我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名叫小磊。他从小爸妈离婚,爷爷奶奶一手把他拉扯大。当妈的心狠,只给抚养费,从没见过人,姥姥姥爷也是问都不问一嘴,打小就不亲,还不及做舅舅的至少每年来看看。说起来,小磊也是个可怜的人。
今年年初,小磊舅舅去他家里,告知小磊姥爷病重,怕是挺不到开春了,嘴里老是念叨着要看看小磊。小磊自然是不想去,是他们不念骨肉亲情在前,二十来年都不曾联系过一次,现在人快没了,倒谈起血浓于水来了。但舅舅还算仁义,亲妈尚且不管不顾,舅舅起码亲外甥一样对待小磊。小磊可怜他五十来岁了还要三番五次的低声下气来求晚辈,心一软,最后看在舅舅面上也就去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头见了小磊哭的昏天黑地,拽着小磊的手不肯放,一遍遍说自已当姥爷的却一点爷孙情没念过,这辈子对不起小磊。要把自已存的那几万块钱都给小磊,等老伴去了,房子也给小磊,弥补他这二十来年犯下的错。小磊恨归恨,也还是场面着哄了哄老头,出了病房却没从老太太手里接一分钱,也没给什么好脸色,直言全看舅舅面上才愿过来。
老头一口气似乎都憋着要见小磊,人看着了这口气也就卸了,连一周都不到老头就去了。老头葬礼小磊没再露面,全像外人一样用微信给舅舅发了个五百块的白包,也算仁至义尽。舅舅哪还有脸再来叨扰他,便这么算了。小磊那段时间被这些事闹的心烦,本来这么多年过去早就习惯了,没什么恨不恨的。假如冷酷到底倒也罢了,最怕善而不纯,恶而不彻,反而惹人厌恶。所以闲暇时候我们都跟他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好让他分分心。
周末,我们约在一起打打小麻将,似乎人的心绪会影响到运气,两百逛的纯娱乐局,半圈没打完小磊就输了个底儿掉。朋友拿他打趣,说输光了也没事,你姥爷等会就给你送钱来了。大家哈哈一笑,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淡。
后半圈我们有意给小磊放炮,想让他赢点开心开心,可一圈打完还是三家赢一家输的局面。于是也就不玩了,张罗着谁赢得多谁请客吃饭。才开门往外走,就看见门外踏脚垫上放着个黑色塑料袋,方方正正,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我们以为是朋友的快递,便叫他来拆,但他说自已最近什么也没买。好奇之下,我们还是决定先打开看看,可打开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却让我们四个都心凉了半截,那方方正正的玩意居然是一沓一沓的冥币!
朋友小心翼翼的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楼道,惊恐的跟小磊说,我操!不是你姥爷真给你送钱来了吧?小磊白了他一眼,显然有些不高兴,滚蛋!瞎说啥?弄不好是谁掉这的!朋友咽了口唾沫,说了句更让我们发毛的话,大哥,这是七楼,谁掉东西能掉在顶楼上?
一瞬间,那一口袋冥币变成了烫手的山药,谁也不敢再碰,谁也不知如何是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语了一阵,最后朋友说,正好天也黑了,要不咱找个小路口把它烧了,你跟你姥爷念叨念叨吧,就说咱们刚才开玩笑的,别让他当真。小磊当然不愿意,可他也没法解释这些冥币是怎么来的,为啥端端正正的摆在门口,加上他自已心里也多少有些害怕,就只能这么办了。
我们在楼道里找了根拖布把,在小区十字路口画好圈,小磊开始用打火机点冥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风都没有的天,总是点着后往里扔两张火就莫名其妙灭了。尝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这次小磊也有些慌了,开始一边点,一边叨咕,姥爷,我们刚才开玩笑的,不缺钱,你留着自已花吧,外孙子过得挺好,你安安心心去…结果这次不光烧起来了,还旺得离谱,火苗蹿了一人来高,噼啪作响,一大包纸钱,两分钟不到就烧没了。几乎在火灭的同时,小磊打了个冷颤,我们问他咋啦,他打趣说没咋,就是感觉背后一凉,可能是他姥爷走了。我们哈哈大笑,轻松了许多,便吃饭去了。
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小磊那天晚上在饭桌上怪怪的,时不时的会走神发愣,直勾勾的盯着桌子吧唧嘴。小磊从来没有这习惯,他爷爷奶奶都是文化人,饭桌礼仪严得很。别说对着桌子吧唧嘴,小时候他筷子拿的不标准都会被老两口教训握好筷子再吃饭!那神态像极了马上就要喝多的老头,驼着后背,伸着下巴,两手扶在腿上,眼睛发直。我喊他一声,他被吓一跳,又马上跟平常一样直起身笑嘻嘻的与我们抬杠。
之后更是发生了我始料未及的事,第二天下午,小磊舅舅找到我,说小磊去了他姥姥那,不光索要了他姥爷那几万块钱,还轻车熟路的自已拿钥匙把锁在柜里的房产证拿走,拽着老太太去做了更名,然后气冲冲的不知去了哪。
小磊从没去过姥姥姥爷家里,不可能知道房产证在哪,更不可能知道柜子的钥匙在哪。但他却像住在那房子里一样,没有丝毫犹豫,并且一举一动,说话的口气都和他姥爷一模一样。听他这么一说,昨晚的怪事又闪回我脑中,让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小磊怕是让他姥爷的鬼魂附身了。商议之下,我和小磊舅舅决定去小磊那看个究竟,如果真是我们猜测的那样,恐怕老头不把死前放不下的那些事都做完不会善罢甘休。
小磊从爷爷奶奶那出来租房时,在我这放了把备用钥匙,我拿了钥匙便和小磊舅舅奔他那去了。到了小磊的住处,敲门许久也没人应,但里面却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人捂着嘴哼哼。
斟酌再三,我还是掏出钥匙开了门。“可算到了!”不等我们进去,屋里就传来了说话声,但那不是小磊的声音,而是一个老头沙哑低沉的嗓音。小磊舅舅立刻瞪大了眼睛,头发都竖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踏进房门。正看见小磊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手里颤颤巍巍的拿着旱烟卷。沙发边还跪着一个女人,蓬头散发,两边脸上都挂着红紫色的巴掌印。手被捆扎带绑着,嘴上贴着胶布,眼里都是恐惧和无助,我们在门外听见的怪动静,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姐?”小磊舅舅嘀咕了一声,刚要上前帮她解开,看了眼正在咳痰的小磊,又停住了,看来这女人是小磊的妈妈。
小磊舅舅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张嘴问“爸,是你么?”小磊咳嗽了两声,像是抽了几十年烟气管不太好,可小磊从来都不抽烟!他抬眼望了眼舅舅,用囫囵又沙哑的声音责备道“我临走前说给我外孙子的东西,为啥一样也没给?他不要,你们就自已揣着了?混账!”又转头瞪着小磊的妈妈,继续费力的说“还有你!咳咳…有你这么当妈的么?我临死前怎么嘱咐你的?全放耳旁风了!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都看着呢!咳咳咳…”
小磊舅舅赶紧说“爸,我们知道错了,您别折腾孩子,有什么放不下的跟我们说,我们照办就是了。”小磊冷笑了一声,左手撑着腿哆哆嗦嗦站起来,盯着小磊妈妈厉声呵斥“你再这德行,我就把你腿打折!脖子给你拧断!”然后驼着背,挪着步子朝我走过来,我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起来。他站在我面前笑着点点头,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只能傻站在那看着眼前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拍了拍我肩膀“咳咳…小伙子,你帮我看着他们,谁也不许欺负我外孙子,更不能把这事告诉他,要不我还会回来找你们!”我赶紧捣蒜般点头。
小磊瞄了眼舅舅,又瞄了眼妈妈“你们走吧!”舅舅连忙帮小磊妈妈解开捆扎带,撕下胶布,连跑带颠的出了门。还不等我反应,小磊打了个冷颤,直起身子一脸迷惑的看着我“你咋过来了?”
我一愣,是小磊自已的声音,他姥爷走了?我一边搪塞,一边试探性的问“啊,没事,过来看看你心情好点没,你…没事吧?”
小磊莫名其妙得看着我“没事啊,就是昨天晚上开始就昏昏沉沉的,感觉醒了,但是就是想不起来自已都干啥了。”
确认是小磊本人,我与他唠了一会,哄骗他旱烟是他舅舅抽的,来给他送他姥爷留下的那几万块钱。他自已像梦游似的不太正常,舅舅不放心就把我叫过来了。好不容易圆了所有谎,我也赶紧回了家。
这事发生之后,我跟舅舅通了气,算是勉强瞒住了小磊,小磊也彻底恢复了正常。没几天,我被公司安排出差,去外地待了两个月,回来便像原来一样约小磊出来喝酒。酒桌上忍不住问了一嘴,小磊妈妈后来有没有找过小磊,小磊被问的没头没脑,反问我她为啥来找我?我也就没再说下去,岔开了话题聊别的,想必是上次的事给小磊妈妈吓得不轻,也不敢来找小磊。
第二天下班回家路上,我无意间经过谁家办白事搭起的灵棚。正见到小磊舅舅在那,便打了声招呼,问问是谁没了?结果小磊舅舅脸色凝重,小声跟我说,是小磊妈妈,昨天半夜没的,是老头生气又回来了,他没敢告诉小磊,叫我也不要提这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从那事里缓了过来,又被吓得一身冷汗,打声招呼便赶紧回家。到家门口敲了很久门,我女朋友却一直也没开门,我心想大概是洗澡呢吧,便自已掏钥匙进去了。可进屋却没听到浴室有声音,我换好拖鞋往里走,却见到我女朋友趴在地上,双手拄着地板,身体背向我,可脑袋却极度怪异的扭到身后,满脸嗔笑得拖着身子朝我爬过来,对我说“没看出来啊?是你跟我爸告得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