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四时家里托人在彩印厂给我找了份工作，在技术部门上班，有编制，带五险一金，福利也不错，唯一的问题是我大学学得是经管，对彩印根本一无所知。
于是，实习时我拿着厂长的介绍信去吉林一家小彩印厂当学徒。那家彩印厂很小，没有宿舍，也没有食堂，吃住不管，只有一个月一千五百块的实习工资。
也不知道我爸妈抽的什么风，非说要让我体验一下生活艰辛，临上火车前就给了我两千五百块让我维系三个月的实习。租房吃喝加日常开销，两千五百块要挺过一个月，等第一份实习工资发下来，想想都头疼。
盘算了一路，下车找了家三十块一天的招待所，就开始了我艰苦的租房历程。这小城市租房倒也不算贵，便宜的一居室一个月刚七八百块。只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需要自已置办，合同最短也是半年的。房租一季一交，算上我自已省下的那点私房钱，交完房租跟押金连一顿早餐钱都剩不下。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准备放弃，给爸妈打电话要钱的时候，还真叫我找到一个租金只有四百块钱可以月付，并且有基础生活用品的房子，一个离彩印厂步行二十分钟的老年公寓。l
房子非常老旧，橘色墙面已经有不少裂痕了。别说绿化，楼下连棵野草都没有，全然一片早已坑坑洼洼的老旧方地砖。
多层顶楼七楼，一层八户，在左手边最里面，五十来平，有个小阳台，除了wifi空调，基本什么都有。虽然电视，洗衣机，冰箱都是古董级别的，屋子里还尽是一股老人味。可眼下我的经济状况也容不得我挑三拣四了，总好过露宿街头或者一个月没饭吃。
这房子是房东给老妈买的，只有四十年产权，老妈没了房子没人住，卖又卖不掉，就只能简单收拾收拾便宜租出去。
交了房租押金，买些油盐酱醋卫生纸，总算有个安稳地方睡觉。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对付口饭吃打打单机游戏，没有wifi的日子的确是枯燥了点。
公寓楼后就是菜市场，有人摆早市，每天凌晨四点多就热闹起来，七点多城管就开始拿着大喇叭轰人收摊，闹钟都省了定。
从公寓出来，穿过两条胡同就是我实习的彩印厂，每个胡同口都有个加油站，路倒好认。奈何囊中羞涩，生活就只能两点一线，每天的全部只有这条上下班的路，和那个打扰我睡眠的菜市场。
这周边好像离郊区不远，小区建筑都老态龙钟。彩印厂附近还好一点，可从彩印厂往公寓来的路上总能碰到各种各样的流浪汉和精神病。
其中有一个我每天下班都能碰到，看样子有七十多岁了，头发灰白扎在脑后。似乎因为太久没洗，这些头发歪歪扭的黏在一起，前面还有许多散落出来像张牙舞爪的荒草。
她脸上爬满皱纹尽是油泥，眼睛很大，眉毛很细，鹰钩鼻大得有些夸张，鼻子左边有块粉瘤，嘴里因为没有牙齿瘪在一起，显得长下巴也是弯钩状的。
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长衫，已然破得不像样子，好似童话里的坏巫婆活生生跳到眼前。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彩印厂旁的胡同里。她走的很慢，姿势有些奇怪，看上去右脚有什么毛病，一点一点的哈着腰向前腾挪。
我从她身边经过，她却突然颤颤巍巍的朝我伸出又尖又长，却黑的指甲。张着大嘴不断发出沙哑又虚弱，怪异的“啊…哈啊…”的声音。刚擦黑的晚上看上去异常恐怖，感觉她会把我变成癞蛤蟆生吞掉。
我被吓得一哆嗦，可她并没有追上来，依旧一点一点的蹒跚向前腾挪，我便也没再理会她。
之后的每一天下班，我都能见到这个疯老太，而这个疯老太每次见到我都会伸出她那骨瘦如柴的手冲我怪叫。
说来奇怪，我每晚碰见她的地方，都比前一天稍往前一点。也不知是她每天都比前一天早出来一点，还是她一直就在某个范围里画圈。
大概一个多月，我再碰到她时，她已经在彩印厂附近的加油站那了。更奇怪的是，她对于其他人并没有像对我一样伸着爪子怪叫。我总觉得她好像是在追我，或者想要抓住我。l
我其实想问问看，她为什么只跟我这样？但想想还是算了，看她那副样子也不太可能跟我正常沟通，而且她也的确有点让我害怕。
慢慢，老年公寓里住进来个年轻小伙的事也被公寓里的大爷大妈们实锤了。先前只是见到点点头打声招呼，后来逐渐演变成拽着我问起家长里短，多大了，在哪工作，老家在哪，有没有对象…
再然后，偶尔还有同一个楼的大爷大妈来敲门送点自家包的饺子，挖来的野菜什么的。我会让他们进来坐坐，唠唠家常。这些老人唠叨归唠叨，也还算一片祥和。
唯独有一个不知是哪屋的大爷不太一样，他得了脑血栓，总是被老伴搀着在楼下晒太阳。大爷眉毛又黑又粗，像钟馗一样横眉立眼，不过因为得病嘴有点歪，说话也含含糊糊。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不太喜欢我，每次见到我都费力的叫我快搬走吧，说这不是小年轻住的地方。然后貌似还想说些什么，却总是被老伴打断，叫他别瞎说。
时间久了，我也不免好奇，索性那天回来就搭话问他，大爷，我为啥就不能住这啊？他老伴忙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得这病脑子不好使了。我也不好太细究，堆个笑脸聊两句就上去了。
正碰到六楼的大妈在我门口，打算给我送点自已包的包子。我开门把她让进来坐会，倒杯热水客套几句，便问起那个脑血栓的大爷。
她说那大爷年轻时候是个出马仙，成天给人看事治病，神神叨叨的也不知是真是假。自从这屋里的老太太没了，他就总叨咕着这屋是个鬼屋，活人不能住。
我说我这不住的挺好的，也没见个鬼啊魂啊的，灯都没闪过一下。大妈撇撇嘴，说他呀，估计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哪来那么多大仙？那么本事还能得脑血栓？我们俩哈哈一笑，她便起身回去了。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发现那个我每天碰见的疯婆子换了方向，朝加油站右边去了。可依旧每天见到时都比前一天更远一点，后来就不见了踪影。
那天下班回家，远远就见公寓楼下搭起个灵棚。问了一嘴，原来是那个脑血栓的大爷没了。他老伴穿着麻衣白帽，在灵棚拦住了我，跟我说，老头临走前嘴里一直念叨让老伴告诉我快搬走，要不回来找我。老太太说自已没有恶意，跟我转答只为了完成老头的遗愿。
我被她说的一身鸡皮疙瘩，这老头至于要这样么？我没招他也没惹他，临死了还说不搬走要回来找我！难不成他说我住那屋是鬼屋，闹了半天那鬼是他自已？
任谁听了这话也不会舒服，我自然也没给她好脸色，告诉她这回不用撵了，再过一周我实习结束了让我回来我都不回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跟我道了个歉，我没再理她，转身上楼回家。而就在我往门洞走时，余光瞟到一个怪异的身影，一步一步缓慢的往前挪。是那个疯婆子，从市场的方向过来了。难道市场这条路也通向彩印厂加油站？那我岂不是一直在绕远？
第二天一早，我便尝试着从市场里穿出去，结果市场尽头出来过条横道就是彩印厂旁的加油站。
这两个加油站和公寓是直角三角形的，我一直都在走两边，其实市场穿出来才是最近的。没想到让那疯婆子给我指了条近路，只不过稍晚了一点，再有六天我就要走了。
那天晚上我再碰到那疯婆子的时候她已经往公寓楼下拐了，见到我仍旧“啊…啊…”得怪叫。她也在这老年公寓里住？那我每天碰到她也就解释得通了，看来她的活动范围就从公寓到彩印厂。
最后几天，父母给我打了两千块钱，叫我临走前请同事领导出去吃个饭告别，再四处转转玩玩。于是，下了班吃饭喝酒ktv汗蒸馆，洗浴睡一宿第二天直接去上班。那几天，我几乎没有回公寓。
最后一天早上，被我陪高兴的厂长直接给我写了实习证明，提前一天结束了我的学徒生活。我拍了两句马屁乐颠颠的回去收拾东西，把行李寄放在楼下小超市。定好晚上的车票，趁着天亮出去转转，正好房东验收完屋子把押金退给我，我拿上行李就可以回学校写论文了。
晚上六点多，我在外面吃完晚饭，房东用微信把押金转了回来，叫我把钥匙锁在屋里就行。这我才想起钥匙还在我兜里，忘了还给他。
正好左邻右舍那几个大爷大妈这三个月来对我很是照顾，顺道买点水果跟他们告个别。六楼的大妈硬是把我拽进屋里，从冰箱里翻出只野鸡说什么都叫我拿回去跟父母吃。我说我不回家直接回学校没有冰箱，没法放这东西，她才作罢。
闲聊几句，我问她我那屋的老太太是怎么没的？她说我刚来时怕我害怕就没说，我住进去前不久那屋的老太太在彩印厂附近被车撞了。儿子给买的楼，心里喜欢，到死都念叨着要回家。所以脑血栓那大爷才说那是鬼屋，不能住人。现在我要走了，跟我说说也就无所谓了。
说着她开始感慨人生无常，一转眼，脑血栓那大爷今天也烧头七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要不提，我早已忘在脑后，她一说我便想起老头临走前说要回来找我。他今天头七，我一会还要上去把钥匙锁屋里，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不能等会一开门看见点什么吧？
害怕也没办法，眼看车票快到点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开门把钥匙扔进去就走了。我打开手机闪光壮着胆子上了七楼，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插钥匙开锁，盘算着先别开门，先把钥匙拔下来。然后左手开门，右手扔钥匙，关门就跑，就算有什么也无所谓！
于是我先把钥匙拔下来，右手一边握着手机，一边拿着钥匙，左手抓着门把手，心里默数一，二，三，开门！
就在开门扔钥匙的一刹那，手机手电筒扫过屋里，那个蓬头垢面的疯婆子就站在屋里，朝我伸出漆黑的尖指甲，嘴里发出“啊…哈啊…”得怪叫！
我立刻关上门，吓得二话不说飞奔下楼，拿了行李打车便走！脑海里不断闪过六楼大妈和脑血栓大爷的话，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叫我搬走不是他自已要回来找我，是住在我屋里死去的老太太要回家来找我，而她每天走的路，正是死后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