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七八岁，刚刚开始和父母分床睡的时候，我爸为了让我好好睡觉，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吓唬我。
他说小孩子过了晚上九点就应该躺在床上把眼睛闭上好好睡觉，不能再睁开了。大灰狼会趁爸爸妈妈睡着之后过来检查，如果哪个小朋友还睁着眼睛，大灰狼就会把他吃了。
我当时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即便怕得有点睡不着觉，也还是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当然，这谎言很快就会被揭穿。对于七八岁的男孩来说，活力充沛和调皮捣蛋是天性。当你独自度过一段夜晚，开始适应。发现自已只能听见爸爸的呼噜声，却从没听到过大灰狼的声音。
那之后，在某个夜晚，你就会躺在床上偷偷眯开一只眼巡视屋里。巡视了几次你就会发现屋里根本狗屁都没有，大灰狼哪有那样的闲心来管你睡不睡觉？
不过世事无绝对，大灰狼是不干这工作，但的确有其他人干。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过一次夏令营，白天老师会组织写作业，玩游戏。晚上大家把桌椅摞起来，地上拼上泡沫板，全都睡在班级里。
一群小孩子聚在一起，疯闹是一定的，想要用和平手段哄所有人睡觉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老师们也是和父母一样的手段，随便编个故事骗大家不能睁眼，只是主角从大灰狼换成了老巫婆，其他的换汤不换药。
我那天神经很兴奋，到很晚也没能睡着。十二点半的时候，我听到教室门被缓缓推开，我眯开一只眼看了一下，黑暗中看出是个大人的影子，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她轻柔缓慢的哼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然后从门口开始，一个个站在小朋友面前，确认他们是不是睡着了？我知道老师白天讲的那套东西是骗人的，不过为了让人相信还真是演戏演到底，晚上居然真的过来检查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直到歌声离我越来越近，在我脚下停了一会，没有发现我醒着，又逐渐远去，最后轻轻的将教室门关上。
第二天白天，我们这些坐在后排的男生聚在一起聊天。听他们吐槽昨晚老师过来检查，我才知道不光我一个人装睡，我那几个小兄弟演技也都还挺不错的。
我后桌一个接一个的打着哈气，说本来老师过来那会他已经有点困了。但是老师唱那歌太吓人了，本来教学楼就拢音，晚上那么安静，回音更厚，听着像鬼似的，愣是吓得他一宿没怎么睡。
我们笑话他胆小，他不满的反驳说我们知道个屁，老师不光检查了我们班，还检查了别的班，那首小燕子穿花衣唱到后半夜两点才完事。
本来他不说我们还没那么关注，眼睛闭久了自然也就睡了。结果让他这么一说，那天晚上我们这几个后排的男生都没睡，装睡骗过老师，发现她还真去了别的班，歌声若隐若现的，唱了好久。
我们几个抬起头挤眉弄眼，小声嘟囔起来，谁知道老师耳朵那么灵，居然又折返回来，我们只能又开始展现演员的自我修养。
那天她在我们几个周围徘徊了好久，久到我是听着小燕子穿花衣睡着的，天亮起来时脑子里还都是年年春天来这里。我们确实没想到，原来唱这歌的目的是为了哄我们睡觉。
一晃二十来年过去，我从师范大学毕业。家里找了点关系，让我回母校当了一名体育老师。
说是母校，但其实当时我们念的那去所小学早就没了。我上班的已经是一所新学校了，只是用了我们小学当时那块地，把操场和教学楼都翻新了，还盖了活动室和体育馆。
听其他老师说我小学毕业后不久，学校办冬令营时失踪了一个孩子。正好那天晚上学校电门故障打开了一条缝，学校门口监控里看到那孩子自已一个人目光呆泄，右手举到腰上走出大门不知去了哪。小孩家长一怒之下把学校告了，警察调查了很久都没进展，也不清楚后来人有没有找到。
想想也是，当年我们上学那会管理的确挺儿戏的。那么多孩子那么多班，晚上只有一个老师来回走动检查，顾得了这边顾不上那边。碰上我们这种调皮捣蛋的，你看在我们这，其他教室有人出去你就不知道了。
教导处主任岁数跟我爸差不多，眼瞅要退休了。感慨说当年哪像现在，软件不行，硬件也不行，连老师都没有那些概念和安全意识。
其实我们那所小学早就出过事。在我们还没上学那会就有一个女老师，因为夏令营孩子调皮不睡觉打了孩子两巴掌。孩子拿文具盒扔她，结果扔到了门框上的玻璃。
整块玻璃掉下来，把那个老师的脑袋给削掉了。当时互联网也不发达，信息传递也慢，只要你封锁消息及时，赶紧处理，好多事也就都瞒过去了。当时这事就是学生家长和学校给老师家里赔了钱，整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事听的我们几个膀大腰圆的体育老师都直咧嘴，想想自已能在那个年代没灾没难的长大，也真是老天保佑了。
我才转正没两个月，学校的冬令营就开始了。现在的孩子幸福是真的幸福，一个班四个老师看着，学校里到处都有监控，保安室二十四小时有人监视把守，安全系数没的说。
不过要说无趣也是真无趣，这么多大人看着，生怕磕了碰了担责任，稍微有点风险的活动都不让玩，真就不如躺在家里写完作业玩手机了。
晚上所有孩子统一管理，男孩睡在体育馆，女孩睡在活动室。分别有三个男老师和三女老师看着，点完名后连上厕所都要举手通知老师，再由老师领着去领着回。操场跟学校前后门都有保安轮岗守夜，有任何情况发生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我和体育组另外两名老师负责男生，跟他们一起睡在体育馆里。九点熄灯，十点左右孩子们都睡去，我们在体育馆门口抽抽烟聊聊天玩玩手机，也都纷纷回去铺床睡觉。
我怕影响到孩子，所以在门外和女朋友发完微信互道晚安，才蹑手蹑脚回体育馆。巡视了一圈，连那两个老师都打起呼噜，我便也躺下了。
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一个轻柔缓慢，仿佛开了回响的声音传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看来故地重游真的会让人回响起往事，今晚的梦里我怕是又要回到那间教室里，和那几个小哥们调皮捣蛋了。
可逐渐我发现这不是梦，歌声从远至近，越来越清晰，就是我小时候听到的歌声，就在体育馆里。
我赶紧起身查看，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衬衫领口被血染得鲜红，领口上空空如也，脑袋居然被她提在手里。她停在每一个孩子脚下，将自已的脑袋拿到他们身前，查看他们是否睡着。
我以为自已眼花，拼命揉了揉眼睛。歌声悠悠传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再睁开眼，她已经注意到了我，她提着脑袋转向我，歌声戛然而止。我看见她满是血渍的脸上露出微笑，边朝我慢慢走，边说：“小的时候还知道装睡，长大了装都不装了，调皮鬼，你以为老师当初不知道么？呵呵呵呵…”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回想起小学时的种种，回想起同事和教导处主任的故事，回想起当年徘徊在我脚下的身影。歌声又一次悠悠传来，她的脑袋在她手中，随着她僵硬的步伐前后摇动，血红色的眼珠里透出逗弄宠溺，歌声轻柔缓慢又恐怖，一声声回荡在体育馆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