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爱学习,读完初中考不上高中,只能找个技校混日子。我不知道现在的技校什么样,但我那个时候的技校就是不良少年托管所,最大的意义就是出了什么事的话能有个人通知一下家长。
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学校里呆了一年半,我爸妈怕我误入歧途,就托人直接给我弄了张毕业证。然后把我送到宁波大姑的饭店里学徒,好歹有门手艺,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我当时非常抵触这件事,几乎是被父母押送去了宁波,因为我从小就很怕我大姑。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没空管我,把我扔到大姑家住过一段时间。
她这个人脾气很爆,年轻时候练铅球,是省队主力。本来有希望进国家队,结果因为伤病体育生涯断送了。所以她教育孩子用的都是体校那一套,只要不顺她心意,张嘴就骂,抬手就打。铅球运动员的底子,一脚踢过来有多疼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我怕我大姑的另一个理由是,她跟我大姑夫都信鬼神。家里供着狐黄白柳灰的牌位,每逢初一十五就会上供念叨。两个人总是神神叨叨的,三不五时请些出马大仙去家里看事驱邪。大仙本来就折腾的邪乎,这两口子再一煽风点火就闹腾得更邪乎了。
我记得小时候贪玩,有一次上了大姑家供奉地仙的阁楼,还吃了上供的鸡腿,结果被大姑打个半死。说五大仙会来找我,叫我在阁楼跪了几个钟头,还找了个出马仙做法给我求情。叫我喝了个什么护体的仙水,结果喝完我闹了半个月胃肠感冒上吐下泻。
大姑跟大姑夫说那是五大仙惩罚我,要不是做了场法喝了仙水,恐怕小命都保不住了。但我觉得我胃肠感冒纯粹是因为挨了顿打,又跪了几个钟头,折腾完还喝了那个来路不明的狗屁仙水。这件事给我的童年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也因此我一向对大姑一家敬而远之。
大姑跟大姑夫开了十几年饭店,从小摊干到小吃,又干到小酒楼,一路顺风顺水。但是一聊起来都是什么五鬼运财,地仙保佑,我一直觉得这俩人有点走火入魔。
尽管千百般不愿意,我也还是被押送到了他们那。我最后一点挣扎,就是选择住在宿舍,坚决不去大姑家。条件差是差了点,起码能离他们俩远点,省的天天见那些牛鬼蛇神的事。
我还算是有烹饪天份,和师傅住在一起关系处得也融洽,从抓料到掌勺前前后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只不过他教我还算尽心尽力,我总不能让他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就一直给他帮厨。大姑和姑父问起来,我就说自已还不行,撑不起个厨房。
又熬了一年左右,大姑打算在鄞州开家分店,师傅留在老店坐镇,我去新店掌勺,这样大家都随了心意。
本来地方是定在十里街区附近,鄞州最火爆,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光是夜市的客流就不容小觑。可是那周围大小合适的门市离夜市稍微有点远,离夜市近的房子面积又太小,一时间陷入僵局。
就在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中介不知道在哪知道的信息给大姑打了个电话,推销四明中路一个上下四层的门市房。四明中路的人流量远不及十里街区,大姑本来是不想理会的。结果中介说了个低的吓人的价格,大姑没禁得住诱惑还是决定去看看。
这世界就是这样,凡事必有原因。那些价格低到让人抗拒不了的东西,看似捡了便宜,但是一定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事让你日后一个头两个大。
在这方面大姑夫相对还算理性,虽然他们两个去看过,那房子不错,地理位置也还算可以,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不过这样的门市房,租金跟中档小区两居室居民楼差不多,低的实在离谱,大姑夫觉得里面有猫腻,不肯点头。
而大姑却被中介的花言巧语懵住了,一门心思要盘下那。两口子因为这件事人前人后吵了多少回已经数不清了,谁都不肯让步,一直也没有个结果。最后大姑干脆懒得吵了,不声不响的自已去交了钱签了合同,直到刮大白都快结束了,实在瞒不住,才来了个先斩后奏。
其实不出事的话,我猜以大姑的脾气四明中路那边开业了大姑夫都不一定能知道。只是从装修开始,那个四层门市房里就没消停过。先是做水电的工人说晚上干活听见四楼有个男人惨叫,上去看却什么也没有。连续好几天这样,他们觉得屋子里不干净,全都拒绝晚上加班。
大姑以为是这些工人趁着活快干完了反水,想找理由加钱,就没搭理他们,结了该给得工钱又换了一批人。
两个白天彻底弄完了剩下的水电,大白工也打电话,说晚上干活听到四楼有男人的哀嚎,还有电梯升降到达的提示音,也拒绝加班。
碰巧在电话里争执被大姑夫撞见,大姑只能和盘托出,两个人又大干了一仗。不过眼下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大姑夫愿不愿意生不生气也都没辙了,只能跟着大姑去看看那门市房里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人吵完开车去了四明中路,几个大白工都在门口站着,大门四开,里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大姑两口子刚吵的气还没消,又看到这情形,无异于火上浇油。
两个人态度很坚决,加钱肯定没得谈,要么把活干完,要么结账走人,干活的有都是。
工头也是个暴脾气,直言加钱这活也不干,最终一拍两散,又另外雇人。这次大姑留了个心眼,告诉我不用去后厨了,到新店盯着工人干活,有什么事随时给她打电话。
这样的大闲差等同于放大假,我当然巴不得去当监工,结果才去第一天,我就后悔了。白天一切正常,什么也没发生,搬个躺椅打打游戏睡睡觉,买两瓶冰镇饮料,比起火焰山一样的后厨不知道多惬意。
晚上吃完饭,太阳下山,温度也降下来。屋子里甲醛味太大,我就把椅子搬到了店门口,吹吹晚风,看看美女。
大概夜里九点多,我听到店里躁动起来,几个大白工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只听到个应该是在楼上,剩下听的并不真切。
我起身进店,想看看怎么了,诡异的事就发生了。我左脚才踏进店门口,就听见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电梯开门前的叮叮声。
我赶紧跑上楼,二层三层都没有人,几个大白工都聚在四楼到处查看,男人的哀嚎声也明显就在四楼。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不禁拧在一起。可根本听不出声音是从哪传出来的,只能确定他就在屋子里,却无法判断方向。整个四楼很开阔,只有几根柱子,一眼望到头,什么也没有。l
那叫喊声声嘶力竭,越听越让人心里发毛,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喘不过气。几个大白工逐渐开始慌了,念叨着这屋子有鬼,赶紧加快脚步往楼下跑。我心里也凉了半截,手上都是冷汗,哪敢再自已待在那,也跟着他们出去了。
奇怪的是,我踏出店门,一步之隔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壮着胆子试着往店里挪了一小步,嘶吼声立刻贯穿四层传进我的耳朵里,吓得我手忙脚乱又退了回去。
那几个大白工七嘴八舌朝我嚷嚷着这活不接了,把工钱结了他们不干了。我哪做得了主,只能先给大姑打电话,告诉她实情。
她听我说完,叫我先稳住几个大白工,让他们等一会,她和大姑夫马上就过来。我告诉几个大白工等老板过来和老板聊,我做不了主。我也能理解他们不想干了,换成是我我也不会拿自已的命在一个鬼屋闹笑话。
那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抱怨起来,我也只能嗯哈应着,等大姑跟大姑夫过来。大概半个多小时,两个人开车过来,问了问情况,随即进了店里,结果五秒钟都没到,就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了。二话不说给那几个大白工结了工钱,让他们离开了。
后来大姑跟大姑夫问了周围的邻居,周围的邻居说,这个四层门市原来是家火锅店,生意还挺好的。为了上菜方便在店里装了两个传菜电梯,后来其中一个电梯故障,一个服务生在四楼传菜的时候因为把头探进电梯里整个人被卷进去,只留了双脚在外面,当时就没了动静。
其他服务生赶紧关了电梯开关报警,消防队过来折腾了很久才把人弄出来,送到医院不久就抢救无效死亡了。火锅店也因为这件事赔给家属不少钱,一场官司打下来,店就没了。
之后这家店兑出去过一次,装修时候就闹了鬼,屋里有那个服务生的叫声,还有电梯运行的动静,闹得人心惶惶。上任租户跟房东僵持了很久,最后宁愿白赔了一半租金,也不绝不在这继续干下去。接着就一直空到现在,才又被大姑贪便宜盘下来。
大姑的合同白纸黑字签了,房子也动了,有前车之鉴,她当然不想也赔一半租金。所以老办法,两个人又找来了出马仙,打算给这屋子做场法式,看能不能把鬼弄走。
于是,我又一次见到小时候那个让我喝仙水的出马仙,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一月二十八号,正是新闻里报道的服务生祭日。出马仙说要趁着白天阳气盛阴气弱的时候做法,驱鬼的成功率才更高。
还是十几年前那套,一把菜刀,一根扫帚,一个碗,一扎香。点着了香,从一楼走到四楼,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然后左手拿碗,右手拿菜刀,对着空气比划了很久,弄得满头大汗。
又猛然像追什么东西一样跑上跑下,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才气喘吁吁的把碗放在门口,将菜刀挂在门梁,叫属猪属兔的回避。捡起扫帚在大姑,大姑夫和我身上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扫了一遍,法式才算结束。
随即就立马张嘴邀功,说自已元气大伤。大姑跟大姑夫不敢怠慢,马上开车把大仙送回店里休息,吩咐我吃口饭,叫新雇来的大白工赶紧过来抢装修进度。
吃完晚饭,我不敢一个人回去,因为我不确定那个所谓的大仙到底是不是真的把鬼赶走了。就只能坐在吃饭的地方抽抽烟玩玩手机,等工人到了给我打电话,起码人多一点壮胆子。
不知道那几个人搞什么,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天色黑下来了。我接完电话回店里开门,没想到才踏进店里一步,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又响起来了!
那叫声仿佛一个人正被剥皮拆骨,嘶吼得歇斯底里,让人头皮发麻。我忙退回门外,把玻璃门锁起来,免得这几个工人进去又被吓走。
我一边糊弄他们先别进去干活,等我叫老板过来跟他们确认一些事,一边给大姑打电话,告诉她大仙的法术不见效。
半个来小时,大姑跟大姑夫拉着大仙回来了,先是遣散了工人,接着取下了菜刀,拿着门口的碗,带着香跟扫帚准备第二次驱鬼。
大仙说这鬼很难缠,叫我们不要跟着进去,说完便独自推门进屋了。打开一楼的灯,大仙把笤帚跟碗放在了地上,拿着香和菜刀谨慎的往楼上走。二楼,三楼,四楼,灯光一层层亮起。
我们在门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屋子里突然传来大仙的尖叫声,吓得我们三个人一哆嗦。
紧接着,大仙疯了一样死握着菜刀从楼上跑下来,脸上的表情拧作一团,一把将门推开,不顾我们三个人的喊叫追赶,一头冲进巷子里不见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玻璃门里,一个年轻的男孩穿着白衬衫,身体从腰部扭曲成z形。颌骨仿佛脱臼了一般,夸张的张着大嘴,脖子上青筋暴起,狰狞的正飘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