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以后,父母东拼西凑借了十几万,就为了把我送进市政府做一个事业编。我有大把想法,我想四处看看,我想像同龄人一样去拼搏。
与父母吵了很多次,可赶鸭子上架,钱已经花了,事已经办了,我自已也并没有那样的魄力去面对自由带来的未知和失败。那十几万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不敢造次。
我有时想不明白,父母嘴上总是说这时代衡量一个人只有一个标准,就是钱,却又偏偏把我变成一个工资三千块的事业编。
我这种没背景没关系的普通人家孩子,根不正苗不红,一眼望到头,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五年,整整五年,我留着比大学生活费更少的零花钱跟父母住在一起,剩下的,通通拿去还债。父母觉得很好,可我觉得很糟,甚至我觉得我的人生到此结束了。
债还完了,还要攒钱买房,付首付,还贷款,结婚生子,一辈子被套在这个圈里郁郁不得志,浑浑噩噩走完这一生。人应该这么活么?我甚至说不出个答案,因为我根本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知道。我的人生,就不过是一场无趣的生物繁衍,除此之外,再什么都没有。
我很抗拒,也很懦弱,从不曾张口,老老实实的继续着日复一日重蹈覆辙的生活。我总是想阻挡些什么,总是想拒绝些什么,总是想改变些什么,但也什么都没做过,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第八年,父母开始叫我去相亲,叫我找个差不多的结婚,叫我赶紧生个孩子,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可以接受自已穷,却不能再接受自已一片死寂又失落至极的活着。
我辞职了,我离开了,因为我不愿跟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女人结婚,每天机关算尽都是那点可怜的钱。我不愿我的孩子最后成为一个筹码,成为另外一个我自已,轮回在无尽的压抑中无所适从,我已经够了。
我不知道自已是不是很自私,也不想去理会不断袭来的指责和道德绑架。这事听起来很荒唐,可我的确选择了去流浪,更荒唐的是,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赌城澳门。
我承认,自已有怄气的成分在,才会下了火车就拿着行李直奔赌场,用一个月工资压了个几乎没可能赢的注,一赔二十,可讽刺的是我赢了。
而就在赢的那一刹那,一落筹码带来的冲击让我清醒了,或许我真正需要的不是报复性的挥霍,反倒应该是安静。我换了筹码,提着行李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大街上,如行尸走肉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太累了,想找个地方自已待一会。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随便帮我找家便宜实惠的宾馆。他看了看我,意味深长的笑起来,然后跟我搭上话,兄弟,情绪不高啊?来玩就应该开心一点呀!
我实在不想说话,故意低声回了句出来散散心而已。希望以此阻止他再找话题跟我闲扯。他说,我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但是我知道有家酒店很适合你。
我第一反应就是他肯定会拉我去家贵的要死的高档酒店,然后开开心心的拿回扣。所以我立即告诉他随便找家快捷酒店就行。
他却笑着说,放心,那酒店不光不贵,还很便宜。他这么说,我也就没再阻止,我一个外地人哪里都不知道,总好过自已瞎找。
他开车载着我走了很久,周围的建筑明显越来越矮旧,人也越来越少。我昏昏欲睡,闭眼打盹。睁眼时,他在一家名叫天堂酒店的地方停车了,那条巷子都是些巴洛克式的建筑,一时间让我有种身在欧洲某个小国的错觉。
我推开大门,挪步走进酒店大堂,黑褐色的木质吧台满是刻痕,吧台后挂着一串串的钥匙,在烛光摇曳着身影,透着得都是时光的味道。
我按响吧台的服务铃,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妖艳女人搂着两个俊朗的小伙子从走廊过来。女人穿戴奢华,眉眼间都是挑逗,看起来是老板娘。
她告诉我不换筹码的话房间一百五一晚,吃喝另算,换一千块筹码的话房间免费可以住到任何时候,并且包吃包喝。
我从没见过哪家酒店有这样的规矩,便问她那如果换一千块筹码不赌呢?她说也一样可以住下去,并且在离开时会退换所有筹码。说罢,她诡异的笑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我换了一千块的筹码,拿了钥匙,住在二楼。房间很干净,除了厨具什么都有,竟有些家的样子。酒店一共有三层。酒吧和小赌场在一楼,餐厅在二楼,三楼则有一个图书馆。
这家酒店很奇怪,到处是昏暗的灯光,房间也都没有窗户,老旧的木地板,随处可见的神像画,让人觉得亦幻亦真。
除了那个老板娘,走进房间的一路上我都没再见过一个工作人员。服务生,清洁工,全部都没有,可酒店却一尘不染,干净的夸张。
我睡了一觉,因为看不到外面,睁眼时不知道几点,只能通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我睡得浑身僵硬,决定出门走走,松松筋骨。
走廊里依旧亮着悠悠的灯光,依旧人来人往,我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已究竟是梦是醒。
姑娘们袒胸露背,穿得性感妖娆,男人们把钞票塞进她们的衣服里,抱着她们进房间。楼梯拐角谈笑的女孩们朝我眨眼飞吻,伸手挑拨我的后背。大厅里有个女孩满脸惊恐,拿着行李不断从大门出去,又从大门进来,最终崩溃的坐在门口大哭。
我没有理会她,穿过一楼走廊,来到小赌场,几个男女正在桌上玩百家乐,我则坐在吧台要了一杯威土忌。酒保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骨瘦如柴,穿着修身的白衬衫黑马甲,胸口揣着一块怀表。
他拿着叉子飞速雕琢手中的冰球,动作干脆的像个年轻人,然后倒了杯山崎给我。他问我不去赌两把么?我摇了摇头,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不等我说话,他又倒了一杯给我,告诉我慢一点品尝,这里是人间,是天堂,也是地狱,值得我细细去品味。
我没有搭话,看着风扇把雪茄跟香烟的白雾卷在一起,看着赌桌上男人们的咒骂和狂笑,看着姑娘们用嘴叼起葡萄喂到男人嘴里,看着老板娘瘫坐在沙发上,任由另外两个面生的漂亮年轻人亲吻她的手臂锁骨相互调情。这一切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么堕落,却又那么美丽。
老板娘在人群中看到了我,她推开身边的男孩,径直向我走来,不由分说便坐在我腿上,手指滑过我脸颊,拿起我的威土忌抿了一口,在酒杯上留下口红印。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拿出来的,但她把一沓红钞塞进我的裤腰带,轻咬我的耳垂。我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将那沓红钞扔在吧台上。
我以为她会生气,可她没有,而是和酒保看着我笑起来,点燃香烟妖媚的朝我说,欢迎光临天堂酒店。便满脸愉悦的又回到沙发上左拥右抱。
两个七八岁的半大男孩从走廊一路追逐打闹而来,跑在前面的穿着漂亮的衬衫卡其裤,手中抱着一个小玩具。
追在后面的穿着洗泄泛黄的白背心,哭丧着脸。一个年轻女人半路截出,在吧台前拦住了穿背心的男孩,似乎是男孩的妈妈。
她告诫男孩把玩具让给另一个男孩,并拿出其他的玩具一并送给他,他很有钱,跟他做朋友会有好处。
男孩很不情愿,也还是照做了,不时取回不少玩具分享。然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有钱人家孩子根本没打算和他一起玩,只是野蛮的抢过他的所有,让他滚远一点。
直到最开始的玩具坏了,才又丢还回去。他抱着心爱的玩具大哭,女人却没有理会他,反倒嫌弃的勒令他闭嘴,自已则满脸堆笑去哄逗那个有钱男孩。
有钱男孩显然也看不上这位女土,抓起玩具丢在女人脸上,眉宇间写的尽是得意,但女人依旧笑脸相迎,乐此不疲。
老板娘伸手唤来哭泣的小男孩,坏笑着跟他嘀咕了些什么,男孩停止了哭泣,转而尽是愤怒,气鼓鼓的用极其恶毒的眼神望着母亲和那个有钱男孩。
那个表情放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脸上十分恐怖,让人不自觉的背后冒起一阵寒风。老板娘将什么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上,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期待的看着他。
他快步走到有钱男孩面前,一把将他推倒骑在身下,高高举起右手,手中竟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小刀。不等人反应,他已连扎了数刀,刀刀扎在心窝,鲜血喷溅男孩满身,血红中他脸上尽是狰狞。
我立即上前把他推到一边,查看被刺男孩的伤情,却引来屋子里哄堂大笑。我不解的环顾四周,才想起方才整个过程居然没有一个大人上前阻止,甚至没听到一声呵斥喊叫。老板娘更是欣慰的俯身搂着背心被鲜血淋湿的男孩,一脸轻松的望着我。
就在我惊愕不解的时候,走廊里一串愤怒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直挺的白衬衫卡其裤跑进来,怒不可遏的望向我们。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余温尚存的尸体,吓得瘫在地上连连后撤,这根本就是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来不及反应,杀人的男孩已跑来掏光尸体口袋里的钱,抱着心爱的玩具从另一边通往二楼的楼梯逃走。
有钱男孩没有追去,而是过来费力的拖着自已的尸体一把推进红砖火炉里,刹那间烈火熊熊,劈啪作响。接着他拿出一把红钞摔在女人脸上,勒令她去杀掉自已的儿子。
女人似乎习以为常,忙蹲在地上捡起散落一地的钞票,随即在吧台拿了把叉子转身追上楼去。我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开始怀疑自已的眼睛,开始怀疑自已究竟在哪,究竟是梦是醒?
突然,我觉得自已背后一沉,一丝凉意穿过我的心脏,我低头看去,一个刀尖从我胸口穿出。屋子里再次哄堂大笑,我惊慌的回头查看,老板娘正盯着我,在我脸颊亲了一口,把我推倒在地。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疼痛不断从后背,心脏和前胸传来。
我浑身一颤,奋力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眼前是我自已的房间。我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做梦!可门外却传来喊叫声,我下床打开房门,却见到一个女人拿着一把钢叉,正一下下叉向男孩的喉咙!
男孩穿着洗泄了的白背心,浑身血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钱。男孩挣扎了一会,终于还是不动了。女人抱着他的尸体下楼,我便忐忑的随着她跟去。
一楼小赌场,我梦中在楼梯口朝我眨眼飞吻的女孩正把钞票塞进一个漂亮小伙的裤子里,搂着他上楼。老板娘坐在吧台外拿着一杯冰球融化殆尽的威土忌,玻璃杯上印着红色的口红。
她把杯子塞给我,讥笑着问我,睡得香么宝贝?在她身后正是一把仍滴着血的匕首放在吧台上,而白发苍苍的酒保站在火炉旁,推进去的正是我自已的尸体!
我震惊的看着老板娘,她再次挑逗的用指甲划过我的脸颊,贴在我耳旁喃喃低语,欢迎光临天堂酒店!
身后,两个早已死去的男孩再次扭打在一起,这次身着白衬衫的男孩占了上风,把对方死死按在地上痛揍。
母亲在不远处没有阻拦,自顾自低头数着钞票。儿子晕死过去,有钱男孩起身爬上吧椅,抄起老板娘的匕首缓缓走向背心男孩的母亲,一刀,两刀,三刀…女人倒在血泊里,手里仍死死攥着那些钱。
男孩拿回那些被血染得更加鲜红的钞票揣回口袋里。赌桌上一个男人起身,似乎是男孩的父亲,他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拿过男孩的钱,接过他手中的匕首,在女人的脸颊上割下一块肉,不由分说送进嘴里。
屋子里马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人们像憧憬英雄一样,将父子围在中间,学着他们的样子将女人一块块切片分食。
血液被地毯吸干,随即恢复了整洁干净。死去的背心男孩母亲再度从楼上下来,有钱男孩父亲又将那些沾满血液的钞票塞进她胸口。
她露出妖媚的笑容,宛如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挽着男人的胳膊上了楼。白背心男孩醒来,麻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
他走到母亲的骨架旁,踹断一节腿骨,他将那节腿骨拿起,用裂缝处的尖刺狠狠扎向卡其裤男孩,将他的手臂钉在椅子上。
卡其裤男孩痛苦的哀嚎着,背心男孩却毫不理会,拽着他的头发,张口朝他的脖子咬去,狠狠地扯下口肉来!
屋子里再度传来欢呼声,人们围观在周围加油打气。背心男孩这次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扒下他的衣服裤子穿在自已身上,一口一口的咬下他身上的肉,吐向人群!
人们像抢礼物一样你争我夺,以至于演变成大打出手!那个已经坏了的玩具,滚落到沙发旁,再无人问津。
我也被卷入争斗中,被毫不相识的人击打挥刺,最终倒在血泊里,又从房间醒来。我满腹气愤,起身冲下楼,拿起吧台里的水果刀冲进人群不断砍杀,抢过他们手中男孩的肉扔进炉火中。
但不一会,我便发现这些人停止了打斗,全都气势冲冲的向我而来,我被刺死在赌场中,闭眼前再次听到欢呼声。
从床上醒来,我心有不甘,拿出背包里应急用的一万块现金返回一楼,高喊谁杀了刺死我的人,就能拿到这些钱!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屋子里再次血流如注!可我根本没打算把钱给他们,因为这屋子里的人刚刚都想把我杀了!
酒店老板娘依然坐在吧台心满意足的看着戏,我把那杯印着口红印的威土忌摔碎,捡起玻璃碎片毫不犹豫的割断她的喉咙,贴在她耳旁咬牙切齿的说,欢迎光临天堂酒店。
她并没有反抗,而是索性靠在吧台上任由鲜血喷溅,举起右手滑过我的脸颊,微笑着强说了一句,乖孩子!
一不做二不休,我直接掏光了她口袋里的钱,趁着屋子里正乱套逃上三楼。三楼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异常安静。穿过狭长的走廊,我靠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大口喘着粗气。
一个满脸胡茬,邋遢的男人拿着一本书寻声走到我旁边,我立即警惕的举起手中的玻璃碴。他看着我手中的钱却叹了口,一语不发转身离开了。
我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他回头看了看我,张嘴说,你是新来的住客?我点点头。他招了招手,将我带到休息区,给我倒了一杯水,幽幽讲起往事。
他说,在这家酒店里,没人会真的生老病死,也没人真的活着。挣扎在生活边缘失望至极的人,就会被选中来到这家酒店。
这里根本不需要钱,人们却仍然为了钱而疯狂,出卖身体换取钞票,再用这些钞票去赌博,去购买别的身体,去抢夺,去杀戮。直到腻了,想终止这一切,却因为卷入在人和人之间又重新开始,再次逐渐演变成疯狂,周而复始,永不结束。
我望着手中抢来的钱,想起刚刚发生得一幕幕,觉得一切是如此荒谬,又如此可怕,我觉得自已应该趁早离开这个地方。
他却说,没人能从这里离开,这是个独立的世界,由酒店三层的人们守护着。曾经酒店发生过意外,连接到了外面的世界,可这屋子里行尸走肉般挣扎的人们却没有一个愿意回去自已曾生活的地方,甚至来哀求他再次将酒店跟世界分隔。
他答应了,条件是酒店里的住客要将手里的钱全部烧毁,并永远不再争斗,杀戮,抢夺。店里的住客满口答应,并且都照做了。
然后,他封闭了回去的路,酒店也平静了下来。人们曾经讨厌他,讨厌三楼的人,他们说三楼是一群无用的废物,是一群不合群的怪咖。
但那次,他成了英雄,成了被歌颂者。可好景不长,随着新的住客被选中来到酒店,带来了金钱,也带了欲望,一切又恢复如初,他也再次成为了无用的废物,不合群的怪咖。
其实三楼住着的都是早已厌倦了酒店一切的人,他们安静的看看书,上上网,做着自已喜欢的事。可要吃要喝,仍然要回到一楼跟二楼,仍然会被卷入其中,因为在这里只要被饿死被渴死,就会真正的死去,不会再从床上醒来。
一二楼的人们累了乏了,想要搬来三楼,三楼就必须有人要搬下去,或者死去,才会空出房间来。这就是这家酒店,永不停歇,是人间,是天堂,也是地狱。
后来,我搬上了三楼,三楼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逸舒服的,只是在饿了的时候,一切又变得很糟糕。我最终也成了酒店里的一员,如果你有幸被选中,那我会告诉你,欢迎光临天堂酒店,这里是人间,是天堂,也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