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是在长春念的,大二的时候因为交了女朋友开销变大,又不好张口向家里要钱,只能跟室友出去打小时工。当时美团跟网络支付都没普及,挨着商场,医院,办公楼,小区这些地方,生意火爆的小店都会自已招送餐员,想吃外卖只能打电话到店里,店里自已雇得送餐员把东西送到现金结账。这种店基本都是小吃快餐,麻辣烫炒饭一类,对付一口填饱肚子的小店。工资自然也就没多可观,勉强赚个零花钱罢了。
这工作成年人嫌赚的少,岁数大的腿脚又不利索,所以送餐员的主力军,就是腿脚又快工资要求又低的大学生。不同于现在的外卖骑手,当时的送餐员不是全职工作,只在中午和晚上两个饭点做小时工。配送范围就是店周围的几百米,步行能够抵达得地方。像医院附近的店,生意稳定,也不太分淡季旺季,就会按小时算工资。小区商场这类受节假日影响的地段,店里一般就会按送的外卖单数算钱,我跟室友打工的店,就属于后一种。
我当时和室友在红旗街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送餐,百分之九十的外卖都是送到万达广场跟万达公寓的。万达广场还好,商场里面都是上班做生意得正经人。可当时万达公寓很乱,里面做什么的都有,皮包公司,传销,瘾君子,桃色买卖,碰到奇怪的人,见到奇怪的事,听见奇怪的声音都见怪不怪。甚至我送餐的那几个月中,在那栋公寓里见到的警方抓捕现场比人生之后十几年见到的加在一起还要多。但万达商场跟万达公寓的好处就是基本不需要收钱找钱,多数老顾客都会在店里预存个三两百,老板按价划账。如果预存的钱快没了,老板会告诉我们送餐的时候直接通知顾客,顾客就会再拿两三百给我们,叫我们帮忙存上。
有意思的是,万达公寓里的人多数都比商场里的人预存得钱多。因为公寓里这些从事高危行业的人都很少出门,几乎整个白天都窝在房间里,夜幕降临才会稍微出来活动活动。可以说,他们怕你的程度,跟你怕他们一样,能不接触的时候尽量就少接触。也就造成给公寓送外卖,多数时候都是敲敲门,确认屋子里有人把东西挂在门口转身就走,毕竟谁也不知道门打开后会看到里面什么场面,更不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就被警察一起带走。
一号公寓12楼里有一个屋子被我们叫做大户人家,没人知道那屋子里的人是干嘛的,也不清楚一个五六十平的一居室是怎么住下四个人的。反正在那个钱还很扛花得年月,那屋子里的人就一次性在店里存了三千块钱。然后每天晚上七点左右,准时打电话到店里,要四份虾仁炒饭,两份泡菜,连续一个月如此风雨无阻。我从来没见过那屋里的人长啥样,每次都是敲了门叫我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听老板说当初来存钱的是个漂亮姑娘,但是我去送餐的时候男男女女的声音都听到过,有时候屋里面会有打麻将的声音,有时候也会放着迪曲,反正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
十月底得东北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天气已经很冷了,到十一月中旬寝室供暖前的那段日子都很难熬。与其回寝室冻着,我更愿意在店里待着,要不是有女朋友,我都想把打更的活接下来,因为店里不仅煎炒烹炸有热气,为了到店堂食的顾客舒服一点还会开空调。然后在那个冻死人的月份,大户人家得外卖有一天突然停了。我跟老板还很诧异,怎么今天没按时打卡?会不会是被轮为抓捕现场了?室友却觉得可能就是吃腻了换换口味,谁吃一个多月的虾仁炒饭都受不了。老板打趣说那屋存的钱还剩一千多,吃腻了也不给退,不点就当白送了。
结果就只断了一天,隔天晚上七点电话就又来了,只是虾仁炒饭从原来的四份变成了三份,其余一切照常,还是敲敲门把东西挂在把手上。差不多叫了一周,再打电话来,老板提醒他存在店里的钱还剩一千了,还存的话就把钱给我,让我捎回来。我拿着一份虾仁炒饭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叫的,老板也念叨着大户人家这炒饭咋还越叫越少?从四份到三份,现在就只叫一份了。我琢磨着没准是四个人里搬走了仨呗,结果我到门口的时候屋子里面还是跟原来一样,隔着防盗门传来嘈杂的音乐声。我敲了敲门,说外卖挂在门把手上了,问她还要不要再存钱?那姑娘明显不太高兴,气冲冲的回了句不存了。我也没再张嘴自讨没趣,便离开了。心说老板也真是的,人家都是剩个十几二十块才问还存不存,人家还剩一千多,问个屁问,换成是我我也生气。
一人份的虾仁炒饭叫了差不多一周,大户人家的外卖又变回了四份,让人摸不着头脑。这次是我室友去送的,回来时说屋里面好像四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吵起来了,骂得还挺激烈,就是听不太清具体说的什么。之后的五天里大户人家还是每天七点多天色彻底黑下来准时打来电话,四份虾仁炒饭,两份咸菜。送到的时候屋子里吵吵闹闹,有时候能听到打扑克的声音,有时候能听到追逐打闹。但是有股恶臭的味道从门里传出来,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室友最后一次给大户人家送外卖的时候,说才出电梯就能闻到那股味道,让人恶心得想吐。
转天下午五点多,我去一号公寓十二楼送另外一家的外卖,出其不意的又碰到抓捕现场,整个十二楼起码有二十个男女为扫黄事业做出了贡献。现场的警察叫我回避,但电梯已经下去了,我也只能在安全通道那看热闹。然后警察也察觉到大户人家屋里传出的味道实在是有点太大,敲了很多次门都没人回应,只能留下四个人联系公寓负责人要备用钥匙,其他警察则带着那些男男女女下楼。我接着送我的外卖,奈何我敲了许久的门也没人应,最后等钥匙的警察告诉我那屋人被带走了,我只能拿着那份餐又回店里,告诉老板捡便宜了,存店里的钱应该白给了。
大概两天之后,我跟室友照常去店里上班,可刚进店门就被等在里面的警察带走了。到了派出所一通询问,都是关于给大户人家送餐的事,我知道大户人家肯定是出事了。我问警察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向我问话的警察谁也不肯说,就告诉我问我什么就答什么,多余的事不要问。耗了两个多小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问题,大户人家最后一次订餐是什么时候?定的什么东西?谁出来拿的餐?送餐的时候屋里有什么动静?我回答了无数次,那两个警察却呵斥我说实话,配合调查无数次。我心说我一个送外卖打零工的大学生,这有啥好撒谎的,他杀人放火跟我也没什么关系!直到最后,另外一个警察进来说监控调出来了,他们两个跟出去将近半个小时,回来才满脸疑云的让我给笔录签字按手印,把随身物品还给我客客气气的谢谢我配合调查。
好奇心作祟下,我临走前还是问了问发生什么事,我回去好跟老板解释,别让人家误会把我开除了。这两个警察才告诉我,大户人家里两男两女全都死了,其中一个女的可能是让另外三个人杀的,另外三个人死于心脏衰竭。警察找我们调查的原因,是因为那三个人的胃里有虾仁炒饭的食物残渣,屋子里还有我们店外卖的包装袋。至于他们反复问我那几个问题,还认为我是在说谎,是因为被杀的女人早在两周前就死了,另外三个人只比她晚一天就死了,但屋子里却堆了很多我们店的外卖,根据炒饭的腐败程度看,显然不是一天送来的,并且基本都是在屋子里的人都死亡后才送的。不过从电梯里的监控时间看,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进屋,而且只在门把手上提取到了我们俩的指纹,在门口提取到我们俩的脚印,屋子里却没有,也就能确定我们根本没进过案发现场。
我听的脑袋嗡嗡直响,出了审讯室,在派出所大厅见到了室友跟老板,他们俩的脸色也极度难看。我回忆起两周前大户人家第一次停止了叫餐,转天却叫了三份炒饭,我们还调侃这事,但那时女人已经被另外三个人杀了。而就在那天,那三个人吃完炒饭不久也死了,那个屋子里根本就没有活人,第二天那一份炒饭是谁叫的?我还在门口问人家要不要继续存钱?那个气冲冲说不存的女人又是谁?之后屋子里打扑克的声音,吵架的声音又是从哪来的?我们挂在门口的外卖,又是谁拿进屋子里的?我越想心越寒,因为不管怎么想,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老板接了半个月鬼来电,同时我跟室友给一屋子鬼送了半个月的炒饭。而那三个所谓死于心力衰竭的人,很可能就是被头七回魂的女鬼杀了。叫了一个礼拜的一人份炒饭,另外三个人也头七回魂,又开始叫四份炒饭,室友才听到房间里面争吵,争吵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杀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