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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炎炎,笔者正在半岛注1一个人工智能中心参观访问——其实是想谋份差事,应付生计。在硅谷挣扎多年,从没见过近年来这般惨淡的光景,三年中,公司裁员裁了十二次,原本“环肥”的丰腴减成了“燕瘦”的干瘪,如花似玉的容貌更是不在了,像捧着心的东施,一阵风就能吹倒。
人工智能中心是世界一流的尖端实验室,尤其在开发机器人方面,独领风骚。但托了美
国经济衰退的福,这两年科研经费被太平洋来的海风吹得一去不返。今天外面酷热,实验室里的空调也不足,热得连那些机器人都受不了,一有科研人员走过,机器们就发出一声低哼,听上去像是:“热……”
怀特博士领着笔者经过一个庞然电脑,那机器也没放过这个绝佳的抱怨机会:“热……”怀特博士摇头道:“这是抱怨得最响的一个了,我们就介绍介绍它吧……”那机器果然是有人工智能的,接了口道:“不对,应该是介绍介绍‘他’或者‘她’,我倾向于‘她’,但绝不是‘它’,请问机器歧视何时能止?”又叹了长长一口气:“可惜我老了,即便是‘她’,也是个阿婆了。”怀特博士的头摇得更剧烈:“这个机器是七十年代产品,但已经具备了相当强的逻辑思维和分析功能。要说机器人的逻辑思维能力,其实近三十年的新产品在理论上并没有大突破,不过是在技术上,比如说机器的体形、动作……”
那电脑冷笑一声说:“说到点子上了,我有肥胖症,肥胖症和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都有关系,你怎么不说你们嫌我占地方,多少年前就想把我除了,不但不给我退休金,甚至要把我当废铁卖了换点零花钱。要知道连离婚都要付赡养费的,更何况我……慢着,这里有点逻辑错误。”
怀特博士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问清对方身份,忙捂住话筒对我说:“你自己先和它……她熟悉熟悉吧,我这个电话一定要接的。”匆匆走了。
那电脑仍在自己寻找逻辑错误,边找边抱怨:“都是这可恶的天气,热得我胡说八道……要我演示逻辑判断吗?你想问什么?别用中文,我可听不懂。”它见我有些着恼,忙道:“开个玩笑,没有种族歧视的意思。”
笔者好奇心起,听到“种族歧视”,忽然想到一个故人,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我分明是阿拉伯人,更确切说,我就是天方夜谭里从魔瓶中释放出来的精灵,你许三个愿吧。我就根据你许的三个愿,考较你的逻辑能力。”那电脑哈哈笑道:“不用了。告诉你个最逻辑的结论,你是精神病,什么阿拉伯人,天方夜谭,是不是找不到工作,疯了?这样的工程师我最近见得多了。”
“好吧,算你对了。你不肯合作也罢,但你知不知道,我恰好会在老式的mainframe (大型主机)注2上编程。”
大型主机的编程语言便于控制机器人,于是那电脑语气中再无调侃之味,说道:“糟了!”
确切说,是晚了,我已经将操作指令大致看通了,键入:“请许三个愿。”
电脑屏幕显示:“天太热,我希望来个冰川期。”
我心头一动,键入:“请解释‘冰川期’。”
电脑:“判断一:你很无知,连冰川期都不知道;判断二:冰川期,也叫冰河时代,是巨大厚重的冰河覆盖地球的一种地质年代。鉴于你如此无知,大概还需要我特地指出,冰川期的气候并不好,冷得要命。地球历史上经历过多次冰川期,最早的一次大致开始于五亿七千万年前,最晚的一次,地质学称为更新世,开始于一百八十万年前,到一万年前结束……我怎么感觉到你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是冷得吗?这里分明热得像地狱……我知道了;逻辑判断三:硅谷最近一次的冰川期起于2000年下半年……那年夏天的空调比今年的凉快多了……到哪一年结束呢?我不知道。”
我说:“你还真有两下子。”键入:“少废话,请许第二个愿。”
电脑:“你知道我很不受重用,只能陪你这个loser(没出息的)胡说八道,这第二个愿,希望能重新得到重用,我事业的第二个春天早日来临。”
我心头又是一动,键入:“请解释‘春天’。”
电脑:“判断一:请不要纠缠我了!如果你连‘春天’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没法交谈下去,我们已经不适合对方了,我认为你不应该再打电话给我了,我父亲不同意我和你再见面,我们分手吧……”我一个劲地敲回车,“她”终于又显示出:“判断二:根据气候学,春天,是介于冬天和夏天之间的季节,在北半球,正常情况下,春天比冬天暖和,比夏天凉快,万物生长。”
我心头动了第三次,键入:“请证明‘冰川期’和‘春天’的逻辑关系,一定要是‘包容’性逻辑关系,不能用‘排斥’性关系糊弄我。”
电脑:“我先许第三个愿好不好?”
我键入:“可以。”
电脑:“这第三个愿是:请不要折磨我了!”它忽然发出一声大吼,另几台热得昏昏欲睡的机器人顿时清醒,小声哼哼着,听它继续发脾气:“让我明白告诉你,‘冰川期’和‘春天’只有‘排斥’关系!比如‘冰川期’有没有‘春天’?没有!‘春天’的气候特征会不会显示在‘冰川期’里?不会!如果你非要我找出‘冰川期’和‘春天’的包容性逻辑关系,我们将没法交谈下去,我们已经不适合对方了,我认为你不应该再打电话给我了,我父亲不同意我和你再见面,我们分手吧……”不远处,另一台机器人说:“难怪它,怀特博士的女儿给它装过一个女孩子与男友断交的程序,所以他对谁发脾气都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想了想,对那台要跟我断交的机器人阿婆说:“如果我告诉你一些发生在身边的故事,帮你找出‘冰川期’和‘春天’的包容关系,咱们就继续交谈下去,好不好?”
注1:美国北加州的湾区(Bay Area)南旧金山至圣何西北的区域,位处一半岛,故得此名。该区为广义硅谷的一部分,高科技产业云集。
注2:旧的人工智能项目多在mainframe(大型主机)上开发。
李杰瑞和女朋友黛比最早到了高家。陈洁颖从COSTCO(美国仓储式超市)采购回来,见客人已至,忙将刚买来的什锦寿司放到餐桌上,招呼说:“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我丢三落四的,刚才想起来忘了买寿司,就唱了出《空城计》。”又看着从楼上匆匆跑下的丈夫高强建,埋怨道:“你这个人,在家也跟不在似的,也不招待招待杰瑞他们。”杰瑞笑着说:“不用啦……”又吐出一串英文,像是收音机忽然换了台:“我们在看那座山,你们家有这样好的风景,黛比妒忌得要命。”杰瑞是个ABC,(American Born Chinese,在美出生的华
裔),勉强能说些国语和广东话,只要句子略略繁复,就要换成英文,因此根本没明白《空城计》是哪首流行歌曲。黛比家在香港,享受了一夏的加州阳光,过两天就要飞回东方之珠。英文里没有真正“羡慕”一词,有的只是“妒忌”,乍一听,难免让人心里忽悠一下。陈洁颖来美国已有些年头,听了杰瑞的话心里受用,也望向窗外:那丽山入眼,确是郁郁葱葱,自山脚向上,是片顶天立地的道格拉斯冷杉林,半山腰起,壮硕的松树们似乎无力登攀,让位给了重重叠叠的各色灌木。只是渐至山顶处,草木稀疏,又因常领受日光过分的热情,泛着枯黄之色。这垂直的逆向退化,仿佛所有硅谷公司的管理层生态,越往上,越乏良善之辈,尽是尔虞我诈,满腹机心而毫无实才之徒。
怎么好端端地又想到那上面去了?陈洁颖收回思绪,看着丈夫一脸憨厚地和杰瑞寒暄,心里轻轻一叹。高强建失业已有整整十个月,近日常自怨自艾说,十个月,都够怀成一个孩子了,只不过怀孕是初期痛苦,日趋平淡,最后一咬牙,便彻底解脱,换来欢欣和尿布无限;而待业是初期平淡,越往后,越如坐针毡,已远非痛苦二字可描摹,除了忧郁症,别无所获。
黛比忽然又问了一句:“这房子这么好的位置,一定花费不少吧?”这一问钻心,反倒将陈洁颖激励起来,想起为了今天这party,厨房中还有千头万绪要理,忙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李杰瑞早听说高强建难产有日,没有似黛比般莽撞地提起这房子。高强建则因为难产有日,唯恐李杰瑞提起这房子——两年前买房,花了近百万,为的是这里有个好学区,三个孩子的前程有靠。高强建高中读的是省重点,大学读的是全国重点,明白千里之行,始于“出身”的高低。这荒唐的真理,过去只当是中国“发展中”教育体制的无奈,在湾区住得久了,方知原来天下大同:学校如父母,多少能暗示孩子的命运,于是咬了咬牙,买下这倚山而不傍水的中等华屋。
只是好景不长,硅谷的“冰川期”毫无征兆地降临。
百万年前的冰川期,据说是恐龙和猛犸象先死;廿一世纪硅谷的冰川期,却是小猫小狗首亡。英特(Intel)、惠普(Hewlett-Packard)、SUN这样的巨无霸尚能不甚巍然地屹立,而高强建所在的公司太小,又傍的是电信(telecom),昨日还算性感,转眼已人比黄花瘦,垂死时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CEO宣布公司倒闭的决定时,高强建心想:当年是发了什么神经,放着惠普的“社会主义大锅饭”不吃,跑到这小公司来?
三年之前离开惠普时,没有人批评他发了神经,因为当时硅谷的九个太阳似乎永不落,曝晒之下,又有哪个头脑会不热?Startup(初创公司),IPO(首次公开发行股),VC(资本风险),湾里湾外的海水已经沸腾,老公司还只是锅温吞水,还保留着论资排辈和官僚主义的陋习,他的出走,是林冲夜奔,“弃暗投明”,老友们都为他额手相庆。更何况新公司不要“投名状”,反有35%的加薪和上万的配股保证“光源”。如今公司关了门,光源断了,他只能在更黑暗处难产。
刚开始待业时,他还常常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心”,或者,“调整一下,准备东山再起”。但随着大儿子迈克的鞋码一日日递增,他逐渐明白:当年,谢东山那样的人才毕竟寥若晨星,而今日硅谷下岗的软体工程师比互联网上的文学青年还多。偶尔听说有公司在招人,他上网将公司的背景读完,email发出简历,却立时被退了回来:申请的人太多,那公司的邮箱已撑破了!如此被折磨几十次,菩萨也要去看心理医生。他开始失眠,又怕打扰了陈洁颖,只好悄悄下楼,站在厅里的后院门口,对着黑黢黢的山发呆。一次女儿辛迪睡到半夜,下楼来偷果汁喝,黑灯瞎火里撞见老爸,只当见了鬼,惊魂一叫,满房皆惊。高强建只好哄孩子们说,Daddy自幼酷爱天文,今晚特地爬起来看星星的。大儿子迈克揉着迷矇睡眼,指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天上没有星星啊?”
陈洁颖向窗外望了几眼,也没看见星星,只好安慰丈夫说:“我的工作不是还没有丢嘛,你不要这么消沉,我就不信这High Tech(高科技)会再也起不来了。”为了解忧,她又风情万种地撩拨他,两人亲热爱抚一番,春意渐浓,关键时刻他却不行了,就像电视上戒烟广告里那个男人似的,一脸沮丧地起身坐到床边注1,叹气说:“我还真是怕它再也起不来了。”也不知是在说哪样。陈洁颖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是到了该认真 take care of(照顾)这一切的时候了。
两人是大学同学,在现代婚姻中该算是青梅竹马。陈洁颖长得高高大大,高强建却是个瘦小身材,因此大学里“高仓健”这个外号纯属贬义。两人大学毕业不久便结了婚。按照一个美国友人的说法,两人在一起,般配!陈洁颖可以take care of(照顾)高强建,此话一语双关,一是说陈洁颖象个大姐,会照顾人,二是说打起架来,高强建会吃亏。
陈洁颖上班时仍想着老公的情绪,三番五次打电话回家,柔声蜜语地抚慰他。正巧同事卡尔因听到公司要裁人的谣言,未雨绸缪,在看失业心理学的著作,陈洁颖一番同病相怜的诉说后,借来书翻看。要说世上心理学的书,一半是害人的,一半是救人的,陈洁颖诚感上天,借到一本救人的书,细细读了几天,便开始筹划今天这个party。
原来书上讲到,赋闲在家的,一定要多做社交,否则必伤心理。高强建本就不善社交,待业数月,白日里见不到一个人,怎不闷煞?开个party,一石多鸟:宣泄感情,加深友谊,获取信息,刺激经济。但开party又不是个简单的任务,什么形式,什么时间,做哪些菜,请哪些人,都是学问。请哪些人呢?两人定居湾区已有七八年,认识的人还不算少。老公现在最多的是苦水,不如请一帮都在待业的老、中、青年,一起哭诉,就像癌症病人们参加的互助小组 (support group) ,那心理学著作上说,有临床效果的。而且这样的待业朋友在湾区一抓一大把,又都有用不完的时间,绝不会找出一堆比 X-档案注2还怪的借口推搪。
可她转念一想,老公可不如自己开朗,和一伙牢骚满腹的人聚在一起,以惨痛的经验互相刺激,会不会越聊越觉得前程无望呢?不如找一群健康活泼,尚有饭碗的朋友,高强建现在要的就是朝气和激励。但她又一转念,很快否定了这想法:人最怕往上比,有些朋友还特别爱招摇显摆,唯恐别人不知自己还在为资本家卖命。丈夫在这些人面前,会不会更自卑,结果心情更郁闷呢?
这回轮到陈洁颖失眠了。
总算有心人得偿,这一天陈洁颖忽然福至心灵:真是当事者迷,请一半待业的朋友,再请一半有工作的朋友,不是两全了么?即有人倾听诉苦,又有人安慰鼓励,怎么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案竟迟迟没想到?陈洁颖在甘甜的梦中露出了微笑。
注1:加州健康服务部门的电视公益广告:吸烟会导致阳痿。
注2:X-档案是美国著名科幻连续剧,以怪力乱神的故事为主
门铃不断被揿响,中等华屋里逐渐充盈起来。
季岚进屋后,便直入厨房,和陈洁颖并肩作战,嘴里依旧骂骂咧咧:“小赤佬越来越勿象样子,现在Mountain View(山景城)的public school(公立学校)真勿灵。”
原来季岚一进门厅,看见高家七岁的女儿辛迪玲珑剔透,猛然想起自己只有两个犟头倔
脑的儿子,日后老来必无人体己,又羡又憾,忍不住尖声叫道:“辛迪,你越来越漂亮了!”不料她身后的威廉冷笑说:“ Mom, you are so phony!(妈,你真假!)直接说她是Britney Spears好了。”威廉是季岚和胡成章的大儿子,今年十四岁。十四岁的少年尽是和世界为敌、同自己搏斗的真勇士,威廉自也不例外,愤世嫉俗,行止乖张。本来,他今天是死活不跟着父母出访的,但季岚冷笑着提醒他,不出门的后果是要和爷爷、奶奶一起呆在家里。混迹于一群陌生人之间,还是和爷爷奶奶大眼瞪小眼?他权衡之下,还是“屈尊”成行。直到坐入车中,他才发现爷爷、奶奶也要同去,真相大白之时,已被挤在后座上动弹不得。他因此痛不欲生,对老妈两面三刀的治国手段深恶痛绝,刚才那一句冷言奚落不过是报复的序曲。
季岚把公公、婆婆带到高家的party来,并不全是为了沾一顿饭,这只是个顺带的好处,最要紧的是让二老有个返老还童的机会。
二老出国探亲前,胡成章就在电话里嘱咐过,接他们来是让他们“受受洋罪”。但这话变成了耳旁风,二老完全为受邀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也难怪,儿子远渡重洋十五年,他们这还是头一次来美国。最初那几年,儿子边读书边打工,日子艰辛;奔了小康以后,做会计的儿媳妇变得更精于会计,忙于减支节流,二老浑浊的秋水望穿,邀请函还是迟迟不发。
九一一恐怖事件后,好一阵子没人敢乘飞机。一日季岚浏览报纸,见广告曰:“跳楼跳飞机大跌价,旧金山至上海,往返只需五百八。”果然是近年来少见的好价钱。她想起公公、婆婆每次通电话时都要百般暗示,偈言谶语,说的都是一个意思:想来美国看儿子望孙子。她此时心一软,咬咬牙,订了两张大半年后的票。拿到帐单后,她又有些肉痛,和丈夫商量,想让二老co-pay (共同支付)注1。胡成章光了火:“侬想得出!卖保险的也没侬精刮!唔哪能好意思开口?”胡成章从来不光火,因此偶一爆发,撼山震岳,季岚果然受了震撼,有了些内疚。但肉痛轻易难平复,她找陈洁颖倾诉,直到听说高强建的父母来时,高家花了更多的钱买机票,甚至还买了医疗保险,耗资甚巨,她才舒服了许多。
胡家二老十五年的等待和梦想终成现实,只顾“漫卷诗书喜欲狂”,忽略了心理准备。一到美国,看什么都新鲜,走到哪里都好玩儿,便让儿子续签了三个月。谁知再一个月下来,二老竟然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寂寞”的滋味:儿子、媳妇白日里都要上班,有时还要加班,难得陪他们四处旅游。前一阵两个孙子虽在家,但他们打电玩、看电视、聚朋会友,和二老话不投机半句多。胡成章领着他们认识了邻里几个老人,好一起玩麻将。可是众老打牌一定要押美金,胡家二老身边只有人民币,众老只好请他们“靠边坐”。胡家的美金都捏在季岚手里,二老不好开口,憋了数日,终于拐弯抹角地让儿子知道了没有美金就等于没有社交的真理。胡成章的零花钱本来就少,只好做贼似地塞了十块钱给他们。二老有了钱,抖擞上台。不料这麻将台也是欺生的,二老对台湾麻将的玩法又生疏,肚里一碗泡饭尚未消化,十块钱便输了精光。
丑事传千里,二老虽左遮右掩,还是让季岚知道了。硅谷的冰川期到来后,苦难家庭的故事季岚听得多了,涵养也好了,强忍住了怒火,只淡淡说:“最近电视不是蛮好看的,你们每天早上散散步,然后就在家休息休息,娱乐娱乐吧。”
可是大孙子威廉知道开学在即,霸着电视机做最后的疯狂。二老对这孙子从前是又爱又怜,如今早已恨得牙根生疼。这小子刚生下来,胡成章和季岚在美国支边支内,生活动荡拮据,还是二老在国内将他拉扯到三岁半才送回美国。当年十八相送,信誓旦旦,小子狂洒热泪,在候机大厅向广大旅客宣布,以后一定会永远对爷爷、奶奶好,让人感慨原来大上海也能生产孝子贤孙。谁料十年一过,沧海桑田,小子比陈世美更翻脸不认人,二老方知:敢情加州的水土比上海的还要害人!不过也难怪,小子对给他衣食的父母也一样展示苦大仇深的脸色,还能指望什么?
二老又闷了半个月,平添了皱纹和白发,季岚看在眼里,终有不忍,便带他们去了高家。陈洁颖特别有老人缘,大伯、大妈地叫得亲切,只恨厨房里分不开身,无法和他们聊天。季岚轻声说:“让他们去,他们这两个月里老早学会忍受寂寞了,你看他们一来就丈量你们家的院子,很会找事情做的。”陈洁颖放了心,轻声问:“你们公司最近效益好么?”季岚在家中等大的公司里做会计,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儿,恨恨道:“会得好不啦?我们公司的CFO最近都快疯掉了……老早我们这些做帐的多少风光,现在呢,也不给我们发红包了,只发Zoloft注2 (抗抑郁药)和 Prozac注3(抗抑郁药)…… 听说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要调查我们公司,公司股票都跌到马桶里了,我们好多钞票都套牢了,我愁得睏不着觉。”陈洁颖点头说:“都是那个Enron和WorldCom报假账,搞得一团糟。”
威廉不知何时跑过来插嘴道:“No gain, no pain. (不贪者不愁。) 谁让你以前 为了拿 bonus,做假账?”季岚知道这是威廉的又一轮打击报复,勃然大怒:“小 赤佬哪里学得来瞎三话四?大人讲话侬不要插嘴!”又叹道:“可惜‘人贩子’还没到,也就他能和这小赤佬谈得拢,一个游戏机,就可以讲半天。”威廉奇道:“你们为啥叫小任叔叔‘人贩子’?”季岚横了他一眼,手上菜刀如飞,一根胡萝卜已被碎尸万段。威廉讨了没趣,只好跑到大门口,等“人贩子”的到来。
陈洁颖见高强建不在左近,轻声叹道:“你们怎么样也比我们好,小高找不到工作这么久,人总是无精打采的。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向你讨Zoloft吃了。”季岚说:“你们高强建前两年跳槽,可是挣了大钱。”陈洁颖“吓”了一声:“当年再怎么跳也是帮人家打工,还不就是那点工资?这房子一买,又是一屁股子债。”
季岚想起当年高强建跳槽时,她看着眼红,撺掇一样在惠普吃大锅饭的老公胡成章也跟着跳。胡成章心思活络了几天,此槽彼槽地审视一番,掐灭了这危险的念头。季岚催促时,他慢条斯理地说:“跳啥槽?换了新槽,里面除了草料新鲜一点,多几颗黄豆,没啥特殊好处。吃到那几颗黄豆,不过多出几个屁,多长点蛋白质,但要被人家多骑多跨,多拉车,一样是要消耗掉。”这话再次证实季岚多年来对老公的评价:胡成章这匹马,绝非千里良驹。
为这跳槽的事,季、胡二人没少争执,结论总是胡成章太保守无能。季岚哪里会忘了这些旧事,轻声说:“当年我们胡成章也拼命想跳槽,还是我悬崖勒马……”
陈洁颖皱了眉头,心道:“是说我没能拦住高强建,让这匹跳槽马跳崖了么?这话说的。”季岚话一出口就知道没说好,忙补救说:“现在惠普也不行了,和康柏(Compaq)一合并,先说裁一万五千人,现在又加裁了三千。那个女老板倒蛮厉害的,胡成章他们一帮中国人都叫她惠普的女戈尔巴乔夫。”
“我们那个女老板,魄力倒蛮大,得罪人也不少,我们都叫她女戈尔巴乔夫。”那边书房里,胡成章正在向高强建抱怨。高强建说:“你们即便裁掉一万八,也不过是小意思。瘦死骆驼比马大,你又是做核心产品,位子总是牢的。”胡成章摇头说:“难讲,我们这个核心产品康柏也有类似的,一个中央容不得两个核心,总归有人要下野。”
李杰瑞支着耳朵努力听,仍是一知半解,尤其对“戈尔巴乔夫”的典故不知所云。胡成章问他:“你们公司还好吧?”李杰瑞把掌心向下,左右摆动,示意“一般般”,又说:“有听讲了好久,要layoff(裁员)的啦。”高强建忙问 :“ ‘人贩子’的位子有冲突吗?”
李杰瑞是 MBA 出身,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客户支持的主管,养成了天下最恶劣 的一种职业习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何糊弄搪塞。于是本能地笑着回答:“He is special. He is always special. (他总是与众不同)。”高、胡二人想到“人 贩子”的前生后世,禁不住就想笑。胡成章说:“没错,他是够 special(特殊) 的。他最近找到女朋友了吗?”
李杰瑞索性胡说:“他和我在竞争一个女同事。哇,我们打得头破血流。”
“别以为我没听见!她是谁?”黛比用广东话远远叫了一声。她正和陈洁颖在教会里结识的两位年轻姑娘谈天。
“我也没女朋友,你们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一个动听的男中音响起。
注1:保险用语,指客户方在每次使用保险服务时同意支付的部分金额。
注2:Zoloft,Pfizer制药公司的抗精神抑郁药。
注3:Prozac,Eli Lilly制药公司的抗精神抑郁药。
门口进来个俊面小生,一头浓密黑发熨得平整有形,像是两年来罩在硅谷上方的乌云,轻易吹不乱,更别想吹走。今日这聚会,大多数男客都穿得离“邋遢”二字近在咫尺,他却西裤笔挺,皮鞋亮得可映出那乌云。高强建笑着说:“我们不用担心你,你是小蔡呀。小蔡找女朋友,还不是小菜一碟!”
小蔡是蔡文彬,按陈洁颖的说法,他“修饰齐整的外表下有颗破碎的心”,按季岚的说
法,他“都是自己寻出来的晦气”。蔡文彬是硅谷历史上第二批搞光缆纤维的人物之一。第一批搞光纤的人物,稀里糊涂加远见卓实,都发了大财;然后金盆洗手也好,再图霸业也好,横竖都落下个掷地有声的名儿。第二批搞光纤的,精明能干加目光短浅,也都发了小财。以后再搞光纤的,无论英雄豪杰还是碌碌之辈,一律破了产。蔡文彬当年小小发迹,总算能尝试一掷千金的快感,购了北滨一座面崖临海的百万豪宅,和太太水茜茜比翼齐飞,人道是神仙伴侣。
当时股票飞涨,蔡文彬在股市的投资曾在两月内翻了六倍。投机和海洛因,是天下最易让人上瘾的两样妙物。夫妻俩鬼迷了心窍,面崖临海的幽居更促成了他们背水一战的狂放个性,两人竟杀下山去,将豪宅卖了,折钱投进股市,专买最红火的光纤通信股和互联网股。
股市一崩,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天文数字的家资比内谷地的水汽蒸发得还快,不免乱了方寸。水茜茜嚷着快将余钱套出来,保住买衣服和泡美容院的开销,蔡文彬则故作沉着,下令“给我挺住”,不相信光纤通信股和互联网股当真会一落千丈。不料,偏偏是这两类股,一落了万丈。崖下千丈,尚是人间,万丈之下,便入了地狱之门。
一年有半倏忽而过,蔡文彬和水茜茜非但不曾收复失地,反陪进了家当,颗粒无收之外,又坐吃山空了好一阵子。蔡文彬的头发都不理了,任其蔓延,长得像以穷困闻名的艺术家。水茜茜一头吹烫起的柔波卷浪未得护理,如沮丧的心情般耷拉着,还分了叉。金童玉女在间小公寓里度日如年,闲来细数对方在炒股中的战略和战术失误,越数越觉得遇人不淑,幸福的五彩肥皂泡分明是被对方的愚蠢和贪婪捅破。和所有吵闹的程序一样,两人先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地争执,最终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歇斯底里。
一次鬼使神差,两人同游至那北滨豪宅,面对旧日的辉煌,任海风将两头又糟又长的黑发吹乱,蒙住流泪的眼。回到小公寓,两人面对,良久无语,但都能感到对方体内熔岩暗涌,只怕要一发而不可收。两人忽然张了嘴,几乎同时开言,但谁也没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便客气地谦让,还是蔡文彬先说道:“咱们是继续这么吵下去呢,还是各寻各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由于男貌女貌,两人当年的婚纱照还在旧金山日落区的一个照相馆里挂着。两人离婚后,水茜茜找到那家照相馆,要求他们换掉。可是过了一个月后去看,那照片依旧挂着。水茜茜向老板娘发火,老板娘委屈地说:“我有换过啊?你仔细看这新娘嘴边有痣的。”水茜茜这才明白原来那里拍出来的男女都是一个模样,便不再深究。
人的耳朵总比眼睛灵:没有人注意到照相馆里照片的变化,但人人都听说了他们婚变的消息。只是听见的总难辨虚实,一时间谣言纷飞,有人说蔡文彬和为他制造乌云的越南理发娘有了苟且,有人说CISCO的一位光棍副总裁拆墙脚,给水茜茜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而赢得芳心。许多家庭的夫妇双方为了坚守自己的正确观点也闹到险些离婚。
蔡文彬和水茜茜并没有在《世界日报》上登启事澄清真相,倒是捡回了不少容貌。乌云又升了起来;而时下女性又兴直发,波浪不用再翻,水茜茜悄悄找到陈洁颖,长发剪到脖颈,便赶上了潮流。
两人又几乎同时有了约会,一个鳏居的咨询行老板凌先生早慕水茜茜的艳名,一心想将她装进他的奔驰SUV里,不过水茜茜还得说服自己立刻去做三个孩子的后母;蔡文彬和嘉信理财的一位姿色足以理财的洪小姐欢爱了一阵,但洪小姐后来听说了蔡文彬破家的经历,尽管仍和他往来,却已从一个理财工作者的角度否认了和这位帅哥终身相守的可能性。
陈洁颖最是明白,水茜茜虽然不乏送花的五陵年少和年老,但离婚后,再也不曾快乐起来。一到周末,水茜茜不愿去凌先生家给三个孩子做免费保姆,陈洁颖便带了她和辛迪去大华超市买菜。说话间,水茜茜还时常会带出“小蔡”来,更会时常盯着货架上瓶瓶罐罐的酱黄瓜和豆腐乳发呆。陈洁颖看了堵心,便让高强建打电话给蔡文彬。
蔡文彬头脑灵光,见房产界尚有实惠可图,很快考了房产经纪人的执照,又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他从不曾断了打听水茜茜的消息,听说追求她的都是商界精英,华埠大腕,居然有一半以上还未谢顶,心里难免不是滋味。高强建笨嘴拙舌,很快露出要促成他们破镜重圆的意思,蔡文彬立刻一口回绝:“好马不吃回头草,她高傲得很,我用不着自取其辱。”高强建忙说:“这是什么话,好马就要善于吃回头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现在惠普要叫我回去做,我爬着也去了。”蔡文彬说:“不至于吧,你跟我一道卖屋好了。”高强建说:“我没你活络,话都讲不来,能把自己卖掉就不错了,卖房子……还是算了吧。”蔡文彬说:“没有人生下来就活络的,我教你,你肯定能学会。”高强建竟有些动了心:“拿经纪人执照要什么手续?”
挂下电话,高强建才发现自己将老婆的嘱托已抛上云霄:正事儿没有谈出一点结果,只好对陈洁颖说,强扭的瓜不甜,你别费劲了。陈洁颖正在筹划party,忽然想起个绝妙的念头:不如把蔡文彬和水茜茜都邀来,让他们意外重逢,说不定可以找回感觉,重新恋爱起来。高强建近日来变得悲观了许多,说:“也说不定会重新打起来。”
于是蔡文彬和水茜茜都受了邀,但并不知对方也会到场。
酡红的夕阳临去时还没忘了将半空涂抹得斑斓绚丽,算是善始善终,还暗示着明天的辉煌。谲云万顷,都泛起紫黛青朱的奇色,难以描摹。自海滨而来的晚风似乎也受了魅,无力拂云,只给山上灌木搔了搔痒,惹起一片“簌簌”之声,翻起映了橙光的叶浪,美仑美奂。
水茜茜走下凌先生的奔驰SUV,忽然打了个机灵:残阳尚且如此明艳,自己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就全无光泽了一般?下午和凌先生一起,陪着凌家小公子参加钢琴比赛,坐在一群中年夫妇之间,突觉自己美人迟暮了。美人总有迟暮之时,但她们没心没肺和眼神不好的居多,总是到天全黑了才明白过来,心灵的创伤不至于太重。偏偏水茜茜是其中心肺俱全的少数,早早地自怨自艾起来。是因为和凌先生在一起,近“暮”者黑么?是那三个孩子么?
凌先生道别而去。水茜茜听到高家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觉得拾回了几年青春。进屋后和众人寒暄时,陡然见片乌云一掠而过,心里顿时成了此刻陈洁颖的厨房,百味俱全。
蔡文彬不愿错过party这个招揽生意的好机会,正在给众来客散发名片。见水茜茜翩翩而入,心里一憋一沉,忙转过身,拿出手机说:“‘人贩子’,是我小蔡,你还在磨蹭什么呢?又是为那条狗啊……到了,差不多都到了,该到的都到了,不该到的也到了……我是说我不该这么早到的的都到了,本来约好了和乔治他们家谈Refinance(重新贷款)注1的……你现在哪里?上280(高速公路名)注2了?你有毛病啊?怎么不走101(高速公路名)注2呢?不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吗?怕101堵车?你没脑子啊?这两年硅谷里的人都跑光了,101什么时候在礼拜六堵过车……”他边说边往高强建的小书房躲,书房里空无一人,男客们饿得早,都已涌到厅里去抢春卷和寿司。他停了电话,对窗发了会儿呆,叹了口气,长而幽怨。
身后也有人叹了口气,比他的还长还幽怨。他忙转了身:“哟,是茜茜啊,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和我打声招呼,不够意思。”
水茜茜“哼”了一声:“你怎么还是那副自作聪明的死样子,不要当我没看见,是你成心不跟我打招呼的。”
蔡文彬这才细细打量水茜茜,想夸她越来越漂亮,但感觉有些违心:自己又不是美容师,凭什么她从自己身边一走开,就变更漂亮了?只好说:“你还好吧?”
水茜茜说:“至少没人和我吵架了。”
蔡文彬冷笑说:“那太可惜了,你这么好听的女高音,不是没用武之地了?”
“你还和‘人贩子’挤在一起住么?”水茜茜心口忽然怦怦跳起来,她听说蔡文彬和洪小姐已经如胶似漆了。
“还能住哪里?在他那里住得是太久了,我正在另找公寓。他倒无所谓,乐得有个人吵架。不过他们邻居都以为我和他是同性恋,见到我们的眼神都怪怪的。”
水茜茜这才放了心,笑着说:“你们两个走在一起,是蛮像同性恋的。”
蔡文彬几次想问她和凌先生的进展,但傲慢和偏见一起封住了他的嘴,只好递出张名片说:“这是我的新手机号,你要找人吵架,可以打电话给我。”水茜茜将名片捏在手中端详,什么都没看进去,一言不发地站了很久,想听蔡文彬再说些什么。蔡文彬确是想说两句思慕的话,但一眼看见她腕上一块崭新的OMEGA白金手链表,便彻彻底底打消了这念头。
在季岚的协助下,陈洁颖端上了几盘像模像样的热炒。腾腾热气召唤起客人们对食物的热情,诸多远虑近忧都暂时融化在了油香缭绕中。十四岁的少年胡威廉虽纯粹地愤世嫉俗,对美食却格外宽容,抢先盛了一大盘菜,又不甘与厅内其余的浊世俗人同流合污,自个儿跑到门廊下啃肉排。一盘菜吃尽,他发出一声大叫:“人贩子来了!”季岚怒声喝止道:“又没大没小地瞎叫!”
但厅内众人丝毫没有觉出威廉的呼喊一鸣惊人,先后招呼道:“人贩子好!”
“怎么来得这么晚?”
“好久不见!”
更有人索性问:“最近买卖怎么样?”
威廉心想:这一定问的是他“贩卖人口”的生意。
注1:Refinance,贷款利息降低后,从前高利贷款的借款人可以再向另一家银行贷款,还清高利贷款,享受低利贷款。
注2:101、280,纵贯硅谷的两条高速公路名。
厅里多出一人,看不大出年龄,如果一定要具体量化,当是在二十岁和四十岁之间,就好像季岚为公司做的账,从不同角度可以算出不同的数目。他头发森密,根根笔直寸短,平平的无一杂乱,像极了日本园艺匠剪刀下的灌木。一张脸圆圆的平淡无奇,眼角有几道深纹,皮肤倒还算光润。长年坐在电脑前的人,为辐射所伤,脸上往往和电脑屏幕上一样五光十色,麻子、痦子、明痘暗疮,应有尽有,这人却因注意保养而成为例外:屏幕上挂视保屏、尽量用笔记本电脑、经常按摩脸部、不喝咖啡、不抽烟、不熬夜。他已酝酿好,一旦被公司
裁员,就着手撰写《电脑从业人员养颜指南》。短期内当然不会有人买——为保住一个工作,脸都可以不要,养颜就无从谈起。只要耐心等到IT界春回大地,一定会很畅销。
“人贩子”真是这么想的。
他原名叫任远,“人贩子”这绰号的来历,有多种不同的说法,任远放了不少烟雾弹,唯独自己保留一份官方历史。
他是晚生的独子,他父亲是晚生的独子,他爷爷是早生晚生,已记载不详,但也是独子。爷爷去世后,年过八旬的老祖母搬到南京和任远的父母同住。通常高寿老人都有股执著劲,老祖母便执著于等着看孙子开花结果。任远大学毕业后就到美国中部一所大学读计算机专业的博士。人间一年,老人间十年,任远出国后才两年,老祖母已等得心急如焚,掐指一算,孙子已经虚岁二十五,电话里得知,他在美国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不免又是放心又是担心。
放心的是孙子守身如玉——她听说美国花柳病多,生怕孙子不注意卫生。老人家合理地想象:美国人尊重知识,读博士的要守身如玉,一定特别难。事实上,中国的青年在美国读博士更容易一尘不染。九十年代初,在美国的中国女学生大多不注意长相而更重读书;于是促狭的男生中,说到“巾帼不让须眉”,大多指的是女同学的长相。不过女生数量极为稀少,因此长期以来炙手可热。任远上大学时,身体尚未发育到家,一直被称为“小人(任)”,难免缺少恋爱经验。到美国后,那些有恋爱经验的男生尚且要为寻个不算很美的美眷打破头,他厌恶没来由的竞争,为人又挑剔,总觉中国学生会里出没的未婚小姐们长得无不和那本操作系统(operating system)教材一般惨淡,想起母亲每周电话里都说,“出门在外,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不愿被打破头,索性风雨不动,把绮想收藏得妥帖无比。
孙子表露出的冷静正是让老祖母担心的,她主动出击,选中了阎晓晶作为孙媳妇的候选。晓晶的外祖母是任家老太太练香功的功友,自从结成准亲家,两个老太太灵犀相通,双方功力大长,发出的香气常常弥久不散。
阎晓晶长得还算清秀,瓜子脸儿,白白净净,美中不足的是单眼皮,眼球鼓,眼泡肿,虽做过双眼皮切割手术,但如果眼睛不使劲往上翻,人工制成的额外眼皮仍是腼腆地不着痕迹。
任远电话里听说奶奶为自己找了个媳妇,只当老太太香功练走了火。后来听父母也劝他回国来见见那女孩儿,才相信历史果然有倒退的时候。他惊呼:“爸、妈,你们可都是知识分子!”他爸说:“我知道,有什么问题吗?”任远一时想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淡淡说:“你们别跟着奶奶一起胡闹了。”放下电话,他又觉得荒唐,又有些好奇,时间久了,竟又产生了憧憬。他毕竟血气方刚,也不是没有暗暗喜欢过经自己想象美化过的女生,只是一直对恋爱这个过程很反感。他是学计算机的,计算机编程的目的就是将复杂的过程简单化,但他观察所得,恋爱分明是逆道行事,将简单的两情相悦复杂化,掺杂了许多起反作用力的bug(电脑程序中的错误或缺陷),比如嫉妒、猜疑、吵嘴、攀比、不必要的浪漫、过热的竞争、失恋的要死要活……,这些bug恶到极处,好好的一个人就像运行了坏程序的电脑——死机了。
憧憬只是暂时的,理智终于战胜了绮念,任远一身轻松,奶奶却病倒了。无独有偶,阎晓晶的外婆也病倒了,仿佛是任远的无动于衷将两位老太太多年的香功功力同时散去。奶奶在病榻上仍念叨着远在天边的孙子和孙子那比天边还远的婚事,任远听妈妈绘声绘色地诉说后,心酸阵阵。恰好隔壁一对公派的博士后夫妇期满回国,他不得已领养了两人的一条狗,正不知是否要给这狗换个名字,此时灵机一动,对电话那端的父母说:“你们告诉奶奶,我有老婆了。”他妈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下个月就放暑假了,你回不回国,看着办吧。”狗的新名字倒是有了,就叫“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