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马克的幻觉。焦距调妥了以后,他身后陆续赶到的工程师们看得真切,大特写的那张脸不是别人,正是“恐怖分子”拉姆兹!事实上他说的是:“老朋友们,想不到吧,又见面了,欢迎来到我们VantageSoft的印度分部!你们那里已经快黄昏了吧,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新的一天刚开始,哈哈哈哈!”当然,这效果和马克的幻觉并无大异。这一切,就像那些动作片里拍滥的场景,恐怖分子或是抓了人质,或是劫了一个核弹头,正在要挟五角大楼的高官们妥协。
安德鲁刚进门,正看见拉姆兹狰狞的面容,以为见了鬼,吓得立刻逃了出门去,正撞见公司副总裁格雷,只好又跟在后面乖乖地回来。老拉姆兹笑道:“格雷,我的朋友,好久不见!我的另一个兄弟加里呢?”格雷堆着笑说:“拉姆兹,很高兴又见到你。加里他有点个人的事情,今天恐怕不能来开会了。”
众人更觉奇怪:这拉姆兹怎么和格雷、加里两人称兄道弟起来,不是几个月前,这些人才把他踢出门外吗?
这时,小拉姆兹走到了屏幕前,朗声道:“今天这会,主要是欢迎拉姆兹就任我们公司印度分部的技术指导,从今后,我们商业平台部所有工程师,都直接向拉姆兹汇报,当然不是向我这个拉姆兹汇报,如果你们愿意,我也不反对。欢迎拉姆兹!”他率先鼓起了掌,这边一众工程师还没有从震惊中醒来,虽也跟着鼓掌,两只手却像两块铁板,连举起来都困难。
原来拉姆兹从老家巴基斯坦又到了印度,发现那里的计算机产业最热门的就是接手美国公司的outsource,他灵机一动,撺掇一位已开了软件公司的老朋友去和VantageSoft谈外包,竟然就谈成了,这才有蒂帕和小拉姆兹的出现。老拉姆兹见商业平台部基本上已是瓮中之鳖,索性躲在幕后,又舒舒服服地和两个CIA朋友到泰国度了个假,这才现身。格雷知道董事会对印度外包寄托着很大希望,因此对拉姆兹格外客气,居然亲自出席会议欢迎他。
庞彼得看得呆了,心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这才几个月,世事变化也快得太离谱了吧!”
拉姆兹像模像样地说了些鼓舞士气的空话,又安排了一阵工作,然后宣布散会,并让马克和司徒吉米两个项目主管和几个核心工程师留下来开小会。
马克此时心里最不是滋味,当初他决心裁了拉姆兹的时候,没有带一点恻隐之心,真不知拉姆兹将怎么报复他,是不是应该报名参加集中营呢?拉姆兹并没有多理马克,淡淡地说:“你们知不知道,听说公司又要裁员了,这是废话,你们当然知道,名单本周末就要报上去,我们在这里当然不能具体地谈裁谁不裁谁,但有几个特别需要注意的……比如(任)远一定要留下,远,你知不知道,我不是因为当着你的面才说这话,那个Enterprise Pro的更新项目没有你不行,何况你是部门里最好的工程师。”
爱丽丝眼前突然现出个天大的良机,笑颜如花,柔声道:“可不是,远真的是部门里最好的工程师呢,人又特别谦虚,不像有些刚从学校出来的雏儿,倒整天指摘晚辈的不是,拉姆兹,你还记不记得,有人还找过你的毛病呢。”
拉姆兹脸一长,沉吟道:“怎么不记得……”任远一惊:自己刚才一听说拉姆兹杀回,就担心着罗如萱,如今又被爱丽丝这么一捅,罗如萱的工作只怕不保。
一边小拉姆兹嘿嘿鬼笑了一下,任远又是一惊:小拉姆兹和罗如萱搭档了一阵,听说也有些龃龉,这下更是大大不妙。果然,小拉姆兹道:“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那故事还挺流行呢,我听好几个人讲过的。是不是那个苏姗?”
老拉姆兹问道:“你们两个一道做了几个月,怎么样?”小拉姆兹说:“还用问吗?经常吵嘴。”爱丽丝打心眼里笑了,说道:“所以说吗,我看这苏姗……”
小拉姆兹忽然打断道:“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你知不知道,即便是夫妻,也还经常吵嘴呢……这话你们可别对苏姗说,否则她要告我性骚扰了。我这只是个比方,我们在具体细节上有不少分歧,但最终都解决了,最要紧的,她工作起来像匹马。”老拉姆兹道:“这个我也知道。”忽然将脸转向了马克道:“马克,我来问你,我更希望能问问加里,可惜他不在。你说,一个工作起来像匹马的雇员和一个整日泡在主管办公室里、连个程序都要别人替他写的雇员,你会裁哪个?”
爱丽丝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马克则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老拉姆兹“哼”了一声说:“我早该知道的,问你又有什么用?”
任远这才舒了口气,知道罗如萱不会有大问题。老拉姆兹忽然又冷冷问道:“(任)远,顺便问一句,你和苏姗还在谈朋友吗?”
这个问题触到了任远的软肋,像落下了伤疤,持久不消,出了会议室,仍在他心头萦绕。鬼使神差地,他被双腿带到了罗如萱的格子间外。罗如萱见他一脸愁苦,不由让人想起郑丽娟,轻声问道:“他们……拉姆兹要裁我,对不对?你不要难过啊,我自己都不难过的。”
任远忙说:“没有,你不用多想,不会裁你的。”
罗如萱说:“胖大海不知想起什么了,急忙忙地召集了一次晚餐,把丽丽和张文光他们几个也叫上了。他和丁雯已经去了,怕你不看email,让我告诉你一声。”任远在走神,半晌才明白过来:“好,我这就去。”罗如萱忙道:“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开车我不放心唉,还是我带你去吧,你好好想你的心事,吃完饭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任远仍在走神,还是半晌才明白过来:“好……不用……好吧。”
进了车,罗如萱终于问他:“怎么啦?是不是要把你裁了?不可能的,你是我们部里真正的核心噢。”
任远这才回过了点神,叹了一声说:“不是的,我刚才是在想……那时候你来公司不久,犟得像牛,像呆牛……牛都没你犟,但我的脑子里,装得满满的,却都是你。”
罗如萱脸上飞了红,心头一动,酥酥痒痒的感觉自心底忽忽悠悠地泛起。她微微诧异,原来那些记忆和感觉都还妥帖地藏在那儿呢。继而又有些怅惘,只好说:“以前的事啦,你不要再提了嘛。”
任远更清醒了些,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觉得你犟,是因为你总不要人帮,如今呢,似乎对裁人的事满不在乎,倒应了你的性子。这些,仿佛正是我缺的呢。所以我想,成天把你装在脑子里,原来是对你敬佩崇拜,把你当了偶像。”
罗如萱笑道:“你要不要我的签名啊?说得吓死人了,我脸都红了。”
任远认真想了想说:“你又看不见自己,怎么知道脸红不红?你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说说,你进公司没多久,又有身份的限制,怎么就不怕被裁呢?”
罗如萱沉吟了片刻:“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可不能跟别人讲噢。”于是将罗母的故事道了出来,听得任远乍舌不已,最后她又问:“还记得你告诉我画骨头的故事吗?其实你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就是还觉得骨头丢了可惜;我这个人呢,大手大脚的,又没出息,丢了骨头,只好哭着去找妈妈要。真的,他们真要裁了我,我就去帮我妈妈打工去。”
任远看着她言笑宴宴,不可救药地又出了神。
庞彼得是因为今天公司的突变,预感大难在即,才会急忙纠集了旧日同事一叙,尤其想知道那些被裁的朋友近况如何。座上前两次被裁的八个人中,只有三个又寻到了工作。张文光还是只能在家中静坐,坐得屁股都起了老茧。他老婆的老茧更厚,忍无可忍,便去附近的超市打工,周末去给华人的旅行团做导游。那导游的活儿本来是找给张文光的,但他这程序员做得太久,心情差,总给游客脸色看,他老婆只好把他拨拉到一遍,亲自出马。郑丽娟待业了两个月后,还是去了李杰瑞介绍的那个startup。那startup里个个都是疯子,一天工作十五个钟头,由于睡眠不足,一个个都疯得更厉害。郑丽娟生就个林黛玉的体质,干了没两个月,还没来得及疯,就大病了一场。
“我在医院里见到菲尔了呢,他好惨。”郑丽娟说出口后,又怕任远难过,偷了眼去看他。
任远真的难过了。
“我没有像他们说得那么惨。”菲尔见门口的不速之客是任远,也不让他进屋坐,只在站着和他说话,心想:“这小子到了美国这么多年,还不知道登门拜访应该事先打招呼的。”
任远小心地说:“我本来应该和你打声招呼再来的,但等不及了,现在是晚了点。”
菲尔耸耸肩说:“还好,才十一点半,还不到半夜呢,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被裁了?”
任远听老头语气里仍带着不逊,知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更小心地说:“你难道真以为我和爱丽丝是……那个……一道抢那个会计系统吗?”
菲尔叹了一声:“我老了,还没那么傻……好了,老实说吧,当初是恼你的,后来知道不是你……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其实我刚才一见到你,气就消了。进屋坐吧,咱们喝点酒。”
“你的病……你哪里能喝酒?不要开玩笑……我看你瘦掉很多。你不要太发愁,发愁没什么用。”
“谁发愁了?没有的事……不过,我们的医疗保险到期了,老实说吧,我真是发愁,不为自己,为我老伴,她的身体比我还差。我自己瘦点倒没关系,本来就准备把这身肉论磅卖,现在瘦了点,可以当瘦肉卖,卖得出价钱不是?”
任远心里一紧,缓缓说道:“公司应用软件这一头看来都要outsource到印度去做,又要裁人,我想去看心理医生,又不愿花这笔钱。”
“所以你来找我了?”菲尔一笑,又说:“你不要骗我,别当我不知道,你现在是部里的红人,绝对裁不到你头上。”
“我脑子里有很多古古怪怪的想法,看到你,我心里又沉重,脑子里想法更怪了。”
菲尔凝神片刻:“我年轻时和你一样,有时会冒出很多个念头,只是没多想下去,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么和你说吧,人家叫你‘教皇’,因为你是‘语言大师’,万一到老了,你得了失语症怎么办?或者,提早得了老年痴呆怎么办?健忘症呢?或者……就像我这样呢?”
好了,在座诸位,我保证,这是个真正的结局了。如果这个结局只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任远被裁了,罗如萱也被裁了。是不是有些出乎意料?是不是后悔这故事的就应该在当初情人节那顿晚餐之前告一段落?再问一遍当初就一直萦绕在笔者心头的问题:还有什么比两个人一道吃情人节晚餐和交换礼物更好更喜庆更俗气的结局呢?回到残酷的现实来吧,还有什么比两个人同时被裁员和感情无着更压抑更伤感更无聊的结局呢?
如果更残酷的现实是,庞彼得也被裁了,李杰瑞也没了工作,我想这不会让诸位心情更轻松愉快吧。
当然不是没有好消息。大嘴凯文被裁员后,不知怎么和私人侦探阮迪联系上。两人原来都藏了许多email的纪录和一些程序的硬拷贝,两人拼拼凑凑,将加里越职帮爱丽丝写程序的证据铸成了个铁证如山,寄了一份给副总裁格雷,后来又寄了一份给老拉姆兹,于是加里和爱丽丝双双出局,工作履历上被VantageSoft人事部添上了光彩的一笔,两人至今仍未寻到工作。
其实,在这个冰川期的春天里,许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夜之间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改变,同时,又有许多人,正咬牙切齿地试图改变自己的生活,是啊,冰川期已经足够让人压抑了,再改变,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任远的工作与其说是被裁,不如说是辞职。他疯了吗?当然,他从来就不是特别正常,也和“老婆”的心理医生打过电话,但还没有到精神错乱的地步。那天小会上,老拉姆兹虽然暗示──简直就是明示──不会裁了任远,但任远已暗暗下了决心,离开这个公司。一来他知道,老拉姆兹一直怀疑他和罗如萱在谈朋友,所以当初才会帮了罗如萱揭拉姆兹程序上的短,如果他坚持守在公司,罗如萱迟早还是会被裁掉;二来他受了罗如萱和菲尔的启示,觉得自己画够了狗骨头,捡够了狗骨头,是该自己去造骨头了。正好高强建和另外两个硅谷的下岗中年汉子到中关村注册了一家公司,准备搞个高科技项目:在托儿所和幼儿园里安装摄像系统,上班的父母能通过互联网远程观察到小皇帝们是否安全。美国已经有成型的设备和软件,但奇贵无比。这几个硅谷弃儿就准备折腾出个价廉物美的产品。任远拿出存款,凑了资金,打算和他们回国干一阵试试。几个人说好,只拿五千人民币的月薪,一道租房子住。中关村里的“海归”已多得能闻出咸味儿和腥气来,要想大富大贵,绝非易事,几个人约法三章,定是要卧薪尝胆。至于前文书说过的那位老杜,因为高强建没能将他救下火线,险些“牺牲”在卡拉OK厅里,回了硅谷后,好长时间阳物不举,一番王霸雄图都付之流水,他也逐渐没了消息。
任远和老拉姆兹深谈了几个钟头,并不明言辞职──他还想领公司的一笔救济款,哪怕用来做资金也好不是?但将Enterprise Pro的新构想粗粗告诉了拉姆兹,但细细地告诉了菲尔,逼了拉姆兹将菲尔聘回。最后,他希望拉姆兹能让苏姗继续工作,她毕竟还有身份的问题,一旦这里丢了工作,只怕就得回台湾。拉姆兹也是过来人,当年也为移民落下过一身伤痕,便一一答应了。
“这拉姆兹真不是个东西,说他是‘恐怖分子’一点也不错。”任远听说罗如萱最终还是被裁了,简直就想钻到电脑里,再从印度那边的电脑里钻出来,将拉姆兹暴打一顿。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李杰瑞说:“拉姆兹并不是说话不算数,他根本没想裁苏姗。”任远因为怎么也找不到罗如萱,只好去找李杰瑞,希望他想想办法,或者知道什么内幕。李杰瑞又说:“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我也被裁了。”
任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别胡闹了,谁不知道你们技术支持组是不裁人的。”李杰瑞说:“是我自愿的,就像苏姗,也是她自愿的。”
原来,据李杰瑞所知,罗如萱找到小拉姆兹,自愿被裁,但希望小拉姆兹能保全单身父亲戴维的工作,因为如果戴维一旦丢了工作,三个孩子的吃饭都要成问题呢。或者不要裁庞彼得,他家里也要添小宝宝了。小拉姆兹到VantageSoft不久,尚未被同化成一个混账东西,就努力在老拉姆兹面前游说。戴维果然就是在马克递上来的裁员名单上,老拉姆兹对罗如萱刮目相看,可惜见不到她,便成全了她,将戴维从名单上救了下来。
任远心头一动:“这个小姑娘,真是……”心里翻江倒海起来,好久也没平静下来。她怎么就这么走了?
终于,他又问李杰瑞的被裁是怎么回事。李杰瑞紧咬着嘴唇,半晌才说:“我已经去红十字会北加州分部面试过,你知道,他们也需要个MBA做管理的,要多些会管理的才好,才不会出现上次血库丑闻,闹得世人对慈善机构都失去了信心。”任远说:“据说在这种慈善机构里工作会比较清贫?”李杰瑞道:“有些话,一直找不到人说,只好让你听了,我想去个慈善性质的工作,是因为我想做点善事了。”
任远初时没听明白,仔细想了想,又吃了一惊,轻声问他:“关于菲尔的那些谣传都是真的?我只当是张文光自己有怨气,把你拉上一道埋怨呢。”
李杰瑞点点头,隔了很久才说:“你知道那个爱丽丝的。抢会计软件的时候,她掌握的那些资料许多是我告诉她的,部分是加里告诉她的,我没想到菲尔很快就被裁了,当我得知,心里难过了很久,觉得自己害了人,他上了年纪,又有慢性病,我能坚持到现在,脸皮已经是很厚了。”
任远也不由难过起来,拍拍杰瑞的肩膀,不知该说什么。李杰瑞沉默了片刻,稳住了心绪,忽然又想起一事:“有件事我也许不该说,但如果我不说,只怕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那就一定要说,否则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Enterprise Pro新版的项目来得很突然?时机来得很微妙?”
任远怎会不觉得蹊跷,忙使劲地点头。李杰瑞又道:“我也是从我爸爸的朋友那里听说的……你知道的,他们有这么一个圈子的,那家需要更新商务软件系统的公司有一个大股东,姓孙,你脑子里响起点铃声了吗?”
“孙?”任远脸色大变:“你是说苏姗!你是说罗如萱!”
李杰瑞笑道:“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猜出来的。我有找苏姗问过,她很聪明,见瞒不住了,就默认了。她说你因为要和前妻和好,压力很大,她想帮你,又没有能力,找到她的那个‘孙叔叔’,也是很无奈的一件事。”他见任远张大了嘴,脸色有些苍白,又道:“我要是你……我真的很嫉妒你,她对你这么好……你的前妻我见过,漂亮是很漂亮,真的就这么好么?我的意思是,好过苏姗么?”
这个问题不是存心让任远为难吗?
他们说话的时候,罗如萱已经上了飞往高雄的班机,所以现实中没有出现任远冲入机场将她拦下这么浪漫又俗气的电影小说式结局。她不辞而别,自然有放不下的心思,都在一封给任远的信里,那信虽不是情书,但毕竟还是隐私,笔者无缘能拜读,更不能瞎编了糊弄诸位。
何晴听说任远要回国上班(创业这词儿太大,任远从不屑一用,笔者也尊重他的选择用词),失望感伤至极,就想立刻跟了他回去,但觉得自己的钱还没有攒够,就含泪送走了任远,临别时说道:“你就放手做吧,即便不顺利,你还可以帮我一道开个小泰国饭馆,我们的饭馆里不用开灯,只点蜡烛,省电,又有情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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