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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铭/余扬 当前章节:151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00

知子莫如母,任远他妈相信顽固的儿子其实心肠很软,何况阎晓晶的确是个相当不错的姑娘,不咋呼,不风骚,有教养,还到新加坡进修工作过,几个月接触下来,任家父母早已喜欢到心眼儿里去了。

任远不负厚望,暑假回国,他知道此行关系到两位老太太的晚年幸福和自己未知的将来,不由得感叹父母为自己取的好名字:任重道远;他没想到,父母竟然带了晓晶在机场等他。

晓晶亭亭玉立,不着痕迹地腼腆着,举目的一瞬,任远却只看清了她那双鼓鼓的眼睛,一时愣住了。任母边介绍,边观察到儿子的失态,打岔说:“任远,你和晓晶头次见面,不要着急多谈,把目光放远……点,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了解。”

事后任母埋怨儿子尽盯着姑娘的短处看,不礼貌,任远说:“谁让那短处那么突出?”任母又问他整体印象如何,可惜任远只看清了局部,忽略了整体,支吾说不出所以然。再次见面时才发现晓晶其实很秀气,赛过中国留学生会中的任何一本教材。晓晶在一家保险公司里搞数据管理,算和任远同行,立刻就能产生长辈们听不懂的共同语言。按俗话说,任远的感情就是张白纸,注定了有百分之百涂抹的余地,晓晶并未刻意挥洒泼墨,便主宰了画面。

两人闪电般地结婚了。

任远返回美国,三个月后,在煎熬中迎来了阎晓晶。任远就读的大学在一个典型的美国中部小镇上。正值初冬,一天一地的萧瑟,小镇又被一片连绵寒山环抱着,更显荒凉。阎晓晶以为飞机着错了陆,到了北大荒或是西伯利亚,怔怔然望向车窗外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双眼睛凸得更厉害了。任远倒是兴高采烈,领着阎晓晶钻进自己那间弥漫着土豆气味的小公寓,便彬彬有礼地提出要亲热一下。

阎晓晶设法让一贯冷静的任远再冷静下来,说身体不舒服。任远暗责自己鲁莽,想想人家昭君出塞,可汗也给两天假让休息休息呢,自己怎么能这么猴急呢?所以数日内察言观色,不再纠缠。不料晓晶的身体一直这般毫无症状地不舒服,一晃就是一个月。任远心下犯疑,他隐约知道姑娘们说“身体不舒服”,十有七八是来了月经,但晓晶这月经也太久了些,再这般下去,只怕要成了“年经”。

“不舒服”了两个月后,阎晓晶终于一吐为快:她要离开任远,离开美国。

任远只希望晓晶的话和她的双眼皮一样是假的:当年她在新加坡培训时和一位事业有成的男子产生了爱情,只不过那是位有妻有子的中年罗密欧,两人注定了有缘没份。本来这段丑闻也好,浪漫也好,可以就当没发生过,偏偏就在晓晶赴美前夕,中年罗密欧忽然踏海而至,说要再续丑闻,重温浪漫,和晓晶生死不分。于是她心里乱成一团,一直不舒服到今天。

心里更乱的是任远,他想了半天,问:“你跟那人,又不是夫妻,难道就这么……乱来?听说新加坡对社会风气管得紧,乱来的人被捉住了,是要……打……屁股的。”晓晶说:“他和我讲好了,只要跟他去新加坡,他就离了婚,再和我结婚。”

任远想质问:那你为什么到美国来折腾,知不知道这样白白浪费两张机票钱?但见晓晶边说边哭得伤心,就忍住了不提。后来大致想明白,阎晓晶是为了一个未知数到美国来,体验生活,准备二者择一。结果呢,一边是繁华闷热的新加坡和如日中天的中年罗密欧,一边是荒山野岭间的大学城和木讷赤贫的研究生,后者落选了。任远想大发一通脾气,偏偏不知道怎么发,向谁发,他认为此刻哭得伤心的该是自己,偏偏也不知道该怎么掉眼泪,是不是应该掉眼泪。阎晓晶见任远脾气也发不出来,眼泪也掉不下来,越发觉得他不可救药,庆幸自己做了正确选择,于是哭得更伤心。任远终于说:“别哭了,你去吧。”

阎晓晶走了。

除了心疼机票钱,任远本来没有觉得什么大不了,没有如丧考妣,没有借酒浇愁:自己这张感情白纸让人初次留墨宝,就被批了个大叉,就像刚学会吃饭的孩子,总是抹得满脸邋遢,倒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但阎晓晶走后第三天,他就病倒了,发烧加胃痛,一病就是两个月,仿佛阎晓晶将两个月的“不舒服”留给了他做纪念。任母在远方感应到了儿子的伤病,只好流着泪,说的还是那句话:“出门在外,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

任远痊愈后,从任老太太处得知,阎晓晶到了新加坡,最终还只能在黑暗里做盗版朱丽叶。那日中年罗密欧破产,险险要把自己卖了抵债,阎晓晶没有为他还债的兴趣,斩断情丝,毅然回国,据说憔悴了许多,瘦削的脸上,双眼显得更凸更肿。

数年后,任远在饭桌上和同事庞彼得谈及这段辛酸时,声调比谈股票还要平淡。庞彼得说:“她当年要是知道你有今天,在硅谷里拿高薪、红包、配股,一定不会下南洋,真是白长了双凸眼,毫无远见。”说这话时庞彼得心头一动:国内正有朋友替他联系介绍女友,听说“货源充足”,何不将任远捎带上?任远笑庞彼得发了脑炎:“我这里有血淋淋的历史……油锅下一次就知足了,我劝你也别下了,你这几年好不容易养了这身膘。”庞彼得笑说:“那我正好走走油。不要怕,绝对不一样的,我朋友说了,都是些大学刚毕业的纯情少女,

保证没去过东南亚,你不用担心。”任远仍是不以为然:“你知道我这人,自己不怎么样,但挑剔得很,又要看长相,又要看气质,哪里找这样的人去?”

庞彼得也是因为光棍做到三十好几,慌了神,才会“铤而走险”,做“中美联姻”的玄乎事儿。他非要拉上任远,就像做贼的要拉个人望风壮胆。须知这鹊桥要横跨太平洋,一旦失足,可不是扑腾一下就能上岸的。

任远不置可否,庞彼得已经把姑娘的照片用email送到任远面前。庞彼得收到两位姑娘的照片,一个相貌平常,怎么看都是规规矩矩地留在纸面上;另一个相貌出众,跃然纸上,更像要跳下地来。庞彼得知道自己娶亲的目标,就是要平凡得能留在纸面上,以免下地后跑了,自己一身虚肉,势必追赶不上,便将相貌出众的给了任远。任远打开照片,一如既往地只注意局部,入眼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对酒窝。那酒窝如此深而醉人,任远不顾自己量浅,深陷而入,越陷越深,从西半球直陷到东半球。回国的飞机上,庞彼得望着任远的迷蒙醉眼,揶揄说:“看来油锅只要是酒窝改制的,你再跳一次也不妨。”

为庞彼得搭桥的国内朋友初见二人,大惊失色。两人一样打扮,都是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烂饺子状的旅游鞋。那朋友以为今天识破了一个天大的谎言:原来庞彼得非但根本没出国,反是在哪个边远城市劳动改造。

“我们这里的民工穿的都比你们强。”

他们被拉出去进行了一番包装,上上下下,“范思哲”、“金利来”、“鳄鱼”,因为气质尚未到家,两个人倒像是刚从男式名牌店抢劫归来。最初他们很不自在,认为这样太腐朽浮夸,后来看见街上的青年男女大都穿着腐朽浮夸,也就坦然了。

一身名牌的最大妙处是效率的提高:和女孩见面,一见倾心;利用三至五天谈恋爱,三至五天办手续,一路畅通。任远又快速地结了一次婚。为了预防“中年罗密欧”事件的再次发生,任远直接将新婚妻携带出国。

新婚妻叫何晴,从外语学院泰语专业毕业还不到一年。她对任远说自己从未正式谈过恋爱,事实上她只是和一些高干子弟和富商大贾适可而止地风流过一阵——没错,那不是正式的恋爱,是外语学院的勤工俭学项目,有些姿色的女生都会参加,自然无可厚非。她几乎百分之百地符合任远对女性的苛求,容貌姣好、聪慧、温柔、水灵灵的大眼睛不突不肿,一对酒窝则像bonus(红包),最让软件工程师喜不自胜。

何晴用那双大眼睛兴奋地观察着繁华富丽的硅谷。她在大学里学的是语言。理工科的偏见,语言不就是说话?将说话作为专业,就像把闲逛当作竞技,所谓学语言,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学,脑细胞一定还很稚嫩健康,还有足够的潜力吸取养分。但同样是养分,炸肉排比纤维素更容易被接受,何晴很快将所有与花钱消费有关的知识装入了聪明的大脑。任远懵懂中,不知道这位比他年轻了七八岁的小妹妹有惊人的可塑性,已飞车融入了膨胀期硅谷纸醉金迷的生活。

纸醉金迷对任远并非没有感染力。身边的同事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了新车,贷了一辈子也偿还不完的款买了阔大的新房。几年来任远的积蓄还算丰足,结了一个婚,银行账号里仍有长长的一串数字。他教何晴学会了开车,准备送她一辆,加深新婚燕尔的甜蜜,便问她想要辆什么车。何晴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说:“我什么都不懂呀!我叫得出名字的车只有Mercedes-Benz,BMW和Lexus,你那些朋友和朋友的老婆,也大多开这些车,它们中哪个好呢?你拿主意,选一个吧。”

任远这才明白,这个小妹妹不寻常!他将牙咬得几乎出了血,买了辆BMW328i,豪华俏丽的小敞篷车。何晴的升了级的欢欣和陡增的蜜意让他放松了腮帮子的肌肉。只是何晴驾术平平,硅谷又恰是初学驾车者的龙潭虎穴,她不久就出了两次车祸,“宝马”成了瘸驹。

那年房租高得惊人,何晴随着任远到几位老同学和老朋友的豪宅中做客,每次都流连忘返,错把他家做自家,好不容易被拽回来,便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任远买房。她已想好,买完房就要添家什,自己又可以享受购物之乐。为了购物方便,何晴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买市中心的房子。她毕竟出国不久,尚不知美国和中国不一样,市中心大多非居家的良所。当时圣何西新盖好了一幢复合condo大院,院中有上百个单元,健身房、游泳池、小花园、图书馆,一应俱全。她看得中意,软磨软泡,任远被泡在酒窝里醉意盎然,便糊里糊涂地买了一套。

两人欢天喜地搬进新居,不料头天晚上市中心就起了暴乱:一群墨西哥裔的小流氓听完街头音乐会,开始打砸抢。有几人趁乱冲进了condo大院,醉醺醺地一阵胡闹,把何晴那辆BMW的车灯砸破了,宝马又成了瞎马。何晴这才领教了住市中心的代价,一连数日失眠。好在她白天无事可做,可以补睡。

也正因为白天无事可做,她和邻居罗素熟识了。

罗素和何晴一般年纪,高大挺拔,一张有棱有角的面孔粉刺密布,还算英俊。他学的是艺术,严格说来,在美国,这是和“讨饭”最接近的专业之一,但他赶上了好年代,只讨过两年饭,就有了份正经的工作:为一个网络公司做平面设计。他对摄影、绘画、雕塑、吹、拉、弹、唱,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因此颇受公司器重。那公司是互联网泡沫中很平凡的一个泡沫,发IPO,股票高涨,罗素身为元老,被任命为Chief Art Officer,简称CAO,或曰艺术总管。CAO这个音用中文读怎么都别扭,任远开始倒并未注意,直到他发现何晴总往罗素的单元跑,才开始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词。

许多互联网公司就是“过家家”和“俱乐部”的结合,十天工作日,罗素只需要到办公室去一天,抱着吉他为市场部和公关部的女孩子们唱两首小曲,再一道喝几杯啤酒,其余都是在家中、或曰“工作室”中度过。何晴白日里寂寞,自那晚街头暴乱后,也再不敢孤身去逛街。一次在健身房里和罗素攀谈上之后,就成了“工作室”的常客。

何晴经历了到美国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嫁出国来,本打算和任远先结婚再恋爱。可是到了美国,光顾着买车买房,和车子房子都恋爱过了,但还没来得及和丈夫开始恋爱,心已属了更年轻英俊的罗素。当她提出要离婚,任远质问她:“是不是因为他比我更年轻英俊?”何晴泣不成声:“不……是的。”确切说,不全是。罗素百艺皆通,谈吐风趣,会讨姑娘喜欢。更不可不提的是,他当时的身价几何,至今是个谜。他数学从来都不及格,自己肯定算不清楚,只知道那些配股堆起来,比他更高大挺拔。那是个股票能当现金用的年代,他用股票在Santa Cruz的山幽林深处买了幢两百万的新居,正式邀请何晴去做女主人。

任远听罢何晴的哭诉,饶是又恨又怨,觉得那CAO真的很CAO,还是没忘了在冷静后将诸多参数变量梳理一番,用痛苦的语言编了个小小的判断程序。感伤的电脑上运行痛苦的程序,速度可想而知:迟迟出不来结果,仿佛随时会因超载而崩溃——那些他多年前就总结分明的恋爱弊端,都让他享受了。他又想起了母亲说的话: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于是机器终于没有崩溃,程序转出了最后一个逻辑圈,屏幕上显出三个字来:算了吧。

何晴刚离开的几日,任远总是在公司里呆到很晚,生怕回家后受不了人去楼空的刺痛。庞彼得并不知婚变之事,见任远如此用功,提醒他说:“你这么卖力,一辈子就只有打工的份了,早些下班,日后才有做主管的机会。”

任远忍不住交待了真相,庞彼得惊呼:“没想到,这么快!”任远警惕地问:“什么意思?你早知道我会有今天是不是?你坑我是不是?”庞彼得也只好交待说:“我朋友提醒过,我们回国娶亲,和去拉斯维加斯一样,是赌博。”他在电脑上打开了一张图表,上面是各种曲线:“他们跟踪统计过,随我们嫁出来的姑娘,百分之四十五会跑,但最早也在半年之后,绝大多数在两年之后,也就是拿到绿卡后,才会跑。这何晴小姐才来五个月,跑得也太快了!”

任远还是不肯回家,电话铃响起来,那端传来两下狗哼哼。原来那叫“老婆”的狗儿因跟了任远多年,已会用爪子揿电话的速拨键,给主人打电话问好。任远听到“老婆”的哼哼,心里感慨万千,准备返家。百无聊赖中让庞彼得陪他去买张乒乓球台,放回家中大厅,然后打上一个小时的乒乓球。小小的球儿蹦啊蹦,又变成了何晴的脸,连酒窝都在。任远打不下去了,对庞彼得说:“替我找你那个朋友,我回国去,再娶一个,非碰着那个成功概率不可。”

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成了无动于衷。婚很快又结了。任远冲动下做的选择注定是大有可商榷之处。这次,和他商榷的不是中年罗密欧,也不是CAO,而是美国领事馆的签证官:“我查了你的出入境记录,这五年里,你回中国三次,每次都是来结婚,……你是不是个人贩子?”亏得当年软件工程师在美国是紧缺人才,任远得到了签证,但新娘却被拒签,而且签证官在护照上注明了,新娘在一年后才能再来签,并用牛郎织女的故事开导这对素不相识的新婚夫妇。

织女不愿傻等一年,于是任远又离了一次婚,独来独往。

任远满腹沮丧地回到家,迎接他的还是“老婆”——他经历了三个老婆,只有这条狗依旧在他身边。

这样的婚姻波折很难不成为脍炙人口的佳话,硅谷的朋友圈中,“人贩子”的大名不胫而走。给小任做媒则成了陈洁颖和季岚等热心肠追求的终身事业。

在硅谷给中国工程师做媒,比在硅谷做穷人还难,更何况是给平淡无奇却眼高过顶的任远做媒,难上加难。IT圈中,未婚男女之比大致是个天文数字,姑娘们无论条件,至少是百里挑一,尤其国内来的女生,比凤毛麟角还稀少。自小生在美国的ABC倒有不少,但没有一个打过乒乓球——文化差异太大,和任远一准谈不来。陈洁颖是教会骨干,结交甚广,为任远拉过几丝红线,结果都一扯就断。任远拿到绿卡后,季岚将远在国内的家族中所有未婚女性向任远逐一推荐,大多都是侄女、外甥女辈的人物。任远对那些姑娘的艺术照无一满意,找借口说:“我要是和她们结婚,不是要叫你婶婶、阿姨了?再说,你能手按着圣经发誓,她们和我结婚后不会走上何晴的老路?”季岚着急了:“腿是她们自己的,我哪里管得了,跑掉的可能性总归比百分之四十五要小……小任,你这种态度,一辈子也寻不到老婆。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人家庞彼得不是好好的?”

庞彼得的确一帆风顺,妻子孙楠已为他生下一个比他更富态的儿子。

陈洁颖的party上,任远没吃上太多东西,就和庞彼得两岁的胖儿子翻滚在一起,同时还要向胡威廉提供最新版《Mortal Kombat》的攻略咨询。季岚轻声道:“作孽是蛮作孽,任远这人多少喜欢小孩,却注定了要打一辈子光棍。”

陈洁颖更轻声地说:“也不一定,我还没有放弃努力……你看苏姗怎么样?”

季岚四顾茫然:“是你在教会认识的那个?新到湾区来的台湾小姑娘?你要搞统战么?”

陈洁颖点点头:“她刚拿到计算机的硕士,在这里找工作。”

季岚摇头说:“又是个作孽的,现在刚毕业的,头痛倒是蛮容易找到,工作肯定是找不到的。寻个人嫁掉也蛮好。”

“我厚着脸皮问过她了,男朋友还没有呢,介绍给小任不是挺好?”

季岚细细打量在屋角谈笑风生的那个女孩,女孩生得清秀,还似学生样披着长直发,圆脸儿,小巧的鼻子,笑起来时一皱,如小石子点入清塘,笑容在脸上漾开,身边的人也有了好情绪。季岚乍一看,没挑出什么毛病,暗暗惊讶:“她中文名字叫啥?”

“罗如萱。”

“条子长得倒蛮顺的。不过我有经验了,百分之百成不了。小任的特点就是不正常地挑剔,这个小姑娘可挑的地方还蛮多的。先说她这个名字:罗如萱。小任肯定要说,怎么跟琼瑶电视剧里的人名一样……他这个人脑子坏掉的,上次给他介绍我远房的侄孙女,不过是叫‘梦萍’,他就用这个借口。现在这个‘如萱’,他更要不得了;再看她笑的时候,嘴巴张得那么大,牙齿全部露出来了,小任又要用‘笑不露齿’做文章;还有她说话声音比较响,面孔还谈不上‘雪白’,腰不够挺,胸部不算很丰满……”

陈洁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忙打断说:“你再说下去,我都要没信心了。小任的态度是大有问题。苏姗的条件很好了,人长得相当漂亮,搞电脑的人里面,哪里找去?学历也高,我看,倒是她会看不上小任。”

她鼓足了勇气,把任远生拉硬拽到罗如萱面前,让两人认识。任远立刻明白陈洁颖的用心,感激之外,暗自苦笑:他知道自己不正常的苛求,也正是失去了信心所致,就像刚拍了部劣片的导演,最怕的就是去电影院。

“工作找的怎么样了?”听完陈洁颖的简介,任远开始和罗如萱交谈,同时寻思着如何结束交谈。

“好难噢。”罗如萱也觉得有点别扭。

“是啊,我们公司前一阵还在招人,季度报告一出,立刻冻结了。公司管理上的确有问题,好几个主产品的维护人员都整天闲在那里没事做,打乒乓,练举重,新项目又没有,他们却还在招人。看着吧,招来人,到时候也是要裁掉……对不起啊,我看你都吓傻了。”

陈洁颖见两人攀谈上,正心满意足地离开,听任远越讲越离谱,忙又折转来说:“你不要吓唬苏姗好不好,人家可是高材生,那些公司抢还来不及呢。”小女儿辛迪正好听见,问道:“Daddy说他也是高材生,怎么没有人抢他呢?”

罗如萱问任远:“你在哪里高就?”

“在VantageSoft……低就。”

罗如萱哈哈笑起来,又没顾上“掩齿”:“有听说过,做商务软件的,很好啊,你们公司能撑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夜色很深了,客人们互相安慰后,陆续告辞而去。陈洁颖对任远说:“苏姗今天没开车来,你送送她吧。”任远知道又是陈洁颖在煞费苦心,到嘴边的两句话“我还要留下来打麻将”和“谁带她来的再带她回去”一起咽回肚中。

罗如萱坐入任远的Acura,叹了声:“好车啊。”任远心想:“买这车的目的总算达到了。”原来他“三连败”后,朋友们都替他总结经验教训。蔡文彬说:“你要想在湾区找到女朋友,先得把车换了。整天开个Corolla,像个小老头似的,换个Acura。”Acura马力足,形象佳,在湾区,属于典型的“亚裔青年恋爱专用车”。何晴开着BMW走后,任远的生活的马力也被带走了大半,颓废时用了些奢侈品来加油充电,这车就是其中之一。车子的马力足了,任远恋爱的马力却并无起色。

送到罗如萱的公寓门口,两人道别,罗如萱说:“See you later(再见)。”任远愣了一下,心想:“会再见吗?”

“下回不用再和那个苏姗……罗如萱见面了吧?”任远回到高家,高强建夫妇和蔡文彬正等着他回来打麻将。

“瞧瞧,又来了,苏姗怎么不好了?”陈洁颖虽早有所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很好,很好,没有不好,人长得不丑,反正比我漂亮,但是……”任远不是没有慕少艾的心,只是败军之将,不敢言勇,他更是走了极端,索性解甲归田了,若没有国破家散的强烈刺激,不会轻易出山。

蔡文彬自顾自地问:“你们有没有觉得水茜茜变老了?”

陈洁颖轻轻一叹,一蹙眉:“你们俩,一个一个说,小任,你先。”

“先说她那名字,罗如萱,完全是从琼瑶的小说电视里出来的……”

陈洁颖不以为然:“这算什么问题?她父母那批人一定读过不少琼瑶小说,也怪不得她呀?”

“她笑起来,嘴张得那么大,像没吃够似的,牙齿全露出来了。”

“说明她性格开朗,正好弥补你这别别扭扭的性子。”陈洁颖放下了手中的牌,怒目盯着任远。

任远兀自不觉,搜肠刮肚地找词儿:“还有,她这皮肤……不算白,更谈不上‘雪白’了……”

“不用说下去了,我再补几条:她说话声音太响,腰不够挺,胸部还不够丰满,是不是?”

“瞧,你都知道嘛……最后一条我只是在心里说的,不会说出口的。”

“找老婆,最要紧的是心眼儿好,善良。”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心眼好?又没写在脸上。”

“所以你们要继续交往,进一步了解。”

“万一不好,我不是吃亏了?”

“你自我感觉也太好了。”

蔡文彬为了打破僵局,插嘴说:“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七月流火时,道琼斯指数却经历着寒冬,跌下了八千大关。之后虽然略有回升,却爬得艰难;纳斯达克指数也坐上了滑梯,一路顺利向下,年初还在两千左近,此时只能在一千三四上下波动。这样的日子里,时间似乎和股票一样不值钱,每一天都那么漫长。

漫长的一周过去,星期一上班,任远按照惯例,先上网看了一堆令人沮丧不已的财经新闻和毫无突破性进展的科技新闻,又查了查自己那几项股票,还是那样不死不活。好在他去

年升到了核心工程师(Principle Engineer),还算受器重,手中有项目,不像有些部门的工程师,因为无事可做,每天只好对着电脑编小说、写日记。

经济再疲软,奋发向上的人每天总有个新的目标,爱丽丝今天的目标就是逼任远就范。

她是任远邻组的高级软件工程师(Senior Software Engineer),碧眼大口,酷似所有卸了妆的好莱坞女星,一头长发像秋叶,几天便会换种颜色,还不停往下掉。她虽已毕业五年,母校计算机系里,芳名仍家喻户晓。永垂青史的名字不是她本名Alice Cohen,而是个绰号AC。AC的来由有二:一是因为她成绩单上只有A和C两种等级,所有男老师给的都是A,所有女教师给的都是C,好在计算机系里,女老师总是少数,她顺利拿到了硕士学位。AC在英语中又是空调(air condition)的简称,因为她不大爱穿衣服,登徒子见了她就上火,想开空调吹吹;正人君子见了她就冷,好像吹多了空调。

进了公司后,她的裙幅仍和她的心性一样,厌恶地面,而只愿高高在上。她的工资随着谣言剧增,好在谣言是无影的,工资是有形的,她乐得实惠。奇的是,谣言的男主角也是无影的,但人言可畏,她前后两个上司出淤泥而大染,一身腥臊,优胜美地的瀑布里都冲不掉,便趁着IT界春光明媚时,先后跳了槽,第三任上司加里没来得及撤身,由项目主管升成了部门主管。

路遥知马力,如今公司里人人皆知,爱丽丝的业务能力比她穿的还单薄,只会用JAVA写些简单的程序,这几年所完成的项目,除了对前人的程序缝缝补补,就是对公司里几大高手死缠烂打的结果。对她而言,再简单的项目也是难关,她一遇难关,便蹑手蹑脚地四处讨教,有好事者就说她是“爱丽丝漫游奇境”(Alice in Wonderland),她隐隐听说了,开始改变策略,每当上司分配任务时,她就提倡“团队精神(teamwork)”。

所谓团队精神,就是和别人掺合在一起做,不明不白,未必要出力出活,但项目做成了,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如果是和那些口齿麻木的中国工程师搭档就更有利,不用出力,反可以唱嘴上的主角,红包倒能拿更多;若是项目做砸了,团队精神升华为推委扯皮。扯皮的能耐,在于皮质的厚薄,爱丽丝知己知彼,放眼部门之中,比自己皮厚的只有自己,扯将起来,当稳操胜券。

所以有那么两年,爱丽丝从不单打独斗,凡事都积极谋求合作。她不知何时落下的病根,一打开电脑就两眼一抹黑,什么程序都写不出,只好溜出去逛mall(商场)。交差之期临近,她不用打开电脑,也是两眼一抹黑,往往就势病倒。上司以为是她苦心孤诣之下,心力交瘁而抱病,颇受感动,就盯着她的队友;她的队友这时才明白,原来她什么都没做出来,但此时迫在眉睫,怕因误了交差而误了红包,只好咬牙切齿地做了双份工,做到呕心沥血,总算没误了交差。拿红包那天,爱丽丝的病又好了。

每个和爱丽丝合作过的队友不但都要大病一场,而且从此丧失了最可宝贵的“团队精神”。分配任务时,哪个倒霉蛋一旦被分成爱丽丝的队友,难免也会当场两眼一黑,回去对着电脑暗自垂泪。抱怨不是没有,但主管们不是凡人,想听的话,蚊子嘴里说出来也响如洪钟,不想听的话,用重金属摇滚唱出来一样无声无息。爱丽丝回眸一笑、二笑、三笑,主管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因此长期以来,一直没人揭竿而起。爱丽丝笑傲江湖,无人抵挡,颇有些高手寂寞的味道。

直到爱丽丝有了个新队友凯文。

凯文瘦削面孔,一张阔口横贯东西,两片薄唇从没有停下的时候,远远望去,只看见一张嘴在动,其余五官似乎都可忽略不计。他只有个传播学的学位,就凭着那张大嘴,竟然也做到了高级软件工程师,采取的也大致是爱丽丝的策略,只不过把媚眼换成诚恳的目光,把超短裙换成三寸不烂之舌,IT界风和日丽时,一样奏效。也许是惺惺相惜,也许是针尖对麦芒,凯文和爱丽丝从未合作过。谁知那年爱丽丝的项目主管加里不知是因为绯闻还是无能,升成了部门主管,原来项目主管的位子,由新来的阮迪接班。古今中外,无论大小的新官上任,都要点三把火,阮迪却是发了两把火,点了一把火:发第一把火,就是因为认识了爱丽丝,头痛;发第二把火,是因为认识了凯文,头痛加剧;他奋起反击,第三把火点起,就是安排爱丽丝和凯文结成团队,他自以为一箭双雕,可以同时向这两位高人耍个下马威,殊不知他和所有天真勇敢的改革家一样,不知不觉中自掘了坟墓。

面对新项目,爱丽丝还是和从前一样,两眼一抹黑,不用多久她又悟出,凯文和自己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凯文天天拉着她谈工作,诚恳的目光中充满了对工作的热情。爱丽丝被纠缠不过,逃到商场里,才有了点热情——购物的热情,不料冤家路窄,遇见了凯文。凯文惊呼:“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又拉着她诚恳无比地谈工作。只不过两人凑一起,再怎么谈也是四眼一抹黑。临近交差,爱丽丝照例病倒,不过这次是真病,她破天荒地得了神经衰弱,遥遥望见凯文就浑身打抖,仿佛吹多了空调。凯文对这位队友不离不弃,白天黑夜,一直往爱丽丝家挂电话。爱丽丝自然不接,凯文就不停地留言,直到把她家电话的留言箱撑破。

奇迹最终还是发生了,也许是爱丽丝所受的折磨让上帝起了怜悯,他们按时交差了!迄今也没有人知道两人是怎么交的差,难免谣言风起,有人猜是凯文出钱请人做的,有人说是爱丽丝“身体力行”请人做的,反正阮迪的嘴是堵住了。有好事者取了两人写的源码来看,拍案叫绝:这分明是大手笔,顶尖高手的制作!此事成为部门里的一大悬案,谁也没料到日后还有真相大白之时。

虽然躲过一劫,爱丽丝还是心有余悸,知道阮迪不是易与之辈,只好再次改变策略,回到蹑手蹑脚四处求教的地下生活,爱丽丝漫游奇境的童话又流传开,她虽愤恨不已,但想想同凯文合作的日子,几乎精神崩溃,漫游奇境总比去漫游疯人院好,便昂首挺胸地继续不耻下问。她成为了几名技术高超的核心工程师和高级工程师的常客,只有任远从未对她表示出应有的热情,她心里没底,暂时保持着距离,但隐隐发恨:这任远是不是缺乏雄性激素?凭什么他从不正言看我?有朝一日,定是要让他好生看看。

任远乐得清闲,得意忘形时向同组的另一位核心工程师约翰夸口:“你总得为爱丽丝做牛做马,她就不敢来找我,找我也没用,我连英语都说不好。”

爱丽丝仿佛长了顺风耳,今天特来逼任远就范。任远丝毫没有做战备,不战而败。爱丽丝身上的香水味能把大象熏昏,任远心未就范,鼻子已投降了,喷嚏加鼻涕,忙得不亦乐乎,口不择言:“这里空调开得太冷,我感冒了。”爱丽丝早知自己有“空调”之称,变了脸色,好在厚重的油彩之下,任远可以视而不见。她这香水是从蜂皇身上提炼而出的。世上真正的全权雌性统治者,一是蜂皇,一是蚁皇,爱丽丝的仿生学在任远这里没带来统治力量,反引起了过敏感冒,心里暗骂,脸上却鲜花绽放,鲜艳得能将蜂皇的部下引来:“能帮我看看这些源码吗?全是COBOL写的,不知什么样的疯子还用这么老的语言,其中还有很多数据库接口程序;以前写程序的人注解文件做的不好,看得我头痛。你是数据库的巨匠,自然成为我的灯塔了。”

任远一连数个喷嚏,打得金星四窜,昏天黑地,老大不情愿再做灯塔,想说:“我现在很忙。”爱丽丝已抢先说:“如果你现在太忙,我下午来,如果你下午还忙,我明天来,如果你明天还忙,我后天来……”她和凯文搭档受罪,终非一无所获,知道铁杵磨成针的道理,任远知道她最不缺的就是闲功夫,立刻就范了,开始帮她读码,边读边向她解释每段码的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那源码难读,任远的英语更难听,爱丽丝什么都没听懂,也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管走神,想着怎么能让别人替她把这个程序给加工好。

转眼大半个小时过去,任远肩背发麻,开始摇脖子晃脑。爱丽丝很少正经上班,上了班也很少坐在电脑面前,无法体会软件工程师的最常见的职业病状之一——背痛,见任远做起了保健操,蜂皇的监工意识顿起,唯恐他怠工,鞭策道:“你怎么了?要我帮你吗?”

“我有背痛的老毛病,活动活动就好。”

“可怜的家伙,让我帮你按摩吧。受我按摩过的人都说,我的一双手很有魔力。”

魔力一定是有的,因为任远的寒毛已竖了起来,忙说:“不用,不用,我能照顾自己。”

任远躲避不得,被爱丽丝按住了。她从来没有开发任远这片小自留地——他总是守在电脑前,木乃伊都比他更解风情,今天是难逢良机,就在电脑前将他制服了。

爱丽丝的手大而有蛮力,捏得任远险些哼出声来。因为兴奋了也会哼哼,为避免误会,他只好忍气吞声。爱丽丝最爱的就是逼人就范,真的兴奋起来,手上更着力,捏的还都是要穴,任远只觉酸痛麻痒齐至,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

“干得不错,爱丽丝!看不出来啊,(任)远,能让我们全美小姐……全硅谷小姐为你按摩,好像很享受嘛!”身后传来马克的声音。任远暗叫不好。马克是本组的项目主管,他的顶头上司,一个谨慎有加,注重体面的人,一定不会欣赏眼前的眩目美景。

“这位是远,他和约翰是我们组里的主力干将。这位是爱丽丝,是阮迪那个组里的超级明星。”任远怔住了,马克身边是一位穿黑色套裙的亚裔姑娘。“这是苏姗,最新加盟我们组的工程师。”

这正是一周前任远在高家party上见过的罗如萱。

任远的脸涨得红于二月花,痛苦得险险又哼哼了出来。马克奇道:“这屋里太热吗?”

爱丽丝刚才因任远“空调”一说着了恼,隐忍不发,现在终于有了反唇一击的机会,笑着说:“远,真的吗?刚才你还冷得打喷嚏。怎么又热了?”

罗如萱看着任远的窘相,淡淡一笑。

马克五十出头,宽肩长臂,仪表堂堂,灰白的头发总是梳理得有条不紊。三年前,有一阵子组里人手少,活却特别忙,千头万绪,他手下几位高手趁火打劫,占山头,搞政变,敲诈勒索,乱成一团。当时,他的上司部门主管几乎掉光了头发,他浓密的灰白头发仍是有条不紊。临危不惧和处变不惊的,不是大智大勇就是麻木不仁,没人能看出他的大智大勇,都猜他是麻木不仁。

大概因为他长得太像大人物,反失去了做成大人物的机会,就好像猫最终成不了猛虎,只能在老鼠面前逞凶。他是七十年代末的哈佛商学院毕业生,好出身让他引以为豪,也常常让他自怨自艾——他的同学大多已是名牌企业的CEO或金融界精英,唯独他还只是个中低层主管。他把自己的不成功归罪于地利因素:硅谷主管层是斯坦福(Stanford)和伯克利(Berkeley)校友们的天下,他这个东海岸毕业生是地道的“少数民族”。其实硅谷里,哈佛出身的不乏权倾天下之辈,早先,那些大人物见马克不惑之年还只是个中低层主管,唯恐掉了身价,哪敢和他论宗叙旧,只当看不见他;后来,大人物们更大了,也更怕掉身价,见马克年过半百还只是个中低层主管,就更看不见他了。

他不是没有感觉,自己虽然长得像大人物,但大人物为什么总看不见自己?他自忖有巧言令色的周旋能耐,对业务一窍不通却会不懂装懂;像所有的帝王将相,时刻敢于牺牲别人,保全自己;和起稀泥来,和梳理自己的灰白头发一样有条不紊,这分明是具备了顶尖的管理者素质,怎么就没能更上一层楼呢?最了解他的是他的中国太太黄素芬,黄素芬告诉他,他最大的问题就是麻木不仁。

罗如萱没有觉出马克的麻木不仁,反觉得他是个热情、和蔼、礼仪周到的老先生。他领着罗如萱周游了整个商务平台工程部。公司副总裁格雷是整个工程部的大老板,具体事务由部门主管加里负责。今天,格雷和别的总裁们聚在一起总裁,罗如萱只见到了加里。

加里是个秃顶大腹的中年人,一双小眼如豆,但精光四射。精光射到马克眼中,马克眼里也有了精光,两人像做作的肥皂剧的演员,彼此深情款款的对视着,又像在争地盘的猛虎,随时准备翻滚扭打在一起。马克到底只是猫,他被加里的精光“照”得受不了,转移了视线,去看加里桌上的照片,照片上是加里养的猫,似乎比加里还狰狞几分。加里也转移了视线,看着罗如萱,变得温柔:“听说你在Microsoft和Oracle都实习过,不简单,但我警告你,千万别在电脑前坐得太久。”他指指自己的巨腹:“这就是坐出来的,想当年我可是比马克还英俊。”

三人一起笑,马克边笑边暗暗咬牙:加里分明在绕着弯说自己不懂电脑!自己的确不懂电脑,但好歹一天中也有好几个小时坐在电脑前发呆,这容易吗?真的,他一个不懂电脑的老人坐在电脑前发呆,容易吗?哪怕对着一面镜子还能看见自己的脸,电脑里有什么呀?但无情的IT企业从不会体恤不懂电脑的老人。一年前,马克和加里竞争部门主管,马克最终因为缺乏技术背景而落败。马克再麻木,也知道自己暮之将至,只怕失去的是最后一次腾达的机会,于是病了几天。太太黄素芬的话一针见血,说他不懂电脑,注定在IT界没有前途,不如帮她料理中餐馆,只要董事会没意见,她会考虑让他做CEO,不过,他先得改改麻木不仁的毛病,那是做餐饮业的大忌。

马克痛定思痛,回想起二十多年来IT行里的风云变幻,笑到最后的不见得是加里这类虎狼之辈,看看同侪,不是愣头青就是窝囊废,自己久经沙场,八面玲珑,还是有机会的。加里升成主管后,商务平台工程部照例做了结构调整,也照例调整得结构更不合理。工程部的核心是三个软件开发组,三个组的项目主管分别是阮迪、马克和吉米,每人手下又各有三十余名工程师。有人总结过,马克是该笑时笑,该绷脸时绷脸;阮迪无论何时何地,都只绷着脸;而司徒吉米永远是一张笑脸。

罗如萱拜见了阮迪的绷脸和司徒吉米的笑脸,来到工程师之间,正撞见爱丽丝在为任远做按摩服务。她暗道:“原来任远就是这样的。”

马克这个组里人才济济,除任远外,还有两个技术过硬的核心工程师,一个是约翰,一个是印度人拉姆兹。任远有博士学位,技术上几乎无可挑剔,有两个诨号,一曰“教皇”,二曰“数据库宝贝”,概括了他的两项专长。任远的年纪、嘴脸和道行,没有一样接近教皇的。此绰号的由来,是因为当今教皇保罗精通十二种语言,任远也丝毫不逊色——据不完全统计,他至少会十八种计算机语言。约翰和拉姆兹入行都有十五年以上,见任远三十五岁不到就成了核心工程师,常常在暗地里龇牙咧嘴,磨刀霍霍。

其余的中低层工程师们,并没有固定的归属,项目一来,马克便将几个人组成一个团队,由一个核心工程师带着做。核心工程师们的手下永远没有固定的喽罗,中低层工程师们也永远没有固定的搭档,一切就像在跳集体舞,舞伴时刻在变换,无法日久生情,也不会闹到离婚。

为罗如萱介绍完了同事,马克领着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知道你有不错的软件开发经验,但目前我们迫切需要的是有人能承担质量保证的工作。最近,拉姆兹手头已有两个更新项目开工,你熟悉熟悉产品,帮他们做一下质保(quality assurance,简称QA)。”罗如萱心下不悦,忍了忍,还是问出口:“可是,当时面试,说过让我搞软件开发的?”

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哒哒”之声,原来是有人开始打乒乓球了。马克皱皱眉,心想:“傻姑娘,如今没活儿做,搞软件开发的都只有打乒乓球的份,哪里轮得到你?”敷衍说:“你刚来,通过搞质量保证熟悉产品,一举两得,今后自然有搞开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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