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如萱还待争辩,马克先声夺人:“走,咱们一起去和拉姆兹谈谈,安排一下你的工作计划。”
任远当晚打电话向陈洁颖抱怨:“你怎么事先也不向我打声招呼,那个苏姗去什么地方上班不好,偏偏到我们公司?”
陈洁颖说:“我也是两天前才听她告诉我,说你们公司上周给了她一个offer(录用),你们头次见面时,她自己也不知道会在哪里上班,怎么向你打招呼……奇怪了,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啊?你上班的公司,苏姗就不能去了?”
任远想起那天在party上的胡言乱语,连连叹气。陈洁颖也在那头叹气,说:“就算苏姗有意……我看现在更复杂了,在同一个公司里,最好还是不要谈朋友,对你们工作会有影响的,裁起人来,总是最先拿关系不同寻常的开刀。”
“就算?你是说苏姗她……她说什么了?”任远虽木讷,也听出陈洁颖的弦外之音。
任远没有给罗如萱留下太好的印象,陈洁颖倒不觉得奇怪,但她想起任远的曾经沧海,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没有撞上南墙的疼痛:“就是觉得合不来嘛。她没说太多,反正没像你那样把人家芝麻大的缺点也一条一目地列出来……怪我多事加多嘴,你不要多想啊。”
“我不多想……那总得有个解释啊?”任远南墙撞得多了,也有了经验,但有时候即便老远就能看见那墙,还是会撞上,自己也闹不清是为什么,难免要刨根问底。
“你们现在可以天天见面了,你自己问吧。”
和所有公司一样,VantageSoft各部门的楼层上,除了主管和高级技术人员有办公室外,其余员工都在cubicle(格子间)里上班。通常cubicle是为了节省空间,由化纤板隔成的小格,无门无窗也无顶。据说这种格子间最先设置在奶牛场里,一头牛一间。公司里的中低层员工们和奶牛一样,吃的是草,挤的是奶,还要受坐在办公室里的饲养员和挤奶工管教。
第二天进了公司,路过罗如萱的格子间,任远驻足,又转了两个圈,终于忍住没问“为什么”。他这么欲言又止的,自以为只是内心挣扎,没人看得见,其实罗如萱不用聚焦,便已尽收眼底。尴尬人的尴尬之态总是好笑的,但此刻罗如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昨天和拉姆兹谈了工作计划,果然只能做质量保证。
冰川期的春天(九)
易铭 余扬
拉姆兹看出罗如萱不大情愿做质量保证,也没有多说。同样是不多说话,他和任远的情形大不一样。任远上班时从来不多说,同事们也都理解:他虽然是“教皇”,会十八种语言,偏偏不会说英语。任远的英语说得像阿拉伯语,而且是失传的那种上古时代的阿拉伯语,没人听得懂;更像计算机早期的编程语言,片片断断,缺乏主、谓语,时态、人称一派芜杂,他一开口,能让马克有条不紊的灰白头发蠢蠢欲乱。拉姆兹英语顺溜,但也不会像邻组的凯文或本组的安德鲁那样口若悬河。他有成见,总认为能说会道不过是弥补了智力的不足—
—他出生于印度半岛,那片古老热土上产生、繁衍了无可计数的宗教,远远多于土产食物的种类(事实上那里传世的土产食物只有一样:咖喱),不用问,智力和思想是最被看重的。他是个思想者,也希望同事们和他一样思考,所以每每开口,必然是提问,仿佛古代和尚们谈禅,动辄“你知不知道”,比如,“你知不知道,这个algorithm只能用在UNIX上?”或者,“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这套CRM系统在虚拟主机上运行有哪十大障碍?”他事先查经索典,对这些禅机的答案早已了然在胸,别人哪里知道。他看别人一脸茫然地摇头,慈悲心肠顿起,捧着咖啡,落座,开始谈禅。他这样问得多了,同事们嘴上都赞他博学广识,心里都骂他无聊。
但他问得最多的,是:“你知不知道,该交差了?”他话里有话:不用太高的智力,你也应该知道,按时交差就能拿bonus(红包)或者stock option(配股)。他今天第一次见罗如萱,也没忘了说:“你知不知道,干我们软件行的,最要紧的就是按时交差?”他看出了罗如萱眼里的疑惑,又说:“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两个项目得来不易,我争取了很久。因为这产品要用到很多数理逻辑,我数理一直很好。你知不知道(任)远是博士,数理也没有我好?这两个项目工期短,因此按时交差最要紧。你搞质量保证,是最后一关。天下没有完美的程序,只要能运行,大致满足指标,就行了。你知不知道,我写了二十年程序?你大致一测就行了。当然,质保并不仅仅是测试,还有……签名,产品测试通过的签名……还有很多,慢慢你就都学会了。”
罗如萱显然还有很多“不知道”,拉姆兹还有很多思想和智识,没来得及传授,因为他心绪不佳。带来坏心情的是昨天来家访的两位不速之客。两个人自称是FBI的,问他:“你知不知道,原来住在你家的那个人到哪去了?”
天下真出了拉姆兹不知道的事儿!
拉姆兹从前的打扮很传统,头上戴着高高的棉布包头帽,一部大半尺长的大胡子。911恐怖事件爆发后,拉姆兹忽然发现自己频频出现在电视里——原来他长得太像宾拉登,难怪邻居的狗见了他就叫,邻居的孩子用桔子砸他。他听庞彼得说过,中国古代有个帅哥叫潘安,出门坐在敞篷车里,女人们为表示爱慕,纷纷把水果扔上车,所以他原以为这是友好的表示,直到他发现砸来的桔子都是烂的,才知一切都是恐怖分子惹的祸。
他理解了,名人都要遭到骚扰,哪怕长得像名人也不行。他只好摘了帽子,露出峥嵘的头角,又剃掉了大胡子,现出狰狞的下巴,尽失儒雅之态。从此他不敢照镜子,镜中人似是从阿拉伯魔瓶中钻出的神魔力士,轮廓粗犷生硬,偏偏又不能提供“许三个心愿”这类免费服务。
FBI来的不速之客拿出一张照片让拉姆兹辨认,拉姆兹天天看CNN,一眼认出那是宾拉登,只好如实说:“是我。”总算明白了FBI要找的就是自己。拉姆兹费力地解释为什么自己摇身一变,从宾拉登变成了阿拉伯魔瓶中钻出的力士。FBI得到可靠情报,宾拉登在硅谷里做软件,所以任凭拉姆兹说了十万个“你知不知道”,两位不速之客仍是将信将疑,让他自我介绍,从哪儿来的,信什么教,有几个老婆。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从印度来还是从巴基斯坦来,他自己也闹不清,因为他家恰好在两国之间。这下FBI的警员更起疑了,一定要和拉姆兹约好了在FBI旧金山分部详谈。由于在硅谷做软件的宾拉登候选人俯仰皆是,拉姆兹的详谈被排在了一个月之后。
罗如萱哪里知道这些,只觉得拉姆兹有些阴郁。
“你就是新来的苏姗吧!”一位朴素的中年妇女大剌剌地走进来,用中文向罗如萱打招呼,“我叫丁雯,昨天有事请假,没见到你。”昨天罗如萱听庞彼得随口提起过这丁雯,说她最擅长的就是上班溜号,如果想开小差编不出借口,可以向她请教。丁雯四十岁上下,眉头总是皱着,都说四十不惑,她却似乎永远困惑。她一开始说话,两道眉毛就大起大落,仿佛随时会从脸上跳下来,提前下班或开小差。她手里还提着皮包,显然刚进办公室,压低了声音说:“小孩子生病了,不肯去学校,其实根本没有病,暑假里玩疯了,刚开始上学不习惯。”
罗如萱笑了笑,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好在丁雯的话头一起,就似风筝断了线:“我已经听说了,你跟着印度人做质保,我们两个是在一条船上……我们这个组的几条船啊,哪条都不好乘。跟印度人,苦哦,他脑袋里只有两个字:准时。不管产品好坏如何,准时交出来就可以。你要是到了时间没交出来,他会坐在你cubicle里等,跟着你到食堂去等,跟到你家里去等,闹得你上个厕所都心虚。你猜我们私下里叫他什么?你可千万不能随便说:恐怖分子!还有,他写的程序,你不能挑毛病,你一说这码写得有问题,他就会说,我写了二十年程序,是不是真的老了?还好嘛,我五十岁还不到嘛!
“那个美国人约翰,也不行,表面上跟你嘻嘻哈哈,权力欲强极了,非要你对他百依百顺,稍微觉得不满意,就会到处臭你,说坏话,写告状的email,直到你痛哭流涕,向他道歉为止,挺变态的,谁要做他老婆算是倒透霉了……所以谢天谢地,他还没有老婆。
“那个任远也没有老婆……你见过他了吧?人倒是不错,写程序的水平也挺高的,但就是缺少社交能力,永远耍不过印度人和美国人,在他底下做,他不会欺负你,但会被别人欺负,你自然也跟着受欺负,我看他呀,做到头了,一辈子做不上老板……你知道他的外号叫‘人贩子’吧?”
罗如萱点点头,的确很好奇。
“他结过七八次婚,每次老婆都嫌他窝囊没用,跟人家跑了。后来他回国去,跟国内的女孩子说:‘我和你结婚,带你出国,你到了美国,要跑,要离婚,可以,给我两万美金。我们签个合同吧。’所以人家都叫他‘人贩子’。”
罗如萱远非胆小的女孩,听丁雯这么一说,仍是打了个寒颤。
丁雯说的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抬腕看表:“哟,都快十一点了。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得真快。”罗如萱诧异万分,她分明连皮包还没放下呢!
“人累了,就要活动活动,不能老坐着,走,咱们打乒乓球去。”丁雯热情相邀。
“我不大会。”
“没关系,我教你。”
互联网和新经济的泡沫太大,迸破时,溅了人一身脏水;但因为贷款利率低到了海平面下,房地产仍保持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泡泡。蔡文彬虽然身上脏水之痕未褪,为了谋生发达,毅然捧起了这个新泡泡。他交游广,形象上佳,能说会道,卖房的业绩还勉强算得斐然。那位嘉信理财的洪小姐本以为蔡文彬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虽和他欢好,却只打算做“短线”,择时就要将他“抛(sell)”了,今见他颇有起色,立刻将他升级为“持(hold)”,保持着友好偶尔亲密的关系。
蔡文彬稍有了根底,到东湾租了房,趁周末搬出了任远的家。他和水茜茜劳燕分飞后,身无长物,家搬得轻松。几个大箱子,他和任远每人开辆车,跑个两趟就算完工。
在蔡文彬的公寓里,任远终于见到了洪小姐。洪小姐身材细瘦,上着小碎花的无领衬衫,从侧面看像根五色的线,这线若横向放置,是保守型投资的走势,平稳而少波动,不如大胆型投资的坐标线那样跌宕起伏,凹凸有致。她细小的眼睛闪烁在一副小框架的眼镜后面,炯炯有神。她认为四只眼看上去一定比两只眼有学问,更容易让客户相信她读书破万卷,理财如有神,放心让她折腾存款,所以尽管那眼镜是平光的,她仍常戴不懈。
任远听蔡文彬说起过,认识洪小姐,就像炒股票炒到蚀本,一半是必然,一半是偶然。蔡文彬当年还不清股债,申请破产,律师逼着他去找个理财师咨询一下,订个重整河山的蓝图。他失魂落魄地游逛,随便找了间嘉信理财的办公室走进去,正好是洪小姐接待了他。洪小姐的来历一直是个谜,她跟大陆移民来的客户说自己土生土长在祖国,跟台湾移民来的客户唱江淑娜和蔡琴的台语老歌,又讲了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她理财时公私兼顾,从客户中结识了她的牙医、眼医、内科医生、妇科医生、甚至心理医生,更有律师、美容师、房屋维修商、车行老板等三百六十行的人物,只要能使生活便利的,她都倾心结交。她认识蔡文彬前先后谈过七、八个男友,也都曾是她的客户。她初遇蔡文彬时,前面一任男友刚被另一个理财师诱走。她痛心了多日,倒不是因为失恋,而是因为少了一个客户,更心疼那人理财账号里的基金。蔡文彬长得俊美,她一眼看中,只可惜他没有财需要理,算不得最中意,但聊胜于无,便将就着恋爱起来。
洪小姐身边还有一位女子,眉目清秀,颧骨微高,皮肤微黑,过耳短发新染成棕黄,随时准备褪色。洪小姐介绍说这是她好朋友伊莲,伊莲款款大方地和蔡、任两人握手,莞尔一笑,露出齐整漂亮的白牙。虽是近在咫尺,也攀谈了几句,任远犯了旧疾,还是没看清伊莲的模样,只记得一口齐整漂亮的白牙,所以当蔡文彬私下里建议任远去请伊莲吃饭,任远踌躇说:“她长得啥样?”同时想,原来笑而露齿也会让人赏心悦目。
好在洪小姐和伊莲并没有走远,她们逛完商场回来,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蔡文彬和洪小姐事先约好,让伊莲和任远打过照面后,两位姑娘出门去斟酌是否有再交往下去的兴趣,伊莲既然返回,说明可以迈出第二步了。任远懵懂之间,已过了“初筛”一关,兀自不觉,骤然又见白牙,心里暗暗高兴,高兴得忘了提议一道去吃饭。蔡文彬本想成全任远做个好人,让他开口说吃饭的事儿,但任远脑中萦绕着伊莲的牙齿保健秘诀,对蔡文彬的暗示置之牙后。蔡文彬无奈之下,只好说:“任远刚才提议了,我们去吃饭,地方你们选,他请客。”
任远愣了一下,刚想说:“我才不请客呢。”但想到吃饭时可以尽情欣赏白牙,又感激蔡文彬和洪小姐用心思,便拾起基本的社交技能,豪爽地说:“是啊,你们选个好地方,我请客。”
洪小姐为了伊莲和任远的约会,的确是用了心思,但只有一半是行侠仗义,另一半是抵罪消过。原来伊莲曾让她帮着理财,半年前她马失前蹄,看错了几个股,看走眼了几个基金,结果伊莲本来所剩不多的财产又缩水了三分之一。伊莲的经济意识和那口牙一样白,倒没特别责备洪小姐。洪小姐良心上过不去,竭力弥补,想着若是能为伊莲寻个称心又趁钱的夫婿,比折腾那些微薄的存款不知好了多少。
伊莲从小随父母移民到北加州,勉强算得湾区的土著,和所有湾区土著的华裔女孩子一样,自加州伯克利大学毕业;毕业时赶上硅谷在膨胀,她和所有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毕业生一样,进了膨胀的硅谷;硅谷里有钱人多,年轻人多,有钱的年轻人多,她和所有自以为有钱但又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一样,认为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她学会了冲浪,学会了潜水,学会了驾飞机,学会了跳伞,学会了随心所欲地谈恋爱。IT圈中,男尊女卑是血淋淋的事实,但男多女少、光棍成灾更是触目惊心。伊莲身边的追求者来自五洲四洋,从蜗居在格子间一行行挤码的程序员到叱咤风云的高层主管,她都有过经验。最后无外乎两种结局:激情过后,她向楚楚可怜的程序员摇头;激情过后,高层主管向楚楚可怜的她摇头。
做了两年技术支持,伊莲厌了,做起了网页设计。dot.com成为新经济的宠儿时,她成为了dot.com的宠儿。那天她灵机一动,设了个专门教姑娘们如何靠冲浪、潜水、驾飞机、跳伞、谈恋爱来健美体形、折腾生命和挥霍青春的网站,取名为nocontrol.com(失控.com),顿时吸引了许多热衷于健美体形、折腾生命和挥霍青春的眼球。吸引的眼球多了,就有了买主。另一家dot.com的宠儿公司显然得了笔丰厚的遗产,花一百万买下了她的网站,百分之八十以股票支付,并以十五万年薪雇她做网站维护。她立刻贷款买了幢小小的房子,花去了所有的现金。
不料那公司和大多数dot.com的宠儿一样,只是个败家子,或像伊莲的网站名字,no control,买了一筐诸如此类的网站,体形非但不健美,简直是臃肿不堪,钱和青春倒挥霍光了,只好宣布破产。伊莲的股票化成了废纸,总算还有做网站的经验,又找到了工作。从此,一家公司关门,她就跳到另一家。但dot.com们相继倒毙,总是在伊莲上班不久,就与世长辞,仿佛是她带来的瘟疫。而每换一家公司,伊莲的薪水就跌一半。她目前在为一所高中做网页设计和网站维护,工资只是以前的一个零头。
“这两年,我觉得自己老掉很多哟。”伊莲自小一直被父母逼着学中文,所以国语很地道。她边说边笑着看任远,任远一整天没正经吃饭,菜摆上餐桌,他连白牙也忘了看,认真地吃了起来。
“什么老掉,这叫mature(成熟)。”洪小姐比伊莲还要年长,哪里容她先老掉。“何况你才一点点年纪。”
蔡文彬捂住耳朵:“不得了,讲到最要命的地方了。”任远的好奇心倒起了,莽莽撞撞地问:“一点点年纪?到底是多小呢?”洪小姐轻轻“呸”了一口:“不讲规矩了,你明知道这是不能问的。”
伊莲二十八岁的生日将至,她倒不在乎,一边笑着,拿了调说:“小女子年方二八。”
任远抬起头,盯着伊莲看了一阵,正色说:“我听说古代人讲‘年方二八’,说的是十六岁,看来你可以叫我叔叔了。”
蔡文彬哭笑不得:“我看你这个人是三八。”又仔细打量任远,见他仍是一脸严肃,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人贩子,上了你的当了。”洪小姐正在暗骂任远无礼,一经点破,也笑了,问任远:“任远,你还挺幽默的,他们为什么叫你人贩子,你真的是做这个business(生意)的?”
“哪里,我不被别人卖掉就不错了。”任远看着桌对面的白牙时隐时现,生怕洪小姐再问尴尬的问题。
偏偏洪小姐具备了优秀理财员实事求是的职业习惯:“听说你结过五次婚,是不是真的?”
伊莲忙打断道:“你别瞎说啦,怎么会嘛。”
“你听谁说的?才五次啊?是七次。”任远认真地说。
吃过饭后,蔡文彬告诉任远:“伊莲看来对你有兴趣,你要好好向结第八次婚努力。”任远这才想起来,自己对伊莲可谓一无所知。
伊莲可是见过不少任远这样的单身IT工程师,在她眼里,他们大都一个样:小聪明,因为小聪明而自视甚高,因为小聪明和自视甚高而不懂交际,因为不懂交际而没有可爱的女孩问津:他们上一次谈恋爱可能还是在第一次海湾战争前,沙漠风暴过后,换了一轮十二生肖,他们的恋爱世界里,沙漠还是沙漠。他们年轻时,太多的雄心壮志和情感都放在了电脑上:白日里征服程序和程序里的bug,晚上要征服电脑游戏里的世界。而当他们浮出现实的海面,看见硅谷的丽人们仍是沉浸在首饰、鲜花和皮鞋里,只有绝望地以头撞墙,又潜入比特的泥沼之中。
伊莲曾经对这样的小程序员不屑一顾,这样说也许太绝对,至少是不屑二顾——她有过几个做电脑的男朋友,仿佛是从同一家幼稚园毕业的,都一样的幼稚。和他们在一起,她没法去想象未来:未来可不是电脑游戏,一次没玩好,还有重来的机会。
但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喜欢任远。十年前或者五年前,她绝不会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或者严格地说,中年人,青眼有加。那时,对她更有吸引力的是和她一起冲浪、潜水、驾飞机、跳伞、谈恋爱的小伙子,一起健美体形、挥霍青春的志同道合者。岁月变了,她也变了,她那nocontrol.com早就失去了control(控制),剩下的唯一内容就是“该网站无法接通”;她那些旧日朋友,有些冲浪被浪冲走,就再也没回来;有些潜水潜下去,就再也没上来;有些驾飞机的飞上天,又掉了下来;有些跳伞的,跳下去,伞却没打开;所有随心所欲谈恋爱的,随心所欲地谈了,却没有得到恋爱,倒是长了许多坏脾气。
任远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她真的说不上来。是那淡淡的幽默感吗?当然不全是,她知道,硅谷单身汉们大多在寂寂无聊中学会了自娱自乐,都有份后天的幽默感?是他那副可掬的憨态吗?是他距离保持得适度吗?是他显露出可靠感吗?
伊莲向洪小姐埋怨说:“你问得太多了。”
VantageSoft在德州和北卡各有一分支,开发人事管理软件和客户服务软件,并试图将这些软件整合入peer-to-peer(对等网络,P2P)的层面。这个计划本就是建立在异想天开的基础上。前两年新经济蓬勃时,人们都认为异想天开比头脑清醒更理智,P2P那近乎宗教的玄乎其玄把老总和投资商们带进了近乎宗教的狂热中,VantageSoft的这一计划显然是某次总裁们宴饮达旦后的产物。酒后入房易生出发育不良的小儿,这个P2P的孩子也未能逃过此劫。软件是做出来了,但久久摸不出此P如何响应彼P,倒是几个设计师学会了大眼瞪小眼。一年
多了,公司贴了不少钱,那些软件上不了P2P的台面,只好当小玩意儿一个P一个P的零售。但PeopleSoft、SAP、Siebel、甚至Oracle等公司都有同类产品。经济热时,市场比宇宙还大,谁都能分得一杯羹,IT一退潮, VantageSoft舞刀上前,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如今公司的现金越来越少,只好将刀对准了自己,挥泪将这两个赚不到钱的分支砍了。
德州和北卡虽远在千里之外,这一刀下去,硅谷这里仍是觉到了疼痛。
“要说我们公司能挺到现在才第一次裁员,已经不容易了,连Siebel都早裁过了呢。”庞彼得安慰着罗如萱,顺便安慰自己。
罗如萱并不需要安慰,她要的是时间和安静的工作环境。拉姆兹的项目要等着在周末前发布,她做了冷测试,一堆各式各样的bug,足够开一个昆虫博物馆。她向拉姆兹汇报,拉姆兹铁青的脸更铁青,软硬兼施地让罗如萱睁一眼闭一眼。不料罗如萱双眼依旧瞪得大大的,闪着明察秋毫的灵光,拉姆兹只好交底,让罗如萱读码,再用其它方法测试。
庞彼得是个战略理论家,公司突变,他这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便滔滔不绝地向罗如萱兜售两个小时内总结出的各项心得。丁雯突然神神秘秘地跑来,压低了声音说:“快查email!”她破天荒地早早来上班,庞彼得像是白日里见了鬼,轻声道:“见了鬼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莫非公司裁员也有天气预报的?我刚刚还在网上,福布斯、CNET和路透都没得到消息呢,连一些计算机界高人的weblog上都没登,你是怎么知道的?”
丁雯轻轻啐了一声:“什么意思,好像我是专门来凑热闹似的。再说,这本来就不是小事,你们快查email!”
信是邻组的梁栋发来的,标题前打了个感叹号,表明有要紧的内容。标题是“苏姗的欢迎午餐聚会”。罗如萱一愣:自己都上班一个月了,和众人也大都熟络了,还开什么欢迎会?她旋即明白,欢迎自己只是个借口,一定和公司的变动有关。再仔细看那email的收信者,都是部门里的中国人。若是寻常聚会,她定是要脱逃一次,因为工程师们一旦外出聚餐,都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没有再想飞回去的,总是迟迟不归,她急着做完测试,恨不得连饭都不吃了,哪里有心思下馆子?但这午餐会的名义是欢迎她,又恰在这敏感之际,她不能不去。
坐进任远的车,丁雯使劲地嗅了嗅说:“你这里香喷喷的嘛……听说你最近谈女朋友了,怎么样啊?”任远一急,车子险些没能发动起来:“你听谁说的?胖大海,是不是你到处乱说?”“胖大海”是庞彼得的昵称,他是半路出家的程序员,写起程序来总是bug百出,乱了头绪,因此很容易着急上火。他老婆孙楠在国内学的是兽医,人和畜生虽不应混淆,但多少有共通之处,因此她对人体保健也颇有两招,琢磨出庞彼得是个“热”体质,便常给他保温杯里泡胖大海,清凉去火。
庞彼得摇头说:“冤枉,哪里用我开口?就你那点破事儿还想瞒过我们信息高速公路的特级巡警丁雯小姐。”
罗如萱笑着说:“这是好事啊,恭喜你了。”
丁雯冷笑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任远想了想,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倒想喝点胖大海了,忙说:“没什么好恭喜的,刚开始交往,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丁雯不依不饶:“好了好了,不要当我不知道,你们都谈了快一个月了吧。这可是在美国唉,一个月了还叫刚开始交往啊?你这八字的一撇想划多少长啊?”
任远问:“你们说,今天梁栋为什么这么积极?”
“你倒挺会打岔的。”丁雯想了想说,“是奇怪,苏姗上班这么久了。再说,他应该知道,我们组里几个已经欢迎过苏姗了。”
庞彼得意味深长地说:“我看,这顿饭不简单……一定是司徒吉米的意思。”
任远和丁雯愣了一愣,一起笑了,丁雯说:“我当你有什么高见呢,原来是废话!谁不知道,梁栋放个屁都是他司徒老板的意思。”罗如萱也听说了,司徒吉米手下,梁栋最是心腹。
庞彼得说:“我话还没有讲完嘛!司徒吉米做上PM(project manager,项目主管)后,很少和我们混在一起。公司这一出事儿,他立刻召集我们这些同胞,一定是为他的PM宝座着想,你们倒说说,我们这些下等劳工,对他会有什么用处?不知道了吧?”
丁雯那对总皱在一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总算挤出了答案:“名单里可是也有李杰瑞啊,他是技术支持和客户支持的双重主管,在工程部和市场销售部两头讨好。我听说市场销售部里那些公关和销售员,无论老女人小女人,不老不小的女人,都喜欢他,所以他在格雷面前蛮红的,也许司徒就是想拉拢他。”
庞彼得有些洋洋自得地说:“不会,不会,要拉拢李杰瑞,找我们这么一大堆人做灯泡干什么?比如任远和他女朋友一道看电影,会把我也拉上吗?”
任远恨恨地说:“怎么又绕到我身上了?”
司徒吉米显然是个会操心的人,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头顶正中秃了一大块,前额和后脑倒是还有些头发。为了不让头皮曝光,他曾试着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梳,但前额本也有资源危机,只有稀稀拉拉几根头发能横亘过那片不毛之地,像几根电线连接前后脑,直让人担心会短路;他也试过把后脑的头发往前梳,后脑头发虽密,奈何鞭长莫及,只能遮住一半的头皮,像是油漆匠刷到一半用光了漆,撒手而去。他面庞瘦削,身材矮小,所以经常坐着,很少有人看见他走动。他今天看到任远等四个人进来,却破天荒地站了起来,和往常一样,笑容可掬,更是紧紧握住罗如萱的手,不迭声地说“欢迎”,仿佛是头次见面。
司徒吉米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梁栋,他像是放大了一号的司徒吉米,也是头发稀疏,面容消瘦,但身材高壮了许多,和司徒吉米走在一起,活像吉米的影子,便有了个“shadow”(影子)的外号。女的是郑丽娟,容长脸儿,脸色泛着黄,两道细细长长的眉毛下是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眼帘总低垂着,一副幽怨之态。她一开口,不是叹气就是咳嗽,仿佛“多愁多病身”的林黛玉投错胎,做了软件工程师,换来更多的愁病。
罗如萱进公司前,商业平台工程部里有三个年轻的中国姑娘,其中的两个,虽然表面相好,但喜欢暗中较劲儿,两年前几乎同时结了婚,一年前又几乎同时告假生孩子。生完孩子后,因为她们老公的收入几乎一样的充裕,她们一致认为开发和更新孩子比开发和更新软件更有成就感,便再也没来上班。这第三个姑娘就是郑丽娟。她生性内向,内向到连和自己都不爱搭理,更不用说去主动和别人交往。罗如萱一进公司,自然地和同龄的女孩子亲近,主动拉着郑丽娟说话。郑丽娟见罗如萱清丽可人,只当她是想拿了自己做陪衬,因此初时只是敷衍,懒懒恹恹的。但相处了一阵,郑丽娟觉出罗如萱一味地开朗,但从不招摇,摆明了是想和自己做朋友,便渐渐解了冻。此刻见到罗如萱,那一脸的愁病暂时痊愈了,竟露出了笑容。
众人围坐在一张大桌边,丁雯看这场面,心里明白几分,装了糊涂问:“司徒老板,今天是吃便当还是点菜啊?你们要点菜可以,我自己吃便当。这‘明苑’可是上档次的地方,我要是点菜吃,老公可要唠叨我高消费,把儿子上大学的钱都花了。”
司徒吉米朗声道:“开什么玩笑,今天是欢迎苏姗,怎么可能让你们吃便当嘛!你们随便点菜好了,我请客。”
众人微觉惊讶,望向司徒吉米的笑脸,没看出开玩笑的意思来,于是不约而同地更饿了几分。庞彼得说:“那怎么好意思……苏姗,你的面子真够大的,我在公司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吃到司徒老板的饭。”
司徒吉米脸色微变,梁栋脸色变得比司徒吉米还难看,摇头说:“胖大海,你的记性不行了,我记得吉米请大家吃过两三次呢,你再好好想想?”众人使劲想,依稀记起两张空头支票,都不曾在上面画饼充饥,也就不再认真下去了。
李杰瑞因为公司里忙得不可开交,很晚才到,席上已满,他从邻桌拖了把椅子,硬挤在了罗如萱身边。丁雯嚷嚷道:“杰瑞,你枪头掉得好快啊,你和那个香港女孩子不谈了,转眼的功夫就来和苏姗套近乎。”罗如萱脸上一红,她很少施朱粉,人人都看在了眼里。杰瑞的国语不及格,没太听懂丁雯在说什么,但看清罗如萱的红晕,猜到了八九,笑着说:“没有啦,今天是欢迎苏姗,我要显得热情点,才有资格多吃点嘛。”
任远一惊:“杰瑞,你和黛比不谈了?你怎么不告诉我?”杰瑞大学里学的是计算机,曾在任远麾下实习,总管他叫师傅,后来读了MBA后做上主管,仍和任远很亲近。
李杰瑞叹一声,用英语说:“太远啦,长距离地谈恋爱,她受不了啦……又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事情,我到处去说干什么?我好像谁都没告诉啊?(丁)雯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CIA的?”
梁栋察言观色,众人谈兴虽起,但话题无聊,他看出司徒吉米笑容下有惶急不耐之色——天下只有梁栋能透视司徒吉米笑容下的表情——他忙说:“丁雯你也真会开玩笑,这不是让苏姗和杰瑞都尴尬嘛!快点菜吧!”
众人好不容易转移了兴奋点,梁栋又说:“今天公司的事,都吓一跳吧!”众人都想:“终于忍不住,说到点子上了。”
司徒吉米忽然摆手打断,叫着梁栋的英文名字道:“丹尼,今天是出来吃饭,欢迎苏姗,不说公司的事,好不好?该罚,该罚!”
梁栋灵机一动:“不错,是我不懂规矩,该罚,今天这顿饭,我请一半!”他心口暗自滴血,但透视司徒吉米的笑容,显然颇为自己的赤诚感动。
庞彼得不知司徒吉米为何欲言又止,想了想道:“你别说,我们这些中国人在一起,还真的很少谈公司的事儿,都挺注意影响。”
梁栋说:“顶多也就是在一起抱怨几句,抱怨老板,抱怨同事。”
司徒吉米笑着问:“你都抱怨我什么了?现在可以当面说了。”
“抱怨你一年只给我长一次工资呀!”梁栋哈哈笑道,“不过你们发现没有,我们在公司里做的中国人,有什么怨气,从来都只是在底下讲讲,没有一个敢到上面去告状的,即使在给别人做评估的时候,也是一派老好人的模样,只管捡最好听的话说。而那些美国人呢?他们写程序的水平不见得比我们好,但他们该表功的时候积极表功,该说我们坏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嘴软。这样下去,吃亏的永远吃亏,万一公司裁员,你们说裁谁?”
司徒吉米又打断道:“公司可没有说过要裁员,你不要在这里吓人好不好?不是说好了不谈公司的事情吗?”
梁栋赔笑说:“不谈了,不谈了,吃菜,吃菜!”
庞彼得说:“我看公司裁人,不是万一的问题,而是十有八九。司徒老板当然没问题,丹尼说得不错,我们这些小喽罗,和美国人拚不过,他们有语言优势,又比我们会告状,我们哪,说裁就被裁了,谁都救不了。”
“光靠自己,当然没救。中国人又最不团结,所以更加吃亏。”梁栋庆幸今天席上有素好高谈阔论的庞彼得,自己可以顺水推舟:“其实英语说得差点,有什么关系?同样是抱怨,老美、老印用流利的英语讲一遍,我们可以用不流利的英语讲两遍,如果两个中国人去讲,三个中国人去讲,英语再不流利,抱怨的效果一样有两倍、三倍。不过,这种时候,可不能中国人之间互相埋怨,要团结。”
任远一直在静静地吃饭,这时嘴里塞得满满的,点头道:“梁栋,你要是和司徒老板每周请我们吃一次饭,我们一定不会互相埋怨,一定会更团结。”
回公司的路上,丁雯和庞彼得开始抱怨拉姆兹、约翰、安德鲁,以及除了车中四人以外所有同组的工程师,丁雯甚至说:“他们的问题实在太多,说也说不完,这样吧,我回去把这些材料都记到一个本子上,你们以后有什么新的发现,都告诉我。”
罗如萱听得心惊肉跳。
任远一声不吭,丁雯问道:“你在公司时间最长了,怨气也一定积攒得最多,足够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就叫《悲惨世界》好了。”
“哪里有那么可怕。我的生活充满阳光,要不怎么会在一个桩子上拴这么久?真的没什么好抱怨的。”
丁雯冷笑说:“我才不相信你从没有抱怨过。庞彼得,你知道他根底,老实交待。”
庞彼得拍着肚子想了想,摇头说:“我还真想不起来他抱怨过公司里什么人。”
回到公司,别人都到乒乓房里去打球消食,罗如萱又坐回电脑前,久久不能平静。她是个要强的性子,不愿让琐事萦心,干扰了工作。但听众人讲来,仿佛都面临着生死存亡,看来那些是是非非决不是琐事。也不由得她不去想:她刚进公司不久,如果要裁人,可不是最先裁她?不由自主地去想了,又觉得不该,责备自己婆婆妈妈,于是心头更烦。
拉姆兹悄无声息地进来,把罗如萱吓了一跳,他问:“进展怎么样了?”
罗如萱说:“不错。”拉姆兹抬腕看表:“你做的一定不错,所以才去吃了那么久的午餐。”
罗如萱冷冷说:“我会把时间补上。”
拉姆兹心满意足地走了。任远正好走过,全听在耳中,暗叫岂有此理,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却如坐针毡,起身走到罗如萱格子间中,低声说:“你这些天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午餐多吃了几分钟,又算什么?”
罗如萱说:“难道和他吵翻吗?可不是你的风格哦?也不是我的。”
“但这样下去你要吃亏的。”
“那又能怎样嘛。其实还好啦,他倒也不是存心刁难我,他对丁雯也是这样啊,只不过丁雯不理他。他最近心情也不好,我听丁雯说,人家把他当恐怖分子调查,难怪心情会不好的。有时看他那着急的样子,我也挺着急的,就想快快把这项目做掉算了。”
任远说:“那他也不能迁怒于人。”
罗如萱忽然笑了:“捉住了,你也开始抱怨了。”
任远扭捏道:“真的是,不好意思,你可以汇报给丁雯了,让她记到本子上。的确是,抱怨太多,并不见得好。尤其你刚来,更是抱怨不得。今天梁栋他们请客,你饭吃进去了,话却不能听进去。他们希望大家都去抱怨。”
罗如萱不解:“为什么?”
任远说:“快裁员的时候,小喽罗们忙着生存,主管们之间除了生存,更要争权夺利。裁员之后总要重组,生存下来的主管,权力就要重新分布。我们向上面抱怨多了,我们组的主管就有可能在竞争中落败,司徒吉米……不用我再说下去了吧。”
罗如萱觉得任远并非全无道理:“你好复杂呀。”
“不是我复杂,是你太简单……对不起啊,我还是不够复杂,冒犯你了。”
罗如萱听到“太简单”,先是有些不悦,又听他这么一说,笑了。
和任远相处有日,伊莲觉得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她以前的无数次恋爱,或是轰轰烈烈,或是缠绵缱绻,虽然都灰飞烟灭,好歹留下了些深浅不一的伤痕。这次她却有种奇怪的预感,两人最终能成眷属倒好,假若不成,只怕连一点记忆,哪怕是痛苦的,都不会存留下来。难怪她此刻激情无处可寻,倦意又迟迟不至,任远绝不是磁铁,却还有股若有若无的吸引力,至少让她觉得安全、轻松,就好像咖啡虽香醇浓烈,但咖啡因的效力一退,难免会昏昏欲睡,长久不补喝,更会偏头疼,而任远……就像杯白开水,虽寡淡无味,但又解渴,
又安全。
伊莲把感觉告诉了洪小姐,洪小姐又告诉了蔡文彬,蔡文彬说:“‘深浅不一的伤痕’?这算什么?任远有两个大大的溃疡,说不定到现在还流脓呢,你说,他会那么急冲冲地再造一个么?”
真的,急冲冲已经从任远的辞典中消失了:他总是慢吞吞的。和伊莲一起走在街上,两人就像龟兔赛跑,伊莲活力十足,总能健步如飞;任远则像京戏台上的官人,一步一个脚印,唯恐扭了脚脖子。两人一道逛商店,伊莲已经在店里兜罢一圈,任远才刚刚跨过门槛。高速公路上,伊莲喜欢开在快车道上,而且不停地换道,超过所有挡在前面的车;任远虽有一辆马力十足的Acura,开起来却像缺齿掉牙的老爷车,总在最慢的车道上徐行,礼让三先,伊莲坐在他身边,恨不得自己出去跑,也会比乘他的车快些。伊莲和他理论,他就开始背诵高速公路交通事故的统计数字,最后让伊莲自己做生与死的选择。
最让伊莲无奈的是,任远枉活了三十多年,似乎缺乏一些常识。她绝不是那种阴晴不定的女孩子,但任远仍是无法掌握准确的天气预报。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他不会巧言抚慰;她欢快兴奋时,他不会趁热打铁。这恋爱仿佛只是伊莲一个人在谈,喜怒哀乐都是她一个人的。有时她实在忍不住,想爆发一通,就此放弃,但柳眉倒竖地站在任远面前,仔细看过去,他的双眼中分明现露出温存无限,这才明白,自以为尝尽了恋爱百味,到头来,偏偏被这种不冰不火的温暖劲儿吸引住了,于是她想:再给这小子一次机会吧。
洪小姐知道伊莲的恋爱经验远比她丰富,但她自忖理性上高出一筹,分析道:“这任远三十好几,长相家财都有限,又离了不知多少次的婚,见了你这样的青春美女,应该像当年追high tech(高科技)的IPO(首次公开发行股)那样追得紧紧才是,这么不温不火的,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啊呀,不会是身体上有问题吧?”
伊莲确是被吓了一跳,听洪小姐继续说:“难怪这么多女的都和他离婚了。”
和任远交往至今,两人还没有过分亲密过,这让伊莲更害怕了,埋怨说:“可都是你和小蔡搭的桥,小蔡不是他的好朋友吗?怎么不早提醒我?”
洪小姐说:“小蔡是男的,怎么会知道任远身体上有没有毛病?”
任远的身体是否有毛病,属于绝对隐私,笔者也无从得知,但任远的心思,和他相熟的都能猜个大概。正如小蔡所言,早年的两次婚姻给任远留下两个大大的溃疡,而且是恶性的。久病成良医,任远虽然没修到妙手回春的能耐,倒是学会了预防为主。他忘不了妈妈的金玉良言:“一个人在外,要会照顾自己。”于是他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行事稳重,更在身边和心遭围上了层层栅栏。层层的栅栏环绕九曲,像座迷宫,要入这迷宫,急不得,需得让任远那保养滋润的温暖双手牵引,一步步缓缓摸索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