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的生日在即。任何女孩子出生之时,父母都不会想到,这个日子会被用来锻炼许多和自家毫不相干的男人的记性。男人的记性偏偏没有一个好的,任远也不例外。洪小姐早料到了,暗暗为伊莲庆幸,庆幸她总算有个痛下决心的机会,离开任远这个没滋没味、无情无义、又可能有身体缺陷的小子。蔡文彬也料到了,听洪小姐幸灾乐祸地说起,便做了间谍,提醒任远。任远暗叫好险,问道:“我该怎么办?”
蔡文彬这才知道任远无可救药,仔细想了想,说:“我的一个客户,在Lake Tahoe(太浩湖)边的山林里有幢木屋,这个周末你把它租下来。虽然最近天还暖和,你们滑不成雪,但享受一下自然风光、野林乐趣还是蛮好的。伊莲一定喜欢。”
伊莲听任远建议一起到太浩湖边渡周末,果然喜欢,心想或许就有机会能解开那个“身体缺陷”的疙瘩,于是早早将几件性感的内衣装入皮箱。任远再木讷,也想到了孤男寡女独处的微妙,但他有两个项目要同时在周五交差,一时又不及细细憧憬。
周五一过午,伊莲便告了假,淡淡地补了妆,等着任远的电话。殊不知任远正焦头烂额:同事安德鲁一直报喜不报忧,直到临交差,才坦白有一部分源码怎么也没法整合入产品。任远无奈,只好亲自出马找bug,同时告诉伊莲只怕今晚不能成行,明早方能动身。伊莲也是在IT公司里做过牛马的,知道任远不会夸张,虽然心中不乐,又不便发作。一个可怕的念头忽地涌上来:他不会是有意拖延,以免身体的毛病早日露陷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一晚做尽了噩梦。
任远倒没有食言,周六一早就来接伊莲,伊莲恨不得立时将任远拖入家来,体检一番。她一边暗笑自己的傻念头,一边微笑着坐入任远的车里,心想:不过再等几个钟头,就真相大白了,急什么?
任远显得比伊莲更有耐心。Acura依旧不紧不慢地缓行在80号公路上,许多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都轻松地驾车超过了他们,回头向他们骄傲地笑,骤觉拾回了几年青春。出了美国峡谷,路边秋日的景致就再也没有可圈可点之处,灰黄色的山丘过后就是灰黄色的无垠原野,此时入眼最鲜艳的颜色就只剩一片天蓝。一眼望去,蓝天高远无比,攀不上,更无穷尽。伊莲想起,不过是两年前,自己还感觉有无限的潜能,能攀上天外之天,如鲲鹏振翅,做九万里之逍遥游,如今却只能像任远的Acura一样慢吞吞地走,还不知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激情一夜或是身体缺陷,能得到个浪漫永久的爱吗?更令她发愁的是,由于州政府天文数字的透支,教育经费预算的大裁减在所难免,已经有谣言传出,一旦州长选举结束,学校就要开始裁员,自己是非紧要人员,必定是在被裁之列。
“我忽然觉得好累哦。”伊莲说出了心里话。
任远也没多想:“是吗?你不是在帮那个中学维护网站吗,据说你蒙着眼睛都能做,这么累啊?昨晚我加班到半夜一点多,才叫累呢。”
“你真笨哦,不是这个累啦。”伊莲没好气地说,心想:“好像有什么了不起似的。”也开始更深刻地理解为什么任远至今单身了。
任远说:“那是怎么累啊?我知道了,你锻炼健身太过火了。我早就说了,有必要在健身房里一泡两三个钟头吗?书上说了,运动过量对关节、心脏、肌肉都不好。这样吧,等到了山里,咱们什么都不干,你好好睡他两日两夜。”
伊莲暗道:“老天哪,他身体要没有毛病才叫怪。”冷笑说:“不用了,我现在就打个瞌睡,等到了山里,就变成个母老虎。”
昏昏欲睡之中,伊莲忽然被任远的手机铃惊醒。任远开车时打电话,从来用的都是免提装置,伊莲也是不知多少次听他背诵过边开车边打手机造成的车祸统计数据。
任远立刻听出是胡成章的声音:“是老胡吗?你的声音听上去怎么不大对头?”
“我发烧了,烧得稀里糊涂的。”
“有事儿吗?”
胡成章哼哧了好一会儿,说:“你知道吧?季岚被layoff了。她们这个组本来就是靠那个公司的合同吃饭的,他们帮人家做假帐,账算得一塌糊涂,最近那个公司越来越撑不住,SEC注1又来调查,那公司一看季岚他们做的账,一塌糊涂,就把他们整个裁掉了。当然,季岚没有太多错,都是她老板的意思。”
“真是一塌糊涂,你就因为这个发烧了?不够坚强。”任远不擅长的就是安慰人,只好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怎么会嘛。季岚前些天拼命找,总算找到一家小公司,也是因为算账算糊涂了,急需人手,临时帮忙,她就立刻上岗了,结果被老板逼着周末都要加班。”
任远心想:“才出糊涂,又入糊涂,这不是越来越糊涂了?”嘴上说:“能那么快找到工作就蛮好了,周末加班就加班吧,我昨天还加班到半夜呢。”
伊莲听他又提这个茬,气又上来了。
胡成章说:“是啊,她今天要不去加班,肯定被炒鱿鱼。何况现在这个位子只是临时的,她还想表现积极,希望能得到个稳定的位子。可是我爸妈今天回国,我病成这个样子,稀里糊涂的,又不敢开车,即便开了,一定比你开得还慢……稀里糊涂,会很危险的。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送他们去一下旧金山的飞机场……我昨天就病了,本来想着今天挺一挺的,谁知一早起来,人更加稀里糊涂了,也没有和你事先打招呼,你方便不方便?”
任远问:“几点钟的飞机?”
“下午一点多。”
“那来得及,我方便的,这就到你们家去。”
伊莲几乎跳了起来:“你要到谁家去啊?”
任远将原委说了,伊莲恨恨道:“你跟他说我们要去Lake Tahoe的呀,跟他说我们已经快到Sacramento(沙加缅度)了呀,你怎么不说呀?”
“我们离Sacramento还有几十英里呢,我怎么能乱说呢!再说,送完他们,不过是下午一点多,我们还是能在天黑前赶到山里的,就因为这个不帮忙,不够意思的。”说话间,任远已经下了高速,准备掉头回湾区。
“不一样的啦,你知不知道我们本来昨晚就应该赶到山里的?”
“我不是要加班吗?要我说多少遍?”任远觉得伊莲在夹缠不清。
“所以你今天就不该再多事啦!就算天黑前赶到山里,这样奔波一天,一定也没有力气去Reno的赌场玩了,还有什么意思嘛。”
“那就正好省点钱嘛,我们本来就不是大富翁。”任远更不擅长唇枪舌剑,急切间胡说八道得也更厉害,说完就知大大的不妙。
果然,伊莲被刺痛得“哎呀”叫了起来,随后幽幽地说:“是哦,我钱赚得没你多,但我也没花你的钱。”心想:“你不过是个程序员而已,就好像一样是奴隶,你不过会干的活多一点,又会种地、又会烧饭、又会擦地板,好了不起似的。”
任远只好道歉说:“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过是个程序员而已,就好像一样是给人家打长工,我做的活更多点,又种地、又养猪、又挑大粪……”
“好恶心,”伊莲心情好转了些,“那你给他打个电话,我们没法帮他,湾区那么多人,他总找得到人帮他的。”
“我都答应好他了,还是去吧。不就是晚个把钟头嘛,你也正好认识认识胡成章的父母,老头老太挺可爱的。”
伊莲想到此行本是为了自己的生日,这小子居然这么执拗,丝毫不肯由着自己性子,于是怒火复炽,冷冷说:“你自己去吧,放我下车,我自己回家。”
任远说:“这怎么行,这里离你家那么远,还是我送你吧。”
“不用你管,我自己会想办法,前面就有个mall(商场),你放我下来。”伊莲声色俱厉。
“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我是比你小,但不是小孩子,你放我下来!”
任远无奈,依言停车将伊莲放下,对她说:“如果你改主意了,给我打电话……”伊莲怒气冲冲地将车门摔上,不顾任远依旧在说:“……我送过他们去机场,再来接你。”
任远怕误了胡家二老的飞机,不敢再做耽搁,开车走了。伊莲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本来只是以下车做要挟,谁知任远没有心软,真的将她放下了。她今生今世不会忘记,自己的魅力还抵不过一对老头老太,更不会忘记,她在二十八岁生日那天被个其貌不扬的程序员抛在了荒郊野地。
一到胡家,任远便将刚才的不快和内疚暂时搁在了荒郊野地。胡威廉没心没肺,只顾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和任远切磋游戏经验,丝毫不流露对爷爷奶奶的留恋感伤之情。胡成章的确病得厉害,面如纸灰,一边流汗,一边打着哆嗦。胡家二老要离开儿孙,总是有些不舍,行李已装入车后,他们还站在病病歪歪的儿子面前欲言又止。胡成章说:“我不能送你们了,你们保重,下次再接你们来玩。”
二老一想起这次受过的“洋罪”,那份寂寞,那份空虚,那份没有赌金的拮据感,不由也像儿子那样打起了哆嗦,忙说:“以后再讲,再讲。”又哆嗦着上车。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任远看了眼后视镜,见胡家老太太在抹眼角,劝道:“伯母啊,下回再来玩,你们可要保重啊。”
胡家老太长吁一声说:“你讲讲看,怎么搞的嘛,一下子季岚就下岗了,成章又病得这副样子,看上去比我们都要老,流年不顺哦。”
老先生说:“什么流年不顺,又来搞封建迷信了,唉声叹气有什么用!”
“是没用,但我要把……给他们你又不让。”
“我哪里不让了,是你自己想不清爽。”
任远忙说:“你们要给他们什么东西,可以让我转带。”
胡家二老对视一眼,一起说:“没什么,没什么。”
任远陪着二老检完票,又寒暄了几句,领着他们到了海关门前排队。忽听季岚的声音传来:“爸爸、妈妈!”
二老怎么也没想到季岚会来,面面相觑。季岚谢过任远,老先生说:“小岚,不要影响你上班。”
季岚说:“吃饭的辰光,我溜出来一下,再送送你们。”二老知道媳妇精于计算,不知她有何用心,都有些紧张,一齐盯着季岚看,又互相审视,生怕自己穿得太招摇,惹了季岚的眼。季岚察觉了,眼圈有些微红,说:“我真的只是来送送你们的。”原来前一阵季岚丢了工作,心情郁闷,她知道先前对公公婆婆苛刻,如今一应开销都着落在胡成章的工资上,她唯恐二老报复,生平头一次害怕起来。不料二老非但对季岚百般安慰,更是主动提出要提前回国,好替儿子一家节省点开销。季岚虽不说什么,但难免心有所触,这时,再也忍不住了,说:“实际上我蛮后悔的,老早有稳定工作,经济情况还可以的辰光,应该对你们两个好一点,现在想给你们多买点东西带回去,也不如以前拿得出手了。现在真的晓得困难的辰光见人心,你们那么体谅,我……。”
二老又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对方潮湿的双眼。老先生说:“不要讲得那么客气,阿拉也晓得,如果当初不是侬做主张买了机票,阿拉哪里有机会过来。”说着,向老太太使眼色,老太太埋怨道:“侬看我做啥?”老先生暗笑自己糊涂,从钱包里摸出了几张美金。老太太问:“全部在这里了?”老先生说:“全部在这里了。”递向季岚。
季岚急了:“侬做啥?侬哪里来的美金?”
老太太说:“勿要问了,拿着好了。”
季岚说:“是你们从上海带来路上花的,我要伊做啥?”
老先生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这钞票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二老在邻居家的麻将桌上首战失利,失了赌金,只好做壁上观。老先生在国内曾蝉联三届里弄老年活动室的麻将冠军,麻将的基本功扎实。万变不离其宗,他观战数日,便对台湾麻将的门道窥得大概,于是大胆出击,向麻将桌上一位富有的老者鲍比借了高利贷。鲍比知道二老连台湾麻将的规则都不熟,知道他们必是会越欠越多,反正他们的儿子在,自己不愁收不回债,有利可图,便“慷慨解囊”。
等鲍比后悔时,老先生已成了麻将桌上的盟主,不但还清了贷款,而且有了盈利。只是老先生还是质朴了点,一路得胜,锋芒难免过露,其余诸老没过几天就认准了他是个赢钱的机器,再不敢和他对阵,又让他“靠边坐”,老先生才没能大富大贵。即便如此,二老乐得多些个零花钱,因此也没和儿子说。后来见季岚下了岗,凄凄惶惶的样子,他们心里也难受,有心将百十块钱的战利品拿出来给儿子,又怕杯水车薪,反被儿媳妇笑话。今天季岚不期而至,二老除了拿出这些钱,再难表其心意。
这十数日来,季岚先被裁员,又拼命找工作,找到了工作也是个朝不保夕的,难免心内翻煮,好久不得展颜,此刻听二老“自强不息”的故事,忍不住露出微笑,才知生活中有远比找到工作更让自己开心的事,又深深自责当初不该吝惜那点零钱,以至于二老不能玩得尽兴。胡老先生努力将那点钱往季岚的包里塞,季岚左推右挡,说:“不要搞了,这么多人,难看不啦?”又说:“你们摆着,下次来玩的时候再花。”
二老终于随着人流西出“洋”关,季岚双眼湿湿地站了一会儿,转头问任远:“你那个女朋友呢?周末怎么不在一起?”
任远这才头痛起来,说:“没关系的,她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我整天陪着。”
季岚略有所悟,连声叫不好:“胡成章这个人有毛病的,湾区这么多人会帮忙的,他明明晓得你最近谈恋爱谈在紧要关头,偏偏找你,他这个人,真是稀里糊涂的。”
任远知道季岚在家里是核心,生怕胡成章吃她教训,忙说:“我这里真的没关系的,老胡现在真的有毛病,发烧发得稀里糊涂的,你还是对她温柔点吧。”
出乎任远的意外,伊莲还是同意和他一道去太和湖。任远接上她,一路说尽陪不是的话,她只是不理不睬。到了山林里那木屋,天已尽黑。任远建议一同到雷诺城里吃顿浪漫的晚餐,伊莲说累了,胡乱吃了几块饼干,一头倒在床上就睡。任远慌了神,搓着手在屋里踱步,心想:“原来她这气生得那么大。怎么我倒是觉得今天做了好事一桩呢?她这么不近情理,以后可怎么处?”他想着想着,自己反倒生气了。便在沙发上睡下。
“真的,我躺在那里,他连碰都没碰我一下。”伊莲和洪小姐说起太浩湖边的山林木屋一晚,满脸疲倦之色,竟显得衰老,仿佛一口气过了十几个生日。
洪小姐问:“你没碰碰他?”
“他是电脑吗?非要碰了才有反应?”伊莲那晚只是在耍性子,就等着任远来抱她,抚慰她,便会是很浪漫甚至很激情的一晚。她等到日出东山,任远的呼噜声换了十八个调门,却什么都没发生,她对白日里的遭遇本就没有释怀,此时再遭冷落,越想越恨,恨自己不该改了主意,自取其辱;又越想越后怕,怕自己真的要面对一个秘密。
“这么说来,他果然是身体有毛病的。”洪小姐终于满意了。
VantageSoft终于出台了对硅谷总部的第一次裁员计划,百分之十的雇员就此风流云散。公司里虽然早就流言纷飞,但流言多半是用来吓唬同事和给自己壮胆,从来没有人愿意将它铸造成现实,只有那些在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的总裁们,杀红了眼,下得了手,顺便将些小喽罗也一并斩了。硝烟过后,又有安民告示贴出:这次清理掉的都是老弱病残幼,此举纯为了能让公司里剩下的精英们轻装上阵,争取下个季度创造辉煌。但剩下的精英们看得清楚,整个高科技的市场和发展环境黑暗无比,这时,除非因为高压电线短路烧起来,要创造点亮
光实在不容易,更不用说辉煌了。
商业平台工程部一样受到冲击,各组都损失了些人马。马克这组里也丢了一名软件工程师和一名高级软件工程师。罗如萱进公司最晚,最没有资历,却躲过一劫,暗叫侥幸,干得更卖力了。她惊奇得发现,周围许多人都一反常态:本来吊儿郎当的突然开始干点正经事了,以前稍微干点正经事的突然变成了工作狂,原先就是工作狂的没有了进化的空间,索性彻底失去了理智,争项目争到你死我活,争来了项目,就大包大揽,一副呕心沥血之态。
程序员中,十有八九不是患了幽闭症就是反社会分子,即便剩下的十之一二也时不时地因为行为失控去看心理咨询。但自从第一次裁员后,罗如萱身边,几乎人人都成了公关大师,有化敌为友的,有桃园结义的,更有相见恨晚的。一到午间,就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同事结伴出去吃午餐。倒不是从前没有人外出会餐,只是现在的频率陡增,仿佛裁过一次员后,众人忽然都产生了欣赏别人吃饭和让别人欣赏自己吃饭的强烈欲望,生怕再裁员,彼此都会失去了这份享受。
罗如萱略有些迷失,她是个聪明人儿,知道大家这么做的用意,不外乎多树朋党,今后“办公室政治(office politics)斗争”中,能立于不败之地。她想,自己初来乍到,尤其要多寻些依靠呢。道理是明白,但她迟迟不动。她是个开朗爱交际的女孩,到湾区不久,已经结交了不少朋友,在公司里人缘也是一流的,可她还是不愿成为公关大师;她也喜欢和朋友们外出吃午餐,可她并没有欣赏别人吃饭的强烈欲望。她暗暗责备自己,早该自立的人了,还那么没主意。
于是,她打电话向远在台南的母亲请教。
罗如萱长在台南,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但天有不测风云,三岁那年的一天,她一觉醒来,父亲离开了她和母亲,从此再也没回来。因为原先家道殷实,母亲在婚后一直操持家务,这家一分崩离析,便没了经济来源。好在母亲是极刚强的性子,将以泪洗面留给了深夜,也不要亲戚资助,白日里四处寻工。她含辛茹苦,数年后用攒的钱开了爿小店,再数年后那小店变成了三家连锁超市。罗如萱在台湾读了两年大学后,母亲的小连锁超市被一家大连锁超市买下,家里重又殷实起来。罗如萱依依不舍告别母亲,来到美国读书,一晃已过了五六年,但一个习惯不改,遇到难解之事,总要向母亲请教。
近来,她又有些怕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每次都要问她有没有在约会。她自小经历父母婚变,后来知道,责任都在父亲。蛇咬到了母亲,她难免也跟着怕了井绳,加之她自小一得闲便帮着母亲在店里料理,阅人无数,只觉男人都大同小异,不抱太大的希望。罗母苦心孤诣,辛苦持家之余,没忘了给小如萱创造一个不俗的教育环境。当年家破,家中原有的家什变卖到只剩了几面墙,唯独留下了一架钢琴。罗如萱从五岁起开始学琴,学到五岁半就再也坐不住了。罗母一面勉力将女儿按在钢琴前熬了几年,一面开始央求小店里帮忙的老先生教女儿读诗词古文。老先生在店里收银经常出错,给小如萱选的课余读物也大有问题,大半是因为老先生虽然饱读诗书,但一生郁郁不得志,难免悲观。比如《诗经》三百,他认为《关雎》、《桃夭》这等喜庆浪漫之作太“淫”,偏拿了离婚的名篇《柏舟》和《氓》来大作文章;然后是《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荡子行不归,空床独难守”,“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不是离婚就是分居,而且和现代社会一样,大抵都是男的错;再到“孔雀东南飞”,再到唐诗宋词,他专找触目惊心、悲悲戚戚的佳作来传授。小如萱有母亲遭遇为鉴,又有几千年的哀恸文学为底,尤其看到李商隐和一堆宋朝人的脂粉气,越加觉得对男性还是以疏离为上。好在她继承了母亲乐天开朗的性子,男女之情外,诸事豁达,所到之处,不乏“好逑”之众。她约会时总梦见井绳,不得倾心投入,别人看来,和她恋爱,怕是要“道阻且长”,只能遥遥地任她“在水一方”。她在大学里总算认真谈过三两回恋爱,结果都不欢而散,加深印证了她对异性的失望。她总想:母亲一个人度过这些年,不也好好的?
到了湾区后,为她做媒的人像半月湾边的海水,一潮接着一潮,前仆后继,似乎永不会有止息,尤其到了周末,电话频频,她有时只好逃到孙叔叔家去。孙叔叔是罗家的世交,罗如萱既然到了湾区,罗母就托他照看独女。逃到孙家也远非上策,有时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孙太太也是个好事的人,以前帮着丈夫照顾生意,照顾孩子,后来孙先生的生意越来越大,大得她照顾不过来了,她索性也就不管了;孩子也越来越大,一样大得不需要她操心了,她索性也省了心。罗如萱的出现,让她欢喜得了不得:这个女孩儿一个人在美国,无依无靠,可不正是要自己疼爱照顾?她好生讶异,这清秀可人的姑娘至今还没有男友!她的女儿比罗如萱还小五六岁,谈男朋友倒像一日三餐,根本用不着老妈提醒。
孙太太为罗如萱介绍的男孩子,个个都经过精挑细选。因为孙先生在硅谷华人商圈中属于扛鼎之辈,往来无白丁,孙太太选中的男孩中,家境都是一流,本人也出类拔萃。罗如萱不便拂孙太太的好意,左支右绌一番,男孩们嗅出罗如萱的不情愿,也没有纠缠到底的。
这次电话里,罗母还是没忘了问约会的事儿,罗如萱叹道:“人家为了公司里的事都烦死了,哪里有心情!”
罗母听女儿诉说了眼前的困惑,问道:“你孙叔叔怎么说呢?”
“我还没和他讲。”
罗母想好一串话,终究还是没讲出来,叹口气说:“你们大公司里的人,都是龙啊虎的,你妈不过是个守小店的,哪里知道那么许多。你还是问你孙叔叔吧。”
罗如萱忽然想到了近日听说的流言,问道:“听说从前孙叔叔有追过你?”
罗母虽然不知道女儿听到的流言如何声色并茂,但明白流言总比真相更让人惊心动魄,只怕被歪曲得不成样子,反成了琼瑶的小说;女儿又心细无比,韧劲十足,赖总是赖不掉的,索性不打自招,将原委说了。
原来孙叔叔和罗母本是青梅竹马,而且一样家道中落。那时的台湾年轻人其实比言情小说里的角色要含蓄得多,孙叔叔暗恋罗母,及至远行服兵役之际,仍开不了口吐露心事。罗母在大学里被一位富家子弟追得迫切,堕入爱河,孙叔叔也险些跟着跳了河──这是孙叔叔自己和罗如萱说的。
那位富家子弟就是后来罗如萱的父亲。孙叔叔服完兵役回来,见罗母家馨人乐,便也彻底死了心,卧薪尝胆,四处打工攒钱,上夜校补英文,和当年许多失意的青年一样,准备跨洋赴美,一闯新大陆。眼看钱攒得差不多了,忽闻罗母原本近乎十全十美的小家庭一夜之间变得一穷二白,他便小心翼翼地重又接近她,生怕和他向来不拘礼的罗母骂他有“鸠占雀巢”之心。不过,孙叔叔说,当时他爱罗母爱得“恶狠狠”,倒真不认为“鸠占雀巢”错在了哪里。
安慰罗母之余,孙叔叔听说她想开个小店,自立养家,便不由分说,拿出了自己积攒的路费和到美国求发展的微末本金。罗母知道他家中一贫如洗,为攒这笔路费和本金,辛苦了多时,便说:“我若收下这笔钱,于你于我都大大的不利。于我,欠了你的情──我这人,欠了情便要报,但如今这个状况,一时半会儿也报不了,难免憋在心里难受,只怕一憋就要好多年,对健康不利;于你,少了这笔要紧的路费和本金,你去不了美国,即便勉强去了,也难有好发展。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我不干。”
孙叔叔说不过她,少不得使尽浑身解数,想将那点钱塞给罗母,或是偷着往罗母的首饰盒里藏,或是用匿名信专递,总之最终还是被罗母拒绝。孙叔叔在罗母身边又磨蹭了足有一年,见罗母毫无懈怠,自知拗不过,终于狠狠心离台赴美。
罗母所述和孙叔叔告诉罗如萱的并无出入,连那段“于你于我”的话也丝毫不差,显然两人对那段往事都刻骨铭心。罗如萱听母亲再说一遍,仍感叹不已,忍不住问道:“你那时为何不和孙叔叔好了,你不用再欠他人情,他也可以鸠占鹊巢?”
“他是个有抱负有想法的人。当年去美国淘金的青年,大多是想法一起,拍腿就走,而他却一边打工攒钱,一边读大专,学英文,有备而去,到美国后才能少跌几跤,做到现在这么好。我若是接受他的好意,定会分了他的精力,专注了养家,反束缚了手脚。”罗母顿了顿,又说:“何况,我那时也好强,偏要自己养你,才不要人帮。”
罗如萱笑道:“那是为什么呀?”心里却早知母亲要怎么说。
“好让你事事都只听我一个的。”罗母自己也笑了。
罗如萱趁机说:“好啊,你自己当时那个样子也不要人帮,现在倒整天劝我找男朋友,是不是双重标准?”
罗母又叹口气说:“不一回事的啦。”
放下电话,罗如萱才发现母亲并没有回答自己关于公司里人际关系上的疑问,但她已心满意足,觉得已从母亲和孙叔叔的往事中找到了自己要的答案。
之后的数日,罗如萱气定神闲,一心埋在为拉姆兹读码纠错中。拉姆兹近日来更有些魂不守舍。那日他如约到旧金山和FBI的人面谈,出乎意料,被两位警员拉去吃午饭。酒过三巡,一位警员忽然问:“你的右胳膊怎么回事?怎么看着别扭?”拉姆兹说是大学里因为打曲棍球受伤骨折过,如今靠搞电脑吃饭,整日敲键盘,有时还会痛。另一个警员问:“不是打枪震坏的吧?”原来据情报所说,宾拉登打靶震坏过胳膊肘,平时看不大出来,一吃饭就明显地别扭。吃罢饭,警员说:“本来我们基本上清查了你的身份,谁知又出了这么个胳膊肘的问题,对你就不能掉以轻心了。这样吧,你每个月到我们这里来登记一下,要是不来,就是自找麻烦。”
拉姆兹气不打一处来,但除了无奈还是无奈。他住在Cupertino(库柏蒂诺),本是很幽静的所在,难得见人四下闲逛,如今他家附近常会出现一两个衣冠楚楚的无业游民,深情地望着他家房门,显然是盯梢的。他想着想着,难免心乱如麻,心乱如麻起来的时候,程序也写得乱如麻,断章残句,像恐怖分子的暗号,看得罗如萱头晕。
“你好用功啊!”安德鲁最近总往罗如萱的格子间里跑,找个工作相关的借口,和她聊天,今天大概实在找不到借口,索性不谈工作,直接开口聊天。“可怜的苏姗,听说你在给拉姆兹做测试?这是个很具挑战性的工作,我以前也给他做过测试,他写好了码,也许是太忙了,会忘了运行一下,就拿给人测,你要是发现了问题,和他讲,他又……他是个很有自尊的人。”
“你是说,和他讲,他不高兴?”罗如萱知道安德鲁喜欢绕着弯子说话,她读码已读得头晕,听他这样说话,晕得更厉害了,便明知故问。
安德鲁仍不肯明言,强辩说:“他不是不高兴,你知道的,他写过的码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这句笑话是我以前一个中国女朋友教我的……”
安德鲁和罗如萱差不多大的年纪,在公司里已呆了两三年,因为学历一般,至今只是个底层的软件工程师。他长了张娃娃脸,乍一看,挺讨人喜欢,也许他知道自己的长相讨人喜欢,凡和人开口说话,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必将脸猛地凑上前来,仿佛知道搞电脑的近视眼多,要让对方看个尽兴。可惜那娃娃脸属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一凑近了,就现出娃娃长不出的粉刺和油脂头。当然,将脸凑近了还是为了显得亲近,他这样和女同事说话,女同事被他吐气如兰熏得难受,总会想法子巧妙地越避越远;男同事大大咧咧的多,脖子梗,不知回避,和他贴面说话,看上去亲热的了不得,于是便有风言风语,说他是同性恋。安德鲁倒真的更喜欢和男的在一起,从未听说过他有女朋友,也从没见他眼中对异性流露出任何渴慕之色。
罗如萱听说他有过中国女友,随口说:“是吗?”
安德鲁敏感心细,赛过许多红颜,忙将娃娃脸贴了上来说:“当然,当然,我知道,有谣言说我和男的比较好,这有些歪曲,这公司里本来就是男的多,我当然比较多的时候是和男的在一起。”
拉姆兹的程序码本来就不好看,如今安德鲁的娃娃脸又近在毫厘,罗如萱的双眼更疲累了。她说了句:“和男的要好也没关系啊。”又忙随手一指:“外面好像要下雨了。”就在安德鲁抬头寻窗户的时候,她将椅子往后挪了挪。罗如萱的格子间根本不靠窗,安德鲁踮着脚总算看到了一小片阴暗的天空。
“我的确有过一个中国女朋友……”那女孩子和安德鲁谈了几个月的恋爱,最终因为觉得安德鲁不像男孩子,一肚子怨气地和他分手了。“我们很谈得来的……我特别喜欢东方文化,比如风水啊,气功啊,王家卫的电影啊……”
隔壁格子间里的庞彼得忍不住了,扬声道:“你能不能喜欢点更科学、更健康的东方文化?”
安德鲁奇道:“这些东西不好吗?我还喜欢瑜珈,瑜珈总是好的吧?前一阵子说是要裁员,我正巧睡不好觉,当然这和裁员没有关系的,纯属巧合。我睡不好觉,就做瑜珈,感觉明显好多了……不过我楼下邻居嫌我吵,威胁我,不让我做下去了?”
罗如萱问:“为什么?做瑜迦不是应该很安静、不出声的吗?”
“我的身体还不够软,脚总抬不高,不能弯曲自如,好不容易抬起脚来了,支持不了几秒钟就掉下来,敲在地板上。我那公寓是木头地板,楼下的人就怒气冲冲向我提意见,说我将地板敲得‘咚咚’响,吵得他睡不安稳。那人最近刚丢了工作,心情大概不好,还威胁我要和我打架。”
罗如萱想象安德鲁锲而不舍地摆弄他那两条长腿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你什么时间在练瑜珈。”
“凌晨一点多。”
“还是嘛,什么时候练不好,要半夜三更地练?”
“不是告诉你了,那些天我睡不着觉。”
“是不是担心裁员?”罗如萱存心逗他。
“不是告诉你了,不是因为担心裁员。我已经不练瑜珈了,改练跆拳道了,准备和那个楼下邻居打架。”
正说话间,拉姆兹“正巧”走了过来,憋出点笑脸说:“你们这里谈笑风生的,一定有好消息吧,苏姗,是不是都测完了。”安德鲁见势不妙,不及和拉姆兹贴脸,悄无声息地溜走了。罗如萱只好说:“主要的一些功能我都测完了,但还有些小毛病,我会尽快做,大概还要两个礼拜。”
拉姆兹听到“小毛病”,立刻想到了自己的胳膊肘;听到“安全”,又想到了FBI,心里一阵别扭,冷冷说:“今天下午技术支持组要和我们商业平台工程部的几个产品负责人开会,你也参加一下。”
罗如萱赶到会议室,屋里已坐了不少人,近来心情好的人不多,一张张脸上都带着程度不等的痛苦之色。与会众人中,马克和阮迪职位最高,大概一屋容不下二虎,两人的座位离得远远的,以示“各踞一方”。两个组的高层工程师都在场,见罗如萱进来,都微微吃惊,因为这是产品决策相关的会,低层工程师通常是不参与的。
十八般武艺,马克最精通的是开会,当仁不让地做了主持,介绍说要技术支持的主管李
杰瑞谈一下最近商业平台部产品在客户中遇到的一些技术问题。他话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又开了,一阵高跟鞋的“笃笃”之声竟压过了马克的男中音。正是午后易犯困之时,众人耳膜敲着鼓,鼻子里又是浓香阵阵,登时都清醒了。
来的是爱丽丝。虽至秋中,她还一如既往地穿着盖不过膝的短裙,为众人带来丝丝凉意。爱丽丝并非任何产品的负责人,因此不在受邀之列。阮迪心道:“我不曾让她来开会,她怎么自作主张?”于是冷冷地问:“爱丽丝,你最近可好?”言下之意是:你来凑这热闹干嘛?
爱丽丝走到马克身边坐下,把烫成火红的长发一抚,再一甩,仿佛是牛仔抛出了套马绳,又像是姜太公甩出了钓鱼竿,笑道:“我对那个会计系统有点想法,借这个机会和大家分享一下……如果我没资格参加这会,我走就是了,马克,你说呢?”说着,眼睛扫向罗如萱,似乎是说,连苏姗这样的低层工程师都出席了,凭什么我不能来?
马克再不济,也知道爱丽丝和自己一样趋近于胸无点墨,暗道:“看你有什么说法。”见阮迪作势要反对,便先发制人,说:“阮迪没说过你要来……不过,有什么关系嘛,既然来了,你定是会有大贡献的。”
李杰瑞说:“我这里倒真的没什么机密,大家一道听吧。既然说到会计系统了,就先谈它吧。有些客户反应,若是系统安装在局域网上,三个人以上同时用,就无法从数据库里取数据,即便取出来,有时是空的,有时又是错的。我手下工程师替他们反复安装,都没法解决这个问题。”
众人一起望向阮迪手下的核心工程师菲尔。菲尔是个老资历的程序员,年近半百,因为长期坐在电脑前写码,大腹便便。他的独家理论是:软件工程师中,写码的资历是和肚子大小成正比的,因此从不操心体型。老资历的程序员虽有满腹经纶,却往往不能大富大贵,大肚子里牢骚比经纶更丰富,加之眼高于顶,难免先是看不起那些刚从学校出来就拿了高薪的低层程序员,更看不起靠耍嘴皮子和鬼心眼出身的主管,于是得罪的人遍布公司各个角落。这时众人听说菲尔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幸灾乐祸的倒有一大半,一起将平生最犀利的目光投向菲尔。
菲尔被众人盯得额头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竟忘了爱丽丝“空调”的好处,没有多看几眼,支支吾吾说:“我当时试过的,从局域网上很好用,怎么会想到三个人以上就不行了呢?这……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能处理好。”
爱丽丝冷冷一笑说:“就怕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我从两个方面来谈。” 她一顿,确证屋内鸦雀无声了,才柔声问李杰瑞:“那几个对产品闹意见的用户,是不是用的都是微软的主机,上面载着许多新出的.Net应用装置?”
李杰瑞扫了一眼手上的报告,诧异道:“果真如此!”
爱丽丝反客为主,似是将桌边众人都带进了她的“奇境”漫游,继续慢悠悠地说:“据我所知,菲尔的第一版产品做出来,在UNIX的主机上测得顺利,在微软低版本的主机上也没问题,单单忽略了.Net,我读到过这方面的报告,装有.Net的主机和一些旧的Novell局域网有些兼容性上的小问题,据说将要面市的Windows Server 2003会有解决方案。当然,不是任何情况都麻烦,偏偏让咱们的产品赶上了而已,何况这也不能全怪菲尔,.Net勉强也算个新生事物,这年头,知识更新不容易啊!这是我要谈的其一。”
众人听爱丽丝话说得还算客气,但无不觉出弦外之音,还是在说菲尔落了伍。菲尔听爱丽丝说的头头是道,原本倒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这回却是刮目相看,心里暗暗怯了,额头上的细小汗珠汇聚成豆,盯着爱丽丝,乍舌不已。
阮迪也纳罕,摆手说:“爱丽丝,说得不错,你继续。”
爱丽丝温声软语地又说:“这其二……更是猜测的成分多一点。杰瑞,你能不能再了解一下,那些出了问题的客户,是不是用的Baan或是Quest的系统处理数据库的日常应用工作,当然,主要是IBM的DB2数据库,我推测Oracle或是微软的SQL Server应该没太大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这些客户的IT管理本身有问题,照理说他们既然都用上微软的最新主机和.Net技术,为什么不顺便就用微软的SQL Server呢,出问题的可能性肯定小很多──当然如果我们的产品适应性再好点,设计得再周到些,质保再精细些,也就不需要客户……咦,好像这本来就该是我们的工作嘛!”
菲尔仿佛被爱丽丝按在了火箭发射器上,坐如针毡,汗珠晶莹,能照出她的笑容来。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如梗在喉,连清了几下嗓子,什么也没吐出来,终于说:“难得爱丽丝如此有洞察力,这些建议……我会考虑,好好做个补丁,下一次产品更新时……”
爱丽丝粲然一笑说:“可是再好的补丁……它也是补丁啊?现在哪家公司不是离倒闭不远了?硬撑着台面的,也就是那几件穿得出去的衣服,你非要给打个补丁……抱歉啊,我一个女流,打不出别的好比方,不是衣服就是化妆品。”
火箭发射器显然将菲尔送到了撒哈拉沙漠,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随后又被怒气蒸发:“这话怎么说的?哪个软件是完美的?哪个产品没有补丁?你穿的衣服短小,当然不用补丁,我们这会计软件是个千头万绪的大系统,怎么可能没有漏洞?”
饶是马克和阮迪乐得坐山观虎斗,此时也忍不住出言提醒:“菲尔,建设性地商量,不要搞个人攻击!”菲尔说了声对不起,往嘴里塞了几片降压药。
爱丽丝见菲尔离精神崩溃已不远了,索性再推他一把,进深坑或是下地牢,总算大家都有个“底”,于是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产品不能有补丁,而是说如果最初的设计上就有问题,补丁非但不好打,即便打上了,也是一团糟。”她忽然将双手指向胸部,“就好比这里打上两个大补丁,像话吗?”
她这般盛情相邀,众人也就不客气了,在她胸脯上盯了两眼,都笑着摇头。李杰瑞和爱丽丝的目光一擦而过,轻咳一声,说道:“针对客户.Net的平台,我手下的工程师试着用C#写过一些样品码,能解决一些小问题。”
爱丽丝接口道:“这正是我要提出的一个解决方案。微软总说.Net的应用软件最好用C#语言写──我们抛开科幻小说式的微软‘全球称霸’不谈,就事论事吧──这C#语言出台也有个把年了,但我们部里的工程师几乎没有人用过。上个月我正好参加了C#的培训,可以试着把这会计系统改进一下。这产品还牵涉到许多数据库的内容,最近我在(任)远的帮助下,对数据库技术也熟悉了很多,如果能和(任)远合作,我一定能把这产品做成硅谷一流。”
也许是吃多了降压药,出多了汗,菲尔的高血压登时变成了低血压,呆坐着,冷战不止,和爱丽丝的口若悬河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良久才挤出了一句话:“我总算明白了,你……你要我的项目?”爱丽丝满面春风,但仍是解不了菲尔的冻:“项目是为公司赚钱的。现在生意不好做,产品质量和性能是第一……我知道的,从感情上说,这套会计系统,永远是菲尔的小宝宝。”
和任远同组的核心工程师约翰听爱丽丝拉上了任远,知道任远的艰难时世就在眼前,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笑着说:“不错,菲尔,谁都知道,这会计系统永远是你的小宝宝,爱丽丝不过是想做个……继母,(任)远恰巧做了继父,是不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