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忘了同情被挤兑得忽冷忽热的菲尔,哄笑起来,一起望向任远。任远并不曾认真听众人唇枪舌剑,他生平厌恶开会,总认为开会就是一群三心二意的人试图达成一致,结果总是三心二意得更厉害。尤其近来众人明争暗斗频频,常在Email里吵架,开会不过是许多人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继续吵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明争暗斗只会升级。他和往常开会一样,双耳支楞着,一只负责进,一只负责出,手下不闲,在笔记本上画画儿。
许多人开会都喜欢涂鸦,有人画自己做不成的蝙蝠侠,有人画自己遇不见的美女,有人画自己住不起的哥特式建筑,任远画的东西从没人能辨认出,又像个“工”字,又像个哑铃,要是逼问他,他会老实交代:那是个狗儿吃的骨头。
他刚画了三个骨头,此刻总算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听到了“继父”两个字,吓得圆珠笔打起了哆嗦,骨头上长出了长毛。他尴尬不堪,用支离破碎的英语说:“没有……这孩子……不是我的。”众人笑得更响了。
爱丽丝见菲尔已进入了休克状态,料想大局已定,说道:“菲尔,不要紧张,我只是做个志愿者,决定是老板做的。”
菲尔知道阮迪耿直,决不会让爱丽丝迷了心智,听这么一说,稍稍有了底:“当然,产品是公司的,究竟谁来做,主管说了算。”
不料阮迪冷冷说:“只要马克肯放(任)远一马,让他帮着爱丽丝,我看他们两个一定能胜任,将这会计系统完善。”
众人无不大惊,菲尔更是面如土色,口中喃喃道:“阮迪……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阮迪在人前从没露过笑,即便有时努力莞尔一下,想显示点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因此这等要紧的会议上,自然不会开玩笑。他自有他的打算。
原来阮迪深知爱丽丝漫游奇境,乞讨为生,对她不满已久,总想寻个借口将她裁了。上回让她和大嘴凯文结成搭档,本就是打着这个主意,谁料两人莫明其妙地交了差,逃过一劫。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要揽那千头万绪的会计系统,就凭她的能耐,不啻是飞蛾扑火,她只要完不了工,阮迪就能给她扣个“无能”的大牛仔帽,顺理成章地将她打入裁员的名单。更何况阮迪对武艺精纯的任远垂涎已久,借这个项目和他亲近一下,以后说不定能将他罗入帐下,因此觉得自己做了个一箭双雕的决定,便斜眼瞟向马克。
马克正相反,发愁的是:手下三员大将,任远、约翰和拉姆兹,都是高手,如果有下一轮裁员,究竟该除掉哪一个?这问题萦绕在心头已很久,眼下正是个好机会,让任远和爱丽丝合作,结果多半是砸锅,他正好可以落井下石,把任远裁了。任远这人向来没有什么锋芒,同事间都叫他“沉默的羔羊”,他即便被裁了,估计也只会默默承受,不像约翰,定会闹到山崩地坼;拉姆兹就更难预料了,他近来魂不守舍,若被逼得急了,难保不会搞出个迷你型的恐怖事件。
于是他和蔼地问任远:“远,你虽然手头有项目,但我相信你有很强的能力同时协助爱丽丝,你认为呢?”
任远的脸瘪得通红,他知道和爱丽丝合作意味着折福减寿,这倒罢了,说不定连工作也要丢。是啊,如今的软件工程师,有什么能比保住个工作更要紧呢?但他又不能拒绝,一拒绝就是驳了阮迪、马克、和爱丽丝三个人的面子。他想说出一句巧妙的话,模棱两可,一语双关,如真似幻的那种,但他的英文蹩脚,连成句子都有问题,要想巧妙,只怕最先昏厥的是自己,结果憋了半天,哼哼哈哈地说:“嗯……你知道……我想……也许……”
约翰见任远陷在了泥里,开心得了不得,打趣道:“远,不要犹豫,神父在问你呢,任远先生,你愿意接受爱丽丝为……会计系统的继母吗?爱丽丝女士,你愿意接受任远为会计系统的继父吗?”
爱丽丝笑道:“我愿意。”众人哈哈笑成一片。
约翰说:“我宣布你们为会计系统的合法继父母,从今后,你们无论时之好坏,至死方分……”
众人又笑起来,唯独骨肉分离的菲尔和被迫妥协的任远。马克看出任远不情愿,还是逼问了一句:“远,我看你脸带微笑,那就是接受了,对不对?”
任远把苦笑凝结,总算想出了一句词儿:“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可是知道的,我离过好几次婚的。”
李杰瑞大致看出些端倪,暗恨自己做不了主,救不了任远。他不愿再看任远难堪,便开始谈下面一个议题,随后才知带来了更大的麻烦:“市场部和我们技术支持组都得到很多客户关于我们的主产品Enterprise Pro的反馈,据说许多改进都在新的release(公布)里,我们急切希望能快点拿到产品。”
Enterprise Pro的改进工程由拉姆兹担纲,他这几天没少收到市场部和李杰瑞催问进程的email,因此今天一听说李杰瑞来临时召开会议,便知有此一项。他近日被FBI逼得险险要去做恐怖分子,正没好气,如今更是感觉公司里的人也在逼他,于是冷冷发问:“你们知不知道,我一个月前就差不多完工了,虽然不能说完美,但功能上已经比以前的版本提高了许多。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光我做完了是没有什么用的。现在,产品搁浅在质量保证手里,要等多久,我也做不了主,你们还是耐心点吧。”
李杰瑞不知就里,想起拉姆兹对自己几封催问的email都置之不理,现在又见他一副推委之态,难免不快,问道:“谁在给你做质量保证?不过是个新版本,要做一个月的质量保证?”
罗如萱仿佛后心被人重击了一拳,脸上登时红了,心想:“难怪拉姆兹把我拉到这会上,原来是怨我挑他程序上的毛病,要当众羞辱我,产品确是在我手里,至今还没过关,他这样说,我又不能不承认,倒让众人笑我做事不麻利。却不知是他源码有问题。”正欲勃然大怒,转念一想:“我若是说他源码写得漏洞百出,便是要和他对着开火,彻底闹翻了。他资历老,是核心工程师,我只是个初出茅庐之辈,别人只当我是反咬一口,自然是信他,哪里会信我,总之是我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马克见罗如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和在场众人一样,都只当是她理亏,问道:“苏姗,看来是要加紧release这产品了,你是不是需要别人帮一下,将这项目赶出来。”言下之意,确是嫌罗如萱的进度太慢。会议室中有人慨叹,有人幸灾乐祸,想的都是一样:“这姑娘在这个公司的前程就算完了。”
不料罗如萱冷冷说:“不用了,我毕竟已经熟悉这产品,即便请别人帮忙,要重新读码,看到那么多bug,只怕头都要晕了,效率反不会高。”
拉姆兹没料到罗如萱如此刚烈,铁青的脸上更压了灰云:“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是说我老了吗?”众人心想:“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前文书说过,马克是只猫,他和其他品种的猫并无大异,能欺负耗子,但怕狗,此时语重心长地说:“苏姗,不要太情绪化,拉姆兹不但是把老枪,又是把大枪,很好使的……”他忽然想起前不久FBI找他调查过拉姆兹,立时觉得用错了比喻,又说:“以前做他的质量保证好像都挺顺利……”
罗如萱仍欲争辩:“但是……”
马克说:“就这样吧,让安德鲁帮你一道做一下。”
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响起:“等一等,马克,我可以证明,苏姗的工作量确实太大了,那么多的bug,有些根本就是设计上的问题,只怕连上帝也难在一个月里修理完。”
众人都无法相信,说话的正是从来都唯唯诺诺的任远,那几句英语说得徐缓却流畅,和适才窘迫难堪的那个“继父”判若两人。
拉姆兹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任远见拉姆兹环眼圆睁,不由有些怯了,又恢复了破碎的英语,好在还能勉强表意:“我……是想证明一下,苏姗的负担的确很重……安德鲁和我一起做Enterprise Pro的Linux和无线版本,看了源码,bug很多……我是想说,改进版不能及时release,若是怪罪在苏姗身上,不公平。”
众人知道任远向来不会言过其实,哪有不信的。只有拉姆兹沉着脸,牙根生疼,口中喃喃道:“怪罪在谁身上都不公平。”心下忐忑,生怕罗如萱趁势反戈一击。
罗如萱也万没想到以窝囊著称的任远会出头为她说话,自然是又惊又喜,有心要开口言谢,又立刻省起,以此时情形,还是缄口少语为妙。
马克见任远向拉姆兹出招,暗暗惬意──两虎相争总比两虎联合起来吃了自己这只猫要好上百倍。他又想起,拉姆兹对自己虽然恭敬,但总会带出“技术骨干”的酸腐傲气,而自己对这股气恰恰是最容易过敏的。他略一思索,便说:“当然,怪罪在谁身上都不公平,尤其不能怪在苏姗身上,我不是没看见,她起早贪黑的,做得很辛苦。”众人耳朵稍灵敏些的都已听出,马克分明是在夸自己也起早贪黑。马克又说:“鉴于时间紧,bug多,我看苏姗还是需要个帮手,这样吧,(任)远既然已经看过源码了,你就帮帮苏姗,把它们都处理好。”
任远尚未表态,爱丽丝已先叫了起来:“(任)远是我的……做继父可是不容易的,他又要做Enterprise的Linux和无线版本,我可不想累着他。”众人又笑,都暗道马克糊涂。马克也暗骂自己糊涂,刚才还想着下回是不是要将任远裁了,这会儿又好像天下只有任远一个人似的。
罗如萱忽然开口:“马克,给我一个礼拜,我一定完工。”
众人又都是一惊,这姑娘,怎么才出虎穴,又自告奋勇地跳入狼宅呢?马克自然也不信她能一周内修好所有的bug,但转念一想,她若完不了工,说不定下次裁员就可拿她开刀。姑娘,这可是你自掘坟墓,可怪不得我。他顺势说:“苏姗,你可有数?好,杰瑞,你一周后就等好消息吧。”
李杰瑞看了看罗如萱,见她比前一次所见略憔悴了些,心里暗暗为她惋惜,也追问了一句:“苏姗,你可有数?”眼光中竟不由露出了温存关切之色。别人尚未太注意,爱丽丝长于浪漫之事,已尽看在眼里,一边冷笑,一边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出个心的形状。李杰瑞暗怨自己有些乱方寸,忙正色说:“好,我就等好消息了。”
散了会,任远急着想寻个僻静所在和罗如萱说话,奈何被爱丽丝缠着,被迫和她展望了好一阵做继父继母的幸福生活,谈得他心惊肉跳,暗叹自己一世清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悬在了崖边,进退两难。
罗如萱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格子间中,呆呆地坐着想了会儿心事,她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作茧自缚,立下一周的期限,看来自己真是太要强了。
安德鲁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门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听说你和拉姆兹闹翻了。”那语声虽轻虽低,却将正在出神的罗如萱吓了一跳,她捂着心口说:“你吓了我一跳!”安德鲁一如既往地将脸凑上前来,罗如萱看着他的脸近在毫厘,只觉眼晕,往后挪了挪。
安德鲁说:“还听说你要独立在一周内将Enterprise Pro完工,好有志气。”
罗如萱摸不透安德鲁是什么意思,只好说:“我努力试试。”
安德鲁又把声音压低,低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了,说:“(任)远和我都看了拉姆兹的码,写得的确不好……要说,我也算对这产品比较熟了,看你一个做,真的会挺艰难的……”罗如萱有了些感动,心道:“看来他是想帮我,但我却是要自己撑下来的。”安德鲁踌躇了一下,又说:“我很想帮你,可是……我还要做Linux和无线版本,只怕没有时间帮你,但我是充分支持和理解你的。”
罗如萱心想:“我哪里要你帮!明摆着你不能帮我,又何必说这等现成话?”却只好说:“多谢你了,我自己应该能应付。”
安德鲁察言观色,见罗如萱和蔼有礼,知道她没生自己的气,便转身告辞,旋即去而复返,又是一番踌躇,终于又开口说:“和我一起练跆拳道的一位朋友的姐姐的男朋友的姨夫最近开了家饭馆,据说是正宗的摩洛哥风味,你今晚若有空,愿不愿和我一道去尝尝?”
罗如萱说:“可是我要加班。”
安德鲁似是早有所料,说:“但饭总是要吃的呀?”
罗如萱笑着说:“饿不着我的,丽丽(郑丽娟的英文名)会帮我买一份便当。她今天正好也要加班。”
安德鲁不失时机地说:“你和丽丽真是好亲近……你不能总和女孩子交往,你知道的对不对,这公司里的人很无聊的,比如我总和男孩子交往……”
“你别说下去了,我听不见的。”罗如萱摇着头苦笑:“好了,我打电话让她不要再给我送饭了,你知道这Enterprise Pro里的小虫子(bug)好多,足够我吃饱了。”
安德鲁奇道:“小虫子也能吃的么?”
罗如萱说:“你不是喜欢东方文化吗?知不知道中国人什么都吃的。我的胃口也很好,什么蜘蛛、蝗虫、蝎子、蜈蚣、苍蝇,在油里煎一煎,蘸点酱,好吃得很呢!”
罗如萱每报一样虫子,安德鲁的脸就拉远一寸,等她说完,细腻敏感的安德鲁已脸在天涯之外,面色惨白,那边庞彼得火上浇油:“你还忘了提蚯蚓和蜗牛,都是绝品美味。”安德鲁叹口气说:“只怕我今晚什么都吃不下了……抱歉,我要出去吐了!”
楼外夜色昏黑,楼内的人已将散尽。罗如萱盯着电脑屏幕,程序里的小虫子远没有那么好吃,她“吃”了没几个,内火攻上来,牙开始肿痛。她暗暗后悔没早听庞彼得的建议,到中药店买些胖大海预备着,如今只好捂着腮,不停地吸冷气。
“你大概需要点这个。”罗如萱一惊,只见任远将一小袋胖大海递过来。罗如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正想着它们呢?”终究依了一位叫矜持的朋友,问道:“这是做什么用?”
任远愣了一下:“你不想要么?我记得那次你和庞彼得说起过,你一累了就牙痛,彼得推荐你用胖大海泡茶喝。刚才我听你嘴里‘唏溜’‘唏溜’的,就猜你大概是牙又痛了。”
罗如萱心想:“都说他木讷,原来也细心体贴的。”笑了笑,还是承认道:“我倒是真的有牙痛,正想着能有点胖大海就好了。多谢你了。”立时又想起下午的会来,说道:“还没来得及谢你下午帮我说话呢。照当时那样子下去,我难免会和拉姆兹大吵起来,可要有损我淑女的体面了。”
任远笑道:“早知道你只是会和他吵起来,我就不开口了。”
“为什么?”
“我其实是怕你们打起来,你个子小,动起拳脚来,要吃亏的。”
这时有人进来打扫卫生,清洁剂的刺鼻味道弥漫,熏得任远皱起了眉头,对罗如萱说:“我可要走了,现在可真的不早了……你还没吃晚饭吧?”罗如萱心头一动,想起刚才安德鲁欲言又止的样子,生怕任远也邀她一道吃晚饭,却听他说:“你不管做到几点,千万别省去了晚饭,不光是对胃不好,对全身免疫系统都不好……这是我在《电脑程序员常见职业病预防》那本书上看到的,你读研究生时没选过这门课么?”
罗如萱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又见任远咧着嘴在笑,才知上当:“原来你也会骗人的,我说嘛,哪里有这门课,哪里又有那本书呢!不过,就算有这本书,只怕我现在也没时间看。”
任远说:“还不是你自找的?你为什么要自己吃下所有质量保证的活儿,不让人帮?我知道你是要强,但一来你一个人做会太吃力,二来又给别人造成错觉,以为你想显功,怕丢了工作。你今天开会时也看见了,爱丽丝是怎么虎口拔牙,硬是从菲尔手里抢走了那个会计系统的更新项目。如今公司里这副样子,你自知心底无私没有用,还是免不了要防人之口,凡事只怕还要多从别人的角度看自己……我和你说话直了点,还望你不要介意,太生气了牙就更痛了。”
罗如萱本不愿多领训导,任远婆婆妈妈的,她正暗暗着恼,听到最后那一句,仔细斟酌他的话,却也不无道理,且是句句为自己着想,心里又有些感激,暗道:“他这样罗嗦,虽是好心,时间久了自然让人受不了,难怪他只好去做人贩子。”想到此,又怕任远邀他吃晚饭,不料任远说:“你查一下email,我这几天因为也看拉姆兹写的码,顺便把发现的bug和solution(解决方案)做了个记录,或许对你有帮助。用不用随你……你要是每天不想吃晚饭,或是愿意好好享受几个钟头的清洁剂的味道,就当没看见吧。”
任远说完就道了再见,罗如萱发了会怔,一边暗笑自己有些自寻烦恼──任远并没有提议一起吃晚饭,她多余地担心了,一边又有些不知所措:到底要不要任远帮这个忙呢?
都说一心不能二用,但任远一边要将Enterprise Pro的Linux和无线版本尽快完工,一边要开始做“继父”,生活整个儿颠倒过来,尤其这“继父”一项,让任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问题在于那位“继母”,原先只当是个花瓶,没用也能做个摆设,谁料爱丽丝拿鸡毛当了令箭,竟现出领袖风采。领袖人物发号施令的多,做实在事的少。爱丽丝和任远讨论工作安排,任远痛苦地发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向主管汇报进展,其余诸事,全由任远操办。至于她自鸣得意的C#语言,任远百般试探,才知她只学了个皮毛,比他任远的英语还差。他只好拿来书自己学。好在万变不离其宗,C#本就没有什么玄秘之处,任远又是个“语言大师”,啃了两天书就通晓了。能者多劳,任远这“继父”要兼顾内外家务,几乎连奶孩子的活儿都揽下了。爱丽丝非但帮不上忙,偶尔装模作样地看两眼码,竟能将正常地程序看得无法正常运行,仿佛程序们见了她这个“空调”,也无可救药地感冒。任远只得再花时间查问题,结果总是发现爱丽丝是罪魁祸首——她企图在源码里描眉画眼,反将整个程序毁了容。
如今商业平台部赚钱的产品屈指可数,因此部门主管加里亲自关注会计系统的更新项目。任远苦着脸一个人狂敲键盘的时候,爱丽丝却穿梭往返于加里和阮迪的办公室间,一次次地宣布产品更新的进展──“我们”如何发现问题,“我们”又如何解决问题,“我们”如何精通了C#语言,“我们”又如何整日介狂敲键盘──当然,她说话是面带笑容,直让人以为“我们”是面带着笑容狂敲键盘。
任远“继父”做得辛苦,难免稍稍放松了Enterprise Pro这头的工作。安德鲁本来在给任远打下手,任远手艺精,他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奉陪着,如今任远卖给了爱丽丝,他如释重负,自己给自己松了弦,一到中午就啸朋聚党,和同事一道吃午饭;下午三点便准时往健身房里钻──他未雨酬缪,先把身体练得棒棒的,一旦任远从爱丽丝那里脱身,回来盯得紧时,他可以有充沛的精力和体力应付。
安德鲁去健身房前倒没忘了叫上罗如萱:“苏姗,越辛苦的时候,越应该去锻炼一下。”
丁雯刚打完乒乓球,恰巧听见,冷笑说:“安德鲁,你每天都去健身房,怎么还这么瘦?”
安德鲁说:“我用脑过度,总是强壮不起来。”
丁雯对安德鲁了如指掌:“我看不是。你是不是晚上睡不着觉?半夜三更练瑜迦?”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只和苏姗说过的。”
罗如萱没好气地说:“你睡不睡得着,不关我的事,我可没那个闲心帮你做宣传。”
庞彼得笑着插嘴道:“安德鲁,你怎么像是头一天在这儿上班似的?不知道(丁)雯是CIA的么?”
丁雯笑骂庞彼得胡说,庞彼得仍坚持:“你不是CIA也是FBI。”
拉姆兹远远地听见“FBI”,站起身四下望望,叹口气,坐下来暗暗发恨,他真想呵斥一番,让那些扯闲话的人住嘴。但他自从那天开会被任远驳了一回,隐隐觉出马克对自己有些冷淡,同事们对自己有些倨傲,便知大大不妙,还是夹着尾巴做人为上。
那边丁雯又说:“安德鲁,你年纪轻轻就那么健忘,你睡不着觉的事起码和一打人讲过,你在电话里,向你妈妈、向你姐姐,都哭诉过,我想听不见也不行啊?”
罗如萱手头活儿紧,进展也并不顺利,对身边嘻嘻哈哈一片丝毫不受用,真想大叫一声:“你们都走开,让我静一静好不好?”相反安德鲁最怕没人和他搭腔,今见丁雯和庞彼得两人有兴致,求之不得,健身房也不去了,开始天南海北地摆起龙门阵──得益于以前那位中国女朋友,他真的连“龙门阵”这个说法都知道呢。
任远再一抬头时,外面又已全黑了,连清洁工都已离开。四下静得出奇,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声竟隐隐透入办公室来。忽然,一阵“哒哒”的键盘敲击声传来,任远站起身循声望去,那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个格子间。他一个念头闪过,便去调出Enterprise Pro的程序,读了些码,不由苦笑着摇摇头。
“你是真的很犟啊!”任远到了罗如萱的格子间外,“我看了你最近check-in的纪录注1,怎么有些我给你email里列出的bug你都不改,那个单子,只怕你看都没看吧!”
罗如萱扬起脸儿,见任远真的一副急切神态,到嘴边硬硬的话又软了下去:“你说过用不用随我的呀?”
任远挠着头,不知该怎么辩驳:“没错,我是说过……但你知道我现在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做那个会计系统,加里和阮迪催得紧,我可是真没时间帮你。”
罗如萱想起众口相传的那些爱丽丝的逸事,微笑道:“我知道,你这个‘继父’可是真的不好当的……你给我那张清单,已经是帮我很大忙了。”
“可是你又不用!”
不知为什么,罗如萱心里暖暖的:“好啦,我以后用就是了。我想自己先试试嘛。不然怎么提高技术啊?到最后来不及了,一定用你的,好不好?”
任远仍不依不饶:“我那封email里列的远非是完整的bug清单,还有不少我没看到的。我还是建议你先把我告诉你的那些处理好,再处理别的,一样可以提高技术啊?你呀,怎么还是那么学生气……”
罗如萱笑着打断道:“你又要训导我了,我不听的。天下能训导我的,只有我妈咪一个。”
任远由衷说了句:“你妈真了不得。”忽听自己格子间那边传来电话铃声。他连忙跑去,提起电话,说了声:“来了。”放下电话,走到罗如萱格子间门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索性连再见也忘了说,就匆匆走了。
第二天夜色深沉时,偌大一层楼面上,又只剩罗如萱和任远两人。罗如萱做到疲惫不堪时,任远过来和她说了会儿话,忽然那边电话铃又响起,只见任远神色紧张地跑回去,说了声:“来了。”又匆匆跑开。
第三天,还是两人加班至夜深,一样是电话铃响,任远一样应了声“来了”,这次他却没有匆忙离开,走到了罗如萱的格子间外:“前两天我听到电话就忙着走了,后来回头想想,你一个人留到这么晚,郑丽娟也没陪你……咱们还是一道下楼吧。还有那个停车场,黑黑的也不够安全。”
罗如萱见他每次接了电话,就如领圣旨般离开,想他多半是女友催促,笑笑说:“我还没做完呢,丽丽每天陪我到八点钟,已经很不容易了,我逼她回去的。你先回吧,不要让别人等急了……又要恭喜你了,你又有女朋友了?”
任远一愣:“什么女朋友……?”随即明白,笑道:“不是女朋友,是老婆。”
罗如萱惊诧莫名:“你什么时候结婚了?怎么搞的好神秘感,都不告诉我们?明天要罚你请我们吃午饭。”
任远笑着说:“这老婆跟了我六、七年了,又不是新婚,凭什么请你们吃饭?”他见罗如萱一片茫然之色,终于又说:“你不知道么?老婆是我那条狗的名字。他好多年前养成个坏习惯,如果到了很晚,我还不回家,他就用爪子在电话上先揿个免提键,再揿个我办公室电话的速拨键,我一提起电话,它就冲我叫两声,让我快些回家。”
罗如萱哪里会信,笑而不言,任远说:“你不信吗?明天它再打电话来,我让你接。”罗如萱叹了一声:“明天就要交差了,拉姆兹非要我明天上午就拿出干净的码,他要自己build(包装),我是真不明白,他一个principle(核心工程师),怎么会主动要做build这样的下手活?”
任远说:“你没见上次开过会后,马克硬是不给他要紧的项目做──我们本来就没多少活儿可做了,我要是他,也会着急,再怎么样,做build也比闲在那里等着被裁掉好。那些bug都清了吗?”
罗如萱想说:“还有几个。”话到嘴边又改了:“清了。”
任远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笑道:“好了,别嘴硬了,一定还有些。我跟你一起看看吧。”
罗如萱忙说:“不要!No!不要。”
任远见她神色坚定,知道强拗不过,便扭头走了。
罗如萱定下神来,又做了一阵,不觉时过午夜。她连续数日熬夜,此时双眼发干,脑子也渐渐麻木起来,仿佛这么多天来修理的bug不曾消化掉,如今塞满了意识,只怕再撑下去于事无补,不如好歹睡一觉,明天早些来做。正欲起身,忽然又是一阵电话铃划破寂静,倒将她好生一惊。
铃声又是从任远的格子间方向传来。罗如萱暗道:“这任远怎么神神秘秘的,这么晚还有人打电话来。他刚才编了一通话来哄我,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他回去这么久了……”
正寻思间,忽听“汪汪”几声狗叫。她更觉诧异,又听任远的声音在说:“来了,来了。”
罗如萱远远地叫道:“你怎么还没走……原来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那边任远说:“我骗你做什么?我真该走了,你也走吧。咱们楼下那车库里黑洞洞的,还是一道下去的好。”
罗如萱抛了倦意:“所以是你害怕,需要有人保驾下楼,对不对。”
任远只好说:“随你怎么编排吧,你到底走不走?”
罗如萱笑道:“走啊,不过,我要听你讲那小狗的故事。”
注1:check in,修改程序时从存放源码的主机上调取程序,通常都有纪录。
那狗今年七岁半,按照犬类的年齿,怎么也算条老狗了。关于那狗的故事,任远讲起来并不那么津津乐道。狗比人更通人性,这也不是什么希罕事。任远也算是超脱了,但他的心远不是个秤砣,他每讲起这狗的忠心和深情,都难免会想起前两次婚姻。那两个姑娘,他都真爱过,但他显然已不在她们的速拨键里。是啊,自己在她们的记忆中到底留下个什么号码?一定不是什么幸运数字。
对人对己,任远都挑剔,他“一日三省吾身”,发觉近日来自己心理上变化微妙──再诚实地“省”一“省”,不对,哪里是微妙,简直是翻天覆地!那心底忽忽悠悠升上来的麻麻痒痒之感是从哪里来的?每天回到家,坐上沙发,闭上眼,眼前那些数码相片又是从哪里来的?相片上有爽爽朗朗的笑脸、或是恬静的脸、或是双眉微蹙沉思的脸,都是罗如萱的。他越来越喜怒无常了:见罗如萱笑了,他也高兴得了不得;哪句话说得罗如萱发嗔,他会深刻检讨自己笨嘴拙舌。他不由纳罕,如果一贯如此,自己不是早就成了社交大师,同事也不会送他个外号叫“沉默的羔羊”?他更是担心自己失去了逻辑──罗如萱越是要强,他越是想对她呵护备至。自己什么时候乐于“逆水行舟”了?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金州勇士”,竟然挺身而出,和“恐怖分子”拉姆兹近乎肉搏?自己不是一向独善其身的吗?他甚至觉得,罗如萱是朵绽放的鲜花,可望而不可即……可是自己也不是牛粪啊?
剖析已毕,他承认了,自己乱了方寸。乱了方寸自然有后果,他体会得深刻──“人贩子”的经历至今历历在目,于是觉得丧失了安全感。他庆幸自己意识得早,亡羊补牢,在心的周遭又多加了几层篱笆,从此上班时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
罗如萱觉出任远的古怪,每到自己身边,就突然变成了一个机器人──她整日和电脑打交道,自然不是那么向往机器人。在公司里,郑丽娟已经渐渐成了她的知心朋友,下了班,两人常常一道去逛商场、喝咖啡,此外,教会里的活动更是排得满满的。和任远一起加班的那几天,她心中也潜滋暗长出一些异样的感觉,但任远忽然变得古怪,她一阵茫然后,再想想他还是个臭名昭著的“人贩子”,自己缤纷的世界里一定缺他吗?她于是耸耸肩,没有再多想。
天渐渐转冷、变短、多阴霾,硅谷的IT产业依旧在谷底冬眠。其实年末通常是IT界生意兴隆通四海的季节,但今年年末,四海似乎都结了冰,生意上延续了两年多的低迷,加之要和伊拉克开战的预测几乎和现实一样真切,企业和百姓更是将银子深藏在地窖里。
商务软件业因为应用面广,潜在的用户众多,故而在当年IT界初现颓势时,还被专家们认为有金刚不坏之身,经得起冰川期寒冷的蹂躏,但经济一萧条就是两三年,像VantageSoft这样不大不小的商务软件公司已经举步维坚。公司的上层决策者们一个个衣带渐宽,但彼此相对,既无同病相怜之感,更没有“我见犹怜”之情,无论是董事会上还是总裁会上,总有人拔剑而起,或是埋怨某总裁产品开发方向的决策失误,或是指责某经理一年前的哪个收购吃亏,或是嘲笑某主席哪项投资惨败,吵到最后,也总有某人遍体鳞伤而退。
VantageSoft的办公楼群里,下个季度又要裁人的流言传得太猛太滥,竟传成了流感,工程师中病倒了一片──他们都病在家中疯狂地往别家公司递简历,或是找熟人介绍工作,一有面试的机会,便立刻红光满面地去应聘。这样一来,许多产品的更新都被推迟,客户不耐烦,则取消了购买意向,成了恶性循环。
罗如萱倒是真的被传上了流感,这也归罪于前些日的连续熬夜。她休息了一天,觉得略略好转,便又赶来上班。她精疲力竭而成功地完成了Enterprise Pro的测试任务后,被马克安排给约翰打下手,还是搞质量保证。
约翰和拉姆兹截然不同,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写程序的功夫也过硬,但人无完人──实在地说吧,约翰远非完人,写的程序也远非完美。他今年四十好几,仍是未婚,但对异性孜孜以求。他其貌不扬,想不停地追慕为数不多的硅谷佳丽,难免要殚精竭力。有时他数周无红颜相伴,体内激素失去了平衡,人就像被狂犬咬了,四处找水找咖啡,嘴里“荷荷”有声,这个时候如果任务一紧,他写出的程序便也像是在四处找水找咖啡,乱无头绪;而一旦婵娟在侧,春宵一刻之后,他竟能陡然间脱胎换骨,头脑间似是壅塞顿开,思路清明,写出的码如行云流水,洋洋洒洒,让人拍案叫绝。
不幸的是,有好长一阵子了,硅谷的佳丽和非佳丽大概因为经济萧条,不是嫁了人就是在忙于打拼,似乎都提不起和约翰欢好的兴趣,约翰的程序也不再精品迭出,反是让人看了头疼。罗如萱有了上回给拉姆兹做质量保证的教训,只好小心应付着,尽量不直接和约翰过招,但质量保证做到最后,总是个“是”和“非”的判断,还是免不了要撕破面皮。
罗如萱一路走,一路发愁,走到办公楼楼门口,迎面碰见了李杰瑞。
李杰瑞在另一座办公楼里上班,除了有事,不大到这边来。罗如萱知道他和任远相熟,笑问:“你又来找你老师么?”
“不是啦。和加里有个会,关于商业平台工程部的几个产品……”李杰瑞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一贯潇洒的人鬼鬼祟祟起来格外引人注目,罗如萱不大爱察言观色的,也不由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李杰瑞终于说:“本来我不该讲的……近来要格外小心点,尤其为人处事……最近背后捅刀子的事格外多……你知道的,公司这个季度不是特别景气,经济没有复苏的迹象,客户不想在我们的产品上多花钱,所以不停地找我们产品的毛病,我的工作特别难做,市场部和销售部的日子也难过……公司裁人只怕是必然的……我其实真不该说这些的。”
罗如萱知道李杰瑞是处事周全,出言谨慎的“管理者”胚子,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说这些,便说:“谢谢你啦,我一直很乖的噢,你看上次开会,拉姆兹那样说我,我不也是像个‘沉默的羔羊’?”
李杰瑞笑起来:“你怎么把我师父的大名偷走了?我一直以为,因为我是他徒弟,所以只有我一个‘小羊羔’,不想你也加入‘羊群’了。”他看着罗如萱,心里豁然开朗。他因年纪轻轻就在“上层”厮混,按庞彼得的说法,过着“刀尖儿上舔血”的生活,把争权夺利当饭吃,将尔虞我诈当咖啡喝,这样的长期营养失衡,他外表仍是精精神神的,心理上难免未老先衰,每天早上睁开眼,总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见光明。今天早上醒来,眼前依旧是硅谷冬日常有的天气,暗淡多云,他再也受不了,鬼使神差地就来等罗如萱。果然,一见到罗如萱,只消说得两句话,那清丽的面庞,那纯净的笑,让他享受到难以描摹的快乐。
他想:“能不能让这种快乐多一些呢?”于是问道:“今天中午有安排吗?我们可以去吃饭。”
罗如萱说:“我和(丁)雯早说好了今天去吃午饭的,你可以和我们一道去啊。”
李杰瑞想了想,有丁雯同席,快乐便打了折,但总比没有快乐好,忙答应说:“好啊,你们准备走时,叫我一声。”
到了午间,丁雯告诉罗如萱说李杰瑞打了电话来,因为忙得脱不开身,所以不和她们吃午饭了。罗如萱又提议叫上郑丽娟,丁雯自告奋勇去招呼,旋即回来说郑丽娟也有别的安排了。罗如萱暗暗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
丁雯主动开车,开了足足二十分钟,带罗如萱到了Fremont(弗利蒙)一家门面不大的中餐馆“琼芳阁”。罗如萱不明白为什么一顿便饭要跑那么老远,公司周围分明有的是中餐馆。何况这里她们不是没来过,上回两人和任远、庞彼得一起来吃午餐,店里稀稀拉拉没几个食客,丁雯解释说因为这附近好几家电脑公司把人都裁得差不多了,这店自然就少了生意。那天的菜里不见油星儿,像这店的生意一样清淡,庞彼得边吃边叫苦不迭,罗如萱记忆犹新,更记得任远抱怨说这餐馆的名字听上去太女人气,搞不好还提供色情服务,他还引用各处的广告,“各国佳丽、东方风情、指压按摩”云云,结果被丁雯兜头盖脸训斥一顿,说他无端造谣,大有变态。
今天这馆子里还是一样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屈指可数几个人在吃饭。两人坐定,一位修饰精致的中年妇人走来,欢声道:“阿雯,你好久没来了!”
丁雯也笑容满面:“你知道的,最近太忙了,忙着给我们老板卖命噢!不信你问苏姗。”将“老板”二字刻意加重了一下。
罗如萱心里怎么也难将“卖命”二字和丁雯联在一起,只好含笑不语。
丁雯介绍说:“这是黄太太,是这里的老板娘。”又向黄太太说:“这是我说起过的苏姗,怎么样,是不是像大明星一样漂亮?”未等黄太太说话,又转向罗如萱道:“不过你没见我们黄太太年轻时候,那才是大明星呢。”
黄太太笑道:“瞎说啦,你非要说我是明星,那也不过是厨房里的明星,能把黑黑的锅子照亮就不错了。”她握起罗如萱的手,一双眼睛在罗如萱的脸上流连,显得不胜喜欢,说道:“听说你是研究生毕业,真不简单噢。”
罗如萱连声说“没有啦”,笑着去看丁雯,丁雯忙说:“苏姗你不要多想,可不是我多嘴,实在是你太有名了。”
罗如萱诧异道:“你越来越瞎说了。”
黄太太道:“阿雯没说错,我作证,的确不是她多嘴……她虽然是有名的CIA,什么都知道,但通常都锁在encrypted(加密的)database(数据库)里,轻易不乱传的。”
罗如萱更诧异了:“黄太太是不是也搞过电脑啊?”
黄太太说:“以前搞过一些……嗨,看着你,我会想起我以前……你这么娇娇嫩嫩的一个年轻女孩子,做程序员真是怪可惜了的……”她看了一眼丁雯:“像阿雯,那叫没办法,要养家糊口……你这么年轻,完全可以早做打算,不要在程序员这个职业上套死。”
丁雯把脸凑向黄太太,问罗如萱:“你看出区别了吗?我和黄太太同年的人,她还那么水灵,我却像超市里放久了的青菜,这就是一直做程序员的结果。”
罗如萱说:“可是,电脑是我的专业啊,我还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别的呢。”
黄太太说:“你研究生毕业,一看又是顶尖聪明的人,做什么不行?”
正说话间,门口处又进来一个食客,再仔细看,那人又不该是个食客──这亚裔青年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但犀背熊膀,巨腹便便,显然他不该再多食多餐,即便非吃不可,这冷清小店里的所有食物储备只怕也不足以入他的海口。他一身裁剪合度的青色西装,拎着一堆物事,外面虽然阴沉沉的天,他仍戴着墨镜。他走进门后,因为店堂桌椅摆得密,他又总是横行,左碰右撞,顿时闹出一派嘈杂之声。
那人一路横行到了她们桌边,摘下了墨镜,又顺手摔翻了两把椅子。黄太太忙向罗如萱道:“这是我的外甥艾瑞克,中文名字叫秦瑞家。”又向秦瑞家道:“这位是罗小姐,苏姗。艾瑞克,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当你忘了我这个小阿姨了。最近生意怎么样?”
秦瑞家和罗如萱握了手,从此双眼就再没离开她的脸,倒让罗如萱巴望着他再将墨镜戴回脸上才好。他大咧咧地坐下,端起黄太太面前满满的茶盅,在唇边贴了贴,茶盅便见了底,说道:“蛮好。感恩节、圣诞、新年、春节,今后几个月里大节不断,前景不错。我哪里会忘了你小阿姨,实在是忙不过来,分身乏术。”说这话时,双眼仍在罗如萱脸上徘徊,显然不但分身乏术,分眼也乏术,仿佛将她认作了“小阿姨”一般。
罗如萱被他盯得不自在,问道:“你是做哪方面生意?”
秦瑞家见罗如萱亲自发问,提了兴致:“进出口,谈不上什么生意,年利润不过三、四百万,small business(小公司)而已。”
丁雯轻呼一声:“三、四百万?这几年,有些中型公司也不过赚这点钱,艾瑞克,你一定是做生意的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