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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铭/余扬 当前章节:15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00

秦瑞家仍直视罗如萱,说道:“哪里啊,比不得你们做电脑的,都是高智商。我们是沾了祖宗的光,美国现在虽然不景气,但国内市场越来越大,中、港、台和美国的贸易都还很有潜力,所以我才有点小进步。我生意上的朋友都笑话我,说我这两年生意做疯了,钱只往一个方向流,不是进出口了,是只进不出了,哈哈。”

罗如萱看了一眼秦瑞家的团面阔口,算是理解了“只进不出”的真意,也跟着笑了笑。黄太太见气氛甚佳,便趁势道:“今天也真是巧了,艾瑞克来看我,苏姗,你们都差不多年纪的人,可以多谈谈,以后也可以多交往交往。”

话音未落,秦瑞家已将一张名片递上来,罗如萱心有所悟,接过来,见上面写着“秦淮人家贸易公司,经办各类进出口项目”云云,不知怎么,联想到任远说的“各国佳丽,东方风情”,暗笑自己胡闹。一抬头,见秦瑞家的手还向前伸着,只好带了歉仄说:“不好意思,今天本是来吃午饭的,我只带了嘴来,没拿上名片。”

秦瑞家忙说不要紧,又从身边拿出一个精致的皮包来:“罗小姐……苏姗,我看你的皮包已经有些磨损了,这个包是我经手的一个样品,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丁雯“啊哟”了一声,说:“这好像是蛇皮的呢!”罗如萱此时已渐渐想明白了这顿午饭的来由,有了反感,见那包果然甚是华贵,摇着头,冷冷说:“那怎么行,这么贵重的包,要我‘只进不出’,哪里过意得去?”

秦瑞家说:“不要紧的……这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这是仿蛇皮的,广州、香港现在都很流行这个……罗小姐若想要真蛇皮的,我也有啊,很厚的!”

回公司的路上,罗如萱还生着气,好久不说话。丁雯觉出了,劝慰道:“苏姗哪,你知道我的,还不是好心,觉得你和艾瑞克都是聪明人,蛮般配的。我们这些程序员,赶上好的时候,像菩萨一样,人人都供着;好日子一去,才发现这菩萨原来是泥做的,被扔在马路上都没人捡。那艾瑞克是个生意精,自己做成了菩萨……他是稍微胖了点……这样的人做老公,一辈子饿不着的。”

罗如萱不喜欢丁雯鬼鬼祟祟的作派,想发通脾气,想想她多半还是为自己好,便淡淡说:“我真要是电脑做不下去了,可以回家啊?我妈咪在台南有开一家超市,我可以去做收银员,总是饿不着的。”

“何至于此呢!根本到不了那一步的嘛!你一个硕士毕业生……当然博士毕业生也会被裁掉的……其实你和艾瑞克见见面,交往一下,你的工作绝对牢靠。”丁雯一着急,终于说漏了嘴。

罗如萱果然起了疑:“你在说什么呢?”

丁雯叹口气说:“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好了,早晚你也会知道的。‘琼芳阁’的老板娘黄太太,名叫黄素芬,正是我们老板马克的太太。接下去的事情还用我讲吗?”

的确是不用了,罗如萱心想:“这丁雯也许是在帮我,但她何尝不是在帮自己?难怪她总是往黄太太处吃午饭。”

回到公司,丁雯拉了任远和庞彼得去散步,恶人先告状,将罗如萱如何没心没肺数落了一顿:“你说那个人条件那么好,她即使不喜欢,也应该周旋一下,不能当面就不给人台阶下嘛!再说我还不是为她好!”

庞彼得冷笑说:“这就是你这个CIA间谍的工作不细致,她反应这么强烈,肯定是已经有了男朋友,你有没有调查清楚?”

任远听了,打了个机灵,心里胡乱一片:“她有没有男朋友,和我有什么相关?我是个人贩子,也算个做进出口生意的……我又不打算把她卖了,自己在这儿瞎担什么心?”

丁雯凝神想了一会儿,点头说:“多半是了。她一定是和李杰瑞有了暧昧,她今天还提议一起吃午饭时拉上李杰瑞,肯定不是偶然。是啊,李杰瑞倒是一表人才的,也难怪。”

庞彼得说:“那也不一定,你这种推理太简单肤浅,只是建议一道去吃午饭……”

“那她怎么不拉上你,或是人贩子呢?当然是有讲究的。”

接下来丁雯和庞彼得的辩论任远都没听进去,他先是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髓直钻入脑中:莫不是她和杰瑞真的好上了?关我什么事儿?怎么我不高兴了?原来自己真的让罗如萱占据了,这些天来和那份情思的搏斗,以惨败告终。那一定是战略的失误:以为行为古怪死板得像个机器人就可以了,但机器人是没有心的,自己的心却始终滚热。想到此,他又觉得一股暖意缓缓自心底升起,化成和风一脉,将那阵寒意消融得一丝不剩,将心周的那些栅栏轻轻吹倒,这种感觉,如同冰川期里想着春天,是好久不见的渴盼。

这是个湿润的礼拜天。任远清晨即起,带了狗儿“老婆”去公园里散步。“老婆”毕竟上了年纪,最近气候不好,她又看多了韩剧,便有些恹恹的,做出“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逼得任远提前带她出去玩儿。可她一出门又打喷嚏又流鼻涕,让任远心惊肉跳了一阵。好在她一到了公园的草坪上,就恢复了一大半的青春,撒欢打滚,不久便沾了半身泥,拉了好几颗屎,任远手中的小塑料袋里硕果累累。

草场上又多出几条狗儿,大多比“老婆”年轻娇小。众狗平日都在一起追尾巴嘻戏玩惯了的,今早大概“老婆”的“病气”冲天,那些狗儿们都避之唯恐不及,“老婆”一跑来,它们便四散而开,存心让她落了单。任远不知就里,只往自己的伤心处想:“它们必是嫌‘老婆’老了,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也有老的时候……苏姗和我几乎就是两代的人了,她和杰瑞差不多的年纪,自然会处得更好些。”

正胡乱想着,忽听“老婆”欢快得叫了起来,原来是“乔治”来了。乔治是和“老婆”类似的bull terrier注1,也经常在这公园出没。乔治虽年轻了两岁,但和“老婆”相交忘年,最是脾性相投,今日也不例外,二狗相见甚欢,并肩驰骋了起来。

乔治的主人已在六旬开外,仍穿了一身运动装跑步,除了有点健忘,体格不输壮年人。他和任远也早熟识了,两人颇有同好,几乎无话不谈,这时他停下脚步,张嘴就说股市:“这不快到年底了,我的401K今年至少要丢15%,我老伴总怨我401K分配得太霸道,将资金过多放在了股市,而轻视了债券。和她没得争,股市迟早要回来……那几门股票不死不活还吊在那里,我们这帮退休的最惨,退休帐户上的钱跌了就回不来了,真该再晚几年退休……怎么样,给点内幕,你们公司最近还有气儿吗?股票该不该买?”

任远摇头说:“依我看要慎重,等一月份季度报告下来后再说吧……你家乔治拉屎了。”老者最不爱捡狗屎,黑着脸去收拾,转回来时他身上的手机响了。老者接了电话,对任远说:“你能帮我看一下乔治吗?家里有点事儿,乔治显然还没有野够呢,我去去就来。”

任远知道老者就住在附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谁知他一等就是两个钟头,老者还是没有返回。他看了看手表,心里暗暗着急。通常他周末倒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但今天存了个心思,要到教会去找罗如萱。

原来陈洁颖告诉任远,今天是罗如萱首次在教会里唱诗──她以前一直是唱诗班的“板凳队员”,那教会里人才济济,这两年被各公司裁员的教友又多,那些待业在家的一周七天、一天八小时地练歌,罗如萱却要夜夜加班改程序,自然竞争不过。最近有位教友歌手耗尽了粮弹,在湾区熬不住了,举家迁往消费较低的Sacramento(沙加缅度),这才给罗如萱腾出了这么个位子。陈洁颖建议任远去教会听罗如萱唱诗,罗如萱一定会悦然相向。任远最初极是反对,认为陈洁颖想借机给自己洗脑,劝化他入教:“你这么多年都没能将我这位坚定的无神论者说服,是不是这回有了希望了?”陈洁颖虽然和他随便惯了,仍是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任远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一下,哪怕就远远地望一望,这一天也会好过得多。

罗如萱在第一轮崇拜中唱诗,这一轮崇拜十一点就结束。眼看到了十点钟,任远还在痴痴地等着那老者。“老婆”和乔治亲热个没够,倒愿让时光停下来,任远却最终等不及了,吆喝着乔治一起回家。乔治见主人不在周遭,怀疑任远图谋不轨,反倒对着他凶相毕露,长声恶吠,“老婆”极力辩解任远的清白,将刚才和乔治的那段友爱抛在了厚厚的云外,也冲着乔治怒骂,若不是任远竭力喝止,二犬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方休。

终于,那老者大概听到了震天的狗叫,姗姗来迟,抱歉说他回了一趟家,竟将狗儿的事忘了,反反复复说:“老了,脑子不好使了。”又说:“如果我不那么早退休,就不会这样。”又说:“如果我不那么早退休,我401K帐户里的钱就不会一跌就回不来……等等,你先别忙着走,给我透点内幕,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你们的股票值不值得买……”

任远匆匆上了车,生平头一回将Acura开得超过了时速65英里,奔跑着冲进了南湾基督教会,正听见“三一颂”注2的最后一句:“阿──门──”他努力往台上看,总算看见了罗如萱,披着镶了淡淡金纹的白袍,长发如瀑,一派安然恬静。他只觉脑中一阵翻腾,这些年来经历不多的美好片段和情绪一起漫上来,竟没听见牧师说:“让我们默祷后散会。”他从未进过教会,傻呆呆地站了良久,仿佛入了定。别人陆续往外涌,都只当他精神出了轨,怜悯地望着他,从他身边绕过。

陈洁颖走到任远身边,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冷笑说:“好啊,你来得倒早,真还不如不来呢。”未等任远回过神来,又道:“苏姗走过来了,我就不陪着你难堪了。”郑丽娟跟了罗如萱来听她唱诗,这时走出来见到任远,微微一惊,随即明白过来一些奥妙,冲着他微微做了个鬼脸,任远心想:“这郑丽娟似乎比平时开朗些了,她做鬼脸干什么?”

罗如萱在礼拜前听陈洁颖有意无意地提起,任远有可能会来做礼拜,自己正好头一次在这个教会里登台唱诗,难免有些忐忑。忐忑是因为第一次登台吗?她从前在比这更大的教会里都唱过,当然不会怯场。她自己也闹不清了。崇拜开始,任远始终没出现,罗如萱可以觉出心底隐隐的失望,但她让崇拜的程序占得满满的,将那一丝丝烦闷挤得无处藏身。直到唱“三一颂”的最后一句,这糊涂的任远才没头没脑地闯进来,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她走上前,淡淡道:“难得你来了,你来得倒早啊。”

任远见她脸上仍敷着粉妆,煞是妩媚,竟看得呆了,看得罗如萱有些恨起来,冷笑着说:“听陈洁颖大姐讲,你自称‘坚定的无神论者’,怎么今天有空来?怎么又像丢了魂似的?”

任远这才苏醒,一时没想出什么托辞,只好照实说了:“听说你今天头一次上台表演……”

罗如萱打断他道:“是唱诗啦,不是表演,不需要歌迷捧场的。”

任远见她微微有些恼了,心里又怨起那老者来,但迟到的事,说来话长,罗如萱也未必爱听,只好低了头说:“我不是歌迷,别人唱得再好再差我也不在乎,但确是专程想听你唱诗,是来得晚了,但还是听见你唱了,唱得很好。”

“那我倒问问你,我唱了哪几首?”罗如萱被他说得心里一软,心想:“难得他自己要来,本就不是欠着我的,我又何苦寻那烦恼?”

任远哼哧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阿──门──”罗如萱忍不住笑了,说道:“我刚才还想,你今天还不如不来,但现在又想,你至少还学会了一句,可喜可贺。两周后我们这里有感恩节的音乐布道,专业钢琴家来演奏,你如果还这样迟到,我劝你还是不要来了。”

“为什么不要来?难道你不再唱了吗?钢琴不是给你们伴奏的吗?”

罗如萱说:“不要乱说啦,是钢琴独奏,人家是知名钢琴家。那天我也有要紧任务的,我是领座员。”

“那算什么要紧任务?可笑,就像说电脑公司里,程序员是要紧人物一样可笑,你不要生气嘛,我是定要来的。”

“要来,可不能这么怪了,刚才还有教友指着你问我:‘那个人傻傻地站在哪里,是不是有毛病啊?’”

任远大叫岂有此理:“他怎么能这么说吗,即便我有毛病,也该关心才是,你们教会不是讲救人的吗?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罗如萱笑道:“你又乱讲了,那是佛家说的话,你都串起来了。看来你非得来听听道不行。”

任远忽然起了念头,想请她去吃午饭。周末两人一道吃午饭,即没有吃晚餐那般正式(得像在谈朋友),又不像工作日午餐那么平常(得只是个简单的同事关系),以免她(更以免他自己)腼腆尴尬。他正自琢磨着,外人看来又是在发呆,罗如萱瞥见郑丽娟还站在停车场等自己,就匆匆和任远道了再见。

注1:bull terrier,狗类的一种,体型多为中、大。

注2:《三一颂》,基督教圣歌之一,通常在礼拜的最后合唱。

 音乐布道在感恩节前一周的周五晚上。那时会计系统更新的第一期正在紧要关头,爱丽丝说当晚有个要紧的派对,在办公室里坐如针毡,不到四点钟,就不顾了“继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任远本就嫌她穿花蝴蝶似的打岔太多,正好挥手任兹去,静心处理一些bug,不知不觉时已近黄昏。他记起今晚的布道会,知道再砸不起这个锅,便匆匆上路,按时赶到了教会。

礼拜堂一东一西两个入口,任远到了西边那个入口门前,一位帅气的小伙子向他递上了节目单、简介和会程。任远往东张望,见罗如萱正在东门口内和一位老太太说话,便将那殷勤的小伙子晾在了一边,转身走向东门。罗如萱见任远准时到了,舒了口气,说不清为什么觉得轻松,也许是放心他不会再出洋相,也许是放心他果然来了。

任远见罗如萱身着深青色的礼裙,颈下挂了串剔透的玉珠项链,优雅而不眩目,心里暗暗叫好。他接过罗如萱递来的节目单、简介和会程,仍站着不动。罗如萱奇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找个位子坐下?你看人都来得那么多了。”任远倒觉受了委屈,问道:“难道你不是领座员吗?不是要你领我去坐吗?这么大一间屋子,坐太后面了听不清楚,坐太前面了会太吵,坐太偏了立体声效果不强,坐太中间了出来上厕所不方便,还是你熟门熟路的领一下比较好。我可不敢在这里乱跑乱动,免得别人又说我有病。”

罗如萱想轻轻“呸”一口,但想到这是在教会,便忍住了笑说:“什么有病没病,今天感恩节布道,你能不能说好听点?你这个人好麻烦噢,你以为是来看电影看歌剧的么!算我说错了好啦,我只是接待员,除了老幼病残,我不领座的;就算有人说你有毛病,你便趁机撒娇不成?你如果觉得自己不是老幼病残,自己去坐吧。”

任远见前面座位上陈洁颖和高强建在向自己招手,便走了过去,挤在了三个孩子中间。

演奏开始时,灯光暗淡下来,铮铮咚咚的钢琴声在礼堂里如清泉般流淌起来。偏生任远没有欣赏音乐的耳朵,什么样的华章在他听来大抵都是一个样儿,顶多有些可称为“好听”,有些不过是“热闹”,区别也并不显著。他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忙碌,总算将会计系统的第一步更新大致完成了,此时有些弹尽粮绝的感觉,借着暗弱的灯光,微微合上了双眼。

即感恩节的景,今天演奏的都是舒缓曲目,听在众人耳中心里,便如慈母低语,又像春风轻拂,总之是让人心旷神怡。当一首曲子奏到一半,为显出这段乐章的静谧,钢琴家轻抚琴键,琴声低不可闻,就在这几乎万籁俱寂的时候,却传来鼾声一片,让半个礼堂的人都为之动容。原来轻缓的妙音传到了疲惫不堪的任远耳中,却成了催眠曲,他已在琴声的抚慰下进入了梦乡。

陈洁颖的小女儿辛迪机灵无比,见众人都在四顾观望,寻找鼾声之源,忙用手捂住了任远的嘴。任远被这么一憋,顿时醒了,黑暗里,前排还是有人回转过头,用感恩节不该有的冷酷眼神狠狠瞪他。

辛迪生怕任远又睡着了,正好她两年前开始练钢琴,今晚来听琴前便已将各曲目的来历背熟,此时正好炫耀给任远听,便附在任远的耳边娓娓道来。任远也后悔刚才出了洋相,倦意虽仍在,只好头悬梁、锥刺股地让自己清醒着。他转过头,在黑暗中寻找罗如萱,远远见她坐在末排座靠走廊的位子,隔了两个位子坐着郑丽娟,也不知她们是否听见了自己压倒了音乐的鼾声。

钢琴独奏终于结束,灯光亮起,钢琴家谢了幕,任远舒了口气,知道亮光之下自己总不至于再睡死过去。听众享受了美妙的演奏,意犹未尽,又热烈地鼓掌。盛情难却,钢琴家又从后台走出,讲了一番自己慕道的经历,又坐下来弹奏。灯光重又暗下,任远又被瞌睡虫紧紧咬住,心下叫苦不迭,只好轻声嘱咐辛迪使劲捏他耳朵。

灯光再次亮起后,牧师开始侃侃而谈,那牧师是国内大大有名的高校毕业,背着两个博士的头衔,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侃侃而谈:“今天,和诸位分享美妙音乐的同时,也一起分享神的妙语。让我们一起看《雅各书》中的一段:

“‘卑微的弟兄地位升高,就该喜乐;富足的人降卑,也该如此。因为他必会由盛而衰,就像野花一样:太阳升起,热风刮起,野草枯干,花也就凋谢了,它的美丽也随即消没了;那富足的人,即便一切如常,最终也会这样衰残。’

“诸位朋友,我们在感恩节重温耶稣的使徒雅各的这番话,是不是有些悲、有些无奈呢?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呢?诸位咀嚼之后,是不是又觉得有些太合时宜了呢?看看我们的身边,这两年高科技产业从天上摔到了地下,再被踏上了一只脚,是不是有很多朋友由富足而降卑的?也许您要问,这简直太离谱了!由富足而变得穷困,还要感到喜乐,这不是典型的没心没肺吗?

“但如果仔细看一下雅各用的比喻,就知道,之所以说降卑了也会觉得喜乐,这样看似没心没肺的心理状态,完全是基于对一个自然和历史规律的充分理解,那就是,万事万物,都有由盛转衰的过程,如果你不理解这本就是和野花凋零一样,完全是一种规律,而一味用悲伤的心情和眼光去看,就会很苦痛,得抑郁症,哭鼻子、抹眼泪、在地上打滚,甚至寻死觅活,是无济于事的。这里我要插一句,早在上千年前,雅各就发现野花很容易凋零,所以后来人说,‘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它们看上去鲜艳,但不持久,太阳一出来就打蔫儿了,所以顺便奉劝这里的男性朋友,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好了,扯得太远了。让我们回到喜乐上来。感恩节是个喜乐的节日,因为我们有家人团聚,友人往来,但是从富贵到卑微,股票套牢了,公司裁员了,钱越来越少了,火鸡也越买越小了,朋友也越来越少了,路边的野花也越来越难采了,老婆甚至也要跑了,怎么会让人喜乐呢?

“喜乐是种心情,中国以前有个文学家、政治家范仲淹,在《岳阳楼记》说道,高明的境界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股票多了,野花多了,你喜悦了,这是‘以物喜’,你是对因为那些身外之物的富足而感到高兴。相反,这些东西没了,你不高兴,是因为自己地位的改变而不高兴,是‘以己悲’,追求的都是个相对很低的境界。但有没有看到过,当我们地位降低的时候,亲爱的家人会给我们安慰,好心的朋友会给我们帮助和支援,这些,不才是真正值得你为之喜悦的吗?也许你说:‘嘿嘿,我恰巧是你牧师说到的那种倒霉鬼,我高薪的工作丢了,房子贷款也付不起了,朋友都不理我了,老婆也跑了,怎么回事呢?’那么我要问你,当你富贵的时候,是不是心里整天想着野草野花?是不是对朋友一毛不拔?如果你真心诚意帮助过哪位朋友,如果你无私无愧地对待家人,你真的会那么惨吗?

“大多数情况下,我的回答是,不会!但极端的例子呢?同样是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引申一下,他的幸福和忧愁,是建立在天下人的幸福和忧愁上。也许朋友要说:这种人分明是精神病嘛,或者就是在自我标榜,哪里会真的有这样的人呢?”

当然,牧师说,有这么个叫耶稣的人,恰恰是这样做的。任远觉得这牧师国中语文还不错,但思维有些破裂,一定当不了好程序员。他想起身边的那些朋友,又觉得他讲得不无道理。他不知不觉回了头去看罗如萱,见她听得认真,显然没看见自己。

牧师讲完道,通常是要劝募不曾信教的听众决志,也就是表明要信教的决心,这样,他这布道会就算大有收获。这时,他结束了讲道,说:“让我们低头默祷。我知道今天来的有虔诚的教友,也有准备敞开心扉接受主的朋友,也一定有从未接触过福音的朋友──这些朋友,也许你来,只是为了聆听几段美好的音乐,也许只是为了度过一个冬日的周末,也许只是为了结交几个生意伙伴或者房地产的客户,也许只是为了接近我们教会里某位美丽的姑娘……”

任远猛然一惊,心道:“听他刚才说得云山雾沼,以为只是嘴皮子上厉害,怎么居然把我的来意点破了,莫非真有些法术不成?”

又听牧师继续说:“无论最初促使你来的原因是什么,当你享受了今晚如此美好的音乐,当你我一同聆教了神的话语,你是否心有所触……”

听到“心有所触”,任远扭转了头,又去看罗如萱,不料只看见了郑丽娟,而罗如萱刚才边上的座位上,赫然坐着李杰瑞!任远只当自己看花了眼,伸长了脖子,扭过头再去看,可不正是!

任远光顾了去看李杰瑞,没听见牧师在说:“如果你今天心有所触,感觉更贴近了主,愿意再接受更多神的教导和启示,将心交给主,让神的话语伴随今生,就请举起手来!”任远确定了那是杰瑞,便举起手打招呼。那牧师早就注意到任远举止怪异,脖子像上了发条,转动不止,只道他为自己的宣道所感而心情激动,现在又见他举起手来,必是要决志了,便脱口而出,叫道:“这里有一位了!”牧师信心大增,乘胜追击,更像拍卖行里的拍卖师,叫到:“我们已经有一位朋友举起了手,在座的其他朋友,你们再想想今天这美好的音乐,和神的话语,对我们这些硅谷中人度过这经济的漫长寒冬有着多么深刻的指航意义。如果你今天心有所触,就像刚才那位朋友一样,请举起手来!”

任远却浑然忘我,只想着为什么家在中半岛的李杰瑞跑到这个南湾教会来?当然是为了罗如萱。他回头又去看,真的看到了罗如萱,正静静地站在离李杰瑞不远的过道上。他心想:“不好了,他们刚才一定是坐在一起的。”究竟这有什么不好,他也说不上来。他心里烦乱至极,竟又伸出了手向罗如萱招呼,只希望她能看见他。那牧师又问了两遍:“还有没有朋友,听了今天的布道,心有所触,请举起手来!请让我看见,举起手来。”果然他又看见了一只手举起,不由大喜,叫道:“又有一位朋友举起了手!很好,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哪位,请举起手。”牧师忽然隐隐觉得不对,定睛看时,举起手的还是刚才那位:这人捣什么乱!但牧师招人决志到了紧要关头,目前收获尚不丰硕,便也顾不了许多,继续叫道:“还有没有,还有没有人,心有所悟的,愿意接受主的……好,又有一位朋友举手了!”他出口又后悔了,这位“朋友”分明又是那个得了“回头疯”的青年。他忍无可忍,说道:“如果你心有所悟,愿意接受神的拯救,请举起手,如果你已经接受过一次,请不要举手,如果你已经接受了两次,请更不要举手,如果你根本没这个心思,请不要举手。”这下,在座本有几个打算举手的,听牧师一会儿“请举手”,一会儿“请不要举手”,心想原来信基督教还要脑子转得快才行,一时没了主意,手抬起来,却停在了耳边搔痒。

辛迪终于发现了任远的异样,小声对他说:“任远叔叔,你已经举了三次手了!举多了不算数的。”罗如萱本来低了头静静地听,忽听牧师谈吐失常,抬起头来,也终于发现了任远的躁动不安,忙挥手让他安静坐好。任远这才稍稍平息了,心里还在想:“杰瑞来干什么?”

牧师看出在座又有几个人蠢蠢欲动,可惜被自己一番“不要举手”弄糊涂了,只好叫道:“请有心向道的朋友抓住这个机会,举起手来……”那些想举手的生怕后面又跑出来许多个“请不要举手”,手继续在搔痒,只等着更确切的信号。牧师看出了苗头,趁热打铁,叫道:“我再请朋友们一次,请举起手来,再请两次,三次,好,又有朋友举手了,再请一次、两次、三次,好又有朋友举手了……”

布道结束,又唱过“三一颂”,牧师宣布散会,请刚才举过手的人到台前一叙。任远尚未起身,已有两名教会骨干向他走过来,指着讲台说:“先生那里请。”

任远紧张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一名教友笑着说:“先生刚才举了手,就是有心决志了,我们还有个简单的仪式,不过是跟着牧师念几句话,不用很久的。”

任远忙道:“决志?我不决志,我要撤退……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陈洁颖知道任远断不会因为一次听道就会入教,刚才频频举手多半是因为罗如萱的缘故,便打趣说:“你别不好意思了,大家都看见了,你举了三次手,一定是有三倍的感动,迫不及待要决志。”

任远说:“什么?不要开玩笑好不好?”

走过来的教友沉了脸道:“决志有关信仰,是件很严肃的事,怎么会是开玩笑?”

陈洁颖怕收不了场,终于忍了笑对那教友说:“刚才是出了些误会,随他去吧。”

经这么一耽搁,任远再回头看去,见罗如萱和李杰瑞都不见了踪影,暗叫不好,连忙冲出门外,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定下脚步看时,正是罗如萱。任远见她面无表情,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好久才道:“今天的音乐好听,那人讲得也很风趣……”

罗如萱打断了他道:“音乐真是好听,听得你都睡着了,讲得也一定是好得很,你一个人就举了三次手,你怎么洋相一次出得比一次大?”

任远说:“但我是真的‘心有所悟’啊,我……”

“好啦,不用说啦,其实我又不在乎你来,天不早了,你回去吧,不要让‘老婆’等急了,打你手机,这教堂里传出狗叫来可不好听。”罗如萱说完,头也不回地往讲台那里去了。

任远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见陈洁颖一家还在停车场上等着他。陈洁颖问道:“怎么样啊?”任远正要开口,见辛迪笑嘻嘻地在一旁支楞着耳朵,便说:“天这么冷,你能不能让孩子先坐进车里?”

陈洁颖笑着赶三个孩子进了车,任远说:“这不,又砸了,她一定是生气了。我看算了吧,本来我就觉得有些高不可攀似的。”

陈洁颖惊道:“真奇怪了,你这个人不是一向最能挑肥拣瘦的吗?怎么一下子这么没信心起来了?看来是动真心了,好啊,你这锅温吞水,总算要冒些可爱的小气泡了,好消息。”

任远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似乎是布道会里落下的后遗症,陈洁颖故意等了片刻,算是对以前多次为他做媒失败的惩罚,直到他长声叹起气来,才笑道:“你也够呆的,也不好好想想,如果苏姗一点也不在乎,怎么会显得这么不高兴?”

过完感恩节,VantageSoft的几座办公楼里却全无感恩的氛围,反是一派剑拔弩张的气象。销售部虽然加大了提成,但销售业绩仍在“消瘦”,众人猜测下来,显见是要完不成预定指标。完不成指标就会在华尔街上出丑,股票大跌倒也罢,只怕裁人是免不了的了。于是不少人将感恩的心情迅速化作口舌利刃,孜孜不倦地数落同事和潜在的竞争者,以求保得自身,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已被刺得遍体鳞伤了,兀自不觉。

任远心里也七上八下了好多天,倒不是担心被裁员和被说了坏话,而是怕罗如萱从此再不理睬他。好在罗如萱那日虽是恼了,却没有为此萦怀,事后想想那晚任远能在教会里坐那么久已殊不容易,足见他对自己有心,因此只不理他了半天,又和缓了脸色。任远却仍是惴惴的,只当罗如萱不过是因为手头的工作紧,不和自己计较罢了。她到底怎么想?如果把自己换作她,又会怎么想?自己如果是个女孩子,面前两个选择,一个是呆头呆脑、已近中年又离过不知多少次婚的程序员,另一个是英俊风流、青春年少又精明强干的主管,会选哪个?还用问吗?

想得太多了,难免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恶梦惊魂。这一夜,任远梦见自己赤身露体地在一片荒原旷野中游走,像是冰川期前后寻食的史前人,无家可归,无物可依。他一边走一边想:我怎么到了这一步?我的condo呢?狗儿呢?我有层层叠叠、荆棘密布的篱笆保护着,怎么还会失去了一切?他回过头,远处浓烟滚滚,原来篱笆和condo已经被一把火烧了,这火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觉醒来,他终于明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烧个篱笆和condo自然不在话下,自己对罗如萱的思慕就是如此,如今已一发而不可收。天下真的有止不住的火吗?任远又想起母亲所说:“出门在外,自己要会照顾自己。”便对自己近日的心浮气躁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检讨,拿定了主意要收敛,至少,要将火控制在炉灶之内。

任远的踌躇,罗如萱也感受到了,当然是有气,但她近日感受更强烈的是约翰的敌意。那天她没沉住气,和约翰讨论了一个没通过的测试。约翰说话时态度忱恳和蔼,谁知一转脸便到马克那里去撒泼,哭诉罗如萱如何让自己脸都没处放了,只好放到他马克的办公室来。又说难怪她和拉姆兹合不来,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女娃子。马克遇强即弱,只好许诺约翰,他会和罗如萱好好谈谈,替他解了心里疙瘩,一定让他过个好圣诞。

硅谷各公司的圣诞晚会一直是高科技产业兴旺与否的风向标。遥想三年前的圣诞,是啊,才三年,怎么就算“遥想”了呢?大概是翻天覆地过了,感觉就是很遥远。三年前的圣诞,VantageSoft主办公楼的大厅里,立着一棵数丈高直达屋顶的大圣诞树,树上镶金带银、灯光遍体自不必说,还挂着千百样小礼物。这些小礼物可不是装饰品,而是真正的财物。开圣诞晚会那天的上午,员工们来到树下,用小小的球向树上投掷,每砸中一样,便会启动开关,将那礼物从树上弹下来,落在树下松软的假雪上。礼物中有小CD随身听、小手机、Nordstrom的购物券 、迪斯尼的门票,一应俱全。当然,一名职员只能投一个礼物,全靠自觉。丁雯假装不知道这个规矩,投了四次,倒也没有人和她拼命。任远得的礼物是一包给狗服用的维生素,正趁了他的心愿。只是开关的启动和遍体的灯光都用电,那天一开一关启动得太频繁,电源超了载,树上缠的电线烧将起来,立刻点燃了整棵树,火树银花的,好看是好看,将厅内众人吓了个灵魂出窍,挤破了大厅门的玻璃,逃到冷风里。幸亏消防车及时赶到,消防队长看到这因穷奢极欲闹出的祸害,将公司后勤的人骂了个无地自容。

那年的晚会是在Fairmont Hotel办,参加者必须都身穿晚礼服。当然,如果你只是穿着夹克衫和休闲裤,和引路的侍者、守门的侍者、拿外套的侍者扭打一番后,他们还是会很不情愿地放你进去。任远没有晚礼服,也不懂去租一套,就是这样过五关斩六将地杀入了晚会现场。

晚会里酒香飘溢,盘托着香槟、白兰地和各色葡萄酒的侍者和侍女往来穿梭,爵士乐队款款而歌,加上厅里金碧辉煌,似乎预示了无穷尽的美好未来、远大前程,酒不醉人人自醉。来参加晚会的,每人都得了一个红包,足够买许多的醉。那时任远刚和第二任妻子何晴离了婚,郁闷得只想一醉方休,但他更明白大量酒精对人体的毒害作用,断不肯以酒浇愁,便一盘接一盘地吃螃蟹和龙虾,结果海鲜吃得太多,过了敏,当晚回到家后,全身就起了许多小包。

两年前的圣诞,硅谷已露衰败之相,公司大厅里没有了顶天立地的大礼物树,只有一棵中等身材的圣诞树,倒也还算气派,只是除了装饰品,再没有礼物挂满枝头,好在消除了火灾的隐患。丁雯仍不死心,一连数日,在那圣诞树下徘徊又徘徊,仰首翘望,只等着奇迹的出现,结果因为抬头抬得太久,扭伤了肩背,圣诞佳节,她只好每天往医院跑。小礼物其实还是有的,只不过稍微好点的,就要靠手气,在晚会中靠抽签才能得到。那年的圣诞晚会是在Radisson Hotel办的化装舞会。公司里的男女都自认为学问大,那晚装扮的除了王子、公主、英国女皇、中世纪的教士、西班牙的跳舞女郎外,还有不少的爱因斯坦、霍金、盖茨和艾利森。任远想了很久,还是全无主意,最后戴了个塑料的狗头,到了晚会门口,又和守门的侍者扭打了一番,才勉强进了会场。

去年经济急转直下,公司当时虽然还颇有盈利,但未雨绸缪,已经开始节流。圣诞树换成了棵超级模特儿体形的,窈窕玲珑,穿得也少,才挂了几条五彩小灯的电线,一些薄薄的金纸银条,就显出不胜重负的样子来,左歪右倒,做出西子捧心的病态。圣诞晚会也还热闹,市场部的副经理通过熟人,在附近一家中学借了个礼堂,布置个花团锦簇,找了个流动助餐公司负责烧菜,就算把个圣诞对付了。这是任远头一回不用发愁穿着,他穿得暖暖和和,端了个塑料盘子,只管填肚子,倒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在。晚会后每人都有礼物,结果全是印着公司商标的T恤和笔记本,这种东西,以前放在公司储藏室里也没人要,如今众人都觉得明天迷惘不定,T恤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毕竟也能保暖遮体呀!还是拿着吧。

罗如萱听任远细数完当年,如何盛筵不再,又好笑,又觉得当真是世事难料,两人展望不久将至的圣诞晚会,不知又会是什么气象。他们绕着办公园区散了两圈步,路过主办公楼时,见厅里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罗如萱说:“莫非今年要回春了,你看那棵树,可是很有气派。”任远连声叫怪:“我真的走眼了,以为今年的树一定是七个小矮人般高矮,不料他们找来个姚明,邪门儿了。”

走进主办公楼的大厅,仔细看时,那树果然较去年高大了许多。任远摇头不信,还是罗如萱眼尖,指着树下假雪间的一块小牌子让任远看,只见上面写着:“祝VantageSoft、ServeRate、Netingale和Webber全体员工圣诞快乐!”两人异口同声说:“原来如此!”原来上次裁过人后,VantageSoft为了节省开支,将原先主办公楼中的中低层职员们打发到其余各个办公楼中,挤一挤,并一并,将腾出的主办公楼层面再出租。正好许多公司都在勒紧裤腰带,看中VantageSoft的市口好,便退租了原来的大办公楼,压缩了办公用地,搬来同一屋檐下租住。这圣诞树显然是四家公司凑钱买的,难怪比去年的模特儿壮健了许多。

回到办公室,见丁雯正和安德鲁、庞彼得一起抱怨着什么。丁雯看两人一道走过来,冷笑了说:“你们两个去锻练,也不叫上我们!”任远说:“你们刚才在打乒乓球,热火朝天的,我们去外面喝冷风,哪里好意思叫你们去受罪。”罗如萱说:“主办公楼里的圣诞树都摆好了,很大一棵唉!”

丁雯听出罗如萱在打岔,因身边人多,也不再纠缠,便接了口说:“我们正在说呢,刚才接到email,今年圣诞晚会就在主楼的会议室里搞,公司不提供吃的,说是要potluck注1,每人一定要带一份菜,公司只负责饮料,礼物更是不提供了,要每人买了,抽签交换……哎哟,不行了,我越说越来气,说不下去了。”

庞彼得也黑着脸说:“我倒不在乎他们给不给吃,给不给礼物,只是担心,看样子公司真的到了穷途末路了,照理说,圣诞节一年就这么一次。”安德鲁为了追中国女孩子,在中文上狠下过功夫,连猜带蒙地听懂了些,轻声问庞彼得:“你的意思是,那些谣言都正确,一定是要裁员了。”丁雯笑道:“你是不是又要半夜起来练瑜珈了?”庞彼得说:“安德鲁,我教你一个中国传统吧,像现在快过年了,要尽量避免说不好听的话,不要说layoff(裁员),而应该说move on(往前走)。”

开晚会那天,罗如萱精心做了份三杯鸡,任远不怎么会烧菜,就去永和超市买了卤牛筋和鸡爪:因为他喜欢吃牛筋,又知道罗如萱既喜欢吃鸡爪,又喜欢吃牛筋,便没做太多思考。丁雯见了直摇头,连声说任远缺心眼儿。果然,那些美国同事看到这两样小菜,尤其见到那些鸡爪,吓得浑身打起哆嗦。任远见势不妙,连忙又去买了份卤牛肉,才没有最终引起众怒。罗如萱看出了大概,也暗暗有些高兴,又恨任远糊涂:自己再喜欢吃鸡爪,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圣诞晚会上狂啃一气呀!

任远细心观察,见罗如萱文文气气地只拣了些吃相不太狼狈的菜放在盘子里,这才明白自己有时候真的缺些脑子,便想:“既然她爱啃鸡爪,不如下回请她吃饭,点盘鸡爪,让她吃个过瘾就是。”这个念头一起,他又忐忑了,心想:“这次晚会,倒是个向她‘表明心迹’的好时候,可以像别人一样,请她哪天去吃晚饭,只要她答应,便是有希望了。”他本想特立独行的,但不知怎么,一遇见罗如萱,他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俗套。

“你是说我落俗套了,为了自己体面,在别人面前不敢吃鸡爪……”听任远问自己为什么不吃鸡爪,罗如萱露出嗔容,任远苦了脸,她反笑了。“哈,把你吓着了!我是不想让人看我吃得太狼狈啊,你说我俗套好了,我还是不吃。”

任远这才放了心,他想开口说那些要紧的话,眼前忽然出现一派火光冲天,化为灰烬的篱笆墙,他想:“还是太早了点。”罗如萱轻声说:“你这个人,怎么沉着脸?好啦,不怪你啦,好像每个人都沉着脸呢。”任远叹了口气说:“这样的日子里,谁要是百分之百地欢天喜地,那不是没心没肺吗?不过我可不是担心裁员啊,工作啊,我是担心那些鸡爪,只怕不会有一个人问津,面子丢大了。”他还试图暗示罗如萱去吃点鸡爪。

罗如萱笑着说:“你别费劲了,我不去吃的。你好像也不爱吃的,看来只能晚会后带回家给‘老婆’吃了。”任远道:“她才不乱七八糟什么都吃呢,吃了一定会拉肚子的。”说完就知道说错了话,一个劲儿地吐舌头。罗如萱看见了,笑道:“你也知错了吧。你说我喜欢吃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报复我?”

任远见罗如萱喜笑宴宴,只觉得她明艳不可方物,心头一动,又想开口说出心事,着火的篱笆墙尚未浮现,罗如萱先开口问道:“说到啃骨头了,我问你,为什么开会时总喜欢画小狗玩的那种骨头?”任远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画骨头?”罗如萱说:“好像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我们一道开过多少次会了,每次你都在画骨头……不是我有意偷看噢,谁让我眼睛生得那么大,一瞥过去,都装进去了。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单画骨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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