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远想了想说:“下意识的东西,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嘴又笨,哪里说得清楚嘛。”
罗如萱不依不饶道:“任博士,你这样讲,学妹我是真的听不懂唉。”
任远道:“说来话长了。你肯定不知道……公司里谁都不知道,我原来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我在毕业后去的第一家公司里,虽然英语讲得比现在还差,但一直喜欢据理力争。结果呢,一开会就和别人吵架,吵得面红脖子粗,谁也讲不服谁,虽然我有道理的次数居多……你别笑,真的,虽然我对得多,还是把人都得罪光了,当然也不利于工作啊,毕竟写软件不是一个人的活儿。美国这里不是管吵架争斗叫做‘狗打架’吗,我于是得了个外号叫‘狗战神一号’。
“有一天,经常和我吵架的一位老美,外号叫‘狗战神二号’的,被解职了,临走说要和我去喝酒。我开始胆战心惊,怕他要和我来个‘狗咬狗’的决斗,闹个伤筋动骨,但当时年轻气盛,还是赴了‘鸿门宴’,临去前给高强建和小蔡他们打了电话,说我牺牲之后如何如何,更是将911编在了手机的速拨键里,准备随时报警。
“其实当晚那老兄毫无跟我算帐的意思,而是真的想和我一醉方休。酒吃到一半,他说:‘任远,和你吵了那么多次,却很喜欢你。你不要害怕,我知道,我知道,咱们都是男的,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因为我们两个性子都直,想什么都喊出来,不掩饰,不耍心眼,才会有这么多冲突。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他们没说错,我们是两条狗,老板、公司、董事会是我们的主人。我们争项目,不过是在争老板扔出来的骨头;我们争谁写的程序效率高,不过是在争谁吃骨头吃得利索。结果呢,我丢了工作,你的评语上也是伤痕累累,你说说,我们两个都自诩是计算机魔法师,却为了根狗啃的骨头斗得头破血流,是不是很值得?’”
罗如萱听得张大了嘴:“真想不到你以前那么凶,好像可以去立法院找个差事唉。”
任远笑道:“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变了,每次开会,就想方设法把嘴封上。刚开始,可是真不容易啊,听到有人胡说八道,就想开口顶撞,或是冷嘲热讽两句,实在忍不住了,就只好采取转移注意力的办法,开始画画儿,结果一落笔就画成了狗啃的骨头。我看着那骨头,就想:有什么好争的,不过都是为了这根骨头,值得吗?时间久了,也许是骨头画得多了,我就不再馋骨头了,变成了‘沉默的羔羊’,改吃素了。”
罗如萱心有所悟,暗道:“这里似乎真有些古怪的道理,看不出他傻傻的样子,还有些不寻常的想法。”又问道:“那位‘狗战神二号’呢?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他改了没有?”
任远说:“他比我有志气,不愿再啃骨头了,就和别人一起,凑钱成立了一个小公司,这公司你大概听说过,叫eBay。”任远看罗如萱的嘴越张越大,笑道:“没错啦,他就是大名鼎鼎那个eBay的创始人之一。你嘴张这么大,想啃根骨头吗?那边有鸡骨头,也还蛮有啃头的。”他见罗如萱听得入迷,自己也有些入迷,想了许久的话又涌上喉头。
罗如萱轻轻“呸”了一声:“还没忘了推销那些鸡爪。李杰瑞早说过了,我也是‘羔羊一族’,只吃素的,都是你这带的好样子。”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李杰瑞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将一小杯红葡萄酒递到罗如萱面前,“这是今晚这里最高级的一种酒了,市场里要卖两百多块钱一瓶,他们留着给CEO喝的,你尝尝吧。”
罗如萱说:“这么贵的酒,也不知是我吃它,还是它吃我呢。”微微笑着,只是不接。
李杰瑞只好将手收回,忽然另一只手伸过来,将酒杯抢过去了。来的正是爱丽丝。她穿着迷你型的晚礼裙,酥胸一抹和大背脊一片裸裎之外,裙底却不像寻常礼裙那样曳地,而是高悬在膝盖之上。她拿过酒杯,将那点酒一饮而尽,拉起李杰瑞,轻声说:“你能不能让他们两个单独呆一会儿嘛!我是‘继母’,(任)远是‘继父’,我尚且不嫉妒,你就更不该着急了。”话虽说得轻,任远和罗如萱还是都飞红了脸。爱丽丝笑道:“远,你好像有醉意了,小心点儿,我可盯着你呢。”硬生生将李杰瑞拉走,边走边道:“说了你也不信,阮迪在喝酒呢,一定有热闹好瞧了。”
李杰瑞一惊:“听说阮迪对酒精过敏的,这不是很危险吗?”爱丽丝笑道:“什么酒精过敏,是阮迪因为知道自己一喝酒就会举止怪诞,所以编出这套话来骗人,避免喝酒。今天他不知为什么心情不好,马克和司徒吉米来和他干杯,他竟然二话不说就喝了,刚才已经有些异样,脏话连篇的,我便来拉你去看热闹。”
两人匆匆走到礼堂尽头,只见已有十来个人围住了阮迪。阮迪三杯酒落肚,就初现了真形,面皮紫胀,脚步踉跄。人事部负责饮料的女孩儿不敢再给他倒酒,他劈手将酒瓶夺下,自斟自饮,此刻已口眼歪斜,见围来的人越来越多,越发来了兴致,叫道:“今年公司拮据,请不来乐队,我这里成立了一个马戏团,大家只管看吧,绝对不收钱的。”
司徒吉米道:“阮迪啊,你不能再喝了。”他向后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影子”梁栋走上前道:“阮迪啊,你不能再喝了。”去抢阮迪的酒瓶。阮迪圆睁环眼,双臂一甩,威风凛凛,将梁栋认成了司徒吉米,骂道:“吉米,你碰你的灰姑娘我管不着,但不许碰我!”
四下里议论纷纷,爱丽丝兴奋不已,轻声对李杰瑞道:“好啊,花边新闻我最爱听了,可惜这个旧了点。”
李杰瑞深深一皱眉。原来郑丽娟生得娇弱,脸上更是总带着愁苦,于是得了个外号叫“灰姑娘”,倒没人敢保证她日后一定能像童话中的女主角那样嫁个王孙公子,只形容她不得志和受委屈的样子。她倒没受过什么委屈,商业平台部的人都能感觉司徒吉米对郑丽娟比较甜蜜,升职称、涨工资,行云流水一般,大家一边说这也无可厚非,一边却大传绯闻,但还是头一次有人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吆喝出来。
司徒吉米脸色铁青,郑丽娟偏巧就站在他不远处,脸上瞬时变了七八种颜色,扭头奔出了大厅。罗如萱见状不妙,忙紧跟了出去,对她百般劝慰,不在话下。
马克心里虽高兴,脸色也保持了铁青,怒喝道:“阮迪,你在说什么!”司徒吉米恨在心中,暗道:“好你个马克,用训斥的语调,却又问了一遍,不是明摆着要挑逗了阮迪继续胡说嘛!其用心何其毒也。”忙道:“阮迪,我警告你,说话是有后果的。”
阮迪没有再理会司徒吉米,斜了眼看着马克,冷笑道:“你凭了什么来教训我?我真不知道你有靠了什么在IT行里一混就是几十年,整天就只会兜兜转,奉迎取巧,其余什么都不会……我说错了,对不起,你不是什么都不会,你会忍辱负重,你以前输给了加里,现在还能在加里面前俯首贴耳,不容易;还会和司徒一起,到加里面前说我的坏话,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都不知道?我是个业余的私人侦探,有执照的,你知不知道?”
这下,马克的心里脸上都变成了铁青,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道:“你喝的实在是太多了点。得有个人出面制止他。”
这一角的人越聚越多,加里也闻声赶到。因为他是阮迪的顶头上司,知道这种公司集会的场合下,自己必须出面,厉声道:“阮迪,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快别再喝了!你这是给下属们做什么好榜样?”
阮迪哈哈笑起来:“我的下属本来就个个比我更模范公民,比我更聪明,比我更会社交,一直社交到我老板身上。我有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我的下属要社交,怎么也该先和我社交,然后再一层层地交上去。偏偏有人跳过了我,直接交到上面去了。
“这上面的人也真容易被交,也实在,他坐在日理万机的位子上,还居然能帮我的下属写程序,把我弄糊涂了好久──这位下属在平时,写码比公鸡下蛋还难,对不起,我把性别弄错了,不是公鸡,是母的。不管怎么说吧,那天怎么一下写出来的程序如此漂亮呢?我便做了回福尔摩斯,仔细看那些码,终于找出了蛛丝马迹。这位老板,写码有个臭毛病,喜欢在格式上做花样。一般人写码,顶多也就是在有loop的情况下,才会想到搞阶梯型的排版,这大老板写码,只要碰到逻辑的转折,就会把下一行码缩四格,不多不少,四格,再下一行缩七格,再下一行缩九格。只要见到这种四、七、九,就知道是老板的杰作无疑。我那位下属交上来的码已经被清理过,但屁股还是没擦干净,有那么两处,仍留下了四、七、九格那独特的排版规律。”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忘了是在听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李杰瑞何等机灵的人,已经缓缓地从爱丽丝身边挪开,留下她一个人怔怔地站着,脸上惊讶莫名。商业平台工程部的一些工程师已大致猜出阮迪说的是当年爱丽丝和凯文两个睁眼瞎一起神秘完工的那个项目,更多的人猜出那“老板”说的就是工程部的技术主管加里。加里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但因为大腹便便,众人能看见的只是那大肚子在剧烈地一起一伏,一抖一颤。有人偷眼去瞧爱丽丝,她很快恢复了镇静,出乎意料地温声道:“可怜的阮迪啊,喝多了酒,就成了这个样子,说了那么多他自己都要后悔的话。我们也不好,其实不应该围着他看的,大家都去吃东西吧,或者玩别的,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儿吧。”说完,用冷冷的眼光一扫在场众人。
围观者都想:“爱丽丝显然是怕阮迪把更多真相说出来,她的绯闻多,只怕阮迪说到明年圣诞也说不尽。”虽然都不情愿离开,碍了面子和礼仪,还是渐次散去。阮迪见听众都走开了,叫道:“你们记着,我如果被裁了,还能做私人侦探,你们要是怀疑老公有外遇或是老婆偷汉子,可以给我打电话,照顾照顾我的生意,我家电话是1-800-NO-SECRET(无秘密)……”
注1:potluck,原意为家常便饭,美国party的一种形式,由每个party参加者自制一道家常菜,凑在一起享用。
庞家开的圣诞party上,三天前公司那个不欢而散的晚会还是许多人的话题。阮迪酒醒后,逐个向被他点了名的受害者道歉,还发了email给商业平台工程部的每位员工,说希望大家安心工作,不要担心隐私泄露,自己绝对不是什么私人侦探,顶多是个娱乐记者,传出的消息和“准确”扯不上边,更没有法律效力。结果是越抹越黑,当事者们又是一番咬牙切齿。
李杰瑞一进门,庞彼得就问道:“杰瑞,你是高层建筑的人,一定有数了,阮迪是不是就算完了?”李杰瑞说:“我真的不知道,你问他自己好了,他不是私人侦探吗?和占卜家也差不多了,对自己的命运一定明白得很。”
蔡文彬说:“我倒是真想找人算算,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了钱。”
庞彼得问:“拉倒吧,小蔡,我觉得你很有钱了,卖房卖得这么好,什么叫‘够’啊?有标准没有?这种经济形势,我看能不坐吃山空就算胜利了。”
蔡文彬道:“我当然有我的标准,再像以前刚炒完光纤的时候是不可能了,但必须得够‘另一半’坐吃山空才行,我不像你们,都有401K什么的。”
丁雯在一边听见了,插上来问道:“你不是早就和洪小姐划清界限了?是不是又有‘另一半’的候选人了?怎么我会不知道。”蔡文彬和丁雯虽然认识得晚,也知道她的谍报工作出类拔萃,心头一动:“哪里有啊?要有还能瞒得住你这个CIA?我倒要向你请教,最近有水茜茜的消息吗?”
丁雯欲言又止,见蔡文彬紧盯着她,搪塞说:“消息是有,你要哪方面的?”庞彼得忙说:“我们也请了水茜茜,她跟孙楠说一定会来的,你到时候直接问她不好吗?”丁雯如闻大赦,忙躲到任远身边。
任远正在听高强建谈他的回国见闻。原来高强建寻寻觅觅,工作始终没个着落,虽有爱妻百般劝慰,让他宽心休养。他的心哪里宽得下来?吃了上千味“走出失业”的“秘方”,所有的箴言说的只是一个词“交际”(networking)。他最厌恶的就是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他的理论倒简单:这世界上五六十亿的人,你认识得完吗?还是干点正经事儿吧。如今正经事儿没得做了,他终于下定决心,改头换面,第一步就是勤往硅谷的几个华人IT社团跑,所有活动都积极参加,还加入这些社团在网上的讨论组。不料他跑了一阵,就嗅出些怪味儿。那些一本正经的社团,因为经济不景气,从上到下都在忙于生计,如死水而不微澜,比他高强建本人还要沉寂;热热闹闹的社团里,却是一群半老不小的大龄青年在寻对象,或是老不正经的中年人在找外遇;组织的活动,不是野游就是舞会,像是在做“最后的疯狂”;网上的讨论组里,说的也尽是鸡毛蒜皮、吃喝玩乐的闲事,比如:湾区哪家中餐馆最佳。在他看来,如果失了业,不快点找到工作,连吃饭都成问题,还顾得上哪家馆子最佳?这纯属吃饱了撑的话题。
高强建只是这么想,心里骂,不料有个大胆直言的竟将他心里话说出来,在讨论组里牢骚满腹,说这些人不务正业,结果遭到围攻。高强建乍见知音,就和那发牢骚的人联系。那人在讨论组里的笔名叫“老杜”,联系之下,那人还真叫老杜,和高强建相仿的年纪,丢了工作已有半年,每日借酒浇愁,喝完了就上讨论组破口大骂,训斥不懂事的后生。两人互相诉完苦,已成莫逆。老杜虽贪杯,但是个有思想的,他说自己原来已经做到技术总管的位子,之所以被裁,是因为老公司把他们组所在的项目拿到印度去做,只需原来的三成花费。硅谷的经济崩了后,许多公司为节省开支,都搞这种outsourcing(业务外办),将产品拿到印度或中国去,利用那里的廉价劳力,才会有那么多的本地裁员。老杜发愁之余,起过回国的念头,正好国内有同学邀他回去“共举大事”,他正不解,那人以前和他在大学争女友,用酒瓶敲破过彼此的脑袋,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细细打听之下,才知道国内压低了成本从美国这里争来的outsourcing项目,有些拿得下来,有些根本做不了,老同学自己开了家公司,知道老杜在硅谷隐居了十年,见识不凡,就想让他帮着将那些项目吃下。老杜灵机一动,和高强建商议道:“咱们不能来个‘出口转内销’么?在这里成立个公司,把国内消化不了的outsourcing项目接过来,来个‘反刍’。不是我盲目自信,以咱们两个的水平,什么样的项目扛不下来?等做得久了,索性直接将这边outsourcing的项目接下来,或是自己做,或是找国内的苦力做。许多在硅谷混过的老印都这么干,发了财。”
高强建动了心,和老杜说好,一道回国去谈判,顺便考察国内的形势。陈洁颖听说高强建要回趟国,有些不舍,对老杜其人也有些警惕,但想想这正好可以让丈夫散散心,说不定是个重振事业的良机呢。高强建前脚走,丁雯就得到了消息,和季岚两人几乎同时给陈洁颖打电话。原来两人听说了许多那些所谓“海归派”的逸闻和绯闻,听说的是:钱似乎没那么好挣,但人堕落得倒挺快。国内许多女孩子,见到有钱的就管不住自己,那些没立场的“海龟”男人,其实不见得有什么钱,不过就是沾了兑换率的光,一见到年轻漂亮的小姐就管不住自己,有些甚至得了性病云云,说得陈洁颖心惊肉跳。季岚最后安慰说:“也不要太担心,你们高强建老实得不得了的。正好我家胡成章要回国,他爸爸刚得了重病,天天嚷着要见儿子,虽然他们刚见过不久,我还是让他去了。你放心吧,我会让他看紧高强建的。”
陈洁颖隐隐觉得不对,想了想说:“但会不会两个人一道变坏了呢?”
胡成章一回国就联系上了高强建,和老杜、老杜的老同学也见了面。聊了几句,老同学便知道面前这三个衣衫不整的中年人都有着上乘武功,足够为他撑大梁,便说当晚要带他们去“腐朽一下”。三人都警惕了,不知道老同学要怎么处置他们,推说不去,老同学只好改口,说要带他们去“资产阶级自由化”一下,不过去唱唱卡拉OK,吃点点心。他们这才放了心,跟着老同学去了一个装潢得美轮美奂的卡拉OK厅,刚在包间坐稳,便拥来一个小分队的美女,硬挤在他们身边坐下。从国外回来的三位,从来只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才见过这么多祖国美女同时登场,顿时傻了眼。这些姑娘大概真的都是从春节联欢晚会里出来的歌舞团员呢,不但会唱,还会动手动脚,往三人身上靠。
高强建很快地回忆了一下,懂事以后,只被陈洁颖摸过,于是借口说要上厕所,直往包间外跑,一位小姐领错了意,跟上他,说今晚的任务就是陪他,要陪着他上厕所。高强建愣了,解释说他要去的是男厕所,小姐只当他在故作风趣,笑着说:“包间里就有厕所,不分男女的。”高强建知道不用强是难逃脱了,拉上胡成章和老杜说:“咱们都该回去给家里挂电话了,走吧。”老杜依依不舍,老同学又百般挽留,高强建硬拉着胡成章往外跑,美女小分队追杀了出来,歌厅的保安以为有人不付钱就想开溜,赶来帮忙捉高、胡两人,若不是老同学及时阻拦,两人险些要吃了拳脚。
高强建回想起那晚经历,得意地告诉任远:“胡成章还是被我救了呢。”
“那老杜呢?”
高强建长叹一声说:“嗨,那晚就失陷敌后了,到今天还没回来呢。”
丁雯听了冷笑说:“总算还有你这么个有良心的。”
高强建后来听说丁雯给陈洁颖那一剂预防针扎得很疼,回道:“什么话?别以为我们男的都跟牲口似的。”
丁雯见蔡文彬垂头丧气地走过来,笑道:“小蔡,听见没有?回国去找‘另一半’吧。”
蔡文彬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是怕回国去‘另一半’没找到,倒把我好不容易攒的钱分了个七、八瓣,得不偿失啊。”他话音未落,忽然浑身一震:他看见水茜茜款款走进来,他还看见了一枚硕大的白金钻戒戴在了水茜茜左手玉管般的无名指上。难怪丁雯吞吞吐吐的,是因为事态有了突变。
和众人打完招呼,水茜茜已看见蔡文彬神不守舍的样子,只好低下了头。她有些后悔不该来了,但她很珍惜和这些熟络的朋友欢聚的机会,一个让她能呼吸畅快的机会,但偏偏蔡文彬在这里。
蔡文彬仿佛掉进了井里,分明看得见头顶上的一小片天,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他毕竟是经过大起大落的人,溺水之时,竟还能向水茜茜伸出手去,明知她已经不能将他拽上岸来,还是轻声说道:“恭喜你了!”水茜茜愣了一下,才明白蔡文彬是在恭喜自己订了婚,也伸出手和蔡文彬蜻蜓点水般一握,一声“谢谢”在嗓子眼冒了个头,最终只有自己听见了。陈洁颖见两人尴尬,忙拉了水茜茜去看高强建从国内为她捎带的针织桌布。
饶是蔡文彬一向以“心理健康”闻名,此时还是觉得众人似乎都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如芒刺在背,扎着他的自尊。他面上带着笑,仍和众人打趣,却一步步挪出了客厅,故伎重演,躲进了庞彼得的书房。
在蔡文彬湾区的诸多朋友中,庞彼得的书房布置得最像个书房。两面墙上悬着数幅字画,另有一面墙边是立地的大书橱,摆放着平均寿命的人一辈子也看不完的书。电脑桌是桐木的,电脑屏幕是最新型19英寸的LCD。最惹人注目的是键盘边上放着的两本书,蔡文彬上前细看,一本是《唐诗鉴赏辞典》,一本是《宋词鉴赏辞典》。
唐诗宋词蔡文彬会得不多,但知道自己此刻心情,都在那两本书里了,比如他依稀记得宋朝的陆游似乎也是和相爱的人离了婚,痛哭流涕地写了诗词,反复念叨。这水茜茜可是真够绝情的,婚才离了没两年,就打熬不住了?他转念又一想,也难怪,她过了三十的人,对青春容貌又一向无比敏感,一定早就数得清楚,这些日子过去,光阴给脸上添了几道浅纹,能再无止境地等下去吗?又哪里有人需要她等呢?
想到此,蔡文彬开始觉得揪心的痛:他不知如何生的痴念头,以为水茜茜的一颗心大半还在自己身上,还在等着自己东山再起,两人得以破镜重圆,所以他会锱铢必较地赚钱省钱,以求能尽快等到博回水茜茜芳心的那一天。现在看来,自己简直就像个初恋少年那么不谙人情世故,早该看得清楚,失了爱人的陆游大概是封建礼教的囚徒,失了爱人的小蔡分明是资本主义的溺死鬼:更可悲的是,他爱的人就在岸边,却不是救生员。
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是想痛苦心思的好时候。他正胡思乱想着,一阵熟悉的香水味传来,他悚然一惊,见水茜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一双凤眼有些恍惚闪烁,神色却镇静无异。他心想:“我要来得比她还镇静才是。”于是吸了吸鼻子,淡淡一笑说:“好久不见,你还是挺high maintenance(高维护)的,用这么好的香水。”
水茜茜有些动了气:“好久不见,你一上来就开导我是不是?女人哪有不用香水的?怎么就算high maintenance了?”
蔡文彬说:“你看今天来这里玩儿的女士们,除了你,有哪个喷香水的?那个和‘人贩子’一道来的女孩子苏姗,我也没闻出香水味来。”
“你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竖着鼻子闻人家女孩子身上有没有香水味儿。那位洪小姐呢?怎么没来呢?据说她上次和你一道去参加乔治儿子的周岁party呢,……我不信她从来不喷香水的。”水茜茜小心翼翼地问起洪小姐来。
“喷哪,当然喷的,所以嫌我挣钱太少,正好上个月股市里大家都在‘抛’,她也顺手把我‘抛’了。”
水茜茜一惊:“什么?你们不谈了,我听说你们都住一起了呢?”
蔡文彬摇头说:“哪里有的事情!你的情报哪里来的?不是从丁雯那里来的吧?她对我的情况比我自己知道的都多。不瞒你说,和那位洪小姐在一起,我倒自我感觉像个花瓶似的,想花前月下了,她便来找我,一到实质性的问题,比如我向她借个贷款什么的,她就开始亲兄弟明算帐,甚至要敲我的竹杠,人情比纸币还薄,后来我想想,搂着她睡觉,还不如抱一叠美钞入梦呢,感觉还真实点儿。”
水茜茜听他说得不堪,又好气,又想笑,忍住了不动声色,只冷冷地说:“又自以为是了,凭什么她就要处处给你方便?你总以为天下事都顺着你来,地球才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转……听你那意思,哪里是人家把你‘抛’了,分明是你和她闹翻了。”她心里突然一阵翻腾,暗暗叹口气。
蔡文彬正想说:“你都是别家妇了,怎么还来教训我?”心头忽然一动,便改了口说:“再恭喜你一遍,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水茜茜见颤动的手指点向自己手上的钻戒,低下了头说:“大概两个礼拜前。也没什么好恭喜的,人家都说了,我不过是找个‘老伴儿’罢了。”蔡文彬连声说“胡说”,心里却觉得有些解气,又问:“什么时候办婚礼?”水茜茜道:“春节左右吧,你等着收请柬。”
蔡文彬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别浪费一张请柬了,明知我不会去的,去了还要送红包,我也浪费不起这个钱,还攒着再娶个老婆呢。那种‘我得不到你,但祝你幸福’的言情小说调调,我这辈子也学不来。”
水茜茜听他说得可恶,先是要发火,啐他一口,甩手而去,但将他的话咀嚼一番,又尝出了些不寻常的意味来,双眼盯紧了他,沉声问道:“什么叫‘我得不到你’?我们不是协定离婚的吗?什么‘得到’‘得不到’,你以为还是当年在大学里谈恋爱吗?就算是个‘得到’‘得不到’的游戏,离了婚后,一年多了,你追过我吗?我们见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见面,你说过一声‘我想你’吗?”
蔡文彬见水茜茜的眼角渗出了晶莹泪珠,将他这一年来在心里潜滋暗长的思念之情陡然引了出来,他正想泄洪一番,把在心中反复演习过的想念恋慕之辞一古脑儿地倾诉而出,水茜茜抬手去拭泪的一霎,硕大的钻戒折射出的,还是自己贫穷的身影,于是到了口的肺腑之言又被骄傲重重地压回了肺腑,一时竟没了词,只打算和这一丝丝重续前缘的机会擦肩而过。
忽然,一个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我们到庞彼得的书房坐吧,我……有件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庞彼得的书房里有不少宝贝的,首先就是两本巨著,《唐诗鉴赏辞典》和《宋词鉴赏辞典》,你别小瞧了它们,它们只不过是文学青年,不对,文学中年的入门必读,却让胖大海在互联网上大放异彩呢。胖大海回到家折腾他的胖儿子之余,就喜欢上网舞文弄墨。孙楠告诉我,胖大海那点墨水都是从那两本辞典里来的,动不动就引用两句唐诗宋词,把网上那伙青春痘还没消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唬得纷纷叫他庞老师呢。孙楠总是抱怨,他这个庞老师其实肚子里只有肥油,还总不爱干正事,哪怕去做点家务,也还能减肥不是?”
水、蔡二人听出这正是任远的声音,无不局促。又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说:“看不出来噢,胖大海这么风雅,书房里也一定风雅得很……这房门虚着,是不是不方便进去?”任远说:“有什么不方便,我们进去后,就将这门大敞着,坦坦荡荡好不好?”
只听那女孩子说:“你说什么呢!怪怪的,我真不进去了。”
门忽然被推开,只见任远和那个叫苏姗的女孩子站在了门口,看到两人,都吃了一惊,又立刻觉得不该吃惊的,向两人微笑。蔡文彬站起身来说:“你们来,好好参观庞彼得的书房。”
任远忙说:“别,别,你别忙着走。”抬头看见水茜茜微红的双眼和眼角边的泪痕,又看见蔡文彬沉下的视线落在那枚钻戒上,他忽然开了窍,对水茜茜说:“反正你订婚了,生米就算没煮成熟饭,电饭煲的开关也算打开了,有些话我再不说,只怕你再没机会听见了。”
罗如萱皱了眉说:“今天是过圣诞唉,你不要说得那么吓人好不好。”
任远领错了意,忙说:“苏姗,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向茜茜表达……什么想法,我是想对她说……水茜茜,你知不知道,小蔡自和你分开后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拼命赚钱攒钱,想有朝一日,再向你求婚,再不因为钱的争吵和你分开。其实你们两个,本来就不该分开的,事后小蔡痛心疾首,满口责备自己,有一阵子,我不得不派‘老婆’整天盯着他,生怕他有三长两短。他和别人谈恋爱,总是提不起劲,每次问他有什么进展了,他总是一句:‘和茜茜比差远了,还会有什么进展呢?’我说:‘你既然总拿别人和茜茜比,就再去找她好了。’他说:‘经济不好,我也保证不了一直有进账。茜茜从没吃过什么苦,high maintenance惯了的,我哪里开得了口?先忙着赚钱再说吧。’现在他倒是可以死心了,不管红小姐绿小姐的,随便找个算了。”
水茜茜听得有些呆了,贝齿咬了会儿嘴唇,说道:“他的脸皮那么嫩,嘴那么老,怎么会说这些话;你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又怎么知道他真正是怎么想的?”
任远得意地说:“别忘了,他和我是同性恋。他的心事,我什么不知道?”说完又觉得不雅,忙对罗如萱道:“不是真的同性恋,我们曾经在一起住而已,也没睡过一张床的。”
罗如萱险些哭了出来:“求求你不要说了好啦。”她看出眼前微妙的情势,忙拉着任远走开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两人一走,水茜茜忽然猛冲上来,双拳敲打着蔡文彬的肩臂,泪水落得比外面的雨还猛,哭着说:“我就那么势利么?钱对我们两个就那么重要么?我就那么好吃懒做么?好像以前在国内教书站讲台好轻松似的?你那时候也不过是个穷教书的,我抱怨过么?你的脸皮就那么要紧么?你不会说一声我爱听的话试试么?你又不喜欢什么红小姐绿小姐,谈那个恋爱,是不是就想气我呢?”
任远和罗如萱在门口并未走远,他想再听会儿水茜茜的“十万个为什么”,罗如萱生拉硬拽,所以书房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便只有当事人清楚。
任远本想找个僻静之处,约罗如萱去平安夜吃晚餐。这句话他已藏在心里、提到嘴边了好多天,今天到了庞家后,还是没勇气开口。亏得陈洁颖一番拷问,逼他今天一定要说,更是帮他设计好了一首晚餐“三部曲”,圣诞晚餐是“第一部”;接下来是春节;第三部,趁热打铁,是情人节。只要到时候罗如萱答应了情人节的晚餐,任远哪怕被自己这“三部曲”催了眠,罗如萱也不会舍他而去。
此刻,任远和罗如萱站在庞家后院的檐下,看着雨帘,说了会儿公司里的闲话,任远终于说:“圣诞前一晚……据说如果不预订,很难找到像样的餐馆吃饭,这已经没几天了,我想……订一个,不对,两个位子……”
“不去。”罗如萱硬硬地说。
任远虽是大失所望,立刻就想奔到雨里去罚站,但毕竟如释重负,双手在裤边擦汗,心想:“她答应了和谁一道去吃圣诞餐呢?李杰瑞么?那个秦什么家么?”罗如萱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我和孙叔叔家讲好的啦,平安夜要在他家过,不好推的,推了孙太太要生气的……你十一点之前放了我就好了。”
“恋爱”这个词儿,诸位都识得,但诸位也都明白,这是个无法量化和定性的怪玩意儿。从来没有哪个计算机高手,能将它转化成0或者1,编成程序输入电脑,然后判定某人和某人是不是在恋爱之中。不过除了永远开不了窍的程序员,各行各业的精英无聊的时候,也都多次试图羞辱自己,不务正业,想给这个词儿定量定性,结果总是千差万别,让人无所适从。比如爱的源起,眼科医生会说“一见钟情”,工程师或许就要反驳说“水到渠成”;至于爱的过程,悲观的理发师抱怨说“剪不断,理还乱”,园艺师却自信地说“桃李不言,下自
成蹊”;最后总是气象学家概括的好,“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虽只是一家之言,却大抵印证了任远和罗如萱之间逐渐滋生的默契,但更重要的问题被忽略了,圣诞过后,他们究竟算不算真的恋爱了呢?
一些现实的人将恋爱总结为两人一道逛商场、看电影、喝咖啡、下馆子吃饭,任远认为这充其量只能称为“恋账单”,还有人把恋爱定义成亲嘴、搂搂抱抱、同寝同卧,任远认为这更应该成为“恋体”。至于他和罗如萱,却没早没晚地泡在办公室里编程和读码。蔡文彬建议不应该将这种行为当作“恋爱”,而应该称为“双双发病”。其实,倒不是他们认为办公室是最浪漫的所在,而是全然不得以。爱丽丝上班就等于休假,任远只好一人独挑全面更新会计软件的第二期工程。罗如萱受任远之邀,随他学艺,顺便考证书。他们有时也会去爬山,或者开车到海边跑步、遛狗,互相拜访,但笔者的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决,这究竟是不是恋爱呢?
笔者最终认为陈洁颖为任远规划的“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可作为一个要紧的指标。
顺便说一下,无论两人此时是否算恋爱,陈洁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眼看自己做媒的历史上就要竖起一座里程碑。她先“不经意”地向罗如萱大致介绍了“人贩子”这绰号的来历,险些说了个声泪俱下;她又“不经意”地感叹任远如何地质朴可爱,历数他大学里的憨态直到在硅谷这些年做的傻事。罗如萱当然知道陈洁颖经意的“不经意”,但她知道陈洁颖在教会里口碑斐然,决不会夸大其词,于是那些话也一字一句地听到心里去了。
情人节快到了,任远“不经意”地提起:“南湾的中餐馆我有点吃厌了,想到San Mateo(圣马刁)的‘小四川’换换口味,你愿不愿……和我……”
“不去。”罗如萱斩钉截铁。
“有原因吗?请问。”22
罗如萱绷不住还是笑了:“傻瓜,你自己忘了,我和你说过的,那天是孙叔叔的生日。”
任远长叹一声,不知该怎么办了。罗如萱又道:“不过,他们后来告诉我,寿筵是礼拜六。”
按理说,这个小小的故事该告一段落了。在座各位,你们还需要知道什么呢?还有什么比罗如萱同意和任远一道去“小四川”吃情人节晚餐更重要呢?冰川期的春天还会远么?罗如萱一直没能向笔者解释清楚她为什么会多少喜欢上臭名昭著的“人贩子”,只是说他的眼神里和他的古怪行事中,有一些平常人忽略掉的东西。她想了想,把“平常人”改成了“正常人”,说是生怕让任远听说了,反而臭美起来。提到李杰瑞,她一个劲儿地吐舌头:“他是个帅哥啦,毫无疑问,不过他是个危险人物噢,像奔腾四的芯片一样复杂,我这个人笨笨
的,躲还来不及呢。”
但世事总是那么难以预料,谁又会知道,一顿晚餐,我们男女主人公的生活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任远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神经,湾区千百家中餐馆,他偏偏选了“小四川”。过错倒并不在“小四川”,那只是家中餐馆,中餐馆对湾区的中国人来说,是永远没过错的。更何况那晚店内店外排了长长的队,任远和罗如萱在外面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早春的瑟瑟风中,罗如萱的鼻子都冻红了,空座的希望仍是渺渺茫茫,两人就撤了出来。
罗如萱指着街对面的一家泰国餐馆说:“我有听说那家餐馆的口碑也不错,很正宗的泰国菜,看上去也没那么挤。”任远说:“好啊,四川人口太多,我们就去泰国吧。”
那家泰国餐馆小小的门面,但生意也颇兴隆。在等座的时候,两人交换了礼物,又一起七手八脚地拆开看,任远送罗如萱的是款最新型的惠普掌上电脑,罗如萱送任远的是个精致的皮夹和一张PetSmart注1的礼券。罗如萱有些惊讶,嗔道:“这礼物太贵了,你要去换过我才收。”任远假装没听见,说道:“你给我PetSmart的礼券干什么,让我去买猫食吃吗?那里我能吃的只有金鱼。”
“你说话真吓人,是给你家‘老婆’的啦。人家对你忠心耿耿,可没有道理亏待人家哟。”罗如萱认真地说,随后想起任远是在装傻。
任远拱手作揖道:“什么‘人家’‘人家’的,顶多也就是个‘狗家’,我代表‘狗家’谢谢苏姗阿姨了。”
罗如萱笑道:“人家……不对……狗家有八岁多了吧,狗一岁,人七年,它是五十多岁的老前辈了,还叫我阿姨,说我是老太婆吗?”任远仔细端详着罗如萱,见她喜笑嫣然,鼻子兀自冻得红红的,格外惹人疼爱,竟又口不择词起来:“你要真那么老,怎么我看到的却是那么漂亮可爱,定是成白骨精了。不好,看来我有恋老太婆的情结。”罗如萱连声叫糟,恨恨道:“越说越难听了,我倒真该变成个白骨精,吓得你再不敢胡说八道……你好会打岔哟,我是和你说真的,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我真的好喜欢,但实在太贵重了,你一定要换过,否则我不收。”
任远听她说“我真的好喜欢”,心中酥酥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仔细想了想,还是着落在“真的好喜欢”这样的琼瑶调调里。他已经记不起平生还有哪次更快乐过,一时竟痴了。
再次说明一下,笔者真想就此煞笔,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更喜庆更俗气的结局呢?
“你听见没有啦,你要去换掉,换成什么我都会喜欢的。”罗如萱生怕任远再混赖掉,催促得急。
任远存心混赖掉,说道:“我是送你礼物的,哪里还会把发票留着,拿回店里去,人家不认帐的。”罗如萱说:“你不要赖皮,这么贵的东西,你哪里会把发票扔了,信用卡上总有记录的吧?”任远仍坚持说:“真的没发票了,人家不会就凭了信用卡记录退货的,何况,也没有道理退货呀?又不是质量问题。”罗如萱说:“我和你一道去说,不怕他们不认帐。”
两人争了一会儿,互不相让。任远费尽心机,总算又把话题绕开。两人正在打情骂俏之时,女侍者出来说有位子了,两个人终于结束了罚站。
餐馆里没开灯,每个桌上都点了两盏小小的蜡烛杯,发着幽幽怨怨的光,整个屋中便显得黯淡无华,这本来是造个情调气氛,但在这个情人节夜晚,身处其中,连呆头呆脑的任远都不由得一凛,觉得有些异样。于是他说:“这里黑洞洞的,是不是泰国老停电哪?我们再换个地方吃饭吧。”
罗如萱不是个讲情调讲浪漫的女孩子,但今天有了先入为主的情调和浪漫,反觉得挺好,说道:“算了吧,再这样换下去,只怕连饭都吃不到了。”
事后任远说起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感叹,话真乱说不得。他倒不是责怪罗如萱,而是感慨居然会有那么巧的事:那晚,他们真的没吃上饭!确切说,没有正正经经吃上一顿饭。没吃上饭的最要紧原因,是走过来招呼他们点菜的那名女侍者罢了工。这家泰国餐馆的服务还算周到,几名女侍者穿梭往复,每位侍者并不固定招待某一桌,而是见机行事,谁有空就去招呼需要服务的客人。这名女侍者因见任远和罗如萱左顾右盼,只当他们已准备点菜,便热情地走了过去,但她站在了桌边,就罢了工,什么都不干,只是静静地站着。
此时任远并没有决定好点什么菜,而是认真地读起了菜单,越读越拿不定主意该点哪样菜。他觉出了有人静静地站在餐桌边,只当是侍者在等他们点菜,也不抬头,只管继续研究菜单。直到罗如萱用脚轻轻踢了踢他,他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他就知道,这顿饭只怕是吃不上了。
桌边站着的女侍者眉目如画,眼中闪着晶莹的水光,在幽幽怨怨的烛光下看来,格外幽怨。
“何晴!”任远嗫嚅着念出她的名字。罗如萱不知就里,上上下下打量这位女侍者,只见她窈窕修长的身段裹在传统泰式长裙中,更显得玉立亭亭。
罗如萱心想:“她是任远从前的女朋友吗?不是一般的漂亮。她怎么这么怪怪的?”
那女侍者终于开口了,还是不让他们点菜,用轻到听不清的声音说:“小……人儿……任远,你好吗?”她清了清嗓子,大大提高了音量,高到勉强能听清了,又勉强笑了笑,露出一对酒窝,问道:“这位小姐,你是任远女朋友吗?我叫何晴,任远一定早和你说起过我了。”
这位何晴,真的就是离开任远而去的第二任太太何晴,那有着一双水灵灵大眼睛和一对醉人酒窝的何晴。她的眼睛依旧动人而明亮,而且似乎因为坎坷的经历而积累了许多故事,成了“会说故事的大眼睛”。
罗如萱忙说:“你好,我叫苏姗,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我是任远的朋友,但不是女朋友。”她说的虽属实,何晴却以为她不过是在遮掩,哪里有一般的朋友在情人节晚上孤男寡女一桌吃饭的?她有些失望,又转向任远道:“你大概真的恨死我了,居然从没有向苏姗提起过我。”说着话,眼泪簌簌淌了下来,生活的不幸、迟来的悔恨,都含在泪水里流出来,等于已经将许多该说的话都讲了,只有脑子转得不甚敏捷的任远没有看出来,仍傻傻地说:“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你怎么在这里?”他出口,才大骂自己愚不可及,这何晴分明是落了难,还看不出来么?他心里忽然猛的一酸:怎么,自己难道还没将她忘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