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忘怀一个旧的恋人,或是一个曾经美好的婚姻,是蔡文彬前一阵对水茜茜苦苦思念时研究过的一项重要课题。在这个感情的方程式里,想来想去,他只找到“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么一个恒定参数。简单的乘除法可以明白结果:如果结婚百日,百百得万,便是三十年的恩情,所以只要结婚半年以上,几乎就奠定了后半辈子的情感基础。婚姻破裂,一般都是一方或者双方发生了细胞突变,有些是精神出了问题,有些是受了不正确的教育,比如看多了好莱坞电影或是读了太多九十年代后的中文小说。
根据这个经不起太多推敲的简单数学,任远和何晴有了将近半年的幸福生活,注定了他退休之前忘不掉那段感情。
何晴的眼泪流得更多,有很久泣不成声,惹得其余女侍者都来劝慰,客人们也以为她受了任远的委屈,把他在心里骂了许多遍。罗如萱也劝道:“你不要哭啊,有话慢慢说,任远是不是以前欺负你啊?”何晴哭了一阵,知道今晚是干不成活儿了,和另两名女侍者用泰语讲了几句,将她们支开了,然后说道:“其实我大概知道的,小任……任远是个心很软的人,决不会说我不好,但苏姗你不知道,我曾经让他多难受过,所以后来遭了报应。”
任远忙说:“这是什么话,不要宣扬封建迷信好不好?”罗如萱皱眉道:“好你个‘人贩子’,怎么好对人家这么凶的?”何晴忙说:“你们不要吵啊,听我讲啊,我憋了好久了,总算能说出来了。”
于是何晴将当年和任远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一说了出来——那段往事并非都不堪回首,至少何晴讲到当年初到美国,任远对她呵护备至、宠爱无双的时候,悠然神往。这些事,任远从不愿向人倾诉,一直憋在心中,憋得久了,化作了心周的那些栅栏和篱笆。今天,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由何晴亲口说出,那些郁积已久的辛酸往事和遥遥远去的美好时光,仿佛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不经意地撩起来,又被小心翼翼地抚平熨贴,最终化在微弱烛光照不见的阴影之中,更是随着小餐馆的门一开一关,消散在清凉微潮的半岛春夜里。
那年何晴离开任远,随着潇洒乍富的CAO罗素搬进了一所豪宅。罗素是典型的互联网经济泡沫的产物,因是学艺术出身,对经济和理财一窍不通,其结果可想而知。他所担任CAO的公司第一天裁人,就把CEO、CFO、COO、CIO、CTO、CAO等一串O给裁了,第二天又宣布了解散。罗素从来不知道存钱,公司一倒,他“等身”的股票成了“等身”的废纸,他又成了真正的青年艺术家,穷而无用,更过起了真正青年艺术家的生活。Santa Cruz的山林里正好蛰伏着不少过了气的嬉皮士,罗素和他们一样居无定所,喝酒吸毒,和不认识的姑娘搂搂抱抱,胡天胡地。大概这么胡闹了一年,欠下巨债累累。何晴百般劝说,浪子没有回头,却回了手,酒醉后打了何晴,反将她打坚强了,搬出了“艺术之家”,开始打工养活自己。
她别无所长,但正好会泰语,长得又可人,很快就找了家泰国餐馆做事,一边做一边跟着餐馆的老板学佛,想平复罗素送给她的心痛,倒是因此明白了不少事理。不料那老板佛经念得通,佛性一点全无,一日收工后,突然抱紧了她要和她欢好,她虽然好久未得异性爱抚,但知道这位老板妻小满堂,哪里肯从,便扇了老板一记耳光,表达不满。
辞了工作,她又去别家泰国馆子应聘,不料这些泰国餐馆似乎互通声气一般,一听说她的名字,连正经的面试都没有,便摇头回绝。她辗转在几家中餐馆做了一阵,终于发现了圣马刁的这家泰国餐馆,似乎并没有将她放在黑名单上,这才踏踏实实重新工作起来。
何晴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即而歉意布满了脸,说道:“我真是不好,只顾罗嗦自己的事儿,把你们这顿情人节晚餐也破坏了。我去叫几道这里的特色菜来,算我请客。”她将“情人节”三字加了重音,留心看任远和罗如萱的脸色,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任远忙说:“你打工挣钱不容易,怎么好叫你请客,你叫几道好吃的来可以,一定要我来付钱。”话没说完,何晴早已转身去叫菜了。等她回来时,任远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何晴说:“再攒些钱,回北京开个地道的泰国餐馆,你看怎么样?”任远说:“很好,很好。”盯着何晴的俏脸看,见上面多了不少风霜憔悴的痕迹,又一阵阵地心酸,仿佛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造就了她的坎坷。
一道吃饭的时候,罗如萱问何晴搬出罗素家后住在哪儿,何晴说:“罗素的房子被银行收去抵了债,他也早没家了。我现在和别人合租公寓,花费不多的。”罗如萱知道在硅谷,花费不多意味着“条件恶劣”,也盯着她姣好的脸看,暗暗替她惋惜。何晴见任远和罗如萱一前一后地盯着自己,以为脸上不小心挂了菜叶子或辣椒酱,忙抬手擦拭,袖口中露出一小截洁白如玉的手臂,臂上却赫然挂着伤痕,显然当年受罗素的荼毒极深。罗如萱问道:“那叫罗素的坏东西这样欺负人,你告他了吗?”何晴叹口气说:“告他又有什么用,他一文不名了,让他赔偿,他也没钱哪?他已经一团糟了,何必再让他去住监狱呢……我也没放过他,后来在中餐馆做的时候,请人揍过他一顿的。”
任远吃饭,一向讲究专心致志,细嚼慢咽,但这顿饭,他却像什么都没吃进去,又酸又辣又鲜美的泰国佳肴,他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心里的感受,倒是又酸又辣,但一点儿也不鲜美。
注1:PetSmart,美国一宠物用品连锁店。
情人节那顿晚饭,罗如萱也没吃出味道来。紧接着的周末,她躲到了孙叔叔家。周六是孙叔叔寿辰,高朋满座,唯独她在繁华喧笑中独自落寞,被孙太太尽看在了眼里。孙太太早将罗如萱看成了亲生女儿,便陪她聊家常,谈故乡风物,老一辈人之间的流言蜚语。到了下午,来客出入更频繁,多半是孙叔叔生意上往来的朋友,罗如萱喜欢热闹,但不喜欢应酬,便躲在楼上和孙家的女儿说话。忽然孙太太走上楼来,叫罗如萱和一个人见见面,罗如萱心道:“又来了。”孙家女儿有同龄人的敏感,笑着说:“妈,你还看不出来啊,苏姗已经有
男朋友了,你不要吃力不讨好了啦。”孙太太大惊,追问罗如萱真相,无情地触及了她的心事,她忙说:“没有的事情……不过阿姨也不要太操心了。”
下了楼,只见前面一堵墙移动了过来,亏得孙家宽敞,才没有闹出惊天震地的响动。罗如萱仔细一看那人,哑然失笑:来的正是秦瑞家!孙太太见罗如萱笑了,只当她是嫌秦瑞家胖,暗暗责怪她失礼,忙说:“艾瑞克,苏姗是‘一见你就笑’,她对别的男孩子经常不理不睬的。”秦瑞家虽然关内关外地见过国际级的世面,此刻也不由得显出了尴尬。
秦瑞家过了而立之年,虽然算得事业有成,却望“妻”兴叹。他玩的朋友花天酒地的居多,但大多都成了家,内有娇妻,外有野鸡,在他看来,方是做上了完全的男人。可惜他没有娇妻,只有野鸡,一次在“万花丛”酒楼和两个“东方风情”玩乐,忽然警察冲进来,于是一点都不好玩了。他是个会算帐的人,那次事故后,痛定思痛,自己正是因为内无娇妻,才会频繁光顾风月之所,去得多了,被打击的机率也自然大了。他因此苦苦寻妻,这也是他随处都西装革履的道理。前几年湾区是IT的天下,书呆子们的黄金年代,休闲装、棉布裤成了潮流。如今,那些穿休闲装和棉布裤的dot-comer们都丢了工作,被迫休闲,数着酶烂的股票,也只穿得起棉布裤了,只有他这种商界后起之秀,西装革履之辈,才永葆青春,让人肃然起敬。
倒不是没有美女想嫁他,许多女子一看他上下的名牌装束,立刻倾心了,也不用再过秤看看彼此的斤两,就准备成交,这样的女子他可看不上眼,莫说她们动机不纯,难得真情,一不小心,只怕家都会被她败掉。所以他对独立自强的职业女性最具好感。那次在黄素芬的饭馆里见过罗如萱后,梦了无数回,甚至觉得自己真恋爱了,好久不再去“撒野”。但给她打的电话都没回音,过了几个礼拜,才明白单相思和恋爱可不像假蛇皮包和真蛇皮包,能在账本上混为一谈,于是死了心。他竖着耳朵打听,听说华埠商界巨子孙某的一位亲戚是个才貌双全的未婚小姐,正好他父辈和孙某以前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他便用了这层关系,巴巴的赶来贺寿,顺便一亲芳泽,没料又是这位苏姗。
秦瑞家为了避免闹起误会,索性自我打趣道:“不瞒孙太太,我和苏姗有见过的,听说在做IT,聪明得不得了的人,不像我,脑满肠肥的,只知道往钱眼里钻。”孙太太愣了一下,心想:“他不是想追苏姗吗?怎么把自己说得那么难看?”仔细打量他,想象需要多大的钱眼,才够让他钻。罗如萱笑道:“说得好难听啊,其实我知道,秦先生做什么事都很用功的。”一语双关,一边赞他做生意出色,一边笑他找女朋友心切。秦瑞家早知道罗如萱对自己无意,他又是精明人,听出罗如萱有讥笑他的意思,火气冒上来,不曾控制住,冷冷说:“多谢你夸奖,这样更显得我笨了,这么用功,却没有像有些高手那样,结婚、离婚好几次,还是那么讨女孩子喜欢。”
罗如萱立刻听出他在讲任远,心里恨着丁雯,却不知该怎么骂秦瑞家,只好再不理睬他,转身往楼上走。孙太太不知两个人在打什么谜语,但也觉出了不对,印证刚才女儿说的话,暗叫不好,忙也撇下来客,跟在罗如萱身后问道:“苏姗,是真的吗?”
情人节和之后的周末,任远在手足无措中度过。
他足不出户,在沙发上呆呆地坐着。两年过去了,沙发上似乎还留着何晴的气息。慢着,他想,这太像那些爱骗人的小说家描述的情形,于是将鼻子贴近了沙发,嗅了嗅,何晴在吗?若有若无。“老婆”见主人的行为和自己越来越相通,也窜过来在沙发上嗅,却没有嗅出肉骨头的香味。他躺到床上,枕边似乎也还留着何晴的气息,他又埋下脸,在枕上闻,也
闻出个若有若无。他起身走到外厅,一眼看到那个乒乓球台,当年不正是怕想起何晴,才买了这个来,整天拉着庞彼得操练吗?他扔出一只乒乓球,小小橙球在桌上一蹦一跳,他像当年一样,从球上看见了何晴甜甜的笑脸。他终于在家中呆不下去了,牵了“老婆”去公园散步,一路走去,心里一阵阵地抽紧:这条路,自己和何晴一道走过多少遍?那时何晴白日在家闷得慌,一直盼着就是任远下班,两个人携手出去带了“老婆”散步。足迹难以留在冰冷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却是那么容易地印在温热柔软的心头。
一阵凉风扑面吹来,他突然煞住脚步:怎么还停留在过去里?过去几个月里翻来覆去,不是都因为暗恋着罗如萱?“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怎么还能停留在过去里?于是他跟着狗儿一起狂奔起来,奋勇向前,只是好久没有剧烈运动了,不留神在草地上绊了一跤,也勉强算是“滚滚向前”了。
但他一回到家,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让他坐立不安,只好又出了家门。他开了车漫无目的地跑,从101到92又下到El Camino Real,不知不觉地竟又来到了何晴打工的那家泰国餐馆门口。他正欲进门,又踌躇了,于是反复问自己:你当时被狠狠伤了,痛苦万状,因此在心门口又是竖篱笆,又是摆迷宫,难道对她真的还有爱么?
他反复摇摆着选择答案,最终的回答让他大失所望:若有若无。
那就相信直觉吧,或者相信经验之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推开那餐馆的门,想哪怕问候一下她也好,正巧她没来上班。
他略略失望,又觉得轻松了些,是啊,见了面,还不知该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无论说什么应该是实话对不对?实话说,说我对你的感情很深,深到若有若无吗?
又是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忽然打了个冷战:自己显然白做了那么多年的程序员,怎么毫无逻辑了呢?自己对何晴的感觉已经是若有若无,而对罗如萱,即便“恋爱”尚未正式开始,但他单方面深深的爱恋已经登记在案,按逻辑上讲,很容易取舍,怎么会犯了难,竟然又跑来这里?
何晴自从那晚重见任远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自己爱情的第二个春天来临了,他那温暖如故的眼神,不正是她在颠沛流离中最该珍重的么?她觉得自己驾着那遍体鳞伤的“宝马”车,在硅谷南北穿梭,最后回到起点,但这是个幸福美好的起点,当初却被自己当成了桎梏的鸟笼,破笼而出后,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飞进了一个更富丽堂皇的玻璃鸟笼,轻轻一碰,就碎了。她困守在狭小拥挤的公寓里,盯着落了漆的天花板,对起点的想念更如潮涌──起点是套三室两卫的condo,窗明几净,真皮的沙发,欧式的大床,还有那双温暖的眼睛。岁月没头没脑地向前跑,窗几总会覆上轻尘,沙发和大床总会失了弹性,但那双眼睛会永远温暖,在这个疯狂堕落的世界,得到个能称上永远的,谈何容易?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当年和任远的爱巢之下,想想还是没有上去找他,她怕一开门,现出那个叫苏姗的女孩子。她一转念,细细回想那晚所见罗、任两人的表情。她眼里的风霜多,只看出了乍起的情愫,似乎随手就能抹去。她想想还是走了上去,到了任远家门口,里面传来了几声恶狠狠的狗叫,原来“老婆”鼻子里的沧桑多,嗅出了名堂,来者似乎就是当年弃主人而去的酒窝姑娘,怒从心头起,恶声将来者拒之门外──其时任远正好开车到了那个泰国馆子门口,正踌躇着是否要进店去找何晴。
何晴听到那狗叫,忽然想起任远的可怜处来:他离了至少两次婚了吧,女朋友更是谈崩了不知几许,只有这个叫“老婆”的狗儿还跟着他。她忽然羞于扣门了,鼻子一酸,泪水涌上来,忙匆匆下了楼。
出了楼门,前面是一条和任远并肩走过不知多少次的道路,延伸到一个小公园里,只见被近日冬雨滋润过的青草地上,几条狗儿耍得正欢。她又忆起旧事来,眼泪落得更凶了,在风里一边哭着,一边簌簌发抖。
“你站在这里吹了多久风了?不怕感冒吗?”一件风衣披上肩,她回过头,看到了那双温暖的眼睛。
罗如萱从孙叔叔家回来,心事仍是重重的:那晚任远为什么如此异样?当然和乍逢何晴有关。又会有什么关系呢?何晴不过是他的前妻,又狠狠伤过他的心。但她隐隐觉得任远在犯难。他在犯什么难呢?为什么自己也跟着犯难呢?
她想寻些答案,便给妈妈打了电话。她生怕妈妈问她男朋友的事,便先发制人,说道:“孙叔叔过生日好热闹,我不认得什么人,就和阿姨说长道短,结果又听到了关于你的八卦
,你是要我说还是你自己告诉我啊?”
罗母笑了:“你在美国越学越坏了,我的事你哪件不知道?倒来问我。”
罗如萱说:“是关于……我也不知该怎么叫这个人……爸爸。孙叔叔和阿姨只是提了一下,说我上台大的时候你们又见过,我再问,他们就怎么也不肯说下去了。那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
罗母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年罗如萱联考考中了台大后,罗母更是将所有精力放在那四家小超市上。一日,罗母忙碌了一整天后回到家,只见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风霜满面,衣衫破旧。罗母只当是个叫花子,便拿出些施舍的零钱,打发他走,不料她再瞥一眼那老者,一颗心陡然揪了起来。那老者的衣服显然是勉强才撑上了身,式样老旧,但似曾相识。再仔细看,老者的一双眼里透出哀恳之色,那形貌,竟是不辞而别,离家多年而杳无音信的罗父!
罗母试想,如果罗父早十年回来,自己会怎样?一定会痛哭失声,和他扭打一场。如果早五年回来,又会怎样?一定会啐一口,不理不睬。但此刻看见他那充满了乞求谅解的眼神,看见他比同龄人格外的苍老,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心里咒骂过无数遍的这个负心无情人竟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可怜。
将罗父客气地延请入家门,罗母诧异地问他:“这么些年过去,我们早搬出了原来住的阔气别墅,换了好几个住处,你又是怎么找来的?”罗父说:“十年前,我回来过一次,远远地看到你们娘儿俩,然后静悄悄走了。五年前,我又回来过一次,远远地看到你们,很想和你们说话,但羞于启齿,又走开了。”
罗母冷笑说:“你倒精明,知道我现在不会发火了,但你怎么会有脸面回来。”说完,还是呜呜地哭了起来。
原来罗父当年离家,一不是有了外遇,二不是违法犯事。那时正是台湾经济受美国惠顾而开始发达,罗父在一家美资企业做中层主管。当时,能在美资公司做事,尤其做管理,可谓人人艳羡,“既在其位”的,自然发动起全身每个细胞力保金刚不坏之身,公司里的尔虞我诈自然充满了日程,明争暗斗到了白热化时,甚至有黑帮卷入,啸傲江湖一番。罗父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注定落到个四面树敌的地步。同辈反目,上司重压,他越是急于证明自己,太过孜孜以求了,反求来了个神经崩溃,最后只能寻找逃避现实的出路,索性连娇妻幼女也不顾了,一走了之。
他身无分文地流浪到来香港,过了几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又搭船飘流回了台湾。前些年住的豪华别墅早已易主,他反复打听,总算又找到了罗母,远远地看见她操持这一家小小的杂货店,从早到晚不得一刻闲暇,小罗如萱放学回来,也在忙前忙后。他想到自己如今一事无成,一无所有,甚至打不起重新工作的勇气,若是回到这个家中,反倒给她们添了累赘,于是连上前相认的勇气也没了,只好继续流浪。
又过了数年,他逐渐克服了对竞争的畏惧,在香港寻了份工,生活稍稍稳定。那日他又回到台湾,辗转找到了又换了居处的罗母和如萱,还是只敢远远地注视母女二人,见她们已不在贫困中挣扎,本想现身相见,却又迟疑了:她们已度过了最艰苦的一段日子,眼看原来那家小百货店已有了更大的规模,自己忽然回来,算是来坐享其成吗?他这些年虽吃了苦,想明白了不少事理,高傲的性子却没改,于是咬了咬牙,还是没有和罗母相认。
罗母听他说完,细细回忆当年,他突然出走之前确是有不少异兆──似乎永远加不完的班,永远熄不掉的香烟,午夜的咖啡,血丝密布的双眼。可惜自己当时毫无阅历,不知道压力当真是洪水猛兽,那些男儿好汉们,越是要刻骨铭心地做个强人,越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如果当初知道这些,一定会好生劝慰他,也不至于以悲剧收场。
“可是你现在为什么回来了呢?”罗母觉得罗父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一问似乎是问到了罗父真正的伤心之处,他忽然老泪纵横。用老泪纵横形容一位哭泣的中年人是不恰当的,罗母暗暗心惊:罗父这些年定是受过不少苦楚,他尚未过半百,却显得那么苍老!
罗父哭了一阵,终于说:“我很想你们,想见你们,你知道,人的等待真的是有极限的。”
罗母再怎么大度,到此刻也还是怨怪当年罗父的轻易放弃,毁了一个圆满的小家,但这时听罗父提到“极限”,生怕他再来个“崩溃”,心里陡然软了下来,先是恨恨地说:“若当真想我们,怎么会这么狠心?几过家门不入,像是做了什么要紧的人物。”又柔声道:“好了,你想要怎么样?”
罗父说:“我想再做你的老公,和你生活在一起。”听到如此直白的表露,罗母脸上一红,心里一阵犹豫:罗父虽是认了错,说明了真相,毕竟这么多年,自己积怨颇深,突然要和他像夫妻那样恩爱无间,谈何容易?但她再看罗父身上,正是当年出走时穿得衣衫,旧日恩爱又浮现出来,何况他那双沧桑无限的老眼含泪,纵是铁石心肠,只怕也要被化掉。
罗母答应了,又和罗父做了夫妻。两人在一起适应了两个月,旧焰一点点重燃起来,直到有一天,罗母终于等不及寒假的到来,决定和罗父一道去台北看视罗如萱,让她见见这失而复得的父亲。
罗母讲到此,声音暗哑起来。罗如萱问道:“怎么?关键时候,他是不是又走了?”罗母抽泣了一阵,缓缓道:“是啊,他又走了。”罗如萱说:“这样反复无常的人,你也用不着太难过。”罗母停了良久,又说道:“你说得对。”罗母不出声的功夫,罗如萱的脑中已飞快转过了许多个念头,她试探着问:“你还是有什么瞒着我没说吧。如果他真是那样走了,那么无聊的人,你不会哭的……他过了十几年后突然又回来,也一定不是偶然的,他说等待是有极限的……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而不久后你的小超市就被买下了,我突然能到美国来读书了,好像都是连在一起。”
罗母听罗如萱已猜出了七八分,总之是瞒不住了,便哭着说出了原委。罗父在香港站稳脚跟,凭着经历和管理上的才华,数年后便在零售业做出了一些名堂。正当他觉得终于有脸面去见妻女时,突然被诊断出了肺癌晚期。罗父自从在那家美资公司做白领时就开始因为压力而香烟不断,后来流浪数年,东山再起,也都是拿香烟当饭吃,结果反为其害。他听医生说即便做了放疗和化疗,自己也时日无多,索性放弃了治疗,回台湾去实现自己和妻子重聚的心愿。
在台湾的两个月内,罗父证实了岛内和日本的几家大连锁超市有瓜分天下的野心,只怕日后会打减价战,挤垮罗母办的小超市。他用了生意上的关系和久而弥笃的推销技巧,和一家大超市公司讲妥了收购计划,罗母的四家小超市改换了门庭,但特色保持了,她依旧做经理人,收入却更丰厚了。
罗母没有再说下去,罗如萱也知道了后面的故事,难怪自己大学上到一半,母亲突然像是时来运转,小超市高价卖给了大超市,自己也因此能到美国来读大学。只可惜罗父去世得快,自己成人后尚未和他谋面,他就匆匆去了,临死前一定嘱咐了母亲,不告诉自己,以免徒增伤悲。她想着想着,泪水还是挂满了脸。
母女俩唏嘘了良久,罗母说:“孙太太也是多嘴,其实都过去的事情了,她何必说出来,又让你陪着我在这里掉眼泪。”罗如萱说:“其实妈你向我说出来,心里也舒服点,是不是?”罗母说:“倒真是的,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你打电话来,有什么要商量的吗?”罗如萱愣了一下,自己的确想和母亲谈任远的事儿,但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已得到了答案,于是说:“没有什么呀?是不是孙太太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罗母笑着说:“就属你精明,她是给我打过电话了,但支支吾吾的,什么都没说。我不多逼问你,你自己长脑子就好。”
情人节周末后又是一天总统节的假,周二头一天上班,一部分VantageSoft的雇员还未将椅子坐热,就迎来了一张粉红色的信笺──不是情人节姗姗来迟的情书,而是份无情的解雇通知书。这次裁员是那么神秘,事先无声无息,时机也颇不寻常,不像通常的裁员,往往是在季度报告之后。希特勒的欧洲闪电战灭了一半的欧洲,VantageSoft的裁员闪电战灭了公司所有雇员的工作热情。能量守恒,那被熄灭的工作热情立刻转化成了新一轮的求生之源,更悲壮的保卫战拉开了序幕。
任远的组里,拉姆兹和三名中低层的工程师丢了工作,隔壁组的主管阮迪因为圣诞节那场醉闹山门,自然而然地卷了铺盖。会计系统的“生父”,老工程师菲尔由于丢了“孩子”的监护权,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出乎意料的是多愁多病身的“灰姑娘”郑丽娟也收到了通知,一个人逃出办公楼,躲到一棵树下抹眼泪,庞彼得远远看见了,和任远说起,这正是“吉米葬花”,司徒公可谓心狠手辣,生怕流言毁了前程,这才大胆弃子保帅,裁了郑丽娟,以示清白。
罗如萱和郑丽娟交心有日,对司徒吉米和郑丽娟之间的纠葛知之甚详。
郑丽娟当年孤零零地到了美国,孤零零地读完书,又孤零零地进了VantageSoft,孤零零地坐在电脑前写程序。她自小受父母无原则地娇惯,又看多了言情小说,一颗心和言情小说的女主角一样脆弱而敏感。漂洋过海后,才发现原来身边的人并非都像父母那样娇惯自己,而那些向她示爱的男孩子又无一不是毛手毛脚,将她那颗脆弱敏感的心误认作了足球,东磕西碰。和他们在一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生闷气、发幽火,因此她在读书时就有了个绰号叫“卖火柴的小女孩”,说的就是她外表娇弱,可一旦和她仔细交往起来,动辄就会发一小火,如擦着了火柴,火焰不大,但也灼人。
商业平台工程部原有的两个中国女孩子也先后被郑丽娟的火柴烫过几次,不约而同地不再理睬她,结婚时连伴娘也不让她做。她被这般明显冷落,险些动用起所有的火柴库存,在婚宴上纵一场大火。亏得宴席同桌的司徒吉米及时开导,消防队才少了一次动员。
仅看外表,司徒吉米不具备任何吸引郑丽娟之处:尖嘴猴腮,半秃,身材矮小。但出乎意外,郑丽娟竟从这位主管身上得到了这些年来一直孜孜以求的感觉:一种长辈式的娇惯。全世界的old dirty men(老不正经)勾引良家和非良家的少女,大抵都是这一招,如果再有些钱,有些权,更是势如破竹。司徒吉米身具老不正经的一切优点:温软的性子,甜而又蜜的嘴,见色起意的心,郑丽娟单薄无依,他正好一展身手。
司徒吉米人到中年,倒没出现所谓“中年危机”,他本来才学平平,但凭了一张笑脸,做上了主管,可谓“春风得意马蹄轻”。马蹄轻了,心也轻狂了。他在香港和台湾的朋友,一个个在大陆包了“二奶”、“三奶”,唯独他像个乡巴佬。如今郑丽娟显露出对长辈式关爱的那种依恋,使他顿开茅塞,悟出“色山有路钱为径,情海无涯巧作舟”的道理,开始对这位下属格外关怀。
郑丽娟自闭久了,偶有人闯入心扉,即便是个身材矮小的,仍占了个满满当当。她眼中的司徒吉米似乎变得高大了,英俊了,连多年的结发妻也不存在了,她只管尽情享受那种父亲般的宠爱,对他的依恋之情竟一发而不可收,及至稍稍冷静、略略后悔时,却已陷得深了,更不用说他作为上司,给她的种种优待。司徒吉米尝得甜头,幽默感也来了,常戏言郑丽娟是“味精”,使他乏味的管理工作变得有滋有味。
罗如萱想到此处,替郑丽娟惋惜之余,又庆幸这个识破司徒吉米嘴脸的机会来得还不算太晚。
阮迪既然被裁,他的组被整个儿并给了马克,所以马克手下虽也损兵折将,倒头来反是更有实力,较之竞争对手司徒吉米那组势大了许多。这一天本该是人人肃穆的,马克却怎么努力也难绷住一丝淡淡的微笑。
快到中午的时候,任远和庞彼得他们收到了一封email,又是梁栋在提议午间聚餐,“欢送”郑丽娟和另外两名被裁掉的华人工程师。任远和庞彼得都知道定是司徒吉米因见这一轮里不曾占了马克的上风,想再拉拢同胞,重整河山。任远鄙夷司徒吉米的为人,说不想去,庞彼得本也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对任远说:“司徒吉米虽无耻,但从今往后,斗争的形势越来越复杂,我们还是要做好艰苦卓绝的准备,大丈夫能屈能伸嘛,还是去一下吧。”
这次还是由任远开车,罗如萱率先挤进车后门,一声不响地坐着,丁雯叫道;“苏姗,你应该坐前面的,是不是,‘人贩子’?”任远说:“苏姗想坐哪里都可以,这点自由都没有吗?”丁雯冷笑说:“是啊,有,有,有自由,新闻自由,言论自由,裁人自由,恋爱自由。”特意把“恋爱”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庞彼得说:“你好像挺有牢骚?咱们已经够幸运的了,没去给人做‘二奶’,居然也熬过这一关,没被裁掉。”罗如萱敲了庞彼得一拳。丁雯说:“别说那么难听,公司里也没有谁真做了‘二奶’,都是谣言而已;不过倒是真有在恋爱的,大家却不知道。”罗如萱仿佛接过了郑丽娟用剩的火柴,有些想发火,但她因为裁员的事情,今天也大大吃了一惊,吃了一吓,难免去想未来,脑子里很乱,不想再将局面搅得复杂,便隐忍了不发。庞彼得能猜出个大概,忙说:“丁雯哪,你倒是应该再培养培养情绪,到吃饭的时候痛骂司徒吉米才是正经。”
饭桌边,司徒吉米和他的“影子”梁栋等人已先到了,正在慢慢喝茶,茶水里似乎有哑药,众人许久都不说一句话,只是装做漫不经意地用眼角瞟郑丽娟。郑丽娟隔了司徒吉米两个位子坐着,低垂着头,盯着黄黄的茶水里映出的黄黄的脸儿。
李杰瑞依旧姗姗来迟,抱歉说刚和一位被裁员的下属谈完话,见这情形,本想细问商业平台部裁员结果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阮迪组里一名刚被裁掉的工程师张文光忽然开口道:“杰瑞,知不知道菲尔也被裁了?”李杰瑞愣了一下,面带不信:“这怎么可能?他是那么有经验的工程师。”张文光“哼”了一声道:“是啊,在这个公司里,要找公平恐怕是没机会了,我们组里,爱丽丝和凯文这样的饭桶都留下了,我们这些认真做事的反而要滚蛋了。”
司徒吉米听说张文光的老婆前一阵子刚丢了工作,今后这“夫妻双双把家坐”的滋味一定不好受,这个东北汉子怨气上来,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话,忙说:“现在人都到齐了,点菜吧。还是老规矩,你们随便点,我付帐。”众人想了想,都记不得何年何月订下的这个“老规矩”,这么多年,他分明只请过一次客,便成了规矩?庞彼得有心想说几句讥讽的话,看到席上众人都无精打彩的,便也止了口。
任远也说不清为了什么,今天这一轮裁员让他心里打颤了。
他在IT行里摸爬滚打了也有七八年,IT界里一向江湖风波恶,他经历过的裁员也有七八次,尤其1998年那次,险些要丢了身份,即便如此,他也从不曾提心吊胆过,不就是个工作吗?他孑然一身,到哪里还能没有饭吃?但这次却大大不同,有什么不同了呢?他还是孑然一身,银行里的存款也够他和“老婆”吃一两年的,又怕什么呢?想到了“老婆”,他隐隐摸到了自己那份恐慌的根源:是何晴,原来自己上回看到何晴的“悲惨世界”后,就想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让她重新过上受宠招怜的幸福生活,而这时,如果自己的工作又丢了,岂不是又让她回到“悲惨世界”中吗?那天在自家附近的小公园里又遇见了何晴,何晴说本想上门找他的,终究失去了勇气,他们温言温语了良久,彼此又都有了向往的心。
可是,自己对罗如萱的喜欢也并没减少一分啊?罗如萱就坐在斜对面,她如果知道自己转着这样的念头,又会怎么想?总是回避这个问题也非长久之计,还是找个时候向她说明了吧。怎么说呢?我是“人贩子”,倒买倒卖是本行,这不,我又倒回去了?
他想到头痛欲裂,也没听见司徒吉米招呼大家点菜,直到侍者逼问他的选择,他才如梦初醒,说道:“什么菜?随便好了。”庞彼得说:“你刚才都干吗去了?这菜单上可没有叫‘随便’这道菜。我们这里七荤八素都点过了,你叫份海鲜吧。”
任远在菜单上去找“海鲜”一栏,扫到那栏的第一道菜,见价钱过得去,便随口说道:“就这个吧,香芹炒鱿鱼。”席上一片沉默,任远抬起眼,才发现众人都诧异地盯着自己,仿佛自己突然长出了十八条爪子。丁雯摇头道:“任远,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幽默感了,这道菜啊,我可不敢吃,你独吞了吧。”任远这才省悟,这“炒鱿鱼”显然应景得让人哭笑不得,忙道:“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张文光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说道:“没关系的,我们都已经下了锅,难道谁还有能耐把我们捞出来不成,人贩子,天下就你最实事求是。”郑丽娟忽然扬起了小黄脸儿说:“我最爱吃鱿鱼了,对不对,吉米?”
众人没料到素来闷声不语的“灰姑娘”一旦丢了水晶鞋也会发脾气,不由面面相觑。司徒吉米心里格登一下,暗恨自己走了眼,生怕她再说出格的话,忙道:“哦?真的吗?下回,我和梁栋再请你吃。”李杰瑞看出势头不妙,忙着替司徒吉米解围道:“娟,下次我也请你……我有个朋友的公司正在招人,是个startup,辛苦点,但还是满有希望的。”
各人点的菜被陆续端上桌,侍者见风使舵,特地将那盘炒鱿鱼放在了任远面前。任远盯着盘里的青青白白,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举箸四顾心茫然。忽然,一只青青白白的手伸过来,将那盘炒鱿鱼从任远眼前拿开,正是郑丽娟。她将盘子摆到司徒吉米面前,一脸的桃花春风,笑道:“司徒老板,还是那句话,个人所好,我看今天的菜里,就这盘好吃,你尝尝呀!”最后一句话里带了嗲声,众人都能看出司徒吉米身子微震,脸色微变。
梁栋见势不妙,忙充当了一回皇帝面前尝毒的御猫御狗,抢先从盘子里夹了一筷子,皱了眉头说:“芹菜老了点。”
郑丽娟冷笑说:“那可不好了,司徒老板是专拣嫩的吃的,这菜要重新炒过。”众人越发觉得她异样,暗叫不妙,冷眼看着司徒吉米如何收场。司徒吉米经风经浪,自然不会让一盘鱿鱼缠住,脸上仍挂着笑,笑里却连一星水分也没剩下,毅然夹了一筷子的鱿鱼,放到嘴里,做出细细品尝的样子,然后微微点头说:“还不错,就是味精放得多了点。”
他一说出口,脸色忽然大变,显然知道自己虽是一再小心谨慎,还是说错了话。只见郑丽娟的脸色也是陡然一沉,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有良心,味精啊味精,乏味的时候你想着它,现在够了味儿,你想要健康了,想要保命了,又说它多余了,地球当真是围着你转的么?”她边说边起了身,猛然一扬手,那一盘香芹炒鱿鱼,青青白白的,顿时一起飞向司徒吉米的小脸。她出手太快,梁栋有心舍身挡子弹,也没来得及,只好眼睁睁看着司徒吉米的脸上成了“七荤八素”。
众人虽预感到郑丽娟要发作,只是没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用所剩的火柴点燃了TNT,会如此暴力,都上来劝阻。郑丽娟一击功成,心头之恨稍解,也不再多纠缠,拿起提包和大衣,扬长而去。罗如萱赶出门招呼她,她已飞快地上了车,不知所往。
这么一闹,司徒吉米和梁栋本来准备好的一大通战前演说只好自己反刍。众人默默地吃完饭,默默地凑钱付帐,最后默默地读幸运果里的字条纸签。庞彼得早就有条理论,中餐馆的幸运果都是批量购买,同一批幸运果里的签也往往反映一个主题。他事后做了总结,这次的主题是“家庭”,比如他自己的那张签上写着“你的家庭中要增添一个新的成员”──真的很准,上个星期从医院检查回来,孙楠又怀孕了。再比如丁雯的那张签上写的是“你不仅关心自己的家庭,还格外关心别人的家庭”──还有比这个更准的么?
张文光苦着脸,心想自己被裁了员,真不知这“幸运”从何而来。他读出自己手里的纸条:“你将有更多的时间享受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一句大实话,但他和他老婆性子都爆,今后两人都没事儿做了,心情郁闷,整天大眼对小眼,不打起来才怪。他哭笑不得,想起还没敢给下岗在家的老婆打电话,长吁了一声,又短叹了一声。
司徒吉米的签上写着:“你对妻子的爱越来越深。”他心里忽悠一下,心想:如果郑丽娟歇斯底里地把两人的事告诉了老婆怎么办?如果他老婆知道了,自己脸上会被多少个盘子摔打?更何况老丈人有唐人街黑社会的背景,只怕还有性命之虞。他没敢念出来,抬眼看见对面的罗如萱,笑道:“苏姗,念念你的吧。”
罗如萱心道:“你可不要对我笑噢,我怕了。”她低头看:“你的慷慨馈赠,可以给朋友的家庭带来春天。”她脑中立刻出现了泰国餐馆里,何晴楚楚动人又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有任远怜悯心疼的眼神。她想: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她念了出来,丁雯冷笑说:“是嘛?”李杰瑞“哈”地叫了一声,说道:“巧了,我这里是一模一样的一张。”庞彼得说:“不稀奇,批量生产的东西,还能指望什么个性化么?”李杰瑞笑着说:“但这说得还有些道理呢,看来苏姗和我都是大善人。”张文光也冷笑说:“是嘛?”
丁雯转向任远道:“远,听听你的。”
任远早看好了手中的纸条,正在走神。那签上写着:“无论经过多少次挫折,你唯一没失去的是你的家庭。”他先是觉得这是“满纸荒唐言”,心想:“唯一没失去的是家庭?那我怎么会成了‘人贩子’?”后来又想:“那天同何晴又见面,她显然有意回到我身边,这不是失而复得么?最终还是没有失去。”
任远一行人回到公司,都不知怎么打发掉这个下午。迎面安德鲁拿了一大张纸匆匆走过来,向几人埋怨道:“你们中午去吃饭,也不叫上我。”丁雯说:“我们在背后讲你坏话,怎么能叫上你?你不是和拉姆兹讲好了一道出去吃午饭的么?”
安德鲁惊讶万分,说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但拉姆兹不见了,我等了好久都没找到他。”丁雯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安德鲁忙说:“没什么。”丁雯又冷笑一声,仿佛警告安德鲁,对她而言,秘密永远没有存在的价值。
等几人散了,安德鲁悄悄来到罗如萱的格子间,无声无息地将娃娃脸凑到了罗如萱的脑后,照例吓了罗如萱一跳。安德鲁神神秘秘地轻声道:“你跟我到会议室去几分钟,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罗如萱随他进了会议室,安德鲁将门关上,百叶窗合严,迅速将手中的一大张纸摊在了大会议桌上。罗如萱往桌上看了一眼,似乎是一张楼层结构图,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名堂?”
安德鲁一脸严峻:“这是我们这个楼的建筑结构图,我好不容易弄到的,现在要派大用场了。”罗如萱笑道:“你要藏什么宝贝么?或者是要偷什么东西?让我给你放风?”安德鲁说:“差不多。你有没有注意到,拉姆兹从上午拿到裁员通知后就再没出现过?”罗如萱说:“他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也是正常,总不见得还强迫他立刻收东西走路吧?”安德鲁说:“对,正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你知道的,他又有个绰号叫‘恐怖分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听说FBI都找过他呢。”
罗如萱越听越惊:“你在说什么?”安德鲁说:“我是这样想的,拉姆兹一直认为最近马克不重用他了,甚至对他有歧视,一定是满腹牢骚,今天又被裁了员,他内心里一定暴怒,所以说不定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来。”他边说,边开始在那结构图上指指划划:“我们这层楼面上,供普通职员行走的有这三个门,其中两个门是可进可出,另一个门是紧急出口,只能出,不能进。两个可进可出的门,一个是正门,几个秘书的台子就在门口,如果拉姆兹真的生了气……我不相信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谁知道呢……比方说他拿着一把AK-47……”
罗如萱再也听不下去了,说道:“你在说什么!”
安德鲁一愣:“我在说性命攸关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吗?事态很严重呢!你瞧瞧:假如他有把枪,首先我不认为他会直接从正门进,一则秘书们看见了会立刻报警,二来你看看马克办公室的位置,从正门走要绕这么大一个弯,而从另一个边门进呢,只需要经过两间办公室,就能和马克打照面,再往前走两步,又可以和加里相见,这两个人都是他不喜欢的,也是做决定裁他的。所以我料想他多半会从边门进。你看看你的格子间位置,离马克的办公室只有几步之隔,更何况他和你吵过架,一定是在他的黑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