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如萱捂起了耳朵,转身向门口走去,说道:“你脑子里有些疯狂的东西,我可不能陪你一道畅想了。”安德鲁忙追上前,将结构图抵在会议室的门玻璃上,说道:“你临走也要看清楚了,如果有情况发生,你千万不能往这个方向走,而是要朝那个只能出不能进的紧急出口方向跑,跑的时候,高跟鞋要甩到一边去,光了脚跑才快,更不要发出尖叫,尖叫一来会吸引杀手的注意力,让他起了灭口的念头,二来会刺激起杀手的破坏欲……”
一番挣扎之后,罗如萱总算逃出了会议室,仿佛杀手恰恰就是安德鲁。奔出会议室,正好撞见任远。任远见她慌神之态,问道:“你没事儿吧?”
罗如萱总算松了口气,回头见安德鲁仍趴在桌上看那结构图,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还好啊,安德鲁给了我一些安全指南。”她这才想起这是任远今天和她直接说的第一句话,抬眼看,任远欲言又止,她说:“你等我一下,咱们出去走一圈吧。”
据好事者测量估计,今天这一工作日里,VantageSoft所有职员散步的距离总和可以从美国的西海岸跨到东海岸,再掉过头来,停在印第安纳某个小镇上。当然,如果您对VantageSoft有足够的了解,就知道这个好事者多半是庞彼得。测量估计的凭据如下:每个人都自己闷闷地走过几圈,再和一两位知面不知心的同事走几圈;午餐时,大家都去聚餐欢送(或是悲送)被裁员的同事,餐后免不了和被裁员的同事再走几圈,算是消化那些油腻的中式饭餐,一些以前没来得及说的真心话,可以借这个时候彻底忘掉;兔死狐悲地含泪送走被裁员的同事,再和剩下那些没有被裁员的同事,那些既是同病相怜又是狭路相逢、既是难友又是天敌的同事走上几圈,互相安慰,同时又互相摸底,展开新一轮的攻防战。
罗如萱手里提了个小包,和任远一起慢慢地走了一阵,沉默到彼此都受不住了,几乎同时开了口,罗如萱说:“我以为你再也记不起我名字来了呢,一整天了,都像不认得我似的。”任远本想问:“你拿了包,要提前下班吗?”听罗如萱这么一说,就知道该立刻切题了。但这分明是道难题,自己摸索了数日,也不知从哪里开刀,这题,可怎么个切法?
在心里翻腾了数日的话,他都没能道出来,只好说:“今天这顿饭……还有情人节那顿晚饭,吃得不爽。”罗如萱本以为自己不甚在乎的,却忽然有些黯然神伤,说:“你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你怎么想,那天我看出来了,她又是怎么想的,如果你不是像我想的那样想,我就算看错了你,连朋友怕也不和你做了。”
任远吃了一惊,罗如萱这“想”啊“想”的,听来虽玄乎,却让他很明白,不由也黯然神伤,心想:“我倒是像你想的那样想,她也是像你像我想的那样想,但那么多的想头念头,对你对她的,又怎么说断就能断呢?”正踌躇间,罗如萱将手里小包递了过去,任远低头看去,正是那天送她的掌上电脑。他摇头说:“这是给你的礼物,我怎么能拿回来?咱们又不是绝交,干嘛分得那么清楚。”罗如萱笑了笑说:“谁说不要你的礼物了,你别忘了,你答应我要换成个不贵重的小礼物的,你拿去换过,我一定要。”任远着急了:“你还记着呢?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罗如萱轻轻“呸”了一声:“又来教训我了,别忘了,只有我妈咪能教训我的。”说这话时,不由想起那些个两人一道加班的夜晚,虽然什么惊心动魄的强烈情感也不曾发生,只是那几声关怀,几分挂念,浅浅淡淡的,却已在心里着了痕迹,似乎一时竟抹不去了,此刻让她又是一阵心酸,以致于任远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也没能都听进去。
任远在絮絮叨叨地讲今天的感受,说自己破天荒地有些怯了,有了对裁员的恐惧,真是没有出息,硅谷的IT行就业惨淡,但也不是一个工作都没有不是?为什么自己那么害怕呢?
罗如萱终于醒转来,奇道:“你真的怕了吗?”她仔细想了想,说:“你一定是想到何晴了,想让她过上好舒服的生活,怕一被裁员,她又要被迫去打工,对不对?”任远不用想也知道,这不正是自己害怕的?但他想了想说:“好像有点道理。”罗如萱只好安慰他说:“你该夸我料事如神啊?你不用担心了,这么好的技术,最后一个才会裁到你。”任远说:“你是在安慰我,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情,你看菲尔那么好的技术,不是说裁就被裁了?咱们这个组和阮迪以前的组一合并,多出爱丽丝那样难缠的人物,我看大大不妙。”罗如萱笑道:“你和爱丽丝捆绑在一起就是了,你们‘继父’‘继母’的,再多收养几个孩子,哪里还会裁到你头上?”
漫长的几日过去,VantageSoft的大楼里逐渐恢复了平静。商业平台工程部里,众人终于开始正经上班了。拉姆兹终究没有端了把AK-47进来逢人就射,而是铁青着脸回了趟巴基斯坦老家,顺便去了趟印度,据说一路上都有FBI的人远远地陪着,出美国后,又换了CIA的人不前不后地跟着。拉姆兹一赌气,索性上前相认,开口就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叫丁雯的亚裔同事。
放下拉姆兹不表,这天开会马克忽然宣布,爱丽丝因为出色地完成了会计软件的更新任务,又正值公司用人之际,她被提升为核心工程师。
没错,漫游奇境的爱丽丝大概在奇境里被镀了金,虽然依旧是个睁眼瞎,但被提升为核心工程师,信不信由你。
此举如流星落入茅坑,部里的工程师们上次裁员的惊吓未消,又觉得被羞辱了一番,不少人立刻给自己的心理医生挂电话。
“老婆”倒是有位心理医生,但任远没有,心中也焦急烦闷,大叫不妙,但不知该向谁说。须知爱丽丝升到核心工程师,最受威胁的势必是包括自己在内几个硕果仅存的核心工程师。马克是疯了么?他再次发现,自己真的有了那种以前一直鄙夷不屑的惶惶不可终日之感,那个四平八稳、镇定自若、过五关斩六将的“人贩子”到哪里去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创纪录的半个小时的呆,直到另一个“硕果”走过来打断了他怎么也走不通的思路。
约翰近日来内忧外患,比谁都好不了。首先是美女无着,他以前最爱到旧金山的夜生活里猎艳,但最近那些高级酒吧凄清冷落得像古墓,罕见的几个鬼影中,除了一些像自己一般德性的中年光棍汉,就是胎毛未退的娃娃,那些当年充塞此地、和他一样只羡风流不羡家的三十挂零的白领佳丽呢?听说她们中除了从良而嫁的,大多被衰落的经济发配了,远的去了亚里桑那的沙漠,近的也在中谷一带种田。有时,好不容易有人向他含情脉脉地走来,却是个留了山羊胡的清俊爷们儿。
前几天一裁人,他更是发现自己竟开始频频掉头发了。从前为了显得潇洒,他总在额前留两片头发,和异性交谈时,不经意地将额前发一拂一拢,不是很有风致吗?大概也就是这“风致”把男人也招来了。可是现在,那些额前发摇摇欲坠,他不经意地去拂去拢,头发却顺手而落,仿佛一阵风吹走了帽子。
此刻他站在任远的格子间门口,愁声轻叹,含羞带怨,把任远吓了一跳,以为他追逐佳人不果,改慕男风。约翰这两声轻叹也是新近在酒吧里和留了山羊胡的清俊爷们学的,见任远也是雾锁眉梢,便知这位自己一向视为异己潜敌的中国工程师如今也在困顿之中,同是断肠人,正好可亲近。
“你老婆……我是说,那个‘继母’,工作做得不错,如今跟你门当户对了。你身为一家人,能否给点内幕,她是怎么把‘工作’做得这么出色的?”约翰特地将“工作”二字加了重音。
任远想起和爱丽丝一道“养孩子”,奶水尽是自己这须眉男儿出的,功劳却被“孩子他妈”据为己有,自己可谓养虎贻患,照理说“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不该适用于“孩子他妈”,谁想会出了性命之虞呢?但他又不愿反复向人念叨爱丽丝的那些人人尽知的可爱之处,倒显得像个小人,便打了哈哈说:“爱丽丝工作得是很辛苦,就为了这个‘孩子’,她的腿都跑细了。”他倒是实话实说,因为爱丽丝总往加里和阮迪的办公室跑,汇报工作,为她自己贴金镶银,来往穿梭,高跟鞋也跑断了几双,哪里是个清闲的活儿呢!
约翰见任远的嘴严不透风,又问道:“你们两个当时抱养了菲尔的亲生子,虽说不是因你而起,但听说菲尔为此还是和你反了目。你们当年曾是弗尔摩斯和华生那样的好搭档,这样的绝交可够悲惨的。更何况菲尔因此丢了工作,他写程序太多,缺乏锻炼,落了一身慢性病,他老伴也是一直病病歪歪的,等过几个月医疗保险过期后,他们的境况可是大大不妙。”
这话说到了任远的痛处。他和菲尔当年的确是工作上的蝙蝠侠和罗宾,配合默契,在公司的工程师中传为一时佳话。爱丽丝那次篡位,菲尔事后反复琢磨,断定是任远在背后谋划,否则,那个小妖女哪里会知道那么多技术细节?那么多潇洒儿郎她不选,非招了呆头鹅般的任远做“继父”呢?菲尔越想越觉得有理,自此对任远恨在了心里,一见面就往嘴里塞降压药。任远再木讷,也知道菲尔的心思,他偏偏又拙嘴笨舌,知道即便去解释,也是越抹越黑,反显得自己心虚,更何况他当时又要应付期限排得紧紧的会计软件开发,又在恋慕着罗如萱,为伊消得人憔悴,他的情感还没有丰富到能够“并行处理”,便将和菲尔的恩怨忽略了,直到那天得知菲尔被裁,他心口才发了痛。
但他又能做什么?这一切似乎都掌握在爱丽丝那双能翻云覆雨的手中,自己的确做了帮凶,夺走了菲尔的降压药片。他想到险恶之处,恨恨地说:“不错,菲尔是个牺牲品,我很后悔,那‘孩子’再可爱,我也不该去做那个‘继父’的,‘生父’没了钱买降压药,‘孩子’也会难受的。”他这么想着,鼻子竟有点酸,像个孝顺的孩子无奈地面对着为病痛折磨的双亲。
何晴听说任远公司又裁过员后,主动约了他出来劝慰,她见任远泱泱的,大吃一惊,当年她虽和任远不过成婚半载,一心又总在吃喝玩乐上,对任远不甚入心,但还是能感觉出他是个沉稳平和的人,最近硅谷里裁员就像吃午餐,属于家常便饭,任远做了那么多年电脑,怎么会被这个吓着了?
“你怎么会被这个吓着了?”何晴看任远在发呆,有些心疼,说道:“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任远说:“谈不上被吓着……好吧,就算是被吓着了,不是因为别的……最近,我开始对以后想得比较多了,应该说有些后怕是真的。”
何晴心里一动,这两年的磨难,如果说给了她什么赐予,那就是对人情冷暖的明晰,此刻见任远眼中虽带了淡淡的愁绪,但望向自己时,那股温暖劲儿还是让她浑身舒坦,便大概明白他忧心的缘由,心中感动莫名,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任远的手,温声道:“你怕什么?你若是被裁员,告诉我一声,我可以接济你啊,我现在打两份工呢,虽不是大富大贵,还能让你饿着不成?”
任远道:“说什么话?我是说以后,我想,如果……”
何晴道:“我知道你怎么想,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已经想过,无论以后怎么样的变化,我都会想办法自己挣钱,才不要人养着我。”
何晴的话并没给任远太多宽慰,尤其当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风摆杨柳般走来的新一代核心工程师爱丽丝,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这个连“基本”都没弄明白的女工程师,不知会怎么“核心”法。
爱丽丝是这样“核心”的:她始终保持倒数第一或第二位走进会议室,高跟鞋比马蹄还清脆,就差在身上挂上銮铃,这样,她落在屋里众人眼光聚焦之处,成为众目睽睽的核心;从进入会议室的门直到落座,几步之遥,本是眨眼的功夫,她偏偏将这个过程无限延伸,拉得和硅谷下岗工程师再就业的等待一样长,算是长久的众目睽睽的核心。她一边走一边对屋内众人笑,这笑可不是那么机械而千篇一律的,对低层的工程师们,笑容是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对同辈的几个核心工程师,笑容变得精致无比,乍看是彬彬有礼,但仔细瞧,稍露奔放之意,却又有些害羞,甚至含情脉脉;对马克和应邀而来的李杰瑞,那笑容又成为一种尊敬,一种仰慕,虚心求教里夹带着随时会爆发的似火热情。
马克那一贯平板单调而略带沮丧的嗓音响了一阵,无外乎是些鼓舞士气的话,并祝贺爱丽丝高升。爱丽丝接了话头,又做了谈话的核心,她说自己可谓受宠若惊,希望众人不吝赐教,更要不吝求教,她有哪些可供求教呢?她一一数来,将简历扩成“繁历”来背诵,听说过的术语尽数倾倒出来,原来她几乎无所不知。为了不使今天下午的会延伸到下个世纪,她总算发了善心没将整本计算机辞典的关键词从头至尾背出来,做了个相当扼要的总结,她擅长的是编程语言和数据库,网络也很在行,对操作系统更有研究──原来她还是无所不知。
李杰瑞开口后,众人又都吃了一惊。他一向言谈犀利,出语铿锵,口若悬河,可今天结结巴巴,一唱三叹的,倒仿佛将“师傅”任远不会说英语的基因继承了,哼呀哈呀了好一阵,才大致说出了来意。近来频频有顾客反映,由于无线技术使用得越来越广泛,希望Enterprise Pro的无线版本尽快出台。其实若不是任远前一阵忙于做会计系统的“继父”,Enterprise Pro的无线版本早该做完了,给他打下手的安德鲁不推不动,至今整个产品还只是个雏形。
任远说:“放心吧,给我两个月,一定能做好了。”爱丽丝问道:“你用Symbian做还是用Microsoft做?”任远愣了一下,说:“如果用工业标准,当然是Symbian。”两个声音同时冷笑了起来,任远隐隐觉得不妙:发笑的一个是爱丽丝,另一个竟是约翰,两人笑的时机一致,笑声一高一低,和谐无比,像是事先排演过的一般,是相当有水准的“男女声二重笑”。爱丽丝笑着说:“让我们到大街上随手抓几个人来问问,Microsoft是不是工业标准?还有什么比Microsoft更工业标准?”约翰笑着说:“就好比主机市场,从前Sun的Unix是工业标准,现在是谁?Hello,Microsoft。”爱丽丝笑着说:“就好比个人电脑操作系统,从前Mac算是工业标准,现在是谁?Hello,Microsoft。”约翰笑着说:“又好比PDA操作系统,从前Palm OS是工业标准,现在是谁?Hello,Microsoft。”
任远被两人调笑得上了火,心道:“你们一口一个Hello,我不嫌烦,人微软不嫌烦吗?”顶了一句道:“约翰,你当年不是反Microsoft联盟的头目吗?据说人人都叫你Neo注1呢,怎么一转脸就叛变革命了?”早先和爱丽丝同组的核心工程师兰斯冷笑说:“没看出来吗?因为Trinity注2率先叛变革命了。”约翰脸一沉:“这是什么意思?”任远总算要想好一句词儿,问道:“Sun的(workstation)工作站销量还是全球第一……你们怎么没说游戏市场,从前PlayStation 2 是工业标准,现在是谁,还是PlayStation 2。Goodbye,X-box!Goodbye,Microsoft!”
马克见越来越不像话了,终于出声打断道:“行了,行了,怎么游戏、电影都跑出来了,说到点子上就是了。爱丽丝和约翰说得有道理,公司已决定了用Microsoft的平台做Enterprise Pro的无线移动版本,也是大多数用户的意思。”
任远仍想力争:“可是,安德鲁和我已经花了几周的时间在上面,是用Symbian的,难道……”马克低了头,不和任远眼光相对,说道:“不错,重头来过吧。”任远说:“那两个月恐怕不够了,要再加一个月。”
马克干咳一声,说:“具体要多久,主要看约翰和爱丽丝的安排了,他们两个技术力量强,公司有足够的信任。”
任远终于全明白了,这分明是数月前夺会计系统那一幕的重演,只不过这一次的受害者不是菲尔,而是他任远,只是他连降压药都没来得及吃呢,就被打入冷宫了,等等,即便是冷宫,也还有吃有住不是?自己是不是全无需要了?他浑身发起冷来,仿佛真的进了冷宫。
“那……我该干什么?”
马克得意地笑道:“不要担心,我要提升你。记不记得,我们一直在商量是否要搞一个质量保证的小组,所有质保的活,都交给这个小组完成,我想好了,就由你做质量保证小组的组长,不好吗?”
原来这个质量保证小组就是他任远的冷宫,质保小组的成员就是冷宫的宫女,其实,质量保证真需要一个核心工程师领导么?当然不是必须的,所以下回公司再裁人,他任远就可以率先收拾行囊了。他看着约翰得意的微笑,想到不久前两人的对话,真正明白了“被出卖”的定义。
注1:Neo,电影《Matrix》(《黑客帝国》)男主角,率领人类起义军和电脑帝国战斗。
注2:Trinity,电影《Matrix》女主角,Neo的恋人。
任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杯酒释兵权”,事实上是“明升暗降”,当然,怎么说都是一个意思,他被狠狠地推下了一个深坑,甚至已能感觉头顶上准备活埋他的土。他连一个完整的骨头都没画完,就丢了手头的项目,马克还要他欢天喜地地到冷宫报到,他想不通,散了会后再使劲想,还是想不通。他打电话和“老婆”的心理医生谈心事,那大夫听他诉完苦,无奈地说:“你知道,要说心理咨询,我还真的听不懂人话,只懂狗叫。”
新成立的质量保证小组除任远外,有三个成员,一个是庞彼得,另有两个低层的软件工程师,四个人在一起开了成立大会,得出一致结论:这个小组的诞生,昭示了各人的末日,便准备将小组取名为奥斯维新集中营。众人畅想着不久的未来将受什么样的痛苦折磨,是煤气室还是火化炉?越说越怕,会议开到最后,个个牙关打战,坐在那里似筛糠般打抖,仿佛都得了疟疾。
自从爱丽丝和约翰联手,在商业平台工程部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所向披靡。这可苦了为他们打下手的几名低层工程师。尤其罗如萱,本已因为上一个项目逐渐成长为约翰的眼中钉,如今又多了爱丽丝,难免要受“继母”的欺负,险些就要将郑丽娟那“灰姑娘”的绰号继承了。好在如她所愿,终于能做些软件开发的工作,欢喜之余,倒将一些委屈自个儿消化了。约翰和爱丽丝得寸进尺,压榨愈甚,丁雯和安德鲁他们只敢在背地里抱怨,搜集罪证,但不敢起义。罗如萱可不愿受太多的愤懑,被欺负的次数多了,她也知道顶撞。其实除了抢项目,爱丽丝待人接物从来不锋芒毕露,时间久了,爱丽丝知道了罗如萱这小妞儿的厉害,也不再过多招惹。
爱丽丝自然有人可以奴役,她知道丁雯、安德鲁和凯文等都是阳奉阴违的高人,唯一能俯首贴耳的就是戴维。
戴维四十出头,本是位爱读书的浪漫的图书馆员,三年前IT行蒸蒸日上的时候他忽然倒了霉,颇有姿色的浪漫老婆抛下了三个孩子,跟着一个浪漫的微软工程师私奔去了浪漫的西雅图,并用了妙计,赖掉了一大半一点也不浪漫的抚养费。戴维一怒之下,读了几个夜校,也改行做了软件工程师,想的是,下回在茫茫人海中巧遇到前妻,也要让她艳羡自己的万贯家私。他显然不适合做电脑,连在茫茫人海中巧遇前妻的微乎其微的机率都没搞清楚,就上了IT这将沉的泰坦提克号。他刚开始上班,硅谷就开始疲软,他至今不曾发财,对裁员的恐慌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地揪着他的心,一旦被裁了,用什么喂那三个孩子?
戴维书呆子气虽没大改,但也悟出爱丽丝“红人”的地位──漂亮的女工程师大受重用,其实和小说里写的并没什么不同──于是他抱定了决心,要为爱丽丝和约翰做牛做马。他虽过不惑之年,还有一副斯文俊逸的相貌,因为一人对付三个孩子,自然不会攒起便便大腹,是中年人里难得的好体形。爱丽丝只觉戴维做为牛做为马,还算别有一番风味,也乐得和他亲近,温文有礼之余,还夹了些幽情暗意,让戴维这牛马做得更是义无反顾。
但戴维对爱丽丝的温存还是没能勾销罗如萱对爱丽丝不逊纪录,爱丽丝并不明里发火,只等时机成熟,再和她算帐。
时机说到就到,倒也没用太久。又是两个月过去,加里忽然召开了全体商业平台部的大会。
会议通知一下,以任远为领导的质量保证小组全体成员疟疾复发,彼此相谈,牙关都打着寒战。任远的英语从来说得断断续续,就像是牙关在打寒战,所以没人知道他是真的牙关打冷战,冻僵了舌头,还是有语言障碍。这两个月,他可谓受尽煎熬。
在座诸位一定在担心笔者有没有搞错:作为这个事件的男主人公,任远哪怕不是“高大全”,至少也得潇洒豁达不是?怎么一副“四不一没有”的德性?就为了顾虑一个工作,也至于上升到“煎熬”的高度?太夸张了吧!事实上,用“煎熬”来形容任远这两个月的心情,一点也不夸张,相反,是太保守、太客气了点,如果笔者有幸能找到比“煎熬”更苦痛的词儿,一定补正。
原来让任远辗转反侧的不仅仅是对失业的恐惧。这些日子里,他与何晴又见了好多次面,深深感觉,何晴真的变了,变得那么的通情达理,对他有着发自内心的体贴关怀。但他每日一上班,见到罗如萱,又惶惑了,反观内心深处,竟然还对她存着爱恋。相反,她对自己,坦坦荡荡,只礼貌地接触,大多数时间埋头于编程。而他,自从被剥夺了项目,大多数时间在瞎琢磨,像个早恋的少年,荒疏了功课,逃了学,甚至躲在家里看肥皂剧。没错,他的脑子里,已经上演起了他最讨厌的肥皂剧,英文的、国语的、韩国的、日本的、琼瑶的、金庸的,没完没了,尽是三三两两的男女在谈恋爱。他到底是怎么了?
现在又听说要开全部门大会,显然是雪上加霜。他知道因为和伊拉克开战在即,全国一片萧条,那些病入膏肓的公司一时半会翻不了身,身体尚健的公司将银根卡得更紧,商业平台部的软件销售一定也在受煎熬,这一季度的指标只怕高不可攀。
果然,加里在会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告诉大家一个内幕,公司要修改本季度的指标,当然,你们都猜对了,是往下修改。明天就是公布。”
在座众人不约而同地做了个“斩首”的动作,有些与会者,比如奥斯维新集中营的难友们,几乎就要哭昏在地。
当然,离本季度发布财政报告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斗争将是异常的惨烈。
加里又说:“在座好像已经有多起自杀事件发生。太早了吧?不要顾虑太多,公司毕竟还有赢利,诸位好好努力吧!我知道约翰他们那个Enterprise Pro的攻坚战就打得相当出色,对不对,马克?”
马克点头道:“不错,约翰和爱丽丝干得很辛苦。”话音未落,又有多起自杀事件发生。
加里道:“下面我要说个好消息。”众人一惊,不知道是加里吃了毒蘑菇还是自己濒死状态下出现的幻觉,如今,真的还有“好消息”存在吗?只听加里说:“我要向诸位介绍两名新同事,原谅我先保了密,为的是让诸位有个惊喜,两位客人,你们请进吧!”
众人此时都想:“公司这时候还雇人,莫非经济真回转了?不对啊,不是刚说这个季度不景气,把指标都压低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门开启处,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是深棕色的皮肤,一开口就知道是印度人,那姑娘自称是“蒂帕” ,那小伙子自我介绍叫“拉姆兹”。听到“拉姆兹”,安德鲁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飞快地往紧急出口跑,这“恐怖分子”又杀回来了吗?加里说:“这是两位从本公司印度分部来进行工作交流的工程师,今后这几个月,他们将和诸位并肩工作,熟悉本部各项产品。”
众人今天还是头一次听说本公司还有个“印度分部”,暗暗称奇,庞彼得见多识广,手心已捏出一把冷汗,公司这不是明摆着要走“outsource”(外包)的路线吗?把软件开发的活儿包给印度公司做,印度方面的工资低,公司的工资单就做了减肥术,而那些高薪的美国工程师呢,包括自己?回家呆着吧!这不是逼着自己和胖儿子减肥吗?那个新出生的小崽子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印度的软件工程师年薪只有六千美金?”会后,庞彼得对小拉姆兹进行试探,问他初来乍到,生活是否适应,不料他讲话的调调和老拉姆兹全无二致。“所以我一到硅谷,看到一切都那么昂贵,立刻想:‘我的天哪,疯子才住得起这样的地方!’”
庞彼得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恰巧就是这么一个疯子。”但拉姆兹立刻被马克拉走去开小会了,剩下他茫然若失,觉得自己的工作只怕真到了末日。
小会上,马克为两位新人安排工作,他让蒂帕跟着任远的质量保证组,熟悉情况,蒂帕倒是个直性子,冷冷地回道:“可是,我已经有五年的软件开发经验,对质量保证早就很熟了。”马克被抢了白,仍是恭敬有加:“那就熟悉得更快了,好啊,好啊。”他那“好啊”听上去带了哭腔:他哪里不知道,这两位印度青年的到来,预告了他权力的消散,自己分管的产品和项目只怕会陆续外流到南亚,到时候,自己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蒂帕听出了马克的哭腔,黑黑的眼珠猛转了几下,忽然笑道:“也好,我就在质量保证组里熟悉熟悉,越早摸清了情况越好。”任远心一沉,暗道:“是啊,越早摸清了,就越早将质量保证的活拿到印度去干,我就可以越早开路。”正好马克说:“(任)远,麻烦你和蒂帕多谈谈。”任远也不好违拗,只好连声说好,心里叹了又叹。
马克又道:“拉姆兹……”想到自己刚裁过一个拉姆兹不久,暗道:怎么叫着这么别扭!拉姆兹未等马克发话,抢先说道:“我和加里谈过了,主要熟悉Enterprise Pro的一系列产品。我们印度分公司方面本来就有做应用产品的经验,应该很快上手的。”约翰见抢饭碗的手一点也不婉转地直伸到了自己面前,便有些急了:“我看先不急……”不料爱丽丝却笑吟吟地说:“好啊,拉姆兹真是年轻有为,有冲劲。不如让苏姗帮着你一道熟悉这产品,你们一起做些环节,她接触Enterprise Pro的时间比较久,一定对你大有帮助。”
原来她短短数秒内,心里已转过多个念头,本也想应和约翰一道竭力反对,但又一想,拉姆兹既然这么冲,显然有恃无恐,说不定outsourcing真是大势所趋呢,自己跳将出来,反成了螳臂挡车,何苦来呢?不如先自保要紧,给拉姆兹留个好印象,接下来的事也好办。正好她要给罗如萱挖个坑,这不是最佳时机?因为这拉姆兹显然不是易与之辈,年轻气盛,难免会挑剔,那罗如萱也是个性子烈不买帐的,让他们两个多顶顶,还不是两败俱伤?
之后数日,马克经常和加里关门密谈,众人有感觉,两人一定是在筹划下一步的裁员策略。任远偶和马克在过道上遇见,马克总是回避过他的眼光,招呼打得冷冷淡淡,仿佛怕说话的力气太大,震乱了他有条不紊的灰发。任远想起来,当年……整天提心吊胆的,连日子都显得那么漫长……不过才几个月前,拉姆兹被裁之前,马克也是这么不理不睬的,看来真的是该轮到自己了。
审判日终于到了。
这是个美好的春日,太阳似是比平日出得都早,也比平日都亮丽,仿佛忍无可忍,终于要提醒这阴霾笼罩的硅谷,冰川期并非是永久的命运。但商业平台工程部的工程师们都在想:这冰川期只怕是IT永久的命运呢!
马克让秘书约了一些下属去谈话。先是那个一张嘴能说遍天下的凯文。凯文自从并入马克的组里,还是依然如故地只说话,不写码。凭心而论,在这人人自危的日子里,他偶尔升起过写码的念头,想做个纯粹的软件工程师,对得起软件工程师这个名头和那笔薪水。但他只会说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码,在网上寻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一种新的计算机语言出炉,是可以用嘴写的。他恨恨地想:什么编程语言!编程就是编程,用的顶多是不知所云的天方夜谭,凭什么叫语言呢?语言就是让说的,能让人听得懂的,为什么没有用嘴说的编程语言?沮丧之余,他只好扬长避短,继续四下游说。
爱丽丝当年差点儿被凯文折磨出神经衰弱,至今耿耿于怀。从前她羽翼未丰,对凯文不敢招惹过甚,如今权倾朝野,念起旧仇,难免要下狠手。既然和他有嫌隙,爱丽丝自己不便出马,就拿了凯文修改过的程序让约翰看。约翰早闻凯文是和爱丽丝一样的睁眼瞎,一看那些码,不由哭笑不得。原来凯文负责修改程序,东加一个*号,西加一个/号,然后在后面胡写一气,根本不成文法。那些涂鸦因为在*号和/号之后,多半是废码,无论怎么狗屁不通,运行不出任何差错,就和凯文说的话一样,往往都是废话,毫无用处,所以他所谓的“修改”,不过是加了许多运行不出差错的废物,程序本身却丝毫没有改动。
约翰大致知道爱丽丝的用意,不过是要除了凯文。他因蒂帕和小拉姆兹的到来,也隐隐觉得大限将至,唯一的存生之望,只怕还着落在身边这位埃及艳后身上。他便不再犹豫,在马克面前将凯文批了个五体投地。
凯文从马克的办公室里出来,默默地开始收拾格子间里的个人用品,一边收拾,一边琢磨前因后果。他隐隐听说过约翰拿了自己的“修改”的程序给马克看,自然是这个混蛋坏的事,但他何必呢?正想着,爱丽丝走来,黯然说:“老搭档,是真的吗?”
凯文没好气地说:“可不是吗?有些人就是多事,自己的屁股还没遮掩好,倒来搅和别人的屎。”忽然想起爱丽丝是女性,忙说:“对不起,说话太粗了。”爱丽丝暗暗得意,嘴上却说:“我心里真的好难过。”凯文叹道:“没关系的,又不是你的错。”他提起手里的纸盒子,闷闷地往外走,经过爱丽丝的时候,忽然轻声说:“老搭档,三个月后,咱们再一起搭档领失业救济金吧,回头见。”
爱丽丝浑身一凛,心中暗骂凯文狡猾,竟轻易看穿了自己的用心。
凯文之后,又有两个工程师和马克谈了话,出来后便闷声不响地回到自己格子间去收拾东西。
马克走出办公室,一脸严肃地找到任远,说道:“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要紧的事情。”同事们都听见了,心道:“任远毕竟是个核心工程师,即便要被裁了,也是马克亲自来请他谈话。”
在马克办公室里坐定,任远觉得手足冰冷,洋洋的春日就在窗外,但马克因为怕刺眼,将百叶窗封得严严的,让任远享受不到一丝温暖。
“我们公司很荣幸有你这样高水平的工程师。”马克似乎是在很小心地措辞。
任远接着马克的话头想:“但经济情势不好,我们不得不让你回家。”
马克显然比他更含蓄:“你也看见现在这经济情势,我们不得不裁了许多优秀的工程师。”
任远心想,你明说就是了,下面一定要讲:“你也不例外,要被裁了。”
不料马克仍不轻易说出坏消息,弯子似乎绕得更大了:“公司需要你们这样优秀的工程师的帮助。”
任远脾气一向不错,这回也不耐烦了,心道:“你何不就直接说了,还上纲上线到‘帮助公司’的精神制高点,有必要吗?”
马克还在拼命找词儿:“何况,你现在质保小组长这个位置,也的确大材小用了……”
任远终于忍不住了:“马克,我知道有些话你很难说出口,我这个位置的确大材小用了,所以就要把我裁了,对不对?”
马克舒了口气:“可不是吗……”随即一愣:“什么?你说什么?谁说要裁你了?”
任远也一愣:“你找我谈话,难道不是要裁我吗?我看见了,凯文他们都已经收拾行装了。”
马克忙说:“误会,误会。他们是被裁了。找你谈,是另有要紧的工作需要你帮助。我知道你对做那个质保小组长有情绪……是这样的,硅谷有家跨国的商务公司最近要更新整套商务软件系统,他们原先那套系统也的确太陈旧了,是九十年代末的产品。目前这个经济形势,有多少公司肯出好几百万、甚至十好几百万更新IT?所以不但我们公司奋勇而上,连Siebel和Oracle这样的大公司也来竞标。我们公司小,把价钱压得低,那大主顾对我们就有了点意思。但他们公司里的IT人员精明得了不得,把我们的Enterprise Pro里外摸了个透,说出种种设计上的毛病,说真要是成交,Enterprise Pro还要大改。加里带着约翰和爱丽丝去交涉了好几次,那里的人说……你知道,约翰和爱丽丝对Enterprise Pro不是很熟,毕竟才接手不久,遭了不少抢白。对方说,要能将Enterprise Pro改好,改成能和Siebel或SAP的产品媲美,非得有博士级别的有经验的工程师设计,必须得对数据库和网络都精通无比。我们和公司里Professional Service(专业服务部)的那些博士谈了,他们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说:‘为什么不去找任远,他以前也在我们专业服务部干过,更是对Enterprise Pro熟悉得很,他去谈这个项目,是最合适的了。’我们怕再拖下去,再谈不拢,这笔项目就要和我们擦肩而过,所以我……”
马克像个因为窜上蹦下而打碎了花瓶的猫,期期艾艾地偷眼看任远,任远憋了一肚子火,真想厉声质问:“为什么不早来找我?若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就打算裁了我的,对不对?”但他转念一想,“对不对”又有什么关系?对了又怎样,不对又怎样?自己就是个棋子,哪怕是军、是马、甚至是皇后,总是任人摆布,对了就是好棋,妙招,不对了就是昏招,臭手,都和你无关。即便你被大大地重用,横行整个棋盘,你也是跑不脱那个不大不小的方框框,而一旦跳脱那个方框框,或是滚到了床底下,或是塞在了沙发的夹缝里,你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他在心里画了一个完整的骨头,又故作快乐地“汪汪”叫了两声,平静地问:“下次谈判是什么时候,我去准备准备吧。”
转眼又是四个月过去。这“转眼”是笔者对“逝者如斯夫”的光阴所做的主观描述,尤其这四个月内,一场大战(伊拉克)打完了,一场大病(SARS)生完了,仿佛历史的车轮都上了高速公路,但对VantageSoft的职员们来说,这“眼”转得可是艰辛无比,尤其商业平台工程部的上上下下,有红了眼的,有肿了眼的,有走了眼的,有瞎了眼的,就是没有一个能将眼球转得利索,当众人听说继半年前的大规模裁员、两个月前的小规模裁员后,公司将有另一次大规模的裁员举动,无不傻了眼。倒不是因为众人“傻”到对这裁员毫无预料,而是
没想到公司会破天荒地将裁员的打算如此明目张胆地公布出来,更不能理解地是“大规模”(mass)这个词的用法──职员们倒没有因为整日提心吊胆而变态到喜欢挑字眼的地步,实在是因为公司经过几轮裁员后,早已缩成了游击队的规模,几个重要的产品部门都只剩了“七八个人,十来条枪”,再“大规模”地裁,是不是就要“连锅端”了呢?
“商业平台工程部是要继续裁掉少量的工程师,但决不会‘连锅端’。”司徒吉米一边嚼着香芹炒鱿鱼,一边透露着“上层消息”。香芹还是太老,塞得满牙缝都是,鱿鱼也嚼不动,而且淡而无味,似乎连味精都忘了放。他这次又召集了部门里的中国同胞吃午饭,希望他们有冤诉冤,有苦道苦,只要能将马克的劣迹搜集够了,他好在上层活动,将马克挤下高台。他对同胞们的无动于衷难免有些沮丧,想想已经请他们吃了两顿饭,他们似乎并没有感恩戴德之意。今天更让他不安的是李杰瑞至今未到,是不给面子吗?
任远不识趣地问:“怎么杰瑞还没来?”
司徒吉米道:“也许是太忙吧。上面基本上已经决定了,我们不会大动,李杰瑞的技术支持部也不会大动。商业平台部是靠了你任老弟的Enterprise Pro 03撑着,据说有别家公司听说这产品全面翻新,物美价廉,主动跑来订货呢。技术支持部当然也是不会裁,因为对客户的技术服务还是要美国这里有人管,总不可能让那些老印整天跨洋过海地搞客户服务吧?至于别的产品,老印都能做。”
庞彼得又问道:“司徒老板给指点一下,为什么公司这次和往常神秘兮兮的做法不同,竟公布出裁员的打算,又不提具体的计划,裁谁不裁谁,这不是存心制造恐怖气氛吗?”司徒吉米冷笑一下说:“我不清楚,但瞎猜一下,是希望诸位都踊跃到同事背后捅刀子,斗个你死我活,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众人都暗自摇头,觉得司徒吉米是在胡说八道,究竟谁是鹬,谁是蚌,谁又是渔翁呢?最后罗如萱终于忍不住了,说道:“我倒是听拉姆兹讲,这样做是因为公司裁人裁得已经下不去手了,所以希望有人主动提出申请。”
司徒吉米摇头道:“他才来公司几天?知道个什么?美国公司裁人还有下不了手的?别听他胡说八道,难道还真有人傻到会主动提出申请被裁吗?”
众人泱泱地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见小拉姆兹正守在门口,见他们来了,正色道:“你们知不知道,下午五点有个临时的部门会议,连公司副总裁格雷都要来呢。”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拉姆兹冷笑说:“这不就知道了?”
庞彼得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对任远和丁雯说:“我好像觉得哪里不对?”丁雯说:“我看是很有问题,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子通知我们开会了?这不是叫花子赶和尚吗?”庞彼得说:“你是说‘反客为主’?是有点那个意思,马克呢?”
马克几乎是最早赶到了会议室,他也觉得哪里不对,怎么是拉姆兹通知自己开会,连格雷也要来?当年公司旺相,商业平台工程部有好几百号人的时候,负责几项重要产品的副总裁格雷也从来没有涉足过这里,怎么今天就这么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他反要来凑热闹了呢?他忽然有些伤感起来:是不是,自己的事业就这么到头了?他这么个名校管理班出身的世家子弟,就这么走到尽头了?到头来就只是条猫么?
两名IT工程师扛了几件电器近来,见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马克笔挺挺地坐着,觉得古怪。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一些摄像设备接好,连上网,投影机打开。马克透过昏花老眼看过去,见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办公室,木制的桌椅,古色古香,和自己所处的屋子大异其趣。渐渐有了些憧憧人影,看不真切,只觉黑黑的,又高悬在远处,像是一群外星人。
他们真的是外星人呢!你看,为首的一个青面獠牙,走到屏幕前来,对准了镜头,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大特写,嘴里喊着:“地球人,你们的末日到了,快投降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