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 湖畔相遇
在长春西郊公园中,湖水微波荡漾,远处几点风帆在湖中航行,野鸭在水中悠闲自得地游动,湖边的垂柳阵风吹来拂动着水面,树下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女望着那粼粼发光的湖水,用手拂弄着水上的浮萍,这少女那柔韧光泽的长辫子垂在背后,她忘情地唱着,歌声是那样甜美婉转,游人不时地向她投过赞美的目光和笑容。 因为她有一付能唱歌的好嗓子,很多人对她赞不绝口,她也因此很得意,她扬头望着蓝天的浮云或望着远航的风帆,一曲唱后,停歇一会又唱起来了,她的心绪随着歌声的情调起伏,或喜或狂,她真是一个天之骄子,陶醉在歌的海洋中。 这个少女就是十七年前,凤姑寡居后生下的私生子,出生后母女未曾见面,就被凤姑的婆婆老于太太遣人将这孩子送走了,十七年后的今天这少女决不会想到,也决不会相信,她是一个抱养的弃儿。 夕阳西下,晚霞层次分明,艳丽多姿,金红色晚霞发出金光,它的边缘镶上了一圈灿烂明亮的白光,这更显出晚霞的美妙和醉人了。 岸边垂柳的系条点着水面。倒映在湖中的晚霞和那少女的歌声给园中的游人增添了无限的情趣。 一个青年站在草地上,靠着一棵柏树,目不转睛地,带着赞美的神色,看着离他不远歌唱的少女多时了,这时他情不自禁地对那少女说: “你唱得很好!” 这赞许之声打断了少女的歌声,她抬头循声望去,对那青年微微浅笑,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对着湖水,望着远去的风帆又唱起来了。 晚霞色彩渐渐地黯淡下去,已经是黄昏了,那少女收敛了歌声,转身欲走。 “你的歌声美妙动听,有这样一付好歌喉真使人赞叹”这青年边说边向这少女走来。 “我是随便唱着玩了。”少女微笑着说“我唱的不好。” “你是一个有歌唱天赋的人。”这青年人说。 “多谢你的夸奖,”少女望着青年笑笑,“天赋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唱,唱得好坏没关系,这是唱给我自己听,自我欣赏。” “你这种想法,真是浪漫高雅,”青年人讲。 女听了这青年人如此说开怀地笑起来,“你坐在湖边,望着山光水色,白云蓝天和那远游的白帆,唱着自己喜欢的歌子,真是诗情画意”。青年人说。 “你把这里的景色说得这样美妙喜人,这更增加了我唱歌的乐趣了,”少女高兴得说完笑起来。 他们两人又谈了片刻,这少女对青年端详一会,好像有所发现似的: “你是演话剧的方明,” “是我,” “我看过你演的话剧《三千金》和《秋海棠》”。 “你喜欢我的戏吗?”那青年问。 “我不但喜欢你的戏,更喜欢你的男声独唱”。那少女高兴地说“你的歌真是动人心弦”。 “得到你的赞许我很是高兴,”方明说到这里话题一转“你的歌子也唱得很好,希望你能参加我们剧团,这样可以得到很好的锻炼和发挥。” “我不愿参加你们剧团,”少女微笑着又说,“我愿意这样自由地无拘无束地唱。” 这少女的话使方明大笑起来,“你真是浪漫潇洒派。” “不,你说得不对,我还是一个专心致志念书的学生”。 “在什么学校?”方明问。 “在女子高等学院”少女答。 “那是一个日本学校”。 “是的,全校只有我一个中国学生”。 “你的日文一定好”。 “还可以应付各门日语课程”。 他们又谈了片刻后,方明说: “我们合唱一首歌子好吗”。 少女思索后说:“我们俩人唱电影《浮云掩月》中插曲《莫忘今宵》吧”。他们合唱后,少女叫方明唱了《夜半歌声》。 “你的歌声宽厚圆韵,很是优美,”少女然后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再见”。 “我送你回去好吗?”方明说。少女微笑点头。两人离开湖边,经过绿茵茵的草地,在石铺的小路上向前走去,方明说: “你叫什么名子?” “徐倩。” “徐小姐有时间到我们剧团去玩玩。” 徐倩一听这“小姐”两字忙说: “我是学生,不能叫我小姐”。 “噢,”方明望着徐倩“是我说错了。” 两人出了公园,经过车马喧闹的马路,他们两慢慢地行走,来到了七马路口,走进一条避静的胡同,在一个黑漆门楼前,徐倩推开傍边虚掩的便门,两人走进去,静静的院落,只有一个老人在修剪树枝,几株芍药在假山傍开放,绚丽鲜艳,假山后几株翠竹随风微动,他两踏着青石甬道,在一排冬青树边向上房走去,这上房是五间青砖瓦房,方明随着徐倩向前走着,又看看四周说: “这院落幽雅宜人。” “我父亲喜爱金石盆景花卉,这院落都是他精心培植的花草树木。” “小鹿,”方明意外地发现了一只小梅花鹿在吃食。 “那是我父亲托人在热河买来的”。 “这小鹿很解人语,一唤就高兴地走来,它以为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给它。” 徐倩带领方明走进屋来,见红木桌椅雕刻精细,都镶有银灰色大理石,屋中央桌上的绿色磁瓶青翠欲滴,闪闪发亮,落地的时钟旁挂有一幅名家的山水画。 方明见雕刻精细的条桌上放有一把二胡,便问道: “你喜欢拉二胡”。 “那是我父亲的心爱之物”。徐倩看看那把二胡又道:“我父亲不但喜欢花卉山石,也喜欢拉二胡,当夜晚明月如水,他喜欢坐在山石傍,拉二胡,声音优美动人”。 “你也会拉?”方明问, “不会,”徐倩看看案上的二胡,“我父亲常年在外,我把二胡放在那里,想念父亲时就看看二胡,就如同见了父亲,听到了父亲拉二胡的声音。” “这也是见物如见人,”方明说。 这时徐倩的母亲正在里屋,观赏一幅墨竹画,听到外屋谈话声,知道是徐倩回来了,便走出来,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头髻卷在脑后,面色消瘦,穿一件紫色缎子上衣,外罩一黑色坎肩,亲切和蔼地走出,徐倩上前喊声妈,然后向方明作了介绍。 方明坐了片刻,听到钟声打了六点,因还有晚场演出,便起身向老妇人告辞了。 临别时方明对徐倩说: “伯母年纪大了,家中人口少,有事我愿来帮助”。 方明告辞了徐倩急步来到了剧场,舞台监督走过来说:“时间不早了,快化妆。” 方明笑了笑,用手搔搔了头说: “有事来晚了一会。”说完挤到演员中间开始化妆去了。 独唱和伴奏声不断地传到后台,开演已有半个小时了。这时从后台便门走进一身穿黑色衣裤,三十多岁的男人,风尘仆仆,好像从远道赶来,站在门口向里张望,这时方明独唱完了,将从边幕向后台走来,他见这人正是同哥哥一块做木工活的刘海勇,急忙迎上前去。 “刘大哥”,方明喊叫。 方明那浓厚的化妆和那灰垢满面的来人,在灯光照耀下,照得格外分明不调和。 “你是方明吧。”那人手指方明。 “正是我”。方明见那人神色焦急,他蓦地精神紧张起来,好似有什么不祥之兆,急忙问: “刘大哥,有什么事?” “你哥他……他,”急促得有些口吃。 “他怎么了?” “他,他死了。” 方明吃惊地“啊”地一声,顿时精神紧张,急得不知所措,“我哥哥他是怎么死的。” “我和你哥哥一块被日本关东军抓到北安当劳工,每天抗着木料走过一个浮桥,一天下雨,你哥哥一个趔趄跌到浮桥下的急流中淹死了”。刘大海说到里擦擦脸上的汗珠又说“我是前天偷偷地越过关东军的岗哨逃出来的,特地来告诉你这件事”。 方明听到这个不幸消息,悲痛不已,从口袋中用颤抖的手取出烟来,给刘大哥点燃后说: “刘大哥这里说话不方便,等我演出后,到我家中详细告诉我哥的死因”。方明握着刘大哥手恳切地说: “这件事情我应该如何处理,还需要多给我出主意”。方明吸口烟,意志坚定,“决不能让我哥哥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一定为我出这口气”。 “一切事情到你家再谈”。刘大哥说完从后便门走了。 方明内心悲痛,他马上又要上场了,走到镜前,整理一下装束,便到边幕旁等候上场去了。 方明上场后在麦克风前唱到:“春风悠悠,野草低头,夕霞片片,我不能忘记你……”这歌子曲调悠扬激昂,加上方明怀着悲痛心绪上场,唱得一泻千里,激昂奔放。当他唱完谢幕时,他忧心忡忡,心中只想着哥哥不幸的死,并没有听到台下的鼓掌声,急急忙忙往后台走去。 晚扬剧散场后,方明回到家已是午夜十二点钟,这时刘大哥正在那里等他呢,方明将买回的熟肉和一瓶酒放在桌上。 “刘大哥你久等了,咱们喝着谈”。方明说完给他斟上酒。 方明和刘大哥喝着酒谈论到半夜三点多钟,刘大哥还要乘早六点钟火车回到四平老家去,几乎一夜没睡,吃完早饭方明便送他去火车站了。 过了半个月正置方明的剧团演出结束,他趁放假休息的机会,便一人乘火车到北安找包工头子王东阁处理他哥哥伤亡事故去了,方明的父亲不同意他去北安找王东阁,因为王东阁是替日本关东军效力的,有关东军为他掌腰,无处讲理,还会惹火烧身,自找灾祸。 方明对哥哥的死,激起了无限的仇恨和气愤,使他难以克制,内心的怒火好似决了口的堤坝之水,无法控制了。一定要找王东阁,给以报复。 方明坐了二十多小时的火车,来到了北安市,这是“伪满洲国”成立后扩建的新兴城市,除几处有新建的政府楼房和一些商店外,道路两傍杂草从生,不时看到几处无人居住的农家坍塌的房屋,这是日本人不允许城郊有村落和庄稼,以防青纱账起,抗日联军出没,路上行人寥寥无几,一派萧条景象,方明走到老区中国人居住的街道,这里商店都是厚厚的茅草盖的,方明到了这里找到了一个客栈住下。 哥哥死前做工的地方是日本军事保密场所,有关东军岗哨,无法进去,只好等王东阁到老区妓院和赌场时找到他。 方明来到北安在客栈住了五天了,也没有找到王东阁的踪影,他由街上回来坐在客栈中眉头紧蹙,只好以吸烟打发时光,想起哥哥他为人憨厚老实,凭那粗壮身躯到处奔波,干木工活养活父母妻儿,这次却被关东军抓劳工到北安,没想到他却死在了这里了,想起哥哥的不幸之死,内心伤痛,方明又想起哥哥死后留下的妻子和儿子,不禁内心一阵酸楚,皱皱眉头,点燃一只香烟狠狠地吸着。 今天方明晚饭后,走出客栈,又到街上寻找王东阁去了,走过几条热闹街道,前面这条胡同有几家妓院,来到挂有《春香书院》牌子的妓院一瞧正是刘大哥讲的,王东阁经常来这里寻欢宿夜的地方,方明推门走进去,一个短衣打扮的男人,分头抹得通亮,迈着轻快地碎步,带笑地迎上来,这人卑躬屈膝油滑老练,对方明说: “先生,您是会朋友还是见客,” 现在时间还早,妓院还没有上客,方明对那人不屑地笑笑没有回答便走出去了。这时天色渐渐黑了,路灯照耀着来往行人,他走到一个评剧院大门前站住了,方明对评剧(当时还称洛子)有着浓厚的偏爱,那激昂婉转地大口洛子方明唱起来抑扬顿挫很是动听,他曾几次串演评剧,差一点儿下海。剧院前海报写着今晚的戏是《桃花女》,这时因为要找王东阁,没有心绪流连这剧院前的影像,便又转身往《春香书院》的方向走去,在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子暗影处站住,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精神贯注地在黑暗处注视着《春香书院》门前他来往行人,等待着王东阁的到来,不多时,约有二十多分钟,一个人手挟香烟,身穿皮夹克的男人,他的油亮头发从中间分开,微笑自得地走过来,很像刘大哥讲的那个王东阁模样,方明把烟蒂扔掉向他走去,互相对视着,越走越近。 “你可是王东阁先生吗?”方明走向这个人面前,逼视着问。 “你是谁?”王东阁吃惊地停步问: “我是方聪的弟弟方明”。 王东阁对方明的到来很感意外,对方明上下打量一番问:“什么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茶馆去谈”。 “我没有时间”,王东阁躲躲闪闪,两眼瞪着方明。 “我从长春来到这里,没有事也不来找你”,方明两眼逼视着王东阁,“你用没有时间来推托搪塞,不行,一定要谈”。 “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谈的”,王东阁说完就要走。 方明上前拦住了他,“跟我到茶馆儿去,有要事问你”,拉着王东阁就走,王东阁摆脱不掉被方明攥住的手腕,方明练过武术,有气功,王东阁瘦弱不堪,他那能抵得过方明的力量,只得随着方明向茶馆走去。 两人来到茶馆,找了一个清静位置坐下,王东阁见方明理直气壮,神色坚定,他心中渐渐有些惴惴不安,自作镇静地冷笑着,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抽起香烟来。 方明望着自作镇静,心怀鬼胎的王东阁,心中又气又恼,就这样坚持了片刻,方明问道:“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你哥哥违反操作规程,不按施工程序操作造成的死亡事故”,王东阁说。“不能狡辩,我哥是在危险的环境中,强迫劳动造成的死亡,”方明说到这里更加气愤了。你说的不对,王东阁气怒地把眼睛瞪圆。 “你要将我哥哥的死亡经过如实的告诉我”,方明这时冷静而沉着。 “那是日本关东军保密工程,不能外露”。 “我不让你讲那工程任务,只讲我哥哥的死,难道我哥哥的死也是日本关东军的保密工程吗?”方明说。 王东阁用狡黠的目光看看方明,点燃一支香烟不理睬地将目光移开。 “你这是抵赖,我一定要你讲是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方明攥住王东阁的手腕,像铁夹子似地,让他无法摆脱,只得低头不语,心想对策。方明的武功,几个人不能近身,他现在体力充沛,精神旺盛,王东阁见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利,虽然有日本关东军为自己撑腰不怕方明,但这时是孤军作战,没有援兵,难以应付,他抬头看看怒不可竭的方明,只得将语气放缓和些对方明说: “你哥哥的死亡经过,一时记不清楚,我回去查看档案,明天在这里详细地告诉你”。 “不行,现在就告诉我,”方明怒视着他。 王东阁见来势凶猛,又摆脱不掉被方明攥住的手腕,正在这无可奈何之际,王东阁猛一转身,在方明不注意的一刹那间,王东阁抽出他那被攥住的手腕,转知就往外跑,方明一个箭步,从桌子上面越过去,在茶馆门口拦住了王东阁的去路。 “你想逃脱”,一把将王东阁擒住,拉回到原处按住在椅子上说: “你不讲清楚我哥哥的死亡实情不会让你走的。”“我说的都是实情”,王东阁有些胆怯了,“我今天回去查一下施工伤亡报告底案材料,我明天详细地告诉你,明天我带来三百元钱,作为死者的埋葬费”。 方明对着王东阁冷笑道“你这狡滑奸诈的人,你这话是缓兵之计,想要溜走”,怒视着王东阁“你明天能来吗”? “一定能来,决不失言”。 “你这是骗局,想溜走”。 王东阁的衣领被方明紧紧地抓住,勒得呼吸急促,前额渗出汗珠,扬着脸对方明说: “明天一定来,钱也带来”。 “你明天带来的不是钱,而是打手,那时你用另一种嘴脸,把我抓走去坐牢。” “我决不会做出那样伤在害理的事”。 “你要是懂得什么是伤天害理,就不会骗中国人到关东军这死牢中干活”,方明越说越气,怒视着王东阁,“为了给我哥哥报仇,我要对你采取报负”。 王东阁内心颤抖,有些惧怕,口中不住求饶,从口袋中掏出一沓钱,“这里有五百元钱,拿去做你哥哥死亡补助费吧!” 方明见他手中的钱冷笑道: “我哥哥的生命不是这钱所能抵偿的,想用这五百元钱把这一切问题一笔沟消吗?”方明说完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使王东阁毛骨悚然,他不由得又从衣袋中掏出五百元钱,“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你都拿去吧,“王东阁脸色煞白,百般求饶,将钱递过来。 王东阁见事已如此,不说实情这方明也饶不了他,他哥哥的死亡事一定是那个逃脱的姓刘那小子对他讲的,也不必问这些了,王东阁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经过向方明叙说一遍,同刘大哥讲的相符,知道王东阁说了实话,便把那沓钱接过来,然后拎着王东阁的衣领向后一推,使他坐到地上。 “这钱我收了,我哥哥死亡之事,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还找你算账,”说完瞪瞪王东阁转身走出茶馆远去了。 方明在路上思考着,这一千元拿回家去交给嫂子,作为她和小侄的今后生活费用。在回旅馆的途中,回想起方才他与王东阁的这场搏斗,自己胜利了,怒恨之情绪渐渐平静,内心安然,但他不能在北安逗留,考虑到王东阁一定要反扑,他会带来打手致我于死地。 方明到了旅馆,他感到口喝,也感到周身疲劳,他要睡眠、要休息。为避免发生意外,方明他急忙换下了汗水湿透的衣衫,来到了旅馆账房交清了房费,拿着行李袋离开旅馆往火车站走去。 方明在往火车站行走的途中,有一辆汽车,“咔”的一声在他身边停下,他惊呀地向那汽车望了望,加快了步伐向前走去,车上司机急忙下车向他撵去,这时方明与王东阁搏斗后心中还有余悸,急忙躲开那司机要跑,只见那司机对方明说: “站住,你不要走,我是程远成”。 方明停住了脚步,一看原来是他的同学程远成,他这才心神安定下来,问: “你来北安做什么”? “我从长春往北安送货,现任务完成正准备回长春”。 方明正急待离开北安之事,事有巧合,遇见了当司机的老同学开空车回长春,他便搭车一同回去了。 方明正急待离开北安之事,事有巧合,遇见了当司机的老同学开空车回长春,他便搭车一同回去了。
正文 三 奇女子(上)
徐倩很喜欢院中那几盆扶桑,满枝花朵,朵大艳丽,像是几个拥抱在一起的蝴蝶,它即有花的绚丽娇娆,又有蝴蝶的妩媚绰约,它颜色深浅有秩,鲜似欲滴,这扶桑花雍容华贵、飘逸,徐倩用喷壶边浇水、边唱起来。 花朵的艳丽,歌声的悠扬,这个庭院更加使人感到心旷神怡,满院生辉了。 这对她忽然想起在屋中作画的妈妈,便放下喷壶,进屋看妈妈去了。 徐倩进屋站在案前看妈妈挥毫泼墨,精神贯注地在宣纸上作画。 自爸爸离家出走多年来,妈妈怀念爸爸心切,心绪黯然,已经长时间没有作画的兴趣了,今天妈妈在案前没有倦意地作画,徐倩见了也觉得高兴,她知道妈妈是以作画来驱逐内心的郁闷和忧虑。 “妈妈”,徐倩对妈妈微笑地说:“有人说绘画能使人精神焕发,有益于身心健康,你应经常作画”。她说完转身给妈妈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站在那里观看作画了“先画的松树和仙鹤,很像我外祖父的笔法”。 徐倩见妈妈这画上的几只仙鹤跷颈展翅、羽毛松动,神态各异,又见那画中的松树,老枝横逸,松枝层次分明,着色淡雅古朴,这画逼真感人。徐倩已看得入神了。 这时院中传来敲门声,徐倩向院中望了一下,急忙从屋中走出,越过花池踏着甬道去开大门。 “舅舅来了”,徐倩高兴地说“快请屋里坐”。 徐倩高兴地陪着舅舅赵敏来到上屋,赵敏见妹妹在作画,笑了笑说: “今天又有兴致在作画”。 “我这是以画解闷”。 徐倩的妈妈芳玉见哥哥难得到来,很是高兴,放下画笔,兄妹俩人喝茶叙谈起来,赵敏突然将茶杯放下道: “芳玉,今天我特意来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芳玉问。 “外边传说你要把这房子卖掉,真有这件事吗?”赵敏关心地问。 芳玉见问,笑了笑把茶杯放下道: “我是说过这话,只要有人肯出钱,连同这屋中的家具一同卖掉”。 “卖房子这件事非同小可,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呢?”用责怪地目光注视着芳玉。 芳玉低头不语,叹了口气。 “这房子是你们徐家祖传几代的产业”,他放下茶杯,点燃一支香烟,目光锐利,态度认真而严肃,带有责问的口吻说下去“这房子的构造,布局如此考究,这前厅后院的全部家具都是红木镶大理石,精雕细刻,这样精细,这三进的宅院在长春也是少见的,你要保存下来,不要变卖”。 “但是当前的债务我实在无法偿还!” “有多少债务”赵敏问: “总共是两万三千多元”。 赵敏听了如此大的外债,为之一惊,忙问道: “做什么欠了这么多的外债?” “徐冲他不拿钱为重,花钱无度,再有他入狱后托人情的花费”,芳玉说。 赵敏听了妹妹如此一说,沉默片刻说: “这外债由我替你偿还”。 “这么大的一笔外债,怎能让你替还呢”? “可以,三天之内将钱筹划好给你送来”,赵敏说。 哥哥答应为她偿还这些债务,芳玉顿时心情开朗,但是让哥哥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替她还债,又有些于心不忍。她激动得流下泪来,她说: “还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吧!” “我们是同胞兄妹,我应该为你分忧”赵敏说。 赵敏这样慷慨解囊,毫不犹豫地愿为妹妹还清这么大一笔债务,除怀有同胞之情外,赵敏内心深处,对妹妹还有一种自责和内疚,这就是因为妹妹的婚事是他一手包办的,妹妹婚后发生了几件使人烦恼的事情,都是替妹妹选婿不当所造成的,他有些对不起妹妹,现在他要为妹妹还债减轻自己的内疚。 芳玉的丈夫徐冲与赵敏都是吉林省公署的职员,当年徐冲法政大学毕业来到省公署时才二十四岁,赵敏见他年青能干,有创业精神,在那和蔼热情的目光中,有自信力,工作敢承担责任,遇事不气馁,精通日语,这样的人前途很有发展,在工作中如能利用手中实权,广交各种人士,很多人会向他靠拢的,能得到更大的利益和实惠。 徐冲的父亲是中医,母亲先逝,父亲于一年前亦去世了。他身体微胖,中等身材,洒脱健谈。赵敏有意将自己的妹妹芳玉介绍给徐冲,他几次将徐冲请到家中做客,亲切周到,徐冲是个机灵乖巧的人,已知赵敏对他的这番用意了。 徐冲见芳玉温文尔雅,妩媚秀气,又跟她父亲学了一手绝好的水墨丹青。金屋藏娇,实在不可多得。 徐冲很快就同芳玉结婚了,婚后三年没有孩子,他们夫妻商量从外面抱养一个,事有凑巧,于家凤姑将要流产,徐冲同于家约定好,到时候于家将孩子送来,当孩子送来时,一看是个女孩子,他们夫妻俩有些不太称心,但时间长了,见这个女孩子活泼可爱,他就喜欢了,起名徐倩。 一天徐冲来找大舅哥赵敏,为一个营造厂出假证明,运送三十吨各种型号的钢材,有丰厚的酬谢,赵敏听了此话思索片刻说: “钢材是日本的战备物质,私运这么多的钢材,万一被查获,日本人是不留情的!” 赵敏不同意徐冲做这种冒险交易,让他立刻回绝,并对徐冲说: “干这种冒风险的事,不如同工商界往来稳妥安全”。 徐冲那种胆大妄为,刚愎自用的个性不改,背着赵敏将这一交易办妥,在钢材运输途中,于二站(范家屯)被宪兵队扣下,经核实真像大白,徐冲立刻被捕,押在长春日本宪兵队,他经不住拷打,几次审讯全部招认了。 日本人自称是“优秀的大和民族”,统治满洲,侵略中国是他们的本性,不接受贿赂,虽然这场官司花了不少钱,都把钱花在外围了,对此案无济于事。 赵敏同芳玉去监狱探望徐冲时,他面庞臃肿,两眼暗淡无神,芳玉几乎认不出面前的长发垢面人,竟是自己的丈夫,二十分钟的探望时间到了,他们夫妻两人怀着悲伤的心情分手了。 徐冲被捕后判处三年徒刑,在狱中骨瘦如柴,刑满释放回家,经过几个月的养息,渐渐恢复了健康,脸庞丰满红润了,在家深感妻子的体贴照料,女儿聪明懂事,家庭给了他无限的温暖和喜悦。 他出狱后几个月来很少出门,这到不是他耻于坐牢,不愿见亲朋而是养息身心,徐冲认为人海桑田胜败沉浮,只要不气绥,就是一条好汉子,决不能一蹶不振,他决心重整旗鼓,再干一番。 徐冲在家中有时操起二胡,拉几曲广东音乐,他是一个拉二胡的好手,小桃红、三潭印月、拉得抑扬婉转,扣人心弦,当妻子芳玉送来热茶,徐冲握住芳玉的手,互相微笑对望,这是一种爱的交融和甜美,这默默无言此时真是无声胜有声。 徐冲从监狱释放回家已几个月了,现在他已开始到外边走动了,有时在朋友家打几圈麻将,所会见的人有老朋友,也有新相识。 一天徐冲在一个姓李的朋友处打麻将牌,对面那位女人三十多岁,温文尔雅,衣着考究,谈笑自若,在牌点上她不急不燥,从容不迫,挥洒自如,输赢置之度外,一笑了之,徐冲望着那女人,心中回想她是我十六年前小学时的同学李云兰,她嘴角边的黑痣,现在仍然那样醒目,更显得端庄秀丽,充满着神韵。 为什么主人介绍说她叫张秀萍?打完牌主人去送客时,屋内只有他俩人,徐冲试探地问她: “还记得十六年前我们小学同班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张秀萍吸着香烟微笑地说:“十六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 “你为什么改了姓名?” “我找到了生身父亲,就归宗随父姓了”。张秀萍说。 两个老同学相见感情真切,有说不尽的语言,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她立起身告辞回走时,徐冲说: “要我送你吗?” “我有车,不需送”。张秀萍说完就走了。 自徐冲与张秀萍相逢后,他们两人来往很是密切,除在一起打牌外,有时也到歌声袅绕灯光迷离的舞厅去跳舞。 一天他们俩人到风景秀丽,名胜古迹著称的千山游玩去了。 俩人登上千山,踏着盘山弯曲的石阶古道,向上走去,这古道傍潺潺流水从高处石缝向山下流去,这天然景象使他们感到幽雅新奇,增添了游览的乐趣,向上攀登时,渐渐听到了水声大作,抬头看见前面山崖上瀑布从高处像水帘似的流下来,水势凶猛,一泻千丈,势不可挡,那瀑布在空中散发出白色的水雾,使人顿感凉爽宜人,瀑布落在岩石上,激起的水花,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像珍珠、宝石般耀人眼目。一道彩虹在水露中横空跃出,美丽极了。 这些奇观异景给他俩增添了登山的活力,早已忘记了登山的劳累了。站在山巅上观看那一望无际的翻腾流动的云海,是云是海他们已无法辨认了,他们看呆了,被带入了一个梦幻的境界。 徐冲指着云海深处几点山峰对张秀萍说: “像海岛,也像水墨丹青山水画,是真是虚幻无法辨认了,”张秀萍赞叹地说。 他们俩人坐在一块平滑的石板上,对眼前的风景观赏惊叹,绕过一棵古松,见不远处有一庙宇,高耸壮观,斗拱跷檐,雕梁画栋,他们两人随着游人进入庙内,见佛堂内一和尚身披袈裟在颂经卷,庙堂香烟缭绕,徐冲和张秀萍在佛堂前点燃了香火,然后,毕恭毕敬地跪下去向神佛叩拜。走出佛堂不远处有一草房,门前挂着一个茶字的布幌,两人走进去找个僻静处坐下,觉得该休息一会了。 这茶馆是用园木搭设的茅草房屋,带有一种简朴粗犷的乡土风情,茶馆中的茶具异常考究,都是乳白细磁,造型精巧,这些茶具是即能品茶又能供人欣赏的艺术品,徐冲与张秀萍端着精美细巧的茶具品尝着绿茶,望着那窗外的飘渺朦胧的云雾中的远山,徐冲顿感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对张秀萍道: “这云雾中的山峰好像水墨丹青中的雨中远山”。 张秀萍笑道: “这千山的美景可惜以前不知道,没来过”。 “如果这里有田园人家,我们俩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我们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徐冲说完笑起来。 正在这时,一支白肚皮小黄鸟飞进茶馆屋中,落在他俩眼前,抖抖羽毛友好地望着他俩不惊不慌鸣叫几声飞去了,这时正巧一个小和尚来送茶,张秀萍忙问: “小师傅,这鸟为什么这样对人友好,鸣叫得这样好听?” “这是它的天性,愿同人友好,鸣叫。”小和尚边倒茶边笑回答。 徐冲品着茶也随着称赞。 “这鸟是喝了云雾山中的泉水,才能唱出这样优美动人的声音,人称这鸟为灵泉鸟,”小和尚说完就走了。 张秀萍和徐冲喝完茶要走时小和尚对他们说: “多喝一杯再走吧,这水是天蒙蒙亮时从半山腰玉山泉背上这高山流下来的,这水清心明目,可延缓衰老。” “多谢小师傅的关照,闲暇时再上山来喝茶。”张秀萍说。 张秀萍和徐冲俩人从千山走下来,已是下午五点钟了,在饭店吃过晚饭,时间已晚,不便回去,山下有专为旅游者开设的旅馆,便住下来,准备明天一早乘火车回长春。 他们到了旅馆洗完澡,顿感全身轻松愉快,一天的旅游劳累荡然无存,在旅馆房间中两人坐在沙发上,吸着香烟徐冲笑着看张秀萍。 “你笑什么?”张秀萍问。 “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想问你。”徐冲抿着嘴笑说: “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徐冲问。 张秀萍听了这一问,两眉轻轻一挑望着徐冲笑着说: “你觉得奇怪吗?”“不,我是随便问问”。 “一个单身女人,出入舞厅,夜总会,尽情地舞,尽情地唱,你觉得我这样做奇怪吗?”她深深地吸口香烟,“不,这并不奇怪,我这样做很快活,因为我要去完成一件事情”。 徐冲忙解释说: “你误解了,我是关心你的生活。” 张秀萍听了徐冲这一关心的问话,感到有温淳、有友谊,也深深感到现在自己的孤独和寂寞,内心深处思绪万千,她点燃一只香烟沉思片刻,从沙发上站起走到徐冲身边说: “我已经结婚了”。 “他在哪儿?”。 “他走了”。 “离婚了”。 “没有”。 “闹意见分居了”? “我们情感融洽,情投意合,”张秀萍回忆地说。 “那他为什么走了?”徐冲问。 “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张秀萍说。 “……”徐冲不解地望着她。 “分别时我们互相祝福,依依不舍,但我们又不能不分手,”张秀萍说。张秀萍的叙说使徐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默然不语。 “我们分手时互相都在盼望,能够安全返航,再相会。”张秀萍说。 “相会没有?”徐冲焦急地紧问: “没有,永远不会相会了”? “为什么?” “他死了”。 徐冲见张秀萍内心凄楚,不再问了,不要使她再伤感了,徐冲安慰她一番,这时正是深夜,两人便安歇了。第二天早晨徐冲见张秀萍在他身傍还在酣睡,他望着张秀萍那睡脸,不觉又想起她对自己叙述的往事,但他又不愿再问,那会引起她的悲痛。他们两人吃过早饭离开旅馆乘早班车回长春去了,下了火车在月台上徐冲说: “前天出来时也没同家人打招呼,他们一定放心不下,急等我回去”。 张秀萍见徐冲要回家,上前拦住他“今天下午一定到我家去,我还有话对你讲。” “昨晚在旅馆向你讲的往事,还没讲完,”张秀萍说。 徐冲很想知道张秀萍这悲苦的往事,便说:“今天下午一定去”。 徐冲到了家中,徐倩见到爸爸回来,又高兴又嗔怒说: “爸爸,你为什么一去两天才回来,妈妈又急又怀念。” 徐冲笑着对女儿说: “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你到哪去了,急得我昨晚一宿没睡,”芳玉说。 “和一个朋友游千山去了,下山时天色已晚,在山下旅馆住了一宿,今早乘火车回来的”。 徐冲对芳玉的态度纯属敷衍,他全神贯注在张秀萍对他叙述的往事上,饭也感到无味,饭后便到张秀萍家去了,徐冲夜晚不归,使芳玉忧心忡忡,产生不可捉摸的怀疑,叹口气自语道:“他是个放荡不羁的人,让他去吧”。 徐冲来到了张秀萍家便说: “现在给我讲述你的往事吧”。 张秀萍点点头,将那弯曲的长发往后撂了一下,道: “这些往事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经埋藏了多年了,我不愿意提起这些使人伤感的往事,今天你要我讲,那我就全盘托出讲给你吧,长期埋藏在内心深处,也会使我郁积得难以忍受。” 徐冲坐在张秀萍身傍,精神贯注地注视着张秀萍。张秀萍她回忆地说: “我们结婚才三个月,他便离我远去了,走后互不通信息,我外做镇静,但我内心时时都在焦急地怀念他,希望能得到他的消息,想知道他的安危。三年过去了,一天突然来了一个人,他告诉我,他死了,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 “这太残忍了,日本人为什么要杀害他?”徐冲问。 “是的,这太残忍了,他是为了抗日战争,在做地下工作,被日本人逮捕而牺牲了”。 她深深吸口香烟,那内心的怨恨,愤怒好像缕缕的烟雾从嘴中吐出,她又说道“我们结婚三年只在一起三个月就分离,就永诀了。”她擦擦脸上的汗珠,将她那头发往后撂了一下又说“我丈夫是为抗日而死,无怨无悔。”
正文 三 奇女子(中)
有一天徐冲与张秀萍深夜从舞厅回来,到了她家后,她说: “我给你介绍一个工作。”她说完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徐冲的神色。 “什么工作?”徐冲问。 “是一个能发挥你才干的工作”。 “你别绕圈子了”。徐冲说完哈哈大笑道:“直截了当的告诉我就是了”。 “你别着急,”张秀萍慢条斯理地说下去“这工作我琢磨很久,你最合适”。 徐冲见她仍不说正题,还在兜圈子,便假装不在乎的神态,在那里吐烟圈,喝红茶。 “现在有两个日本人要去武汉办石油株式会社,要找一个会日语的中国人给他们干事。”张秀萍说。 徐冲一听这话,内心有些不高兴,他曾对张秀萍讲过,在狱中遭到日本人的逼供和酷刑,他发誓再不给日本人效力了,这时他两眼直视着张秀萍有些发怒了,“你为什么给我介绍这么个工作,我不干”。 “你要干,而且要竭尽全力去干,不怕风险。”张秀萍认真地说。 “你的话简直把我弄糊涂了,日本人杀死了你的丈夫,你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恨,为什么还要为日本人工作?”徐冲有些责备的口吻怒视着她。 张秀萍浅浅一笑,走到他的身边“徐冲我们是至交,感情真切,挚信不疑,你要相信我,在风险中去干一番”。 张秀萍的话使他格格不入,面对窗户不语,昨天千山之游的余兴荡然无存,他想离开这里,不愿见到她。 张秀萍知道徐冲现在憎恨日本人,内心愤恨,这正是争取他的好机会。 “我们要恨在心中,笑在脸上,要想达到目的,必须冲进敌人的阵地去,”张秀萍说完坦然一笑。 徐冲感到张秀萍的话玄妙不解,不知她的用意何在,张秀萍话风一转又说:“日本人依仗着他们与中国有同文同种的方便条件,曾多次派遣间谍到中国来,这些间谍都是受过专门训练,假扮中国人,渗透到各个行业中,他们的目的是侵占中国,我们为了破坏日本人的间谋活动,打败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战争,我们要进行地下抗日工作。” 徐冲听了她的讲述,不住地点头称赞,对张秀萍的言论有了新的认识。 “我要你去武汉做一个地下工作者。”张秀萍说。 “我?”徐冲对她的话直感意外,也感到惊奇“我能行吗?” “行,你到武汉后在一个日本人开设的石油株式会社工作,用推销员身份掩盖你的抗日地下工作。” “我能做好吗?”徐冲问。 “到了武汉后那里还有你的领导向你分配工作和布置任务,你只管大胆细心地去做,”张秀萍向徐冲交了底。 “多久走?”徐冲问。 “这事还要更进一步的筹化,还要做更详尽的安排,”张秀萍说。 徐冲就这样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学会密码的书写,无线电发报机的使用方法,一切就绪准备要去武汉的时候,张秀萍突然对他说: “你去武汉的计划改变了,”张秀萍认真地说下去,“临时决定要你去上海”。 “为什么要改变计划去上海?”徐冲问。 “上海已经陷落了,侵华日军进驻到上海,现在成立了汉好伪政府,他们需要一个通晓日语并能写日文文章的人,经研究你最合适,你到上海给伪市长当秘书,你有这个合法外衣,做地下工作就方便多了,你的主要任务是了解侵华日军的战略部署和日军的武器战备,以及战斗行动计划,这个任务很紧迫,马上动身前去,你到了那里接上关系后,就有人给你布置工作,安排你当伪市长的秘书和一切地下工作任务。 当徐冲准备离家去上海时,向妻子芳玉告别,虽然依依不舍有些留恋,他隐瞒了自己的去向,他对妻子谎说到哈尔滨托朋友谋个差事,芳玉不同意丈夫离家远去,愿意丈夫能在长春找个事干,徐冲这个人一向主观自负,平时芳玉对他又是百依百顺,绕不过他的执拗的性格,芳玉只好满怀离情地送丈夫起程远去了。 十年过去了,徐冲没有给家来过信,每当中秋节和过年,家人团聚时,芳玉对丈夫更是怀念倍加,是不是他在外边有了什么不测,使人忧虑牵挂,几年来芳玉曾经几次叫哥哥去哈尔滨寻找徐冲,都是一无所获,败兴而归。 徐倩也很怀念父亲,她见到案上那把二胡,不禁想起父亲拉二胡的姿态,那二胡发出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似的。她见到妈妈那忧郁的神态,就不再提到爸爸了,她只是望那案上的二胡内心沉痛默默不语了。 徐冲有个同学王超,他们关系密切,今年中秋节前十多天,王超给徐家送来了不少应节礼品,不外是一些各色月饼水果一类东西,在徐冲走后这十多年来,王超经常来这里关怀看望,这也是王超对徐冲的友谊和怀旧。 王超这人平易近人,对朋友热情,他进取心很强,去年日语一等资格考试合格,日语一等资格考试合格必须有中国古文基础才行,这次考试合格王超很高兴,不负自己刻苦努力的结果。 日本人为了鼓励中国人学习日语,日语资格考试合格,均按不同等级发给语言津贴。从小学二年级就用日文教学,政府机关来往文件均为日文,这都是日本人占领东北后强行实施的文化和思想侵略。 王超是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长官室秘书,今天在徐家见到徐倩没有工作,便对芳玉说: “徐倩应该出外工作,这样不但开阔了视野,也得到了锻炼”。 “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芳玉说。 “这容易,”王超吸口烟,喝口茶,“如果嫂子你愿意,可以让徐倩到国务院我的办公室上班,每天接触的都是政府要员和上层人物,他又懂日语,很有前途”。 “如能这样那太好了,”芳玉听王超这么说很是高兴,接着说,“待遇多少没关系,只是她还年青,没有社会经验,一切事还得你教她”。 “嫂子放心好了,一切事情我自会安排”。 没过几天,王超就介绍徐倩到伪国务院总务长官室作了办事员。 第一天上班时王超领着徐倩来到伪国务院,这个外观颇为雄伟壮观的四层大楼,是日本侵略东北的枢纽机构,日本人在这里对中国人不知制造了多少血泪史。 王超和徐倩两人走过一排高耸的花岗岩石柱,上了石阶,步入汉白玉砌筑的玄关,前面是六扇铜框镶玻璃大门,他们两人从旁边推开一扇门进入前厅,这里是大理石铺地,大理石方柱,对面是大理石镶铜边的楼梯,有五、六米宽,灯光辉映,闪闪发光。王超同徐倩越过楼梯坐电梯到二楼总务长官室去了。 徐倩环视四周,对这个生疏的环境她很感新奇,也感到局促,她是初步踏入社会,对这一切环境还是个迷。 这日本派来的“伪满”国务院总务长官,在关东局的指挥下,独揽国家大权,他根本没有把这“伪满”国务总理放在眼里,目空一切,蛮横凶狠。“伪满”国务总理那是虚设,傀儡,实权都在这“伪满”国务院总务长官手中。 “伪满”建国初期,第一任国务总理是满清遗老,一手好书法,自成一派,秘书是他的大儿子,这人身高肩阔,潇洒睿智,从容不迫,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英语,这父子不知为何,到后来在日本人面前失宠,因此日本人对他父子产生了怀疑,冻结了他们60万元的银行存款,被软禁在家中,不久便漠然死去。 “伪满”国务院第二任国务院总理是关东军调选的,对日本人言听计从愿为日本效力的人,他每日身着燕尾服乘小黑轿车来国务院上班,在三楼他的办公室中呆一会,便回公馆了,他这个傀儡总理对日本人卑躬屈膝辱国丧权,却不觉得卖国求荣可耻。女人、地位、金钱是他人生唯一的追求目标。 这时国务院二楼关东军派来的总务长官,每日会见关东军的要员或去关东军开会,为了侵略中国和统辖东北,他每日忙碌不休。正巧今天是星期二,这总务长官要开头曜日会议,召集八大部的大臣传达关东军的指令,总务长官的秘书王超要给总务长官准备开会材料和布置会场。 一九三二年在日本关东军的扶植下,成立了伪满洲国时,王超给国务院第一任总务长官驹井德三充当秘书,一九三七年又给第二任总务长官浅野威次郎当秘书,几年来王超没有提升,也没有调转,他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在日本人面前言听计从的秘书了。 徐倩到伪国务院总务长官室来上班,开始时有些不习惯,日本秘书中田虽然和蔼,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但他不时留露出高傲的神色,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中田秘书陪同浅野到关东军开会去了,王超虽然也是秘书,资格也很老,但他是“满洲人”不能出入关东军,所以有些绝密材料,他也无从知道。今天王超奉命到中银俱乐部联系今晚在那里宴会的准备工作去了。 外面狂风卷着大雪,一切景物在这银白的世界中,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在这雪天中路上偶尔有辆小汽车在这风雪中,一撂而过,不见踪影了。 徐倩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边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麻雀,在窗前打了几个颤,又在大雪中不知去向了。 这时徐倩想超《100#工程》计划这个文件了,文件中提到要解剖中国的活人,做细菌试验,这个试验场地设在长春西部兴安桥。徐倩一想起这个文件就不寒而栗,浑身发抖,使她愤恨不已,这太残忍了,比那凶杀案件的小说描写的情景还要凶惨。 中岛在办公桌前放下钢笔,舒展一下腰身,点燃了一支香烟,高兴地对徐倩道: “这篇发言稿终于完成了。” 中岛的讲话打断了徐倩的冥想,她在窗前转过身来望着中岛,问道: “你为谁写发言稿?”徐倩问, “当然是浅野长官的发言稿了。” 中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徐倩的身傍,吸着香烟与徐倩望着窗外的大雪,片刻中岛说: “我写的这个发言稿是浅野长官今晚在中银俱乐部宴会上讲《100#工程》的重要意义,” “啊!”徐倩听了中岛的话突然一惊“你在写《100#工程》的重要意义的发言稿。” 这时突然电话铃响了,中岛接完电话对徐倩说: “王超秘书从中银俱乐部来电话,让我同你下班后一起去中银俱乐部,并要我把那篇发言稿带去,” “到那里去作什么?”徐倩不解地问。 “让我俩在宴会上唱几首日本歌”。 “唱日本歌,”徐倩奇怪地问。 “是呀!” “我不会”。 “这是《100#工程》宴会,使宴会更活跃热闹一些,唱不好没关系。”中岛极力向徐倩解释:“这是浅野长官的命令,我们要绝对服从”。 中岛原籍是日本东京,在稻田大学毕业后,就随浅野到长春伪满洲国总务长官室,在浅野身边工作,中等身材,为人开朗精明,豪放洒脱,具有一种在领导面前决对服从的神态,徐倩和中岛在工作中还算和谐,但因国籍不同,民族的差异,在思想上,她对中岛有一种戒备感。 中岛看看手表用商量的口吻对徐倩说: “我们俩人不坐电车,步行到俱乐部去,”中岛望望窗外大雪“在这雪天,我们两手挽手踏着雪地,边谈边走该多有趣儿”。 中岛这些话徐倩没有心绪去听,她在考虑该不该去中银俱乐部,到那里为《100#工程》唱歌,她低头沉思不语。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中岛接完电话对徐倩说: “王超秘书又来电话讲,让我们两一定按时到,不能误了时间”。 中岛催促徐倩穿好大衣,两人一起到中银俱乐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