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 同是天涯沦落人(中)
方明在家中愁肠难解,深夜不能入睡,想起北安与王东阁的搏斗,又想起剧场出事和自己的致残,诸多烦恼的回忆,感到自己今后一切无望,前途渺茫,深感失望,只有身背手风琴拉着拐杖沿街卖唱,唱出内心的惆怅和哀伤。思绪才能得到暂时的平衡和安宁,方明望着长空叹道: “我要做一个街头流浪歌人。” 这时方明百感交集,各种烦恼之事交织在心头,见墙上挂钟已敲过深夜一点了,关了灯上炕蒙头睡觉,由于心神不定难以入睡,又起身站起,在那里抽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用手搔搔头发,他下炕拿起手风琴拉起《莫忘今宵》,琴声悠扬,婉转凄凉。 “紫雁,是你,”方明全神贯注地拉琴,没注意到紫雁的到来,当发现她时很感意外, 方明深夜不能入睡,寂寞难耐时紫雁的到来,解除了他的心烦意乱,给他增添了无限地情趣和兴奋,放下手风琴,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我欣赏你的手风琴独奏多时了。”紫雁坐下来说。 “我给你冲茶去。”方明说。 “不用,老朋友不要客气,”紫雁接过方明递给的香烟,吸着后接着说。“你虽然有手风琴解除寂寞,但一个人在屋中难免有时也会感到孤独无聊。”她又深深吸口香烟,吐出长长的烟雾,用手往背后撂了一下长长的卷发, 方明点点头,叹口气,“这也是无可奈何呀!”方明望着紫雁又问道:“你近来生活好吗?” “剧场被砸,剧团解散,无处演戏,只好重操旧业下海伴舞去了。”紫雁说。 “你身体不好,下海伴舞能吃得消吗?” “为了生活,为了我那死去爸爸的儿子,只有此路一条了。”紫雁将烟蒂放在烟灰缸中接着说:“今天舞厅散场后我特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到舞厅乐队去伴奏,这样即能消除你生活上的寂寞也挣到了钱。” 方明高兴地点点头,“我愿意去,我愿意到那狂欢的环境中去伴奏,去唱,消磨我的时光,我可以到舞厅拉手风琴。” “那里不需要拉手风琴的,只要吹小号的。” “吹小号?!”方明问,“那我吹不好了,虽然以前吹过几年,但啊近一年多没再吹了,有些生疏了。” “可以,你的小号吹得比舞厅那几个人高明得多”。 “我没有小号”。 “我已经向老板说妥了,使用舞厅的小号,练习二天你就去。” 舞厅内灯红酒绿,酣歌妙舞,灯光缥缈朦胧,在那悠扬迷离地音乐声中,舞姿轻盈,有张有弛。 方明在舞厅伴奏,他的精神随着那变幻莫测的灯光旋转起伏,感到欢快舒畅,忘掉了往日的郁闷哀愁,他专心致志地吹小号。 午夜舞厅散场,方明走出乐池,准备回家时,他见紫雁独自坐在杯盘狼藉的桌旁吸烟,便走到她身边问:“为什么坐在这里出神,不回去?” 紫雁抬头见是方明,她说: “我要你送我回去。” 方明点点头,然后搀她起来,两人并肩走出舞厅,在漆黑地夜里慢步向前走去。 “方明,”紫雁边走边说,“每天深夜我从舞厅出来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孤独寂寞感。”紫雁看看方明,“所以我要你每天送我。” 方明与紫雁是几年前在剧团排戏时相识的,那时紫雁的丈夫张德夫是由演员提升为导演的,他的导演有独特的艺术技巧和手法,后来张德夫因病死去,没有给她留下积蓄,只给她留下一个不满一岁的男孩。 方明送紫雁到家门口,他想往屋看看她的家境如何,这也是方明出于友谊和关怀,方明随着紫雁走到屋中,见她的孩子在床上酣睡,这屋中的清贫与紫雁那华贵考究的衣服很不相称,她就是在这种清苦的境遇中做舞女生涯。方明看看孩子问她道: “你去舞厅谁来照顾孩子?” “他一个人在家已习惯了,不需要有人照顾。”紫雁说。 紫雁说完就给方明煮咖啡去了,不多时紫雁将咖啡煮好,给方明端来。 “你有这样考究的高级饮料,”方明端起咖啡杯子望着紫雁。 “这都是他们给我送来的。” “你的朋友很多吗?”方明喝着咖啡说。 “朋友不少,只是没有推心置腹人。” 已经是下半夜两点钟了,方明放下咖啡杯子,起身告别,紫雁见时间已晚,不便挽留,临走时紫雁对方明说: “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有共同语言,你要常到我这儿来,促膝谈心,畅谈内心话,也是件欣慰的事。”方明真挚地笑笑,“我一定来。” 方明在回家的路上,内心有一种失落空虚不愉快的情绪,他知道这种情绪,是因为在紫雁家中见到她内心哀伤,外做狂欢的舞女沦落生涯给他的影响,方明在路灯旁站住了,扪心自问:“舞厅的伴奏也是一种论落吗?”他想到这里自己不禁乐了,自语道:“到处都有人生乐趣,何必自寻无趣。” 有一天紫雁在舞厅问方明: “你为什么不到我家去?” “我明天去。”方明说。 “你一定要去,我有话对你讲。”紫雁说完转身往舞池走去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微笑着向紫雁款款走来,她身穿一套漂亮的裙式女西装,水晶项链闪耀发光,身影修长优美,紫雁急忙迎上前问: “陆经理,有事吗?” “不要叫我经理,我们都是同台演戏的老搭当,你叫我陆莹好了。”陆经理浅浅一笑又道“王老板来了,他说你的歌甜美好听,扣人心弦,要你唱几首歌给他听。” “王老板在那边坐着等你呢,快去吧。” 紫雁望着陆经理的背影,站在那里无可奈何地一笑,理了一下披在背后的长发,便找王老板去了。 王老板坐在茶几前吸烟,他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在他那儒雅持重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精明和狡猾。 “王老板,我们多日不见了,”紫雁朗朗地笑起来,“是不是到外地做大生意去了?” “到奉天同几位巨商见见面,”王老板望着紫雁,“我们不谈商界的事,今天我们要尽情地舞,尽情地唱。” “我陪你跳舞。”紫雁说。 “不,我很长时间没听你的歌了,要你唱几首歌给我听。” “我不唱,”紫雁又嗲又笑的说。 这时王老板取出红宝石金项链给紫雁带上,道:“唱完后我还给你一只戒指。” 紫雁在剧团时是歌手,话剧演员,自下海伴舞后就不唱了,她认为在剧场舞台上唱歌,那是高雅的艺术,舞厅是酒食茶肆寻欢取乐之地,所以她就拒绝独唱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捧场做戏,情面难却,紫雁还是要唱上几首歌的,而且唱得很卖力气,像今天紫雁在王老板面前她唱得很认真,今天由方明用手风琴为她伴奏唱了《真善美》、《梦中人》等共五首歌曲。 有一天方明来到了紫雁家,他从口袋中取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说, “给你。” 紫雁知道这钱是方明的伴奏费,她看看方明,道:“我不需要钱”, “你有孩子,生活负担重,怎么不需要钱呢?”方明说。 “有些人对我并不吝啬,他们会给我钱的。”紫雁说完后给方明端来一杯热咖啡放在桌上,“这是特意为你煮的。” “谢谢你的盛情”。方明急忙接过咖啡,一种咖啡特有的香味很是诱人。 “我们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不要说这些客气话,这样会显得太虚伪了,”紫雁认真地说,随后也坐也来点燃了一支香烟,缕缕地烟雾从她的口中吐出。 方明边喝咖啡边说: “你深夜还在舞厅伴舞,这太劳累了。” “在舞厅伴舞,有音乐伴奏,尽情地舞,尽情地唱,我不但不感到累,反而轻松欢快。”紫雁说。 “这是不是你的真心话,我知道在你的欣快背后有辛酸,有眼泪。”方明心绪激动地说完又觉得失言,这些话给她的刺激太大了,伤害了她的自尊心,方明沉默一会儿,他又温和地说:“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这些我都懂,但是,青春不能永存,它瞬息即将逝去,那时我徐娘半老,就没有人找我伴舞了,此时此刻,我要紧罗密鼓施展一番。”紫雁说, 紫雁和方明推心置腹,说出了内心深处的肺腑之言,他们更加融洽了,互相信任陪加。 紫雁做好菜饭,两人吃完去舞厅时,她把方明送给的钱送还给了方明,紫雁说: “我不要你的钱,需要时会有人给我送来的。” “你一定收下这钱。”方明认真地说,“今后你要少去舞厅,留在家中多给孩子一些母爱,有了天伦之乐,你的身体就不会这样虚弱了。” “在舞厅有人为我捧场,我很愉快,伴舞不能影响我身体健康。”紫雁说。 “为你捧场地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逢场作戏,需要你时,唯唯诺诺,贪得无厌,满足了他们的需要后,就变得冷酷无情。”方明说得理直气壮,气愤不平。 紫雁笑了笑深深地吸口烟,对方明说: “现在他们需要我的是姿色肉感,我需要的是金钱钞票,这就是各取所需。” 舞厅中音乐悠扬优美,舞步轻盈敏捷,擦肩接踵,但就是不见紫雁到舞厅来,方明有些放心不下,是不是她病了,心中惦念不已,深夜舞厅散场后,他便看紫雁去了,到了她家一看,紫雁还没睡,坐在那里吸烟听收音机呢!精神依旧,面带笑容,方明见了知道她很好没病,这才放心。 “几天不见你去舞厅,以为你病了。” 紫雁望着方明无限感叹地说: “像我这种劳心伤神的人是不会有病的。” “让我虚惊一场。”方明说。 “我陪一个老板吃了几天酒,回到家中顾意有个清静的环境狠狠地休息几天,所以我没到舞厅去。”紫雁对方明说完从柜中取出一瓶酒,“这是我给你留的。” “我不会喝酒。” “不要拒绝我对你的好意。”紫雁笑着对方明说。 她起开瓶塞给方明倒了一满杯,他看看那杯中晶莹发亮透明的酒,醇厚有吸引力,又看看温纯热情的紫雁,方明一饮而尽,她陪他干一杯,方明脸色红润,内心有难以发泄的乐趣和激情,他哈哈大笑不止,又向紫雁要酒, “不要喝了,会醉的。”紫雁说。 “不,我没醉。”方明说完自己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方明看着紫雁还说:“给我倒酒。” 这时他有些支持不住要倒,紫雁急忙抱住他。 当方明酒醒梦回,见自己的衣服完全搭在椅上同紫雁挤在一个床上,方明这时头发散乱,光着膀子一丝不挂,他急忙推醒酣睡的紫雁。 “这是怎么回事?”方明惊慌地问。 “你喝醉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方明痴呆地靠着床冥想,知道自己做了不应该的事,自责酒后放纵,铸成大错,内心也埋怨紫雁不应该对自己纵容默许,现在后悔不及,将衣服一件件穿好,不顾她的挽留,拄着拐杖不辞而别了。 方明在舞厅内小号吹得那样起劲,紫雁在舞池中随着悠扬起伏的音乐声,舞姿飘逸自如。方明每天躲避紫雁的视线,深夜舞厅散场后急急忙忙离开这里,深怕碰见紫雁,再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不愉快的回忆。 一天紫雁在舞厅中走到乐池边,语调平和低沉地对方明说: “你为什么对我冷淡,还躲避我!” 这时方明正在用毛巾擦小号,听到紫雁如此说,猛然抬头望着她: “我没有对你冷淡。”掩饰地讪笑着“也没有躲避你。” “你在骗我。” “是你误会了。” “那很好”,紫雁高兴地笑了,“明天上午你到我家去,我有话对你说”。 “我不去。”方明不愿到她家去,他对那天晚间的事还有内疚。 “为什么不去。”紫雁问。 “我腿痛”。 “你骗我,我知道你心中矛盾重重,还在想着那天晚上的事,”紫雁查颜观色地看看方明,“明天到我家去,大家都说出内心话,思想就会轻松了,精神压力就会去掉了”。 方明觉得那天晚间做了对不起紫雁的事,不愿见到她,更不愿到她家去,但是她今天是这样恳切认真,使他无法推脱,内心软化动摇了,因此方明站在那里只是低头不语。 “你到说话呀!到是去不去。”紫雁追问, 方明犹豫片刻只好说:“我去”。 “一言为定,明天上午我在家等你。”紫雁说完往舞池走时,回过头来,“一定要去,不能失约”。 虽然方明还是不愿到她家去,但是既然答应了,只好鼓起勇气前去赴约了。第二天上午到了紫雁家中,见桌上放着几样小菜和啤酒,紫雁还在厨房炒菜,方明进到屋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有些拘谨,低头不语,好像受了委曲的孩子,紫雁将菜炒好端到桌上,给方明倒了一大杯啤酒。 “我不喝酒。”方明把杯子推到傍边。 “啤酒不醉人。”紫雁说。 他们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紫雁夹了几样小菜给方明,并笑着说: “还在想那天晚上酒醉的事吗?”她轻声慢语又温纯地看看方明。 “那天夜里酒后……”方明脸腾地红了,望着紫雁,“都是我不好,不要再提了”。他低下头过了半晌猛抬头,“我求你,把那天夜间的事忘了吧。” “那天夜间你酒醉不醒,我握住你的手,使人想到你腿断致残,我风尘沦落,我们两人都是天涯苦命人,我哭了,”紫雁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那天夜里你醉后吐了,我只好替你将衣裳脱下,扶你上床睡去,醒来后不知为什么不辞而别。” “你不要说了。”方明着急了,阻止她说下去, “我要说,我要说得清清楚楚,这样才能使你消除懊悔,去掉精神压力,就不会一厥不振了。”紫雁说到这里,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缕缕烟雾升起,看着方明又继续道“你醉后在床上睡得很安稳,我守在你身边,直到我乏困不能支持时,才脱衣上床偎在你身边躺下,这时我们两人互相融洽,使我们情绪激动无法抑制,有什么内疚和不安,这是你自寻烦恼。”紫雁的话即温和又埋怨,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明。 方明对那天酒后的事依稀记得,但又模糊不清,紫雁这番话对他很有触动,自己默想,不要太认真了,也不能埋怨紫雁。 “紫雁,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相互慰籍,相互鼓舞吧。”方明边说边用出汗的大手抱住了紫雁。 紫雁的孩子张海放学回来,站在门口莫明其妙地望着他们两人的拥抱,方明见孩子在傍边,急忙缩回双手对着孩子讪讪一笑,用手搔搔头发,紫雁见方明发窘,便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两是推心置腹的知已。”中午紫雁特意为方明做了几样菜,饭后要方明陪她到商场买东西。来到一家服装店时方明才知道原来紫雁要给他买西装。 “我这身西装还可以,不需要买新的。”方明坚决不要。 “在舞厅要穿得考究漂亮些,不然人家瞧不起你。”紫雁说。 方明执拗不过,只好让紫雁给他买了。 初冬天气渐冷,也许是因为天气乍变,人们不适应这种环境,有人就会伤风感冒,方明就是这样突然发起烧来,周身不好受,感冒了,他十多天没到舞厅伴奏了,病好后他到舞厅去伴奏,不见紫雁,经打听才知道她已有好几天没来舞厅了,也许是因天冷感冒了,方明这样猜测,内心惦念不已。 舞厅内音乐悠扬起伏,舞姿绰约飘逸,这时紫雁的孩子站在舞厅门口往里张望,方明见到这孩子,知道是找他的,急忙走过来问: “有事吗?” “我妈有病住院了,她要我来叫你。” “啊”方明为之一惊,忙问,“在什么医院?” “市立医院。” “为什么早不来找我?” “几次来舞厅都没见到你。” “走,到医院去。”方明收起小号,领着孩子走出舞厅到医院去了。 方明来到医院,见紫雁面庞消瘦,精神萎靡不振,已经没有她那浓装艳抹时的风采了,他将带来的水果饮料放在桌子上。便问: “是什么病?” “还没有确诊,正在观察中。”紫雁声音微弱。 方明递给她水果,她摇头,手指水瓶,倒了一杯水给她,喝了几口安稳一些。方明坐在床旁看护着她,从此他就再也没离开她,日夜陪伴在身边。 方明在医院陪伴她已一个月了,见紫雁神色好多了,方明心中也宽慰一些。 “方明,”紫雁望着方明说,“我想出院回家。” “你这两天刚见好,为什么就想出院?”方明说。 “我住院治疗一个多月了,天天惦念家中的孩子无人照看,这几天夜里通宵不眠想孩子。”紫雁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我出院回家吃药,定时来医院检查,不是一样吗?” “也可以,这样即不耽误治疗,孩子也得到照顾了。” 在第二天大夫查病房时,紫雁提出了出院的要求,得到医生的允许,方明替她办了出院手续交了住院费,便陪她回家了。孩子见母亲回来非常高兴,乐得直跳跃,紫雁见儿子长时间在家无人关照,感到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搂住孩子很感内疚,滴下泪来。 方明见她病情好转,不用日夜看护,便对紫雁说:“我白天陪伴你,夜间到舞厅伴奏去。” “你不要到舞厅去。”紫雁拉住方明的手。 “你住院医疗花了不少钱,我应该去舞厅伴奏赚点钱。”方明说。 “我有很多钱。”紫雁认真的说,“不需要你去伴奏赚回这几个钱。” 紫雁自从病了以后,她感到忧虑,恐慌,每天心神不定,我只有二十七岁,便病倒了,久治不愈,沦落风尘,伴舞卖艺,带着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命运太捉弄人了,感到凄凉、悲惨。时常背着方明自己偷偷的流泪,当方明来到她的面前时,急忙擦去泪痕,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她不愿叫方明知道自己内心的顾虑和思绪,增加方明对她的关怀和注意,她更害怕方明有一天会离开她。 紫雁不能失掉方明,离开方明就感到孤独无助,她知道自己病得很重,有时睡梦中喊方明,惊醒或被方明叫醒,醒后紧紧搂住他不放松。 “方明,你要在家中陪伴我,不要去舞厅伴奏。”紫雁说。 方明见她这样要求,也只好留在这里,日夜陪伴她。 紫雁出院回到家中,虽然屋中陈设简陋,缺少整理。一切东西杂乱无章,但这终究是自己的家,它使人感到温暖亲切。 紫雁在家中,晚间的时候,愿意在灯光下同方明喝茶畅谈,吐露内心深处的思绪情感,即使无话可谈,香烟的烟雾缕缕升起,无限深情地含笑对望也感到无限情趣。 紫雁望着窗台上那盆正在开放的百合花,它洁白娇艳,芳香四射,她说: “这百合花宛如玉兰花那样好看。”说完转身去看方明,这时方明坐在椅上正闭目打盹,紫雁看着他不觉笑了,道: “呀,他睡了。” 紫雁微笑地看着那憨睡的方明,自语道: “他陪我住院太累了。”她对方明亲切地望着“睡吧,安稳地睡吧。” 紫雁看着方明的睡脸,觉得他消瘦了,面庞出现了棱角,不如已前丰满了,但这消瘦却显出方明那男儿的阳刚之美,他外刚内柔的性格,使紫雁不禁上前吻了他一下,使方明猛然惊醒,慢慢地睁开朦胧的睡意的双眼,对紫雁柔情地笑了。 过了片刻紫雁忽然想起多日没来看她的哥哥,问方明: “我哥哥为什么好多天没来看我了?” “他做生意,哪有那么多时间来看你。”方明说。“不,他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不然,我在病中,他不来,会放心不下的。”紫雁说。 “这是你的多虑了。” “他一定有事了,我明天要看哥哥去。” “路程太远,你吃不消。”方明用商量的口吻继续说,“明天我请他来看你就是了。” “我要去。”紫雁说, “你为什么一定坚持要去呢?”方明问。 紫雁放下茶杯,深深吸口香烟,然后道: “我想起了哥哥家中那棵玉兰树,那是妈妈生前栽的,我爱那玉兰花,我也更爱妈妈,我要在妈妈遗像前放上一枝玉兰花,这是我们母女情和女儿心意。 “第二天早饭后,方明陪同紫雁乘车到哥哥家去了。来哥哥家院中,见那棵玉兰树虽然白花怒放,香气四射,娇艳欲滴,但那玉兰花已失去了往年的光彩,暗淡无光,紫雁问:“那玉兰花为什么没有往年好看?” “今年的玉兰花没有人浇水”,嫂子说。 “哥哥呢?”紫雁问。 “他,他于十天前出事被捕了”。 紫雁听说哥哥被捕,心神一紧张,两腿颤抖,她有些站立不稳,急忙扶住方明。 听嫂子讲述后,知道哥哥从九台往长春私运6000斤大豆,为了躲避检查,半夜12点起程偷运这些被日本统治的粮食,偏偏被检查站扣留,车上大豆充公,罪款三千元,人进监狱判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给哥哥想办法呀!”紫雁急的落下泪来,埋怨嫂子说。 “你在病中,你哥哥不让我讲这件事情。”嫂子解释。 “你也不要哭了”,紫雁劝嫂子说“我想办法救哥哥出狱”。 紫雁这时还没忘了到院中折了几枝玉兰花,回到屋中放在妈妈遗像前,以示女儿对妈妈的怀念,然后急忙对嫂子说: “我得去为救哥哥出狱的事去想办法,事不宜迟,我走了。”说完告别了嫂子,方明陪同一起了。 紫雁在回来的路上,到电话亭给张经理打了电话,约张经理今晚在宝蟾舞厅有要事会面,要为张经理唱几首歌并请他跳舞。 方明知道,这是她为哥哥被捕之事请张经理帮忙。 “晚间去舞厅跳舞唱歌你能吃得消吗?”方明关心地问。 “可以”。 紫雁从嫂子那里回来后,面色惨白渗透出几滴汗珠,疲惫不堪,方明递给她一杯果子露喝了一口,便让方明扶她上床休息了,方明几次到床前去看她,见她平静安稳地躺在床上,这才放心。
正文 五 同是天涯沦落人(下)
傍晚紫雁起床整理一番她秀美披肩的卷发,精心地抹了口红,在镜前自己端详一会,找了一件时尚流行衣服换上,方明背着手风琴陪同他到宝蟾舞厅会见张经理去了。 张经理虽然鬓发斑白,但精粹矍铄,由于生意上的得意,志得意满,踌躇满志,张经理见到紫雁哈哈大笑,就问: “你要为我唱那几首歌子?” 紫雁见到张经理,态度从容神态温纯,动人的一笑,道: “张经理,我为您唱歌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张经理问。 “我请你为我办一件事,一件要紧的事”。紫雁说。 “我的紫雁小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张经理说得从容大方哈哈大笑。 “张经理言重了,只要您认真为我去办,没有办不到的,到那时我天天给你唱歌,说完紫雁微笑的望着张经理。 张经理狠狠地吸着香烟,烟雾缭绕,雾岚氲氤,张经理喝了几杯酒后,他见紫雁双目晶莹流盼,似哀似怨,依人怜爱,张经理很是激动,他仔细地听了紫雁讲述的,她哥哥运粮被扣压入狱之事,然后张经理问道: “在那个警察局?” “城里四道街警察局”。 “那城里四道街警察局长是我的好朋友,这事一定能办成”。 紫雁听张经理如此说,精神振奋,心中高兴,但事情没落实还有些忧虑。 “听我的好消息吧”,张经理同紫雁举杯干了香槟酒。“快给我唱歌吧,我都急冒汗了”。 紫雁到更衣室换了白纱礼服,端壮秀丽,别俱一种神韵,缓缓走到台前。这时方明背着手风琴在一旁已等了有两个小时了,急的直冒汗,早已感到不耐烦了。紫雁矜持地一笑,方明将手风琴展开挂在胸前,急忙走过去,她向方明颔首示意,音乐过门后,紫雁对着观众向前走了两步,微笑着唱道: 鸟儿拼命的唱 花儿任意的开 你们太痛快呀,太痛快 紫雁长时间患病,身子虚弱,现在她感到丹田气不足,唱得有些吃力,她不免有些心慌,深怕唱砸了,看看方明似有求助的神色,方明用鼓励的目光对她微笑,紫雁接着又唱下去: 鸟儿为什么唱 花儿为什么开 太奇怪呀,太奇怪, 什么叫痛快, 什么叫奇怪, 什么叫情, 什么叫爱, 鸟儿从此不许唱, 花儿从此不许开, 我不要这疯狂的世界, 这疯狂的世界。 紫雁一歌完了,满舞厅的人都向她喝彩,她的歌唱得是那样优美圆润,幽深醇厚,那歌声仍然在他们耳边荡漾,“意犹未尽”。 在观众的喝彩声中,紫雁颔首微笑,回应掌声,她那微笑脸颊,渐渐带有凄苦之色,最后流下泪来,她暗忖:因病告别舞台多年,这次临时暂唱一回,是出于无奈,紫雁想到这不幸的命运,她哭了,放声的哭了,方明了解她,知道她为什么哭,同情地扶她走下台来,紫雁一人来到张经理席前,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哭?” “这热烈的鼓掌声,使的激动得流泪,这不是哭,”紫雁用朗朗地笑声掩饰她内心的哀痛。 张经理不理解紫雁的真情,她的话信以为真,也热烈向她喝彩,倒了一杯香槟酒向她祝贺。 紫雁在宝蟾舞厅与张经理分手,到家已夜间12点钟了,想起在舞厅唱歌之事,内心起复不宁,没有睡意,坐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吸着香烟。 “你今天就不该去舞厅唱歌,使你筋疲力倦,唱歌时见你脸出虚汗,那时我真怕你在台上晕倒”,方明关心的说。 “方明,我去舞厅强作欢笑,唱歌跳舞,饮酒干杯,这都是我了救我哥哥出狱呀!” 紫雁的哥哥很快就释放出狱了,被扣留的6000斤大豆退还了。他知道这是妹妹不遗余力,想尽一切办法的结果,今天他高兴地来见紫雁,兄妹多日不见,经过这场牢狱之灾,有惊无险,都感到高兴。哥哥不愿谈狱中那使人不愉快之事,只是对妹妹说: “出狱后腹部和腰腿痛疼”。 紫雁叹口气,说: “这可能是在狱中受刑留下的伤痛,要请医生看看”。 “不妨,在家养些日子就能恢复了。”哥哥说完,因身体不舒服便回去了。 紫雁晚饭后同方明喝茶闲谈时,对方明说: “我们俩人虽然肝胆相照,推心置腹,但你还不知我的身事呢!” 这正是方明想要知道,而又不便提起之事,对紫雁笑笑说: “我见你机智聪明,反应能力强,这一定是父母遗传和家庭影响,有时我在想:你可能出身书香门第,或是败落失意的军人家庭出身。但我总不便问你,怕其中有什么伤心失意的事使你伤心。” 紫雁听方明如此猜测,很是有趣,便哭想来,然后对方明说: “你说的都不对,我是一个父母早逝,在坎坷不幸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与我哥哥两人从小无人照管,孤苦伶仃,总有一种怕外界袭击的恐惧感,因此产生了一种防范意识,这并不是机智聪明。”紫雁向方明吐露了内心深处的思想感情,接着又说:“我的身事是有使人伤怀之处,但这是我亲身经历,这些回忆也能慰藉我这破碎之心。 “你说得太动情了,使我感动”。方明说。 紫雁接着说下去:“这些往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我没有得到知心人”。她将那漂亮的卷发用手往肩后一捋,点燃了一支香烟口中吐出缕缕地烟雾,她望着方明回忆道:“我父亲是一个生意人,他刻苦自励,人聪明又有做生意的本领和胆识,他开办了一个贩卖粮食的粮店,我母亲怀我七个月时,一个炎热的夏天,父亲因生意上的事,这天夜里我父亲在粮店突然死了,粮店中的巨款也不知去向了。这件事使母亲产生了疑问,是不是有人想得到他的钱财,杀人灭口下了毒手,父亲上了这个歹徒的圈套,母亲对此事无计可施,告状又没人证物证,父亲的暴死我母亲去过几次法庭都是不了了之了,我出生六个月母亲就因此事气愤、悲痛、恼恨成疾,离开我们死去了,家中这些悲惨遭遇是我十岁那年,我哥哥悲愤地流泪告诉我的。我怀念不明不白死去的父亲,也怀念悲痛含恨死去的妈妈。 我就是在这种坎坷不幸的境遇中,和我哥哥在街头乞讨要饭的生活中长大,我又从乞讨生活中改变成街头卖唱,后来被人发现我人漂亮歌唱得好,便参加剧团当了演员。”紫雁向方明叙说这回忆时,她感情激动,讲述得很使人感动,她说得有缓有急,抑扬蕴藉,有时滴下泪来。 紫雁出院在家吃药治疗有五个多月了,一次方明陪她去医院检查回来时,在一家服装店给方明买了一套西装,又给他买了几条很考究的领带。 “我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潇洒浪漫,让你还去扮演一个风流小生”。 紫雁几次给方明买服装,她对方明并不吝啬,慷慨大方。夜间喝着茶同方明相谈到深夜,几次都是方明催促她休息,方上床睡去,她深夜同方明对坐无言也感到欣慰和愉快,她就这样深夜不眠,劳心费神,不注意自己的健康,更消瘦了,逐渐地精神萎靡不振,有气无力,有时咳嗽有血,方明见她病势加重,要送她去医院。 “我病到这种程度,去医院也无济于事了”。紫雁摇摇头说。 紫雁拒绝去医院,她在家中有方明陪伴,她握住方明的手说: “我即将离开人世了,你不要离开我,多陪我一会儿”。紫雁这时流下泪来,喘息一会对方明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即将永别了”。这时紫雁精神一振,用了全部的精力,果断坚强地说:“我并不因即将离开人世而难过,我情绪很好,这是因为我有你这样一个热情真挚待我的人,使我在精神上得到了满足,死而不怨”,紫雁两眼合拢,她累了,太累了,方明握住她的手,守在他的身边,眼睛也湿润了。 过了片刻,她又睁开眼睛,有些激动地对方明说: “遗憾地是,我们没有成为夫妻”。她将眼闭上,片刻又渐渐睁开说: “我们相处这么短促就要永别了”。紫雁说到这里欲哭无泪,她的神色悲痛不已。 方明这时也悲痛得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搂住了紫雁哭起来,他的泪落在紫雁的脸上。 紫雁两眼又闭合多时,她似睡了,方明坐在她身边多时,她又睁开眼睛,嘴唇颤抖,看着方明说: “我要吸烟”。 方明急忙点燃一支香烟递给她,这时她颤抖而吃力地深深吸了一口,缕缕的烟雾从口中吐出,紫雁望着方明语若游丝地说: “我死后你要把我的孩子像你的儿子似地抚养成人,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记你的恩德,那五万元和一些珠宝首饰你都收下,除留给孩子的教育费外,就算我对你的回报了”。 “这些东西应该留给孩子,我不要”。方明这时也悲痛得放声哭起来“我一定把孩子供养成大学毕业”。 紫雁听了方明的话无限安慰地嘴角有些笑意点点头又说: “我俩的照片要保存好!” 紫雁说完两眼合拢,停止了呼吸,她告别了人间,与方明永别了。 紫雁死后葬于长春西郊兴安桥公墓,那里枯草纸灰随风飘荡,一眼望去,一遍凄凉景象。今天为紫雁送葬的除方明外还有石洁、梅和紫雁生前一些好友,下葬时大家用锹往坟中添了一些土,以表哀思和友谊,方明在墓前点燃了一炷香,方明望着那缕缕升起的烟雾,不由心中一阵凄楚,他望着墓前石碑说: “紫雁,你一生只有二十七个春秋,便离开了人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你生前凄凉惨淡,没有得到补偿,”方明说到这里将鲜花放在石碑前,“我们永别了,安息吧,紫雁!” 由于日本对伪满洲国的统治,社会上一切物质逐渐缺乏,太平洋战争暴发,日本更加搜刮一切物质和财富用于战争。市面上各行各业也随之不景气了,歌舞厅也摆脱不了这种厄运,寻欢取乐的人逐渐减少,舞厅几乎都关闭了,剩下的一两家舞厅也是摇摇欲坠的景象,以唱片流行歌曲代替了音乐伴奏。这样一来方明也只好告别了舞厅,另找出路了。 方明无路可走,只好在家拉手风琴唱歌消磨时光,当他难以控制内心烦躁时,他便放声大喝,发泄他那不可抑制地心绪,他对妈妈说: “我要走,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走”,方妈妈不解地问。 “到处去唱,去喊,我的感情才能得到暂时的平衡,内心才能得到瞬息的安定”,方明说。 方妈妈不理解儿子的内心世界,呆呆地望儿子。 “我要背着手风琴到处流浪,到处去放声歌唱,做一个流浪歌人,唱出内心的愤怒和哀愁”。 他背着手风琴拄着拐杖,告别了爸爸妈妈。他把紫雁的儿子张海托给方妈妈照管。一个人走了。 他由长春来到奉天东关小河沿,这里是一个游乐场所,有酒楼、茶社、京剧院和洛子圆,还有露天杂技、评书和武术,这里繁华热闹,多少技艺非凡的民间艺人不远千里来到小河沿献技作艺,这个游乐场是中国传统古老艺术园地。许多京剧名流,评剧泰斗都来这里一展绝技,方明来到这里,几天来却找不到流行歌曲的知音者,只好另辟他要唱歌的地方去了。 他拄着双拐,背着手风琴离开了小河沿,出了东门沿着柏油马路信步走去,不远处有一黑漆脱落的大门,大门两傍的石狮子虽然还是那样傲慢得意地蹲在那里,但已显得孤独惨淡,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了。见这大门的景象便知是曾经鼎盛一时,现已没落的家族,从那墙壁倒塌处往里望去,见院落中的太湖石傍的树木仍青翠挺拔,松柏高耸,在那荒烟蔓草中的石拱桥下小溪已枯干,那断垣残壁的楼阁更显得一片凄凉,方明问过那看院老人,才知道这是旧军阀时期的一个官僚宅院,东北沦陷后,带领部队及家人开往关里去了,境遇如何不得而知,方明望着那鼎盛一时,现已败落的庭院,叹息一回便离去了。 方明来到奉天一个多月了,他离开了东关小河沿,在公园和街头巷尾,尽情地拉手风琴,尽情地唱,博得了一些街头路人的欣赏和赞许,今天他在奉天火车站广场结束演唱后,往回走时,路过云阁电影院,正巧石洁他组织剧团来这里演出《一代红伶》话剧,方明见到海报很是高兴,便到后台见石洁等人去了。 他们这意外的相逢,石洁喜欢得一把抱住了方明说: “我们是他乡遇故知”。 石洁见方明头发自然弯曲,还是从前那样自由浪漫,虽然有忧郁神色,但两眼仍然深邃有神,比以前消瘦了,一看便知,他生活没有规律,漂泊不定,石洁关心地对方明说: “你到处奔波流浪,就是为了当一个街头流浪汉,用歌唱来发泄自己的激情和冲动吗? 方明听了石洁的话,很有触动,无限感慨,但又怎样向他解释呢,只是笑了笑,说: “我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人,唯有这样浪浪卖唱,才能使我这烦燥的心绪得到暂时的稳定的平衡,精神才能轻松。我只能做这样的流浪汉了。” 石洁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地笑了,然后说: “你到处流浪,就像大海中一叶小舟,不但辛劳困苦,孤独无助,心中的话无处叙说。” “街头听众就是我的知心朋友,我并未感到孤独,街头听众给了我无限的勇气和力量,歌唱就是向知心朋友说心里话。”方明说, “方明,你这是自我解嘲,不是真心话,你要停止这种不稳定的流浪生活,跟我回长春去吧!”石洁说, “不,我要流浪,我要尽情地唱,尽情地在街头唱。” 石洁对方明又同情又生气,带有气愤地说道: “你这样的漂泊流浪,是会毁掉你的一生的。” 这时开演的铃响了,石洁准备上场,他们结束了这次会晤,方明离开了后台走了。 方明回到了客栈,身体有些不舒服,头痛发烧,知道自己在回来的路上感冒了,夜间在客栈中躺在床上,听到窗外风声作响,向窗外望去,雪花纷纷扬扬地在夜间的街灯下默默地降落,他头晕口内干渴,这时想起了石劝告他的话,深深体会到孤独无助的飘泊生涯的凄苦了,真是大海中一叶孤帆,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结局,又想起在台上观众的掌声还像在耳边荡漾,这一切不复存在了,吸口香烟,自语道: “不要再想下去了,越想心绪越乱。”方明看看窗外雪花飘落的夜空又自语道: “如果明天大雪不停,街头没有行人,我就站在街头自拉自唱,自我欣赏,这也是一种自我娱乐,” 方明第二天起床时已七点多钟,他的感冒好转,周身轻松,他还要到街头去唱,背着手风琴走出客栈见外面一片银白世界,他踏着路上的白雪向前走去。 方明见路上行人稀少,疾步而过,他一人孤独地站在街头,见身上的落雪,他免强地一笑说: “雪花紧紧地贴在我身上,我就给身上的雪花好友唱吧,” 手风琴起奏,过门拦过后,方明唱: 几度酷暑与严寒 几度春秋与冬残 养精蓄锐为花艳 玉兰花开人称赞 枝折花凋何人叹 肢断致残自悲惨 雪上加霜花零乱 街头流浪歌声悲 昙花梦回人憔悴 寒风卷着大雪在空中飘扬,路上行人将围巾紧紧围在脖上,快速地踏着落雪行走,石洁穿着黑呢外套,快步地来到了悦来客栈找方明,他准备给方明那只断肢接上假腿,使方明能从新返回舞台,恢复他的戏剧生涯。 石洁对悦来客栈账房说明来意,那账房人告诉他,方明在二十天前一个早晨,背着手风琴冒着大雪去卖唱,走后再也没回来,石洁听了这话很感意外,急问: “他是不是到外地去了?” “我想他没有到外地去。”客栈人说, “怎见得?” “他的衣裳还挂在房间,二胡和香烟都在桌上放着,不会到远处去。” “我可以到他房间看看吗?”石洁要求。 “现另有旅客住了。” “他的东西怎么处理的?” “全部给他保存起来了。” 石洁从长春来到奉天,以为一定能找到方明,现在方明不在,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个迷,使人猜测不透,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是石洁从长春来时没想到的,这时有一旅客从外面走进来,见石洁为此事疑惑不解,便告诉他说: “那天外面下着大雪,他在中街跌倒地雪地上,挣扎不起,被一老人看见,把他扶起用马车拉走了。” “到什么地方去了。”石洁问, “不知道。” “可知道那人是谁。”石洁又问。 “据说人唤他白老板,他在城里中街住,可到那里去打听。”那个旅客说, 石洁告别了那旅客,走出悦来客栈,来到城里中街到处寻问,后来在中街一个小胡同找到了那个白老板的住处,是一个老式青砖瓦房院落,他走上前去敲门,不多时有一老妇人将门推开,她穿紫色夹袄,外罩碎花浅色滚边软肩,两鬓有几丝白发。她面带微笑,爽朗利落,石洁急忙上前客气地说: “请问,白老先生可是住在这里吗?” “是住在这里。”老妇人说。 石洁听了老妇人的口吻,一定是白老板的妻子无疑了,便将来意说明,老妇人将他让到中堂坐下,然后说: “他在后院和人下棋呢,您稍后,我去找他。老妇人说完就出去了。 石洁在屋中,见有一张戏装老生照片和一件戏装青衣照片,石洁心想这白老板夫妇一定是梨园界的人物了。 这时门帘掀起处,走进一老人,六十多岁,身体挺拔矫健, “您可是白老先生吗?” “我姓白,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石洁做了自我介绍,说明来说。 “方明他在医院,现天色已晚,看病人时间已过,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白老板说。 这时白老板便将路遇方明的经过讲给了石洁,白老板说: “那天下着大雪,天气严寒,我见一人倒在雪中,痛疼呻吟,身傍还有一架手风琴,我走过去见他面色苍白,知道病得不轻,用马车将他送到医院,确认是胃穿孔,现在手术一个星期了。” “方明多亏您的相救,才转危为安。”石洁感到的说。 “这是为了他,也是为我自己。”白老板说。 石洁不解白老板说的“也是为我自己,”的含意是什么,便问道: “方明在病危中得到你的相救,转危为安这怎能说为了您自己呢?” 白老板无限感慨,带有回忆的对石洁说: “我是一个唱评剧的,多年来我在所扮演的各种不同的角色中,有不少颠簸流浪人,使我深深体会到人间冷暖和艰辛,我对这些颠簸流浪人很是同情,因此我要对那些坎坷不幸人尽我所能的力量帮助他们,这样我才感到心安理得,”白老板喝口茶放下茶杯,又说:“不然我会感到内疚和不安,所以说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石洁听了白老板的叙述,知道了他这种不平凡的内心世界,很是感动,也知道了他这一生的戏剧生涯是曲折坎坷不平坦的,情节感人,是一部很好的戏剧素材,可写成剧本。 “可惜我不识字,不能将我的经历写剧本,”白老板即感慨又叹息的摇头, 石洁说:“我是话剧演员,曾写过剧本,我愿为您老人家将这曲折不平凡的戏剧生涯写成剧本,” 白老板听了石洁要为他写剧本,很是高兴,兴奋地拍案喜欢地说: “如果你能为我写剧本,真是多年的梦想成了事实。” 白老板为了写好这剧本,详尽地将自己的经历对石洁叙述了一遍。 “我们夫妻和女儿,女婿都是唱评剧的,我们夫妇老了,就在奉天买了这座房子定居了。女儿同她丈夫仍然跑马头搭班子唱戏,我和妻子是在搭班子唱戏时相识结婚的,她从小死去父母,同两个哥哥在哈尔滨街头要饭,被人偷走卖到戏班子,她还记得大哥哥叫欧阳春,二哥叫欧阳秋,为了怀念两个哥哥,她起名叫欧阳春秋,到处寻找两个哥哥,至今不知下落,” 石洁和白老板虽然初次见面,但谈得很投机,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石洁见时间不早,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了,临别时约定明天上午八点钟一同去医院看望方明。 当第二天石洁来到白老板家,会同他去医院时,见他老人家脸色灰白,两眼微闭躺在炕上,石洁一看不觉为之一惊,忙问老妇人,: “白老板病了吗?” “他的心脏病又犯了,刚吃过药睡熟了。”老妇人说。 石洁见如此情况,只好告别了老妇人自己到医院找方明去了。石洁来到医院病房见到了方明,他还像从前那样头发弯曲,只是瘦了些,当方明见石洁手拿鲜花向床前走来进,他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石洁,惊喜若狂,不由喊了声“石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方明问。 “是白老板告诉我的。”石洁说。“他老人家心脏病发作,没有来成。” “我幸亏白老板给我送到医院手术才得以活命”方明说。 石洁告诉方明,他特意来奉天接他回长春,按上假肢,从新回到舞台,再次当演员演戏,方明听到石洁的话很感意外,方明从来没有想到接假肢重返舞台的事,他内心有些犹豫不定,一个接有假肢的人,还能像从前那样挥洒自如地演戏吗? “我都进行了解了,假肢接好后,行动轻快自如,外观看不出真假,这样你就可以再返舞台了。石洁向文明解释说。 方明望着石洁高兴地大笑起来:“你这样关心我,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方明激动得流下泪了。 方明出了院同石洁告别了白老板,回到了长春,按上假肢,初期有些不习惯,经过一段时间使用,感到很适合,走路很方便,真是以假乱真了。 方明真的又开始了舞台生涯了。演戏是他的爱好,是他一生唯一的事业,他的理想再度实现了。 石洁改编的《啼笑因缘》剧本完成了,方明在这个剧中担任男主角。 《啼笑因缘》在第一天公演时,方明在舞台上精神很紧张,唯恐他的假肢露出漏洞,观众不接受残疾人的表演,因而精神紧张。 方明这天晚场戏演完后,走到后台筋疲力尽,前额渗出汗珠来,他一把抱住石洁,有些支持不住了。 石洁知道方明的内心紧张,急忙扶他坐下来,宽慰他说: “你今天演的很成功,观众的掌声是那样的热烈。” “可是我演的太吃力,精神也太紧张了。” 方明这七天的演出完了,自己感到周身不适、乏力,他躺在床上没有入睡,已经是深夜了,还在那里冥想,按假肢演戏,呕心沥血,要付出全副的精力,人的精力有限,不会持久的。方明想到这里心烦意乱,急躁地翻身起来从桌上烟盒中取出香烟,坐在那里抽烟。 这时石洁走进来见方明深夜不睡,问道: “为什么深夜不睡?” 方明两腮肌肉抽动,内心烦躁不安,对石洁说: “我不愿做安假肢的演员。” 方明被锯掉一条腿,流浪街头卖唱后,石洁不忍心见一个具有戏剧表演才能的人,就这样消沉下去,毁掉自己,石洁认为安假肢是从新登台演戏的唯一良策,方明一定欣喜若狂,但事实相反,他提出这个问题是石洁没有想到的问题。 “石洁,我辜负你对我的好意了。”方明有些歉意地说“我还是拄着双拐到街头去给路行人唱,做一个豪放的流浪歌人吧!”方明点燃一支香烟吸着,又说到“我还要去奉天看望白老板,为白老板寻找他哥哥欧阳秋,白老板对我有恩,永远不能忘掉他老人家”。 “方明,我现在了解你的内心感楚和思想了,我不在强求你安假肢演戏了。你去做一个流浪歌人吧,潇洒浪漫地为街头的行路人歌唱吧。” 方明告别了母亲,这时他父亲已病逝,他离开了故乡──长春,离开了亲友又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了。 在他临走前,曾到长春西效兴安桥公墓,在紫雁墓前献上鲜花,面带凄凉,虽然内心难过,但忍住了泪水,没滴下来。 “紫雁,在我远走前,特地来向你告别。”阵阵微风吹乱了方明那弯曲的长发,他用手往后撂了一下头发又说“孩子张海由我妈妈照管,他活泼可爱已小学五年级了,”方明看着那石碑默默地站在那里片刻又道:“我一定像你嘱托那样,把张海同亲儿子那样把他培养长大,”方明说完离开坟地走了,走不多远又回头望望墓旁的那棵小柳树,长得枝繁叶茂,这是上次回来时栽的,让这棵小柳树陪伴紫雁这亡灵孤魂。 方明出走做流浪歌人不久,方明的哥哥方强来找石洁,他们两人多年不见,今天见面石洁又惊又喜,高兴地的说: “方大哥,我们多年不见,一向安好?” 方强无限感慨地笑道: “在北安当劳工出了祸,为了活命逃到扶榆躲避,在天昌匾店当木工,得到了老板的喜欢,招我入赘,当了他家的倒插门女婿……” “啊!”石洁听到这里,不禁惊呀不已,方强在家中有妻有子,怎能入赘另娶呢?石洁问道:“方大哥,你如何向家中等你多年的妻子交待呢?” “这是我离家在外做了一件大错而特错的难以解决的事,我昨晚到家还没来得及叙说这件事呢。”方强说。 “纸中包不住火,终究要被发现的”石洁说。 “我只好两面求饶,”方强无可奈何地拍头,“多做检讨道歉赔罪了。” 石洁见方强说得如此轻松,不免笑了,暗想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麻烦事还在后头呢,道: “方大哥对此事要多加斟酌,妥善处理。”“我们不要谈这些烦心的事了,”方强无可奈何的笑笑说,“多年来我想家心切,不敢回来,直到得知关东军的走狗王东阁得罪了他的主子被枪毙后,我才敢回家来,”方强叹口气又说道:“我到家一看父亲死了,弟弟方明成了残疾人,我立刻放声大哭起来,方明流浪街头,他这样下去不就是个街头乞丐吗,这些不如人意的事,使我一夜没睡,我特地来问你方明到什么地方去了,”方强用手抹把脸上的汗珠。“我要把方明带到扶榆去,同我去做生意。” “方明这次出走,先到奉天看望白老板,然后做街头流浪歌人,他漂泊不定,浪迹天涯,无处寻找,”石洁说, “我无法去寻找他吗?”方强问, 石洁对方强笑了笑忙说: “方明虽然是一无羁之马,任意奔驰,行踪不定,但他还怀念他的故乡,还怀念在长春的亲人和朋友,他还会回来的,”石洁说, “多暂?” “方明与我临别时,他说来年清明节时,要回来为他的亲人扫墓,与他的妈妈和好友相会后再做流浪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