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哈尔滨之行(上)
于振今天上午参加了哈尔滨工业大学举办的毕业典礼,他五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了,即将毕业离校走向社会踏入人生竞争的途径。 虽然现在世态千变万化,尔虞我诈,但于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前程似锦,他感到内心舒畅欢快,想起毕业离校即将回家见到妈妈,兴奋得没有睡意,夜晚他躺在学生宿舍的床上,他听到雨点拍打窗玻璃声,起身向外张望,见校园内路灯亮处,树叶上雨水闪闪发亮,那草地上的小白花在灯光下迎着雨点摆动,好似依恋地向他摆头告别。 于振望着窗外的雨天不禁笑了,幸亏已办理了行李托运,明天早晨轻装去火车站,雨再大也无妨。 第二天早晨于振告别了在这里共同生活和学习的同学还有老师,乘坐早晨七点火车,从哈尔滨出发下午五点到达了长春,车站前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繁华依旧,于振无心留恋这火车站前的市容,便乘磨电车回家去了。 这时于家正吃晚饭,盼望孙子毕业回来的老于头听有敲门声,对凤姑说: “快去开门,”高兴地笑着,“一定是于振回来了。” 凤姑也有同感,急忙放下筷子,起身到院中去开大门,当她打开大门,见到真是于振提着旅行袋站在大门前,她高兴的说: “于振你回来了”。 “妈妈”。于振亲热地向妈妈扑过来, 老于头最关心的问题是于振毕业分配的事情,他希望孙子毕业后能分配到长春来工作,这是他最迫切的心愿。当全家人重新坐下来吃饭时,于振说出自己已分到哈尔滨公署工作时,老于头失望了。 “你没有对学校提出分配到长春工作的要求吗?” 于振向爷爷解释说: “个人的要求只能作参考,不能人人都合意”。 爷爷感到失望,他停了片刻: “你多暂上班”。 “五月二十号去报道,我在家能住上一个多月”。于振说。 “我想你的时候,只好坐火车到哈尔滨去看你了”老于头说。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于振告别了爷爷和母亲,起程去哈尔滨市公署报到去了,临别时老于头嘱咐孙子“别忘了给家来信”。 于振的工作分配问题,虽然事先凤姑给丁小望去过信,要他设法把于振分配到长春来,但丁小望不但没有按照凤姑的要求予以帮助,反而背着凤姑私自做了手脚,他托人将于振留在哈尔滨公署工作了,丁小望这样做的目的是有他的考虑的,于振留在哈尔滨工作,凤姑能常来这里看望儿子,这样他可以乘机与凤姑相会,于振和丁小望有着没有公开的血缘关系,于振留在哈尔滨工作,丁小望可以用朋友的方式相会,以父亲的情感对待于振,丁小望的这些复杂思想和处理方法,是凤姑所料想不到的。 于振在哈尔滨市公署建筑科负责建筑设计和都邑计划管理,一天建筑科长交给于振一份三层商业大楼的设计任务,据说这是一位丁先生通过私人关系的一份私人设计。 这是于振大学毕业后开始工作的第一个建筑设计,在学校时曾做设计实习,但那是纸上谈兵,现在是真枪实弹上战场了,他要谨慎从事,并且他也要一展才华,展现出自己设计的真正本领。这位丁先生曾几次来建筑科观看这个设计草图,于振根据丁先生的要求做过几次修改,丁先生很满意这个建筑设计的立面造型和平面布局。 有一天丁先生给于振来电话,约他到家中做客,于振情面难却,不便推却丁先生的盛意,只好应时前往赴约了,于振身穿浅淡色入时西装走进丁先生的这个别墅门庭时,丁先生站在门前用亲切的目光端详着这青年人,丁先生从于振那轩昂洒脱的神态中,好似看到了自己当年的身影,也使丁小望引起许多回忆。 丁先生不能向于振倾吐自己内心的真情,也不能表白他与于振的血缘关系,感到遗憾和压抑,抑制着内心的感触,丁小望这千头万绪的思绪于振是不会知道的,他只感到酒席的丰盛和丁先生的热情款待。 于振给丁小望设计的三层商业大楼完成后,在建造时,丁小望约于振到施工现场共同拍过很多照片。这个大楼就是丁小望在哈尔滨开设的《鹿鸣春》大酒家的新地址。 从长春开来的一列火车在哈尔滨火车站徐徐停车时,凤姑随着旅客缓缓走下车来,她挽着一个大发髻,身穿松式黑色呢大衣,紫色的旗袍露在黑呢大衣下缘,提着一个皮箱走在人群中,她端庄典雅,神态自如,前来接她的丁小望兴奋的急步迎上前来。 “凤姑,我终于把你盼来了”。丁小望接过她手中的皮箱。 他们俩人久别重逢,喜悦的心绪留露在脸上,亲切地互相对笑,凤姑向周围看看,不见于振前来接她,问道: “于振怎么没有来?” 丁小望掩饰地一笑,然后说: “他到齐齐哈尔开会去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凤姑听了这话点头不语,两人走出月台,乘坐在那里等候多时的小汽车,在大雪纷扬的路上向前行驶着,凤姑从车窗向外望去,哈尔滨路两傍楼房鳞次栉比,虽不像长春楼房高耸雄伟,但这俄式建筑也别具风格,使人感到新奇美观。 “你这次来哈尔滨,我请你住在两年前我为你买下的那座别墅中”。丁小望说。 “可惜我不能久住,”凤姑有些遗憾地笑了又说“事情办妥后我就要回去了”。 “要多住些日子,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番情意。” 丁小望和凤姑两人谈笑着,汽车驶进一个有几株松柏的庭园中,在一个灰白相间的两层楼的门庭前停下,这楼前太湖石傍的冬青树在雪中青翠欲滴。 丁小望同凤姑下了汽车缓缓走上石阶,侍者拉开门,两人进入大庭,见大庭正面楼梯是深红色地毯一直铺上去,两侧摆着几盆新绿的热带植物,墙上那幅“放牧”油画不知出于那家名人之手,这屋内温度宜人。 凤姑进门向四周望望,一切陈设布置得很是和谐考究。 “这大厅太豪华了”。凤姑对这室内的陈设布置赞不绝口。 “这都是为迎接你的到来而布置的”。丁小望笑着说。 他俩来到了二楼,侍者打开正中房间的门,那里早已准备好接风酒宴, 丁小望同凤姑稍微休息一会,便开始了酒宴。 两人碰杯对饮后丁小望说: “我们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没有成为夫妻,只有相隔千里,两地相思”。他说完干了一杯,无限慷慨地笑了“这杯中酒苦中有甜”。 为什么这么凑巧,在凤姑到达哈尔滨的时候,于振却到齐齐哈尔出差去了,这是丁小望的谋略,他从信中得知凤姑即将到哈尔滨来,考虑到她来这里,于振一定终日陪伴母亲身边,现在丁小望急切需要同凤姑单独相会,尽情地沉浸在静静地环境中重温旧情,于振到来会破坏这美妙的环境,这时丁小望灵机一动,计上心来,让于振到外地出差,他不在哈尔滨,凤姑到达这里后,他俩就没有外界的干扰了,一切渴望都可以如愿以偿了。 丁小望想到这里,立即将他的市公署工作的好友,约到<鹿鸣春>大酒楼,两人举杯畅饮,述说了他这件心事,这个好友答应了这个要求,派于振到外地出差,让丁小望同凤姑再圆好梦。 这时市公署正要派员去齐齐哈尔参加在那里召开的都邑计划会议,于振又是管都邑计划工作,工作对口,便让他提前半个月到那里等候开会去了,于振到齐齐哈尔二十多天,最后只开了三天会便结束了。他回到哈尔滨见母亲到来非常高兴,见母亲同丁小望关系有时过于密切,超出一般朋友的交往。于振知道丁小望与母亲儿时是门邻,又有同窗友谊,关系密切是不难理解的。父亲早逝,母亲坚忍不拔,把自己培育成人,他爱母亲,相信母亲,对母亲没有任何可怀疑之处,丁先生为人热情友善,更不能猜疑。于振陪母亲外出时,都有丁先生作陪,去商场买东西或游览他出手大方,热情好客,丁小望同凤姑母子去照相馆拍了一张三人合影照片,然后丁小望又同凤姑两单独拍了一张合影,在摄影一刹那间,两人是那样融洽和谐,微笑的神态亲密无间,于振在一旁观之也有所感触,不由内心想到:他们是这样友好亲密。 凤姑这次来哈尔滨的目的,是要求丁小望设法将于振调回长春工作,这件事他虽然满口承诺,一定全力以赴,但丁小望却没有付请实施,反而起到了反对阻挠作用,因为他和于振有血缘关系,这是他与凤姑的私生子。如果迅速地将于振的工作调动办妥,于振母子都要离他远去,凤姑也不能经常来这里与他相见了,这样使他无法忍受凤姑走后给他留下的寂寞和空虚。 一天丁小望的在市公署工作的好友来鹿鸣春大酒楼两人吃酒时,他们谈起了于振的工作调动之事,那好友说: “以假错设计哈尔滨新火车站为由,于振的工作暂不能调动,待这新火车站设计完成后再给办理调转手续”。这好友狡黠地笑笑“新火车站设计是个谎言,这样于振的调转就可以长期托延下去了,让于振长期留在你身边”。 “好!”丁小望高兴地大笑,“这个办法太妙了”。 几年前是有人提过,要另建新哈尔滨火车站,原来的旧火车站是日俄战争前,由俄国人建造的俄式建筑,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不适合今天的要求了,有人提议建造一个规模较大的新车站,因为缺少经费,此事就被搁置下来。 一天丁小望陪同凤姑母子到市区游玩,来到了道外秋林公园,丁小望给凤姑选中了一件灰鼠反毛大衣,标价四千元。 “太贵,不要买了”。凤姑对丁小望讲。 “这是很考究的皮大衣,我一定给你买”丁小望说。 丁小望给凤姑买了这件灰鼠皮大衣后又给于振挑选了一套西装并配上几条领带。三人走出秋林在一家西餐馆吃完饭天色已黑,于振便告辞回宿舍去了。 丁小望同凤姑坐轿车回来的途中,他说: “于振是哈尔滨新火车站设计小组成员,要等来年秋季设计完成后才能考虑于振的工作调转之事”。 凤姑一听这话很觉失望,在哈尔滨等了半个多月,于振的工作调转之事竟落空了,她沉思片刻说: “既然现在于振不能调转,明天我就要回长春了”。 丁小望那愉快得意的神色顿时退却,冷淡地说: “不要只为你儿子着想,为什么不为我想一想,可曾想到你走后,我精神的苦闷和寂寞吗?”丁小望嗔怒地看着凤姑。 小轿车向前行驶,街上大雪纷扬,路上的景物在大雪中有些模糊不清,路两侧的楼房好似云雾中的远山,扑朔迷离。小轿车还在行驶着,丁小望忽然感到不应该这样生硬冷淡凤姑,两人相会一次很不容易,应该多给她一些柔情密意,便由怒转笑说: “你不要走得这么匆忙”。握住了她的手唏笑地说:“陪我多住一段时间。” “不,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 “我来哈尔滨是为了于振的工作调转之事,这事即然没有头绪,我只好回去了”。 “再陪我两个星期”。 “不行”。 “再陪我十天可以吧”。 凤姑被他再三的要求,只好答应了这一要求,十天后他们两人就要分手了,虽然凤姑急待要回长春,一旦决定要走,也难免有离愁之情,两人在车中都默默无言,她将头紧紧贴在丁小望的前胸,互相沉浸在离别前的温存中。 轿车开到别墅门前停下,两人走下车,来到卧室,丁小望手挟着香烟,猛向沙发上一倒,口吐烟雾,自语道: “我要笑,我要大笑,笑才能乐驱逐离别前的离情别绪。” 凤姑见他像顽皮的儿童那样傻笑,知道他这笑中带有心酸,便走到他身边,亲切地说: “有别离才有重逢。” 两人都沉默了,都感到二十多年来是在重逢与离别,欢快与苦涩交替中度过的。 “凤姑,”丁小望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对着凤姑,若有所思地说“多年来我们有过春风般的温存,夏天般的炽热,也有过秋风般的凄凉和酷冬般的寒凉和眼泪。” “小望,你是在做诗吧!”凤姑取笑说。 “让我们把握住时机,永远停留在温存与炽热中”。丁小望说完扑向凤姑。 “你这诗情画意的梦幻世界永远不能实现”。凤姑说完也随着丁小望笑起来。 “不是梦幻,是现实,”丁小望激动得有些不能抑制,“梦幻也能使我们忘却暂时的烦恼。” 凤姑与丁小望两人一直到深夜还没有睡眠,丁小望看看手表说: “深夜一点钟了,我们该睡了,但愿今夜花好月圆,千里共婵娟”。 第二天丁小望一早起来,因有事到工商会开会去了,凤姑一人坐在沙发上,因即将与丁小望分手回长春,不免有些离愁,在那里低头沉思不语。 这时房门开处,走进一个五十多岁妇女,她微胖高个,卷发披向脑后,狐狸反毛皮大衣,站在门口看着凤姑,问道: “你是凤姑吗?” 坐在沙发上低头沉思地凤姑听到这一问话,猛抬头,见到这一不速之客,不觉一怔,望着那妇女道: “我是凤姑,你是……” “我是丁小望的妻子”。 “噢,是丁太太”。凤姑满脸堆笑,“快请坐”。 丁小望妻子停立在门前,没有搭话,对凤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说: “我知道你和我丈夫很要好”。丁太太的目光紧紧盯着凤姑“他很早就结婚了,并且是一个有两个孩子的爸爸了,这你知道吗?” 凤姑不语,只是点点头。 “你既然知道他有妻儿家眷,就不该再同他来往了,不应该有这种不了之情。”丁太太说到这里有些激动,两眼怒视着凤姑,把头发用手往后撂了一下又说:“你可知道,你们两人的恋情给我们这个宁静和睦的家庭带来多少不合谐和烦恼吗”? “丁太太,请你冷静些,听我向你解释”。 “不用向我解释,你们两人的关系我都知道,你们这种情和爱给我这个做妻子的人,在精神上增添了多少苦恼和精神压力”。丁太太冷笑笑。“你们这场爱情闹剧到此也该收场了,不要再演下去了,我这些话你要深思,要立刻离开哈尔滨,不能再与丁小望有任何来往了”。 丁太太这些话来得突然,猛烈,它深深地刺入了凤姑的内心深处,无言以对,像一把利刃使她无法抵抗,但凤姑又不干败下阵来,分辩说: “我和丁小望是有过男女之间的情和爱,这种儿女之情曾使我有过不少美妙的梦想,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儿女之情早已淡薄,不再想它了”。凤姑说到这里,浅浅一笑又说:“丁太太,是你多疑了”。 “你这次到哈尔滨来与丁小望幽会,这是过去吗?”丁太太问。 “不要把你的猜疑强加于我”。凤姑态度严肃而认真又道:“我这次来哈尔滨是办理我个人的私事,这与丁小望毫无关系,怎能说幽会呢”? “那你为什么偏要住在这里呢?”丁太太冷冷地一笑,“你这话又有谁相信呢?” “我与丁小望在老一辈就相识,有着世交关系,所以这次来哈尔滨住在这里是无可非议的,请丁太太不要多疑,我的私事办完后立刻就回去”。凤姑含笑地往前走了几步,“我和丁小望不会前情不忘,也不会重温旧梦”。 “但愿如此,不过你要立刻离开这里,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丁太太讲。 “丁小望他聪明干练,事业心强,并且他深谋远虑,是一个有魄力的男子汉,说实话,我爱他,但他即是你的丈夫,我就不能因为我爱他而从你身边把他夺走”。 凤姑这番解释,都是她的违心之言,当然,凤姑她也曾经想结束和丁小望的这场不了之情,但她没有这种勇气,忘不了丁小望,因此,她现在仍然不能自拔地爱恋着丁小望。 丁太太对凤姑所说的这番话有所怀疑,甚至是不相信的,她知道丁小望同凤姑两人多年的爱恋,不是一两次交锋就能把问题迎刃而解,使他们两人不再来往,今天凤姑同丁太太之交谈是舌剑唇枪,针锋相对,不分胜败。 丁太太离开凤姑在往回走的路上,她不断沉思,今天的交锋是触动了凤姑的心灵深处,使她知道此路并不畅通,还有阻力。 丁太太虽然对丈夫决不能让他放任自流,但也不能卡得太紧,太生硬了,不能把事情闹翻和太伤感情,因为她还执着地爱着自己的丈夫。 丁太太要在丈夫的商业上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做他的左右臂,讨得丈夫的欢心,保持着夫妻之间的密切感情。 丁太太做事有她自己的逻辑和主张,哈尔滨的《鹿鸣春》大酒楼的大权在她大儿子丁世平手中,如若丁小望因外遇要同自己离婚,大儿子会站在母亲一边来,有了《鹿鸣春》酒楼就是胜利,当然丁太太不愿出现这种局面,这是个悲剧,料想她丈夫丁小望也不会对自己这样无情。 丁太太原是个山东农村姑娘,随父母逃荒由山东来到哈尔滨,那时虽然她只有十九岁,父母为了减轻生活负担,经人介绍同丁小望结婚了,起名关玉美,结婚那年丁小望是二十五岁,与她丁小望结婚能穿得整整齐齐,她很是满意喜欢,丈夫挣来的钱都交她手中,她知道这是丈夫对她的信任和体贴。钱是生命的源泉,它能买粮食,买山芋使人活命。结婚四年她为丁小望生了两个胖娃娃,天真可爱。 现在大儿子丁世平是哈尔滨《鹿鸣春》大酒店的总管,丁太太在这个大酒店中里外照应,很是忙碌。 丁太太性格开朗,聪明能干,有时丁世平遇事还要向母亲汇报取得同意后方能实施。 丁太太现在不是刚从山东来时的呆头呆脑的山东姑娘了,多年来的锻炼,大开眼界,现在有经营手段和营商本领。她衣着考究,很有大家气度,大酒店的收支她特别注意,儿子得经常向妈妈汇报经济收支情况,她告诉儿子,做生意要讲究策略和手段,商场如战场,马虎不得。我们山东人就是会做生意,人聪明又怨吃苦,哈尔滨的几家大买卖和烧锅都我们山东人开办的。 她虽然把持这个《鹿鸣春》酒楼的权柄,但对丈夫可以说是俯首贴耳,不回驳,也许是要以此要讨好丁小望,使她回心转意,了却丈夫的外遇。丁太太就是这样有张有弛的对待丈夫。 丁太太走后室内突然沉静下来,凤姑一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思考她与丁太太的对话,这些话给她带来了一种压力,是一种凤姑和丁小望相爱的阻力。 这时丁小望兴高采烈微笑着从外面走进来,脱下外衣走到凤姑面前,道: “凤姑,为了纪念你这次来哈尔滨之行,特地买了一钻石戒指送你”。 丁小望见凤姑沉思不语,将戒指送到她面前,“你看这戒指光闪闪地讨人喜欢”。 “我不看”。凤姑情绪冷淡。 这时丁小望的言语和行动都没有引起凤姑的兴趣,她仍在思考方才同丁太太的对话,精神有些紧张。 丁小望不理解凤姑这时的心绪,笑着说: “我最近做房地产生意赚了一笔大钱,所以给你买了这戒指”。丁小望说完,将戒指给凤姑带上, 凤姑看看手上的钻石戒指没加可否,望着丁小望说: “方才你太太来了”。 “她来这里说些什么”? “她要我立刻离开哈尔滨,不再同你来往”。 丁小望坦然一笑问道: “你怎么回答我太太的?” “我答应了她的要求”。 丁小望坐在沙发上,吸着香烟,认真地说: “不,你不能走,永远在我身边,我要告诉我的太太,我们的爱是永恒不变的,没有你,我就感到空虚,彷徨,虽然我知道这样的爱恋是一杯若酒,但它苦中有甜,泪中有温存。” 丁小望从柜中取出两个酒杯,斟满酒,说: “我们共同饮了这杯回味无穷,天长地久的苦酒吧!” 凤姑见丁小望无限激情地将这酒一口喝尽,她笑笑也喝了一点。 凤姑回长春去了,这空荡荡的别墅中只有丁小望一人坐在沙发上,与凤姑的往日温情和欢快都不复存在了,以酒浇愁,越浇越愁,解不开心头的纷乱。他从沙发上站起,走到柜前,取出像簿,见到凤姑少女时的照片,含笑多姿,妩媚动人,他对着照片注视良久,想起凤姑这次来哈尔滨是为了于振的工作调动,自己不但不帮忙,反而阻挠于振的工作调动,用谎言来欺骗凤姑,丁小望想到这里自己心中有些内疚自责。 “我即爱凤姑,就应该体贴她,关心她,一切为她着想”。丁小望自语后吸口香烟,又想到“我要尽快地将于振调动到长春去工作”。 春节过后不久,于振真的从哈尔滨调到长春市公署建筑科来了,老于头孙子调回长春,乐得嘴都合不拢。凤姑也很高兴,但不免使她又想起在哈尔滨时与丁小望的诸多往事,丁太太对她的谴责也不时涌上心头,使她内心纷乱。 凤姑深夜难以成眠,对窗外望着,夜空阴霾,月色朦胧,风声作响,院中的景物模糊不清,叹息一声,离开窗前,若有所思地在椅上坐下。 陈嫂敲门走进来,打断了凤姑的思绪。 “陈嫂快请坐”。凤姑说。 “看窗外亮着,知道你没睡”。陈嫂说。 “有事吗?” “老太爷这两天又咳嗽起来了,请你再给他买了几盒他常吃的那种咳嗽药”。陈嫂说。 “明天一早我就去买”。 他俩人又说了几句话,陈嫂起身要走。 “你不要走,我有事对你讲”。凤姑说。 陈嫂用探索的目光望着凤姑,不知她要讲什么事,从新坐下来,凤姑凑到她身边坐下道: “多年来,我们相处的得融洽,如同姊妹”。凤姑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会,无限伤感,看着陈嫂又说道“有千言万语,我都想说给你听,不能再憋在心中苦恼自己了”。 “你说吧!”陈嫂关心地看望着凤姑。“我愿为你分忧解愁”。 凤姑望着窗外那朦胧暗淡地月光,内心凄凉,好似自语似地慢慢地说: “男女间的爱情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纽带互相牵扯着,这爱的纽带它使人感到甜美,有时也会使人感到凄苦”。凤姑说到这里,许多往事呈现在眼前,她不知这诸多往事是辛酸还是甜美,使他如梦如幻,回忆地说下去“多年来我和丁小望就是在这样即有甜美又有凄苦的情怀中两地相思,不能忘却前情”。凤姑在窗前转过身来对陈嫂说。“上次我去哈尔滨就是在这种思绪情怀中度过的”。 凤姑将她与丁小望多年来的爱恋经过和隐私全盘说给了陈嫂。 陈嫂听了凤姑的爱的经过有似感触地拉着凤姑手说: “儿女情怀因每个人的处境不同,它的感受也不一样,有欢乐甜美有时也有眼泪和辛酸。不能达到目的,不能成为夫妻,就不要太认真,太执拗了,不要陷入不能挽回的绝境中去,这样会苦恼一生的,是要毁了自己的。” “要理顺你多年来千头万绪的儿女情怀,摆正你对这儿女情怀的处理方法,卸掉这千斤重担的压力,这样你的内心就会舒畅了。”
正文 六 哈尔滨之行(中)
陈嫂带着回忆地,向凤姑叙述了自己的情与爱: “我家住在平阳关,很小妈妈就去世了,两个姐姐出嫁后,家中只有我们父女两人了,人家叫我三姑娘,在我十九岁那年,一个走江湖艺人来到平阳关,在我家借宿。这个卖艺人有二十多岁,肩宽腰细,健壮结实,身体柔韧有弹跳力,他能拔地而起冲上屋檐,他叫欧阳秋。” 他每天卖艺回来,我总愿意搭讪着问长问短,我还为他烧洗脚水,他语言不多,他越是拿得持重,他那男儿的魅力就更加诱惑我,当他迟迟不回来时,我就以挑水为由,站在道傍的井台边等他,一次我和他往回走的路上,我几次鼓起勇气,才握住了他的手,我微笑地观查他这时的神色,是否有所触动,他微笑不语两眼含情,搂住了我的腰身,这时不免使人浮想联翩。 一天晚饭后天已黑了,欧阳秋到池塘边去洗衣裳,我急忙随后追赶去要替他洗,这时月光倒映在池塘中,池水微波涟漪,芦草叶上洒上了一层月色,这夜幽深谧静,我来到了池塘边,见他那没洗的衣裳推放的岸边草地上,却不见欧阳秋的踪影,这时池塘中突然喊道: 你来做什么? 原来他在水中洗澡。 我望着水中的欧阳秋笑着说我来给你洗衣裳。 不用你洗,赶快离开这里。 我是好意来给你洗衣服的,你赶我回去这太不尽人情了。说完人就主动地在池塘边为他洗起衣裳。 你在这里,我无法出水上岸。 我抿嘴笑着不理他仍在为他洗衣裳,洗完后看看水中游动的欧阳秋,我拿着洗好的衣裳一个人往回走时,我听见水中有水的拍打声,回头见欧阳秋已出水上岸用毛巾擦身。 我们的感情更融洽了,月光下坐在芦苇丛边的草地上,望着微波涟漪的塘水,在月光下像碎银似地闪闪发光,我们两互相对望微笑不语,这是我难以忘怀的初恋。 中秋节过后的一天,他要到外地卖艺去了,临走时他对我说,来年春天还要到这来,并依恋地说,要珍惜我们的爱情,我们的情感天长地久,说完将身穿的一件作艺的白绸工夫衫脱下来交给我,道: “当你想我时就看看这件工夫衫”。 欧阳秋第二年春天他没有回来,使我失望了,我的梦也破碎了,是不是他因高空作艺失误致残不能再来了,他那声容神态不时出现在我的眼帘,我就在这样冥思苦想中,一年过去了。一天夜里,我推开窗扇见外面皎洁的月光洒在窗前那棵老榆树的枝干和绿叶上,在这幽深宁静的月夜,欧阳秋突然在窗前出现在我的眼前,面带微笑说: “三姑娘,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已经分手一年多了,现在我已不再走江湖卖艺了,师傅命我去做另外一件事,虽然很艰苦,但度过前面的惊涛骇浪,坎坷不平的征途,便是霞光万道,灿烂光彩的里程”。欧阳秋说到这里往我身边走了几步亲切地又道“时间紧迫,不能久留,现特来向你告别,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说完离去。 我正要向他倾述内心深处之情怀,想上前拉他,可他走远了,急得我哭起来,一急之下,醒来原来虚梦一场。 正因为这场虚梦,使我病倒了,病好后我逐渐有所领悟,卖艺人四海为家,行踪不定,不能再这样悬念他了,这种儿女情怀应该结束了。 虽然想要了却对欧阳秋的儿女情怀,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还想见他一面,把我这满腹对他的爱恋之情倾述出来。 我父亲因病去世了,这时我也就没有任何牵挂了,我便从平阳关来到哈尔滨,又到了吉林,最后来到了长春,目的是想沿途步行能遇到他,繁星似海,到哪里去找他呢? 这时我又更加清醒了,不要太自我多情了,我意转情回,从此以后我便不再想他了。 陈嫂将她自己的儿女之间的爱恋情怀全部向凤姑讲述了,停了片刻,又道:“我这相思梦和儿女之恋,虽然同你的恋情有着天壤之别,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春蚕作茧,困绕自缚,使人辗转反侧不安。”陈嫂又道“凤姑,你要从这困惑的未了之情中,理清思绪,不能陷入这不能自拔地旋涡中。丁小望他有家室妻儿,再这样苦恋下去你们两人永远是苦恼的,到头来会毁了你自己的”。 陈嫂的话讲完了,她不但讲述了自己的爱恋始末,对凤姑的爱恋也提出了她的意见和办法,这使凤姑有所澈悟和理会,但怎样理顺自己的思绪,她陷入了困惑不解之中。 丁小望在哈尔滨开设的《鹿鸣春》大酒楼那金字招牌和霓虹灯五光十色,金碧辉煌,室内吊灯互相辉映,璀璨绚丽,小轿车在门前川流不息,门厅若市,车水马龙,人影憧憧,夜色到来更是繁华似锦。 这《鹿鸣春》大酒楼坐落在哈尔滨道里,就是丁小望投资建造的商业大楼。这《鹿鸣春》大酒楼原名为《鹿鸣春》饭店,它的创始人是马聚财,这人五十多岁,是丁小望当跑堂儿时的饭店老板,丁小望发迹后唤马聚财为师傅,以表示亲切热情,当年马聚财精力充沛,要强好胜,他确实有做生意的本领,他除哈尔滨这个饭店外在长春和北安都有饭店,但规模都不大,只有哈尔滨的《鹿鸣春》饭店能承办酒席。 马聚财一生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马雪梅,当年已二十二岁了,长得俊俏娟秀,爱好京剧,她有一付好嗓子,也有表演天赋,把京剧唱片买了无数,在家听唱片学唱戏,他曾登台演过“坐宫”和“昭君出塞”两出折子戏,她拜了名师后不久便下海了,这马雪梅的扮像好,水袖工夫深,唱腔圆润,吐字准确清晰。 她下海后结识了一个唱武生的孙三,他唱念作打都很精,有一天晚场压轴戏是孙三的《林冲夜奔》,出场一亮相,只见他两眉插鬓,两眼顾盼有神,英俊豪放,可巧马聚财也来看戏,他被孙三的武功和唱腔给吸引住了,不断为孙三叫好。 孙三这人机灵乖巧,得到了马聚财这未来丈人的欢心,甚是高兴。 “你不要唱戏了,那能挣几个钱,跟我开饭店,”马聚财接着说“你们结婚后这几个饭店都是你们的,还怕没钱花”?!马聚财向孙三交了底。 “我听您老人家的吩咐,好好跟您老人家学生意”孙三说。 孙三知道了自己是马家财的继承人,乐得他跳跃欢腾,因此孙三为了向马聚财讨好,言听计从,俯首贴耳,讨得马聚财的信任和欣喜。 孙三接管了《鹿鸣春》饭店大权后正准备同马雪梅操办喜事时,孙三突然失踪不见了。原因是这孙三以马聚财之名在外借了二万元钱还有饭店中的一万元钱携带卷逃了。 马聚财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一气之下,病倒了,躺在炕上痛骂孙三和雪梅,引狼入室坑得我倾家荡产,雪梅也被她父亲骂得无奈只好找孙三去了。 正巧丁小望来这里办事,见马聚财病得如此沉重,道: “师傅,多日不见怎么病得这么沉重”。 “孙三骗走了我大量的钱财,我怎能不病倒呢!” “师傅,您老人家不要着急,这外债由我为您想办法”。丁小望安慰一番马聚财后,又说“这《鹿鸣春》饭店有多年的声誉,我们不能让它倒下去,还要重整旗鼓,再创辉煌”。 丁小望有他的毅力和才干,经多方面周旋,《鹿鸣春》饭店恢复了营业,开始正常运转了。这个饭店现已由丁小望掌管大权,马聚财病好后饭店之事不闻不问,他下棋听戏生活很清闲。一天马聚财叹口气,望着丁小望无限感慨地说: “我一辈子只想做生意赚钱,不明白大千世界的事物,眼光短浅,上了孙三这个大骗子的当,”把水烟袋往桌上一掷,又说“现在我要到外边去走走开开眼界,游览一番。” “师傅,您虽然病好身体已恢复,但毕竟是年老体衰了,经不得长途拨涉的劳累,您不能去旅游”。 “不,我主意已定,非去不可”。 “师傅,如果您嫌家中寂寞,我可以派人陪你去公园,戏院去散心解闷”。丁小望恳切的说。 “你不要阻拦我,我是非走不可”。 马聚财在云游四方之前,他将一切产业都移交了给了丁小望,丁小望是合法的产业主权人了。 “这次孙三造成的这场大骗局,损失惨重,是你挽回了这场危机,这一切财产作为我给你的补偿吧!”马聚财说罢挥泪而别。 对孙三这场大骗局,丁小望不遗余力地挽回危机,这是他想吞占马聚财的全部产业才如此出力,不出他所想,现在一切产业他是合法的所有者。这是丁小望的精明处,也是丁小望的奸诈阴险的暴露,哈尔滨的《鹿鸣春》饭店和长春,北安两地的饭馆三个地方的生意利润每年收入不下几十万元。 马聚财云游出走四年后,他的女儿马雪梅来到了《鹿鸣春》饭店,丁小望又惊又喜地说: “师妹,我们多年不见,很是怀念”。 “四年来像一场梦,一切不堪回首,”雪梅矜持地浅浅一笑说。 “孙三他现在怎样?”丁小望问。 “这话怎么说呢?”雪梅思索一下道:“我们两人分手了!” “为什么?” “孙三每天去场将骗去的巨款都输净了,又抽上大烟,倒腔不能再唱戏,穷困潦倒,没钱就对我发皮气,所以我们两只有分手”。 “你现在是一个人闯码头?”丁小望对雪梅的处境很关心,吃惊地问, “我还在唱戏,”雪梅无限感慨地叹口气,回忆说“前年我在长春遇见了演话剧的石洁,一时感到话剧好玩,便同他演话剧了,后来见话剧生涯穷困潦倒无法生活,我便同石洁分手离开了话剧界。现在我很想念父亲,便从长春来看望他老人家来了”。 “他老人家……”丁小望突然把话停下来,很难开口似地看着雪梅。 “他老人家怎么样了?”雪梅急问“去世了”? “没有去世”。丁小望忙解。 “他在哪儿”。 “他走了”。 “到哪去了?” “他老人家云游四方已四年多了,我曾派人找过几次,不见踪影,”丁小望带有一种怀念地“想起来也很怀念”。 “他把这么多的产业放下不管,他能够放心吗?”雪梅有些怀疑不安地问。 “师妹,”丁小望看着雪梅,轻漫地一笑“你是知道的,四年前孙三这场骗局使他老人家一贫如洗,债务压身,这给师傅他老人家的打击太沉重了,”丁小望吸口烟,自得的一笑又对师妹说“你是知道的,他老人家性情刚烈,刚愎自恃,触目伤情,他老人家不能再经营下去了,所以毅然离开这里出走云游四方去了”。 “对这一摊子产业,他是怎样向你交待的”?雪梅问。 “是我用巨款挽救了这场经济危机,这些产业当然归我所有了,你父亲临走时办好了一切产业移交手续后才走的”。 马雪梅见家中变化太大了,这里原是自己生长的地方,现在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是真的吗?”雪梅简直惊呆了。 “是真的”。丁小望耐心地解释。“我可以把一切合法手续证明取来给师妹看”。 “拿来我看”。 丁小望取来一个黑皮包,从中取出一沓文件和证明,对师妹说“一切合法手续都在这里”。说完将这些东西放在她面前。 马雪梅看看这些东西,并没有翻动。 丁小望浅浅一笑,似关心的样子说: “师妹现在不看,往后随时可以向我索取查看”。 “我马上就走,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吧,我不看了”。雪梅说。 “不知你还到什么地方去?”丁小望问。 “我准备到平津一带去拜京剧名流为师,在我的京剧生涯中大干一番”。雪梅说。 丁小望见师妹要到平津去拜师学戏,急忙叫人取来一沓钱,笑着对雪梅说: “这是五千元钱,作为师妹去平津的路上使用,也算表示师兄我的一点关怀吧!” “谢谢师兄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雪梅神态严肃而冷淡。“如果我没有钱,可以沿途在哪个舞台唱几天就可以了”。雪梅说完转身欲走,忽又转身对丁小望注视片刻,道: “生没带来,死没带去,人生是短暂的,弹指一挥间,钱是身外物,绞尽脑汁对金钱贪得无厌,为什么,师兄深思”。雪梅说完扬长而去。 “师妹慢走,我还有话说”。丁小望追上前一步说, 雪梅已经走远没有听见。 这就是《鹿鸣春》大酒店易主从马聚财到丁小望几十年演变的兴衰史。 丁小望将《鹿鸣春》饭店迁到商业大楼后改名为《鹿鸣春》大酒楼,设备豪华,规模宏大,丁小望当时本想让两个儿子都到这里来掌管业务,在北安那三间门市的酒馆派人代管,后因二儿子丁世平不愿来哈尔滨,执意留在北安,只好让大儿子丁世和一人来哈尔滨掌管这个大酒楼了。如今已四年了,丁世平在北安将这个酒店经营得很是兴隆。这里上午顾客稀少,有时没人问津,来喝酒猜拳者多本是晚间或深夜从赌场走出来的人,来到这里一醉方休。 几天来大雪初停,雪光跃眼,寒气逼人,有天上午一个身穿老羊皮袄,头带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走进酒店,这人方脸精力充沛,两腿显露出坚定果断的神色,在火炉旁椅子是坐下。 “老李,是你,”丁世平说着迎上前去,“很多天不见你来喝酒了”。 “雪大天冷,路途不便”。老李说。 丁世平会意点点头,“咱们到里屋坐吧”。丁世平让老李到里屋去了。 这老李是抗日地下工作者,这酒馆是他们的地下交通站,丁世平不同他父亲去哈尔滨要留在北安经营这酒馆的原因就在于此,这件事是丁小望所料想不到的。 他们两人到里屋片刻走出,互相之间点头会意分手了。 老李走出酒店,赶着他那花轱辘马车,走了四五里路程,来到一家青砖门楼门,停下车来,见门傍挂有“整骨医师孟宪东”的白字黑招牌,老李进了大门来到上房,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便说: “我是来请孟医师治病的”。 那人放下手中的书摘下花镜,向老李打量一下,“是你治病吗?” “是给我们少东家请医生”。 “他怎么没来?” “腿上伤重,行走不便,有劳医生去一趟”。老李拱手笑着说。 “在什么地方?” “在城东门”。 孟医师思索一番说“不出诊”。 李老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开扬白,老李会意忙说“我们少东家为人豪爽,广交各路朋友,挥金如土,治病是要重金酬谢的,何不走一趟呢!” “既然这么说,我就去一趟”孟医师又问“有车吗?” “车就在门外等着呢”。 孟医师带上出诊的黑皮包同老李走出门,当他上车时,老李用手帕轻轻往孟医师嘴上一捂,他立刻出现了困倦欲睡的样子,倒在车上昏迷不醒了,老李立刻放下车棚布帘,扬鞭赶车上路了,走了一段路程到了地点,老李将孟医师抱下车来,走进屋中,把他放在炕上,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苏醒,这时老李走进屋来,对孟医师说: “孟医师昨天一路辛苦了”。 “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孟医师有些疑惑地问。 “这个你不要问”。老李笑笑解释说,“治完病我便送你回去”。 老李领孟医师来到另一个房间,那少东家坐在炕上,经老李介绍后,互相寒宣一番,便开始给这位少东家治伤,见少东家大腿红肿,伤口溃烂,检查后开始手术。这时少东家脸色煞白,强忍痛疼,两腮肌肉抽动,神色坚定稳重,躺在那里有半个小时时间手术完毕,敷好药将大腿包扎起来,这孟医师虽然不是学里出身,不懂理论,但动作很麻利,还有祖传的神速方药。孟医师对少东家说: “你这枪伤没伤骨,很快就会痊愈的”。老李取来二百块现大洋送给孟医师,道: “这是我们少东家给你的酬金”。, 孟医师见谢金如此之多,高兴地对老李说: “少东家为人真是豪爽大方”。说完将钱放入黑皮包中,便要求老李送他回去。 老李要孟医师再住几天,观查伤口愈合情况,孟医师因谢金如此之多,只好留下来过两天再走,换了一次外伤药,逐渐消肿,第三天孟医师又在昏迷不醒中,老李套车送他回去了。 孟医师在昏迷中来去,这样做是为了使外界不知这抗日地下组织密秘。 治疗枪伤的少东家就是三十年前在平阳关陈三姑娘家借宿的走江湖卖艺人欧阳秋,他这伤是一年前为拯救一批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濒于死亡的中国人,在一场战斗中被日本宪兵打伤的。 欧阳秋的枪伤愈合得很快,他现在能到室外慢步活动了,由于他身体逐渐复原,精神感到轻松愉快,他不由又想起了三十年前在平阳关作艺时的往事,陈三姑娘那清澈如水明亮喜人的大眼睛,她温纯热情,永远使他内心激动不已。欧阳秋眼前出现了三十年前三姑娘那微笑含情美丽面庞。欧阳秋忘情地放声大叫了几声“三姑娘”。 虽然事隔三十年了,欧阳秋对这一回忆,仍然感到亲切流连,内心起伏不宁,他决定到平阳关走一趟,以看望三姑娘的老爹陈伯父为名,与三姑娘见上一面。如果她已结婚,愿她一生美好,祝她永远幸福。 一天欧阳秋对老李说,去平阳关看望一个老朋友,便身穿黑色袄裤,上衣露出白衬衫领边,那洒脱自负的神色豪迈矫健,仍不失当年的英俊聪岸。 他提着一个蓝布包,脚穿千层底布鞋起程到平阳关去了,路平不远当天下午便到了平阳关,远远望见三姑娘家不远处那个井台旁老榆树了,这树绿阴如盖,枝叶繁茂,不禁想起他同三姑娘在井台边相会情景,内心激动喜悦,加快了步伐,往前走了不远来到了三十年前他借宿的三姑娘家的大门口,明漆脱落,走进院中景象已非,心中生疑,见一个步履缓慢的白发龙钟的老人,上前打问,那老人耳聋声哑,问了几次才说: “你找陈老爹吗?”老人喘着气过了一会几“他死了多年了”。 “他女儿在什么地方?” “她走了”。 “到什么地方去了”? 老人摇头,拉着木杖缓慢地离去。 欧阳秋没找到陈三姑娘,感到失望,忧郁不乐,走出院落,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忽见不远处有一茶馆,何不到那里吃茶,讯问消息,便疾步走进茶馆来喝茶,这茶馆女主人五十多岁,爽朗周到,给欧阳秋端上茶来,道: “听先生口音是外乡人”。女人主手端茶盘笑说。 “是从外地来这里看望一个朋友”。 “是谁家?” “是路西陈老爹爹”。 “是三姑娘的爹爹吗?” “正是”。 “他老人家去世多年了”。 欧阳秋听了这女主人的话,知道问到了知情人,急问: “老人家的女儿三姑娘呢?” “你问她吗?”女主人笑了笑惋惜地叹口气没言语,走到欧阳秋面前倒满茶说:“这三姑娘是当地最俊俏的姑娘,她人好能干又聪明,梳着一条长辫子,真叫人爱,谁都想多看几眼,多少人来提亲,都被她拒绝了”。 “为什么?” “她是等那个走江湖卖艺的小伙子回来”。 茶馆女主人的话触动了欧阳秋的心事,便试探地问: “那个走江湖卖艺的小伙子回来没有”。 茶馆女主人摇摇头“没有”。 “三姑娘现在什么地方?” “她爹爹死后便一个人到长春去了”。 欧阳听了这话不觉得一怔,急忙问: “到长春出嫁了?” “没有,到现在还是个老姑娘呢,”女主人说到这里,面色严肃不忿地说“我要是见到那个卖艺小伙子非痛骂他一顿不可”。 “为什么?” “为三姑娘不平,替她出口怒气”。 茶馆女主人的这些话,句句击在欧阳秋的心头,使他局促不安,但又不便将事情说明,只好任凭她奚落抱怨,他自作镇静地附和着女人主,道: “那个走江湖卖艺的小伙子真不该一去不回,对三姑娘失信”。欧阳秋看看茶馆的女主人,故意笑笑明知故问地又说“这卖艺人小伙子如今一定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子了”。欧阳秋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女主人坐在柜台边叹口气说: “都怪三姑娘太痴情了”。 “三姑娘走后再也没回来吗?” “每年清明节时都从长春回来给她爹爹扫墓,来我家看看我这个表姐”。 “你是她表姐,一定知道她在长春什么地方了”。欧阳秋高兴地忙问。 “在长春三马路口于家铺子老板家帮工”。 欧阳秋一听这话心中高兴,这回可得到确切的消息了,放下茶碗起来就往外跑。 “唉,先生你还没给茶钱”。女主人说。 欧阳站在掏出一张票子交给女主人,疾步走出门去。 “还要找你钱呢!”女主人说。 这时欧阳已走远听不见了。 这时女主人望着欧阳远去的身影,笑着点点头,她在这吃茶人身上好似看到了三十年前走江湖卖艺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