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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罪案(1).2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8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2

安子站起身,大步走到她的面前,用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你既然不愿意让我死,那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通知刺小刀他们来砍我?”杨红无辞以对,再也不敢说话,只是把身体紧紧的贴在安子的身上,用这种屈顺表示她的无奈。安子用两只手抱住她,等到她身体的颤瑟慢慢的平息下来,这才轻轻的贴在她耳边上说了一句:“打电话吧,是时候了。”这一次杨红没有反对,嗯了一声,拿着安子的手机按了几个键码,然后把手机递到安子的耳边上。

安子的双手仍然紧紧的抱着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赵哥吗?我是张红安,想见您一面,可以吗?赵哥什么时候有空?让我说啊……最好是现在,对,就是现在,好的,我半小时之后到,谢谢赵哥。”

然后安子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到了门口突然一转身,对杨红说道:“不要回去住,就在附近找一家宾馆,手机要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状态,听清楚了吗?”杨红点点头,小声的说了句:“我等你。”安子已经大踏步的去了。

赵钜的刀伤早就好了,但是他却一直卧病在床,这里边的奥秘,那就不足与外人道了。他住在弈州市有名的别墅花园中,拥有着一座欧陆风情的小型别墅,别墅临湖而居,湖面上时常有几只白天鹅飞过,湖的对面是高尔夫球场,视觉空间宽阔无比。当安子到达的时候,赵钜正穿着身丝绸睡衣,光脚板穿双拖鞋,坐在一楼的主厅里收看境外电视节目,别墅里除了他一个人之外,空空荡荡的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听到门铃声,他叼着烟走过去,替安子打开门:“来,来,我正这一个人呆得闷得慌,你来的正好,咱哥俩喝点小酒,聊聊天。”

安子坐下来,看了看屋子里空荡荡的摆设:“要喝就喝正通小烧,别弄那些洋酒什么的,受不了。”赵钜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他向安子炫耀般的展示一个提筒:“这东西我一直偷偷藏着,不敢让人发现,今天你来了,咱哥俩总算是可以尽尽兴了。”闻着一股熟悉的劣质白酒味道,安子的眼睛不由得一亮,仿佛少年时代的孟浪时光重现,他忘形的欢呼一声:“我操赵哥,这东西你得给我弄一套,等没人的时候也好让我偷偷享受享受。”

赵钜象个孩子一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乐不可吱的说道:“就这一缸小烧都归你了,我要是一走的话,除了你这东西还真没人要。”安子有些吃惊:“赵哥你要走?去哪儿?”赵钜摆摆手:“澳州,你嫂子她们带着孩子一年前就过去了,我这边也是一直想走,就是走不开,今天你过来,咱们哥俩正好说说这事。”

一边说着,赵钜把一套酒具放在茶几上,竖开口的瓷酒壶灌满酒之后,浸在热水中,然后他坐下来,看了看安子:“兄弟,你不容易,别人可能不清楚,我心里有数,你真的不容易。”安子眼眶有些湿润了:“赵哥,安子还是年轻,赵哥你得多多照顾我啊。”赵钜有力的一抬手:“不说那个,咱们喝酒。”拿起酒壶把安子面前的酒杯满上,再给自己也斟满,先把杯子端起,凑到鼻子前长长的吸了一口,让酒的香气泌入肺腑:“我操,安子,一闻到这酒的香味,我就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时候,那时候我就象以前的你,比以前的你更傻,那时候流行抢军帽,就在电影院里趁散场人多的时候动手,我们一共去了五个人,那四个哥们都不动,让我一个人动手,我傻逼啊,上前抢了一个人的军帽就跑,那个人在后面追,我没命的跑,没跑过人家,被人家按地上往死里揍,你猜我那哥四个干什么呢?你想都想不到,他们跟没事人似的站在人堆里看我挨揍,而对方就一个人,却都他妈的袖手旁观,这就是兄弟啊,安子,别人不清楚,你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赵钜动情的闭上眼睛,静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后来我在弈州闯天下,开始是跟一个包工头干,那个包工头有钱,钱真他妈的多啊,我们每天拎着刀就跟在老板身后,谁敢要工钱过去就是一刀,老板说砍,有我呢你们什么也别怕,我们真的听话,让砍就砍,结果有一天砍出了事儿,那个被砍的主儿他有个失散多年的姐姐,在法院做法官,他去起诉的时候不知怎么一下认出来了,这下子麻烦大了,当天晚上我们正在棚子外边晃荡,防止工人逃跑,那些工人的裤子都被我们收了,光着屁股睡,逃也没法逃,就听警车吱哩哇啦,荷枪实弹的武警突然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吓得我当时裤子一下子就湿了。临到末了,开庭审判的时候,老板花了四百万没事了,我成了主犯替人家顶缸,一审被判十二年,十二年啊兄弟,最高的年限了。等到我病得奄奄一息,从监狱里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那场病啊,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大罪案(7)

安子入神的听着:“赵哥,这些事,我们可都不知道。”

赵钜苦笑:“安子,一个人在事业未成的时候,狗屁都不是,谁都瞧你不起,等你渐渐成了气候,你的那些丢人现眼的往事,就再也没人提起了,就算提,也是有限的,经过美化修饰的。”

安子点头:“一点没错,我这些日子看书,看来看去,就悟出这么一个道理,那些大人物,也都不过如此,只不过功成名就之后,再说起来,感觉就不一样了。”

赵钜猛一拍大腿:“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你看书,这是好事,道上的兄弟,差就差在不读书,只要读书,就有救,你等着,我这里有一本书拿给你看看。”说着,赵钜扭身上了楼,安子有些不安的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赵钜变化太多,给他一种强烈的心灰意懒的感觉。与那天在他公司里对他酷刑折磨的赵钜判若两人,让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适应。

赵钜上去好一会儿,才蹬蹬蹬的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廖无墨的《黑社会》:“安子,你要看书的话,我给你推荐这一本,道上的兄弟,都应该看看。”安子急忙把书接过来:“谢谢赵哥,我一定好好看一看。”赵钜笑道:“谢什么谢,兄弟们,都不容易。”然后换了话题,望着安子问道:“杨侃没再找你麻烦?”安子诧异的望了望他:“赵哥这意思……好象很多事你不知道?”赵钜显得比安子更为诧异:“我让他去你的公司的,他没过去吗?还是你不愿意要他?”安子眼皮一跳:“他是跟着赵哥你的啊,去我公司里干什么?”赵钜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明白了,他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想独撑一面了。”安子不作声,象杨侃那种没头脑的杀手,根本就不具独当一面的实力,要说他敢背叛赵钜,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面对这种情况,他是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了好长时间之后,安子先开了口:“赵哥,有个事,还望赵哥成全我。”赵钜嗯了一声,用目光问询着安子。安子说道:“我正在筹划商学院产业化的项目。”赵钜哦了一声。安子继续说道:“这个事,是国家教育发展的重要一步,教育产业化嘛,要引进先进的管理模式和方法,推动弈州教育事业的发展。所以我提出来的这个计划,已经获得了上面的批准。”赵钜终究是一个生意场上过来的人,立即问道:“怎么操作?”安子道:“简单说来,就是由一个人以六百万的价格买下弈州商学院,然后对商学院的管理体系进行全面改革,成立校董事会,对讲师全部实行聘任制,竞争上岗的同时,引进优秀科目和优秀讲师,提高商学院的办事质量。”赵钜沉吟道:“六百万的价格并不高,上面对这个计划有什么实际性的支持?”安子笑了:“赵哥果然厉害,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上面的支持是,由省教育局和市教育局各拨出四百万的专项经费,保证这个项目的顺利完成。”赵钜眼睛一亮,啪的一声照安子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这个项目好,空手弄来一所学院不说,还白得了二百万,安子,你给道上的兄弟们长脸啊,没错,他妈的生意就是这么做的。还有什么问题?”安子回答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需要一个人来收下商学院并拿走这二百万。”赵钜有些不解的看着安子:“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你在做这件事吗?”安子苦笑道:“赵哥,项目是我在推动,但这个入主商学院的人选,怎么也得象赵哥你这样的名望和声誉才足以胜任吗。”

赵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满脸狐疑的看着安子,安子则是满脸的真诚,这个项目的实际收益远高于两千万,而他却拱手相送给赵钜,目的只有一个,他要投降,要用实际的臣伏换取他在弈州的生存空间,等待着赵钜的势力衰退到他足以抗衡的那一天。

如果他不这么做,随时随地他都有可能血洒弈州长街。但即使他这么做了,也未必能够打动赵钜,没有足够的狠辣心肠,赵钜又如何能够成为赵钜?

再没人能够比安子更清楚的了,如今黑道上的买卖,早已从那种打打杀杀的原生状态中剥离了出来,演化为一种经济实力的残酷角逐。

赵钜的产业与实力,远非是安子所能比似的。传统的司法力量不是没有掌握赵钜的犯罪证据,但是端掉他,所引发的经济上的动荡与巨大的社会风险,这种责任没有人敢于担当。这就是安子始终不敢与赵钜正面冲突的原因,如果双方势成水火,当局所做的事情肯定是端掉他安子,借以安抚赵钜。没有三五年的时间,赵钜是扳不倒的。

他等待着,等待着,好长时间,才听赵钜叹息了一声:“安子兄弟,你要是早点提出来这个计划,咱们兄弟还有得商量,可是现在你看,”他伸开手,示意安子看清楚空空荡荡的别墅内部:“现在我已经准备移民了,你的项目虽然好,可是……”他很矛盾的摇摇头:“赚钱是好事,真的是好事。”

安子声音干涩的说道:“赵哥,这个项目,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艺术学院,医药学校、技校、工校等项目都将推动起来,如果赵哥不出面,兄弟这些项目都只有砸在手里的结果。赵哥,你真的忍下心来,看着兄弟一个人为难吗?”

赵钜抽上一支烟,开始考虑眼前这桩让他为难的事,从项目的产出来估计,直接收益不会低于两千万,预期收益或许高达几个亿的数值,这种诱惑是无可抵御的,要让他一点也不动心,很难。

大罪案(8)

想了好长时间,赵钜终于拿定了主意:“这样好了,安子兄弟,既然你一片诚意,再要说不帮你这个忙,也实在说不过去,不过我确实是顾不上了,给你介绍一个人吧,过两天我让他和你联系,你看怎么样?”

谈到这一步,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安子只好一点头:“赵哥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就是了。”赵钜哈哈一笑:“别这样说,你可不要这样说,今天我们兄弟能够开诚布公,那也是我们之间的缘份,你说是不是?”安子站起来:“那是,那是,就不耽误赵哥你休息了,我先回去,赵哥有事随时打我的电话。”赵钜豪爽的一挥手:“客气了,安子你太客气了。”把安子送出门后,赵钜站在门前好长时间,才慢慢回到主厅的沙发上坐下,仍然是愁眉不展的抽着烟。

侧厅后面的一扇角门无声无息的开了,杨侃走了进来:“大哥,要不要吩咐下去?”

赵钜迟疑不决,把手举得高高的,突然用力一挥:“吩咐他们动手!”

他终于拿定了主意。是安子的到来促使他迫不及待的发起了行动。如果安子知道了这一点,他一定会懊悔得捶胸顿足。

4)

安子走出了赵钜的家门,前面是一条沿湖公路,临湖一边修筑着凉亭水榭,湖面上有两只雪白的天鹅在徜徉。夜晚的湖边凉风习习,景色怡人,但远远近近却见不到一个人影,遥远处,能够听到停车场的车辆的轰鸣声。象大多数城市的高档住宅区一样,富人独占了这个世界过多的生存空间,将那些卑微的生命压缩在都市的边缘。

安子走得很慢,他的身体笨拙,象头熊一样每迈出一步都晃荡一下,才走出几十米的距离,他的额头上已经泌出了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好象他背负着成吨的重物走过了几十里山路一样。

社区的入口处有两个漂亮的女保安正在聊天,迷幻的光晕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秀丽身姿衬托到了极致。一辆车正在进入社区,另外几辆车正出去,安子的脚步更加缓慢,他已经走不动了,不得不坐在草坪中的一棵经过精心修剪过的小树下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门外,就是另一个世界。

建筑物一座紧挨一座的拥挤在一起,就象城市身上生长出来的息肉一样让人感到压抑而作呕,狭窄的公路上车流相互碰撞,心绪坏到了极点的司机故意选择这个时候突然掉头,堵塞了双向往来的车辆,所有的汽车都在不耐烦的拼命按响嗽叭,小贩拿着地图和报纸趁机挤入车流之中兜售,公共汽车站上站满了跷首待望末班车的乘客,三三两两的闲人无所事事的站在路边,他们的眼睛就象黑夜中的猫头鹰一样闪烁着怪异的光芒。

安子走出来,他的身后立即响起了脚步声,浓重的喘息声就象紧贴在他的耳朵上,那种紧张的等待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几辆出租车紧随着安子的脚步,不停的按着嗽叭,提示这个身着浅色休闲装的上流社会人士这边有着代步工具。安子视若无睹,继续迈着慢腾腾的步子往前走,后面的人的行走节奏被压抑下来,当啷一声,铁器失手掉在地上的声音在这恐怖的时辰听起来令人心寒胆裂。

安子始终没有回过头,他还无法确定赵钜会不会如他所愿的收手,当然他希望这样,但心里却一点也不乐观。

来的时候,他是打出租车。他的办事处有两辆车,但是他不敢坐,目标太明显,太容易遭到袭击。而随机的在路边打出租,这就为他的行踪增加了不确定因素,对方即无法在固定的地点设围,也无法对固定的目标进行伏击。可同样的,出租车也可以用来做为攻击性的工具,就象他现在遇到的情形一样。

他向远处公共汽车站走去。紧随他不放的出租车绕来绕去的试图阻止他的行进,提醒他的身份不适合于乘坐公共汽车那种低档次的交通工具,但是这种急迫暴露了他们的意图,安子知道,无论选择它们之中的任何一辆车,他都会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必杀的圈套。

他站在公共汽车站台上,转过身来,路灯下只见十几个篷乱而肮脏的头发的大汉正着急忙慌的想穿越马路追过来。他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那伙大汉追了过来,他们在公共汽车站台上东张西望,到处寻找安子的踪影,却找不到,安子好象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这时候安子已经走入了公共汽车站后面的一个杂货店,通过杂货店的后门进入了一个黑乎乎的家属院,这是不知哪一个单位的家属院落,楼房只有六层高,每座之间的距离挨得非常近,彼此挡住相互的视野和阳光。安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黑暗中走着,前面亮起一支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了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说了声:“路过的。”手电筒关上了,家属院的守更老头警惕的看着安子走出家属院那扇形同虚设永远丧失了关闭功能的大门,这才迈着蹒跚的脚步回去睡觉。

出了门后是一条肮脏的街边花园,观叶植物长年为汽车的废气所困扰,半死不活的叶片泛着油腻的乌光。路灯下坐着两个面目丑憎的男人,一人捏着一瓶啤酒,就着烤羊肉串正在津津有味的吃着,矮个的那个家伙突然看到安子,喉咙里咯的一声,惊讶不已的望着安子,高个的却猛推了矮个一把:“又琢磨什么呢你,喝酒,喝酒。”安子走过去之后,他们立即提着啤酒瓶子,紧跟在安子的身后,同时拿出手机来向自己的同伙报信。

大罪案(9)

安子加快了脚步,矮个子有些沉不住气,紧追两步想抓住他:“哥们儿,”安子慌了神,不顾一切的向前跑了起来,他害怕,怕得要死,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害怕过。死亡的恐惧象只邪恶的黑蝙蝠,在他的心里盘旋着,他害怕后面的两个家伙沉不住气一刀砍过来,他害怕自己的尸体横陈在街头,他好象看到小银子已经成为了一个美丽的小寡妇,穿一身白色的孝服哭哭啼啼,许多象陈水生那样居心叵测的男人假装关心的上前献殷勤,这种想象远比现实更让他感到恐惧,他跑不动了,累得几乎脱力,抱住前面的一根路灯柱呼哧呼哧的喘息着。

两个家伙追到了:“喂,哥们儿,走这么快干什么?”

安子的肺部风箱一样呼啦呼啦的响着,连说话的力气都不足了:“两位真挺卖力啊。”

两个家伙不作声了,犹豫着不敢动手。毕竟他们都知道安子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物,在弈州地头上的名气不比赵钜差,他们只是拿钱替人家跑腿,流血玩命的事儿,不到了节骨眼上犯不着较真。

看这个两个家伙不敢立即动手,安子的胆气有所恢复,继续向前快步奔走,两个家伙又跟了上来,安子犹豫着,是不是掏出钱来让他们放过他,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不会有用的,当年他处在这个地位的时候,是很拿老大的话当回事,决不会接受对方的收买。

几辆出租车大开着车灯,从不同的方向迅速向这边聚拢而来,不用想,安子也知道车里坐满了手持凶器的彪形大汉,这从后面的两个家伙突然挥舞着酒瓶,露出凶残的面目向他冲过来就可以确定。

一只酒瓶子砸了下来,他的头一偏,啤酒瓶重的砸在肩上,他的肩膀好象被砸碎了,剧烈的痛楚激发了他求生的本能,突然之间窜入一条黑乎的巷子,他的腰怪异的弯着,拼命的向前飞跑,两个大汉在身后穷追不舍,但是他们的援兵迟迟没有跟上来,也不敢逼得过近。

安子逃进了一个砖墙环绕的小院落,突然他的后背上象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击了一下,强大的冲击力使他收不住脚,向前重重的跌仆倒在地上,鼻子被坚硬的水泥地面磕出了血,他失声呜咽着,手脚并用向前爬行。

后背又是两下重重的撞击,他象皮球一样跌滚了出去,一头撞在一堵墙壁上,撞得他头昏眼花,忍不住的失声呻吟起来。

他们动用了火器,向他开了枪。

程维松,安子立即想起这个名字来,最初他从杨红的嘴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反应。但是现在他知道,这个鼎鼎大名的杀手已经到了。他正在视线无法穿透的黑暗中向他开枪。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个杀手,他伏在一堵废墙上,头戴红外线夜视镜,正把手中的枪口对准他,不慌不忙的,扣动着扳机。

安子突然惊惧起来,恐怖如寒冬的冷风袭入他的心头,霎时间他体内的血液都被这种寒冷冻得结成了冰块。他不要死,他不能死,他的小银子的还在深圳等待着他,没有他,她甚至连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不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她就会噩梦连床。还有他正在行进的事业,正在向这个世界证明一个男人的伟岸与魄力的事业,再没有别人比他更渴望更期待更需要成功了,他走过的路将昭示着道上的兄弟们,只有按照社会即定的游戏规则行事,走正途才能够拯救自己,他需要把这些东西告诉所有的人,告诉那些血管中充斥着狂野与不羁正在成长中的少年们,走正途,如果他就此无声无息的象一条狗一样的死掉,他为此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会因此而付诸东流。

他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嗯声,强忍着心头巨大的恐惧,伏在地上吃力的爬行着,象只体形庞大的蜥蜴,缓慢的爬入了黑暗之中。

两个手持啤酒瓶子的家伙尾随追了进来,他们睁着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睛在地面上找着,找着,找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找到安子。因为过度的惊讶,他们忍不住叫了起来:“人呢?怎么一个跟头就摔没了?”几分钟之后,更多的大汉追了进来,他们不高兴的相互诘问:“哪去了?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但无论他们怎样的纳闷,却无法找到凭空消失的安子。

这时候安子却爬进一个没安楼灯的单元,他仍然无法站立起来,手脚并用的吃力爬行着,喘着粗气爬到了四楼上,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进去之后打开了灯,一屁股坐在地上,肺叶象是晚期哮喘病人一样噼哩啪啦的发出巨响。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陈设也十分简单,一张旧式的双人床,布艺沙发,奶白色油漆已经剥落了的矮柜,是那种非常普通的家具。

安子小心翼翼的锁好门,脱了上衣,看了看后背上被子弹的高热灼烧出的三个洞孔,再次惊出一身的冷汗来:“好险,幸亏没打在脑袋上。”然后他将穿在身上的一件防弹衣御下来,这件防弹衣是他托了关系从一家警械公司买来的,今天是他第一次穿在身上,却没想到如此的沉重,累得他几乎连路都走不动了。还好,这件防弹衣救了他的命,但是他的背部还是流了血,皮肉被一股强大的钝力震得绽裂开来。鲜血让他浑身乏困脱力,一时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对方的火器精良,还是这件防盗衣质量不够好。

但是,无论程维松的枪法多么精确,武器多么精良,这个据说是从未失手过的杀手,仍然是失算了。

 还有这幢楼房,则是他在小银子去了深圳后不久,他悄悄来到这里租下的,那一次的深巷追杀吓破了他的胆,他意识到他需要更多的庇护所才能够保护自己。那伙大汉再凶悍,终究没有胆量挨门挨户的搜索,这也是他上一次逃命时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他知道迟早会有与赵钜直面相对的一天,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他要用尽一切防范手段保护他自己。

他洗干净血流不止的鼻子,躺在床上,休息了很长的时间,才恢复过来,然后他给小银子拨打了一个电话。那边,立即传来小银子略带哭腔的声音:“安子哥,安子哥,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没出什么事吧?我怎么突然感到心好象是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安子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的妻子:

“没事宝贝,刚刚和几个朋友喝酒回来,多了点,你别一惊一炸的瞎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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