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小银子先一个人回去,自己在街上走一走,想静一静,独自对今天这件事做出评判。这种思考是他以前很少有过的行为,以前都是揣着刀跟在老大后面乱逛,老大指一下他就冲上去一刀,看得出来,在赵钜眼里,他仍然是这么个傻逼形象。
路边有一家饭馆,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站在门前,他们真的年轻,比当年的安子还要年轻,他们的眼睛也象当年的安子一样充满了迷乱与狂热,这是少年掘起的一代,他们在现行势力制梏之下感受到恐惧,却无时不在的试图以他们的青春和热血挑战现行秩序。
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些正在成长中的孩子,安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是过来人了,他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那个头发染成绿色的少年,幼稚的脸上挂着邪恶的冷笑,他太浅薄了,太冲动了,如果他一直是这样浅薄而冲动的话,最多不过两年的时间,他就会被人乱刀砍死,留给他父母的是无尽的悲戚。
绿发少年身边站着的那个瘦子,两条麻杆腿晃悠着,这个孩子,如果他有幸避过毒品的诱惑的话,或许有一天他会象驴子一样,安享平静的生活。但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乎,除非他也象驴子一样,因为某种不明原因暂时的脱离了老大对他的控制。
再往饭馆门里边看,里边的一张桌子上围坐着四个少年和一个女孩子,他们竭力装出镇静自若的样子,但是安子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在谈笑风生之中无法掩饰得住的恐惧。安子恍然大悟,这是两伙小流氓为了女孩子而火拼,这种事,他以前干得太多了,突然见到,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之感。
饭馆的对门是一家咖啡屋,安子掉头走了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饶有兴趣的继续看着街道对面。他已经过了那种好勇斗狠的年龄,但是,但是但是,过去的生活依然在以某种方式影响着他的思维。
门外绿头发这伙人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饭馆里边的四个少年也在里边呆了足够长的时间,但是,他们总得出来。终于,他们鼓起勇气买单,他们逃无可逃,硬着头皮不得不出来。
最先走出来的是和四个少年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隔着一条马路安子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感觉上应该是个清秀的女孩,她低着头,佯做无事的样子从饭馆里走出来,两条纤细的腿有着明显的战栗。那四个少年在后面跟着她,他们的眼光无一例外的看着地下,尽量避免与门外那伙人相遇。
女孩子走过了绿头发身边,绿头发少年的脸色很是宁静,很难想象一个少年人会有如此沉静的脸色,只有一种解释可以说明这个现象,这个少年内心中的邪恶已经无可救药。
见绿头发没有动手,安子从那个女孩子的走路姿式上感受到了一种明显的如释重负之感,她正要加快脚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但是绿头发身边的那个瘦子突然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女孩子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尖叫,脸被扯得仰了起来,一直揪到了绿头发面前。
绿发少年把脸偏向了一边,目光更为沉静了,甚至比现在坐在对面咖啡馆里的安子还要沉静。瘦子很明显的正对着那个女孩子恶声辱骂,与女孩子在一起的四个男孩站住了,绿发少年瞥了他们一眼,四个少年畏惧的低下了头。
瘦子扬起了手,一个耳光扇在女孩子的脸上,安子的身体动弹了一下,好象听见了那一声脆响。紧接着,瘦子扭住女孩子的头发,强迫她把脸冲向街道,让路上胆怯而兴奋的行人看清楚她的脸。安子注意到那张脸确实很是俏丽,比当年的小银子俏丽得多。
突然之间,安子惊讶的站了起来,他看到与女孩子同时出来的四个少年人中,一个脸形略带几分苍白的少年走了出来,难道他不要命了吗?在这种时候,绿发少年一伙正盼着他出来挑战他们的气焰,他居然是如此的沉不住气,一如当年的安子。
苍白脸少年走了出来,也象当年安子在这种情况下所做的一样,赔着笑脸对绿发少年说话,绿发少年诧异的望着他,好象有几分不知所措,突然之间绿发少年一拳打了过去,正打在苍白脸少年的脸上。苍白脸少年被打得后退一步,后面立即有几个揪住了他,苍白脸少年试图反抗,一脚踹在迎面扑过来的一个家伙的裆部,这激怒了他的对手,砖头高高的扬了起来,击下了他的脑部。他的身体奇怪的扭曲着,慢慢的瘫倒在地。
大亨(8)
更多的人拥了上来,他们手中操着冷硬的板条,对着倒在地上的少年拼命殴打,这惨烈的殴斗让过来人安子都有些心寒,十年前安子象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打得再狠也有几分分寸的,好象新一代人比之于他们更残忍,更无视生命的价值。
一个莽撞的家伙举起了一块石头,走到倒在地上的苍白脸少年身边,狠命的就要砸下去。这情景看得安子惊心不定,举石头的这个家伙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这块石头一旦落下,苍白脸少年脑壳就会被砸碎,连带着这个伤人致死的家伙也难逃一死。
就在这时候,与苍白少年一起的三个人之中又一个人扑了过来,一下子撞开了那个举石头的家伙,立即,他也被打倒在地,和苍白少年一起在地上不停的翻滚。殴斗的场面混乱不堪,另外两个少年明显的缺乏勇气,始终站在远远的,恐惧的眼神甚至都不敢往现场看一下,但是那个灵活的女孩子却趁这个机会逃掉了,隔着咖啡馆的窗户玻璃,安子看着她那两条修长美丽的腿小鹿一样在巷子里飞奔着。安子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或许,将来她会成为第二个小银子。
看看差不多了,绿发少年挥了挥手,带着他的小兄弟们一哄而散,饭馆门口,只留下倒地不起的两个少年,和另外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安子招手叫服务小姐,买了单,出门向马路对面走了过去。那两个孩子见他过来,表情木枘的看着他,不敢作声。安子低头瞧了瞧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少年伤势,吃了一惊,顺手拿出手机,拨通了120。
8)
第二天上午,安子去茶楼里喝早茶,这是他从南方带来的习惯,弈州人还不适应这种生活方式,来喝早茶的也是一些从南方过来的商客。除了安子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别的桌边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有人拨打他的手机,他看了看,那边有个女人的声音问:“您好,请问您是张先生吗?”安子说是,那边就说道:“我是志刚的母亲。”安子大诧,把手机拿得远一点:“志刚是谁?我不认识。”那边急忙解释道:“志刚就是您昨天送进医院,替他交了住院费的那个孩子。”安子这才明白过来,就问:“孩子没事了吧?”手机中的女人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泣:“多谢张先生,要不孩子就没命了。”
“没什么,小事一桩,”安子回答时心里想着,这事可不能让小银子知道了,她要是知道他又象以前那样在外边乱管闲事充冤大头的话,一定又会生气。就说道:“过一会儿我去医院看看,你这个孩子啊,也得好好管管了。”说完他收了线,诧异的用手端着自己的下巴,真是有意思,刚才说话的人是他吗?这可一点不象他张红安啊。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的门,就见床上两个包扎得木乃伊一样的怪物,是昨天被打伤了的那两个少年,一个模样憨憨的中年女人满脸忧色的站在一张床边,看到他进来,眉毛扬了扬。安子走过去,替一个绷带人掖了掖被角,那个中年女人就问道:“您就是张先生吧?”安子点头:“刚才是你打的电话?”中年女人说是,又一迭声的感谢安子,不停的用手帕揩着泪。
这个女人姓袁,叫袁玉珠,丈夫几年前因为一起意外的事件而失踪,她独自带着儿子苏志刚,靠在街边摆摊艰难渡日,不想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独立意识,性格中充满了叛逆,让她这个单身母亲流不完的眼泪。
苏志刚就是昨天第一个走出来在绿发少年面前替那个女孩子说话的人,后来那个鼓起勇气冲出来帮助他,也一并被打得躺在了病床上的少年叫刚炮,另外两个始终不敢动手的,戴眼镜的那个叫白眼狼,意思是他只跟着占便宜,遇到事一点指望不上。身材最壮胆子最小的外号叫老熊,还没长大的孩子,居然叫这么个怪名字。
苏志刚的母亲抹着眼泪,一定要感谢安子,想请他吃饭,安子拒绝了,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是濒于末路,经济条件极差,他垫付的医药费用,多半是还不回来了,说不定这个女人还会再朝他借一些,所以就想躲着她点。见安子态度坚决,袁玉珠也就没有坚持。
虽然谢绝了袁玉珠,但是安子却在中午的时候请了白眼狼和老熊两个孩子吃饭,他这样做是有原因的。这件事他已经插了手,有必要弄个明白,以防日后惹祸上身。
白眼狼和老熊这两个孩子特别的能吃,安子开始点了六道菜,让他们俩稀哩糊涂全吃光了,又加了四道,结果还是个杯空碟净,看得安子心里好笑的不停,那个苏志刚真不会混啊,居然交上了这两个饭桶朋友。吃完了饭,白眼狼和老熊一边抹嘴,一边打着饱噎,连声说:“谢谢张哥,谢谢张哥。”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唇,好象还想接着吃。
吃完了,安子扔给他们一人一支烟,慢慢的聊了起来。才知道昨天那个俏丽女孩子叫张兰,跟苏志刚他们原本没有关系,那个绿头发少年叫刺小刀,是弈州知名道上大哥杨侃的徒弟,等闲人物根本招惹不起,跟在他身边的瘦子叫高小胖,可能是因为他营养不良太瘦的缘故吧?所以他特别喜欢大家管他叫小胖。就是这么一群杂七杂八的孩子们,现在是弈州市里一提起就让人皱眉的角色。
张兰是艺术学院舞蹈系的女学生,属于扩招,家里负担不起昂贵的学杂费用,于是张兰就悄悄的在一家夜总会兼职跳舞,不出台。结果被刺小刀盯上了,就想和张兰交朋友,张兰不敢拒绝,但心里也不情愿,恰好苏志刚一伙也频繁出入于那种不适宜他们出入的成人娱乐场所,张兰偷眼观察,见苏志刚的人品端正,虽然也是抽烟喝酒打架斗殴,但从来没有说欺负过比他弱小的孩子。所以张兰就拜了苏志刚做大哥,以为苏志刚能够镇住刺小刀。
大亨(9)
不曾想,苏志刚几个人的势力根本无法与刺小刀相比,听说苏志刚居然敢碰他的马子,刺小刀就带着人赶来了,将苏志刚一伙堵在了饭馆里,以后的情形,安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就不用白眼狼和老熊多说了。
安子再问杨侃的来历,白眼狼回答:“听说他现在给一个大款当保镖,现在已经很少出来动手了。”安子听后就皱起眉头:“那个大款是谁?”白眼狼和老熊一起摇头,说不清楚。安子想了一下,他心中有一个不详的预感,总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用手里的烟指了指两个人中还算精明一点的白眼狼:“你去,找朋友问个清楚,这事不问清楚不行,不问清楚了你们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老熊也要站起来和白眼狼一起走,却被安子制止了:“你坐下,咱们两个再慢慢聊聊,等他回来再说。”
安子留下老熊,是发现这个孩子比白眼狼实在,所以想通过他了解一下苏志刚。老熊这孩子果然老实,一边抽着烟,一边说了起来。
苏志刚一家最早住在市区通北街,是自己的房子,还有一个小院子。后来有一家房地产公司看中了这块地皮,就贴出拆迁通告通知住户,由于地产公司提出的拆迁补偿过低,每平米只补四百八十块钱,还只按居住面积计算,住户们当然不肯答应,坚决拒绝拆迁。
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夜里,一群大汉突然闯进了通北街的一户人家,进屋之后就摔摔砸砸,破口大骂: “你们他妈的到底搬不搬,给一句话,要是活腻了的话就说一句不搬我听听?”那户人家非常强硬,说了声“不搬”,只听大汉们一声令下,动起手来,顷刻之间将这家的彩电、冰箱、衣柜、橱具砸了个粉碎,事后住户报了警,却仍然未能解决问题,最终不得不接受地产公司苛刻的条件搬走了。就这样,搬走的人家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象苏志刚他们这样实在无处可搬的几十户人家了。
没办法的情况下,苏志刚的父亲就联合起来不肯搬迁的住户,同地产公司相抗衡,那伙大汉趁夜又来过几次,和住户们发生了激烈的械斗,那伙大汉们居然没有占到一点便宜。几天之后,苏志刚的父亲正在单位上班,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口音,自称是医院的大夫,她说苏志刚的母亲袁玉珠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苏志刚的父亲一听就慌了神,扔下电话就往外跑。他这一出门,从此就神秘的无影无踪了,就好象融化在空气中一样。事后人们才知道,袁玉珠根本就没有遇到车祸,那个电话竟然无从追查。
苏志刚的父亲突然失踪,住户们群龙无首,终于被那伙大汉从自己的家里赶了出去,就象苏志刚一家一样,在城乡结合部的棚区落脚安身。也许,正是这件事对成长中的苏志刚造成了强烈的影响,他们已经不再相信人世间的司法力量,而求助于暴力模式的自行解决。
老熊正说得起劲,白眼狼终于回来了,屁股往椅子上一放,就急忙表功:“问清楚了,雇杨侃当保镖的老板姓赵,是做房地产的。”安子的一颗心迅速的沉落了下去,果然是赵钜没错,想不到他越是担心,越是躲不过去,终于还是犯在了赵钜的手里。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安子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拿起来一听,立即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这个电话,正是他最害怕的人赵钜打过来的。
9)
那个细腰大屁股的女秘书敲了敲门:“赵董,客人已经到了。”就听房间里传出赵钜用鼻子喷出来的声音:“叫他进来。”风骚的女秘书闪开身体,推开门,让安子走了进去。
赵钜坐在老板台后面那张舒服的大班椅上,用略带几分讥诮的眼神不屑的瞟着安子:“张红安?”安子急忙笑了笑:“赵哥,快十年没见了吧?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赵哥迟早必成大业,就是没有缘份跟着赵哥啊。”
“可不是吗,”赵钜心有同感的点了点头:“真的有十年了,看不出来啊你,十年没见你居然也上了道,不看厕所了不说,还混了个香港什么什么学院驻中国总执行,啥叫执行你知道吗?知道的话跟我说说。”
安子急忙赔着笑脸道:“赵哥,我这也不过是糊口饭吃,哪能比得了你赵哥啊。”从一接到赵钜的电话起,他就知道麻烦来了,果然,进门后就见门里边靠墙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的两双眼睛直盯着他,沙发上还着一个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人,那副神态,竟与南宁邵元坤手下的许奎有几分相似,此人多半就是赵钜的贴身保镖杨侃了。安子的一颗心悬了起来,后背嗖嗖的直冒凉气。
“糊口饭吃?”赵钜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的杨侃突然站了起来,从牙缝里喷出一丝冷气:“兄弟,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你来到弈州也不说和我们打个招呼,是不是怕我们请不起你顿饭啊?”安子急忙解释道:“不是这回事,不是这回事,赵哥知道,我那天刚刚下了飞机,还没来得及过来见见杨哥,这事赵哥都知道的。”杨侃的脸色露出残忍可怕的笑容:“哦,兄弟你认识我?”安子急忙笑道:“杨哥的名头,道上的兄弟有几个不知道的?前两天在南宁,跟坤哥他们还说起过你呢。”他害怕吃亏,想拿出来邵元坤的名头来挡一挡。
杨侃又笑了笑:“坤哥?是邵元坤吗?”安子急忙点头:“没错,就是坤哥。”再看杨侃的脸色,只见他皮笑肉不笑:“你见到了坤哥,那肯定也见到了奎哥了吧?”安子急忙点头:“见到了,奎哥这人挺够意思的。”杨侃的笑容更是古怪:“是吗?跟咱们讲一讲,奎哥他怎么够意思的?”安子眼珠转了转,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就本能的多了个心眼,不敢乱讲,顺口将鹜城市教育局局长叶秋池的糗事安自己身上:“说起来这事还多亏奎哥仗义了,我有个朋友,在南宁瞎胡闹,包了个女人,后来脱不了手了,被那女人找来一伙人看住了他,要他拿十万块钱放人,幸亏奎哥出面,摆平了这件事。”杨侃似听非听的样子:“是吗?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安子脱口说出了阿茂的名字,再看看杨侃的脸色,杨侃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起来:“原来兄弟是奎哥的人,不好意思,冒犯了。”现在的安子经过小银子一番调教,已经学得非常精明,一听杨侃的口气不对,急忙辨解道:“我哪敢说是奎哥的人啊,都一样的,就象现在在弈州,要是兄弟遇到了难处,还不是一样得求着杨哥你帮我摆平吗,有赵哥的面子放在这儿,杨哥肯定不会不照顾我的。”听到这里,赵钜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没错没错,怎么能不照顾你?肯定会照顾你的,哈哈哈!”那笑声惊出安子一身的冷汗,后悔提到邵元坤和许奎他们的名字,现在看起来,说不定赵钜和邵元坤之间,有着什么说不清楚的过节。
事情还真是这样,赵钜自诩为一方自雄,根本不把邵元坤放在眼里,而杨侃更是和许奎发生了直接冲突,一年前在深圳公明镇,杨侃曾经带了十几个人追杀许奎,幸亏许奎腿快,翻窗跳楼逃之夭夭,但后腰上还是被一颗子弹擦过,流了不少血。这事在许奎来说不光彩,所以从不在人前提起。却苦了安子,居然拿着许奎的名头想讨好赵钜杨侃,惹来大祸,自己却懵懂不知。
虽然安子知机的快,但杨侃却不肯放过这个在赵钜面前摆功的机会,望着安子阴冷的笑了一声:“张红安,许奎对你这么好,没脱了裤子让你看看他的屁股?”安子心里更有数了,急忙嘿嘿笑道:“杨哥真会开玩笑,要说对我好,还是赵哥对我好,还记得那一年我对不起赵哥的时候,赵哥可一点没怪过我。”赵钜听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算学得聪明了,不要说以前,就是那天我要揭穿你,你还混什么混?早就不在这个地方呆着了,知不知道你?”安子急忙点头:“知道,知道。”杨侃偏还要插进来问个明白:“在什么地方?”安子只好苦着脸回答道:“在监狱里吃窝头。”杨侃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吟吟的走到安子面前,看着安子那双恐惧的眼睛:“监狱里的窝头,好吃吗?”他说话时的唾沫星子喷在了安子的脸上,安子不敢动手去擦,本能的想往后退,可是后腰立即被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敢再动,只是可怜巴巴的望着杨侃不停的翻着白眼。
杨侃等得不耐烦了:“说话呀你。”安子垂下眼皮,嗫嗫的道:“赵哥,赵哥,你说句话啊你。”赵钜哼了一声:“你想让我说什么?”安子委屈的道:“赵哥,赵哥,昨天的事,你也听到了,对您我张红安可是没有半点不敬啊。”杨侃冷笑道:“谅你也没这个胆子。”他突然转身,走到室内的沙发前坐下,架起二郎腿,:“张红安,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你要是敢找赵哥的麻烦,别怪我六亲不认,我问你,跟你一起的那个女的,是干什么的?”安子抬了一下眼皮:“是我老婆。”赵钜和杨侃大诧,猛的把脖子伸过来:“什么?”安子只好又回答道:“是我老婆。”赵钜满脸不高兴的抬了一下手,安子刚要大叫,嘴巴已经被身后的一个大汉猛的一下用手捂住,同时椎骨的根部一阵激烈的剧痛传来,痛得他不由自主的全身颤瑟起来,那种剧痛几欲令他疯狂,可是又无法喊出声来,只能任豆粒大小的汗珠淌满脸颊,一双眼睛绝望的向上翻着。
剧烈的痛楚突然之间消失了,后面的大汉一松手,安子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受刺激过度的肌肉神经系统却仍然处于激烈的抽搐状态。赵钜的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空间传来,虚无飘渺,无所依凭:“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女人,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安子无力的张了张嘴:“赵哥,我有几个胆子敢骗你,她真的是我老婆……嗷——!”一声短促的惨叫憋在了他的喉咙里,那超过了人体承受极限的痛楚再一次的让他的意识陷入了颠狂状态,这一次赵钜明显的延长了对他的折磨,那锥心的剧痛仿佛永无止息之时,安子的全身陷入了虚脱,象一尾落在热锅的上的鱼一样无力的悸动着,终于,他的眼睛一翻,昏迷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幽幽的睁开眼睛,感觉到有人正往他的脸上洒水,茫然的看了看,正见那两个大汉站起来身来,接着赵钜的一双脚不疾不徐的踱了过来:“张红安,我再问你一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愿不愿意说实话,就由着你了。”酷刑的折磨虽然令安子意识迷乱,但他也知道,眼下这情形,再也不能说实话了,只好无力的张了张嘴:“是通过南方一个老板认识的她,她就相信了我。”
赵钜蹲了下来,盯着安子的眼睛问道:“她相信你什么了?”安子落下了眼泪:“相信我能帮着她全面代理香港国际旅游管理学院在大陆的业务。”赵钜立即追问道:“是什么业务?”安子无力的回答道:“在中国合作办学。”赵钜皱起了眉头:“怎么赚钱?”安子呜咽了起来,他花费了多少心血啊,如今却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让他如何不感受到撕心裂肺的伤痛?但是眼下,活命才是第一位的,如果不能让赵钜满意的话,他可能就无法活着走出这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如实的说道:“学生就是钱了,可以卖文凭给学生,跟当地的学校分成,还可以用财政的教育拨款,一分钱不花的把学校弄到手,然后再卖掉。”
赵钜听了,若有所思的望着安子,好长时间没作声,突然之间他站了起来,挥了一下手,两个大汉立即过来,用一个胶皮袋套在了他的脑袋上,安子大惊,以为赵钜这就要除掉他,拼命的踢腾着,直到一个大汉踹了他一脚,同时感觉到胶皮袋内一时半会儿也憋不死他,才明白过来赵钜是想和杨侃商量一下,不想让他听到,就老实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皮套被掀开了,杨侃那张大脸出现在安子的面前:“张红安,我跟你把话说清楚了,弈州这片地,赵哥苦心经营了多年,由不得你胡来,你给我听好了,马上从那个女人身边滚开,不许再缠着她。如果让我看到,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安子连连点头:“杨哥你放心好了,我回去就跟她说清楚,绝不敢给赵哥添麻烦。”杨侃冷笑了一声:“是这句话吗?”安子的身体痛苦的抽搐了起来:“我这就走,出了门就走。”被迫着答应不再与小银子相见,安子的心象是被刀割碎了一样,但是,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赵钜的势力太大了,安子根本无力与之抗衡。他只有屈服。
耷拉着脑袋走出赵钜的钜大实业集团公司总部,安子的眼前一片漆黑。
大亨(10)
早知道碰到赵钜不会有什么好事,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象赵钜那种人岂有不伸嘴咬一口的道理?但出乎安子意料之外的是,赵钜的胃口太大了,他要吞下全部的油水,连点味都不想让安子闻一闻。
现在安子无路可走,只有离开弈州,然后打电话通过小银子赶去与他会合,去赵钜的手够不到的地方另打天下。可这话说来容易,安子心里却是太清楚了不过的了,小银子开创弈州这个局面花了多少年的心血?付出了多少牺牲?那个李局长,肯定是占过小银子的便宜的,否则他不会这么卖力的帮忙。这事安子没问过,但却象块石头一样一直压在他的心里。如此惨重的付出,却因为赵钜的原因功亏一匮,这叫安子怎么能够甘心?
可是不接受现实的话,安子又有什么力量能与赵钜相抗衡?
一道刺目的反光射入安子的眼里,他眨了眨眼睛,看见前边有一个双腿残废的人坐在轮椅上,用手推着轮子走,安子心不在焉的看着车轮上闪闪发亮的辐条,心里绝望的就象干涸了几亿个年头的荒漠,那种死寂几欲令他窒息。
突然哗啦一声,安子抬头一看,原来那个瘸子,只顾用手转着车往前走,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个洞,轱辘吭的一声陷进了洞里,那个瘸子没有防备,惊叫一声,从坐椅上栽了下来。
如果是在平时,安子是不会多看一眼这个瘸子的。但是现在,他的心境悲凉苦寂,对那个已经看不到未来生活希望的瘸子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小银子也曾教过他的,让他学着做大人物,什么叫大人物呢?大人物就是经常干点举手之劳助人为乐的小事,但助人为乐的大事不能干,真要干了那就不是大人物了,是大傻逼。
大人物是没有希望做的了,但扶眼前这个瘸子一把,总不会耽误什么事的。安子急忙走过去,把那个瘸子搀起来,再把轮椅放好,扶着瘸子坐上面。正要温和的对瘸子说句话,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扳过来瘸子那张长满了胡子的脸仔细一看,安子大叫一声:“我操,你不是舒高胜吗?”
瘸子诧异的看着安子:“我是舒高胜,你怎么认识我?”安子万难置信的用力拍着轮椅:“我操,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了,好好看一看。”舒高胜瞪大了眼睛仔细的看,看了关晌摇头:“不好意思……真的想不起来。”安子憋不住了,跳脚叫道:“操,我是张红安啊,你忘了,那一年在皇冠大酒店,我曾经坐过你的车。”
这个瘸子,赫赫然竟是五年前安子被寸板骗来抢劫皇冠大酒店的时候,被他们拦下来的那辆出租车的司机,当年这个大猩猩一样怕人的家伙舞弄着一把西瓜刀,把安子吓得屁滚尿流,所以对他这张刺猬一样的脸印象深刻。想不到事隔几年,这个满脸凶悍的家伙竟然成了个瘸子,坐到了轮椅上。
已经双腿残废的舒高胜这时候也认出了安子:“我操,你不就是那个被你的老大给耍了的傻逼吗,我操,那次你还从我这儿讹了几百块钱。我操,看你现在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你要是不说,我真不敢认你,哥们,发财了是吗?”
现在的安子,岂止是西装革履人模狗样?他脸上那种不上道的贼忒兮兮的淫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健成熟的表情,尤其他现在正考虑着关乎一生的大事,眉宇间透着几分悲天惘人的苍凉之感。听了舒高胜的话急忙谦虚的摆摆手:“说不上说不上,不过是混口饭吃。”想起当年的事情,他不由得有几分动情,推起舒高胜的轮椅:“走,咱哥们终于又碰到一起了,找个地方喝一顿,你的腿怎么了?”
舒高胜含糊了一句,没说什么,一任安子推着他,向着前面的一家鸿宾楼走了过去,舒高胜扭了一下脖子:“我操,哥们,那里边贼拉贵啊,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就这一句话,彻底的露出了他穷酸的窘迫,安子竟然有些鼻酸:“贵是贵点,可是哥们,咱还吃得起,吃得起啊大哥。”
安子和小银子是鸿宾楼的常客,服务小姐都认识他,见他推一个衣衫破烂的瘸子进来,不敢怠慢,上前几个人帮着推,闻着年轻的服务小姐身上的乳香,舒高胜的眼睛里竟然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气。
进了安子经常去的雅间坐下,安子没头没脑的点了一大堆菜,把服务小姐们打发出去,这才俯过身来问道:“大哥,你跟我说,你这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舒高胜咧咧嘴:“车祸,人倒霉吗,什么糗事都碰上了。”嘴里说得轻描淡写,眼角却有泪水泌了出来。这时候的安子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舒高胜不肯说,也不再问,等酒菜上来,他一边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这几年的遭遇,一边不停的劝舒高胜喝酒,没一会儿的功夫,舒高胜就喝得大醉,推开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象个娘们似的大哭了起来。
原来,舒高胜这两条腿,是被人打断的,这件事,跟他的老婆有关。
舒高胜的老婆比他小十岁,是个很年轻的漂亮女人,早年舒高胜蹲监狱的时候,她熬不住,就在外边有了情人。后来舒高胜出了狱,劝他老婆回心转意。他老婆答应得好好的,可舒高胜只要稍一不留神,他老婆就偷偷出去和情夫开房间。这顶绿得冒油的帽子让舒高胜受不了了,他勃然大怒,拎着一柄长长的西瓜刀就去找那个男人算帐,头两次没碰到人,第三次却遇到了寸板和安子,把这事给耽误了一下,过了几天,他又拎着西瓜刀跟踪他老婆出去了,半路上就见他老婆上了一辆银灰色轿车,舒高胜沉住气,驾驶他那辆破夏利一路盯稍,跟到了市区内一家高级酒店,那个男人带舒高胜的老婆下了车,开了房间就上去了,舒高胜一路跟过去,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正瞅见他老婆光着屁股和那个男人干得火热,这光景瞧得他两眼冒血,冲过去一通乱砍,如果不是酒店的保安闻声而至,那个男人让他碎了尸也未可知。
进了局子,舒高胜猜测,这一次他怎么也得再蹲上个三年五载,却没想到对方连这个蹲监狱的待遇都不给他,就在看守所里,当他睡着之后,几个犯人突然扑到了他的身上,按住他之后,拿一根御下来的铁支角,很是细心的将他的脚裸骨打成了粉末状态,让医院里最高明的大夫也只能是回天无力。
从那以后,舒高胜就成了残废,再也没有能力翻过身来了,他老婆为了这事后悔得哭了几天几夜,可最终还是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而舒高胜,就这么落魄下去,到了现在,他已经是衣食无着了,全靠一个远房亲戚周济着。
听了舒高胜的叙述,安子气得咬牙切齿,问道:“大哥,你跟我说,那人叫什么名字?”舒高胜虽然酒醉,却还是知道安子是想帮他讨回公道,就连连摇头:“哥们,算了,我说算了,咱们惹不起人家啊。”安子蹲了下来,对着舒高胜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说道:“大哥,不是惹他,只不过你兄弟我以后还要在弈州混,知道这个人是谁,以后也好防着点吧。”
就这么一句话,看得出安子已经今非昔比了,如果放在以前,他一定是跳脚大骂,拿着刀冲出门去,而现在他考虑问题,血性冲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利害关系权衡。
舒高胜却依然是当年那个舒高胜,除了耍蛮动横,再也没有什么心眼,听了安子的话,就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哥们,我告诉你啊,那小子叫赵钜,是弈州道上的老大,开着弈州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跟公安局长都是哥们,咱们惹不起。”
听到赵钜这个名字,安子的脸色惨淡苍白,他慢慢的坐回座位上,低声道:“兄弟,你说得没错,咱们——真的惹不起人家。”
11)
“到了,到了,前边那个门就是。”坐在轮椅上,舒高胜对推着他一路走来的安子指指点点:“兄弟,你真够意思,够意思,我都落到这份上了,你还记得叫我一声大哥,兄弟啊,大哥我知足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梗噎,那张奇丑的脸上淌下了泪水。
安子的心里也非常不好受,在道上闯荡的兄弟,最终落得个舒高胜这种局面,已经是幸运的,以寸板的精明强悍,尚且难觅到一个落脚之地,而他张红安如果不是小银子念及旧情,说不定现在又蹲回监狱里去了。心里想着,他看了看四周:“大哥,你怎么住这么一个地方?”
难怪安子感到惊诧,舒高胜指点他走来的这条路,掩藏在城市楼房后面的巷子里,道路狭窄泥泞,房屋低矮破旧,住在这里的以乡村来的打工者居多,也有生活困窘不堪的下层市民。
听了安子的话,舒高胜连连摆手:“别提了,别提了,原先的楼房,唉,你看我这样子,哪还爬得上去啊。”说着,用手拍了拍瘫痪的两条腿。安子这才明白过来,哦了一声,顺着舒高胜的指点,将轮椅推进一扇门。
门里边,是紧挨着破旧的土坏房垒起的凉房,一座紧贴一座,就象鱼鳞一样刺眼,凉房的墙壁上,堆放着没有用途的木板、废弃的家具,一辆大梁生锈的自行车填塞了过道,窗户上还拉着窗帘,明摆着,这种只能用来做库房的劣质建筑内住着人,这是北方城市最常见的景色,不比安子以前居住的环境差多少。当安子走进来的时候,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撕碎几张旧报纸在一只铁炉上引火,看到安子推到舒高胜进来,男人哦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安子。
“我哥们儿,在路上遇到的。”舒高胜对那个男人解释了一句,却没有将男人介绍给安子,男人又哦了一声,用狐疑的目光瞧了瞧安子那一身气派的穿着,没吭气,继续蹲下吹炉子里的火。
安子推着舒高胜进了一间凉房,凉房面积狭小,光线黯淡,进屋就是一张土炕,肮脏的床单已经看不出来颜色了,枕头上是一个油腻腻的脑袋印痕。舒高胜让安子坐在床上,安子心里说不出的不情愿,把半个屁股象征性的靠在床边上。他有些惊恐的发现,他现在已经无法再回到原来那种肮脏的生活环境之中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敲了敲门:“胜子,吃饭了,”然后把目光转向安子:“过来一块吃吧,这都到了家了。”安子急忙站起来,连声拒绝,可是舒高胜却不乐意了:“装啥逼呀你,瞧不起你大哥你就直说。”一句话,反倒搞得安子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和中年男人一起,把舒高胜推进对面屋子里的饭桌边。
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叫汤佑清,是舒高胜的亲舅舅,舒高胜的母亲死得早,舒高胜被人打残废了之后,只好厚着脸皮赖在舅舅家里。而汤佑清原本也不富裕,舒高胜又有个好吃懒坐的恶习,残废之后这个恶习反倒更严重了,让汤佑清的老婆瞧着说不出来的上火。这样一家人的日子,可想而知。因为家里来客人了,汤佑清就让女儿汤婷婷出去买了口条、猪耳朵和一瓶白酒,让舒高胜陪着安子喝两杯。
看着眼前那怎么也无法洗干净的杯子,安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和小银子已经吃惯了高档酒楼的饭菜,坐在这阴暗狭小的居室里,心里说不出来的厌恶。尤其是想到他可能以后落到连象汤佑清这种程度都不如的地步,心里不由得悲怆起来,闭着眼睛喝了几杯酒。
汤佑清的老婆是个胖胖的妇女,老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安子那一身高级服饰。汤佑清的女儿就象当年的小银子,又小又瘦,红着脸只顾吃饭,也不说话,只有汤佑清不停的给安子挟菜,同时绕着圈子问他和舒高胜的关系。开始时安子还不想说,可几杯劣质白酒下了肚,脑子一迷糊,就把他和舒高胜认识的过程说了出来,然后他口如悬河,如脱了轨的火车一样,把他后来的事情也都说了出来,一直说到赵钜将他逐出弈州的时候,才突然醒过神来,猛然打住。
大亨(11)
但是已经迟了,他的话说出了口,汤家人全都住了嘴,用不尽惊诧的目光看着他。
始终默默倾听的汤佑清终于说话了:“婷婷,你到门口看看水开了没有。”把女儿打发出去之后,他一声不吭的用眼睛瞟着安子,伸筷子挟了片猪耳朵:“你们想和商学院合作?”安子怔了一下:“那——都是最初的考虑,现在看起来,事情不太好办。”汤佑清嚼着猪耳朵,问道:“为什么不好办?”安子苦笑了一声:“这事——还用问吗?李局长一直未吐过口,我连商学院的校长司玉军都没见到,这合作从何谈起,再者说了——”舒高胜却突然打断他:“我操,你有这个招早点说出来啊,你不说,看都耽误了不是?”一指汤佑清:“你知道我舅舅是干啥的吧?”安子尴尬的笑笑,这家人一直没说过话,他还真不知道,只是看汤家左一叠子右一叠子,堆得到处都是书。就听舒高胜用夸张的语气大声说道:“我舅,就是商学院的讲师。”安子大喜:“真的?”旋即又失望的摇了摇头:“太晚了,太晚了。”
汤佑清说话了:“为什么太晚了?”安子瞧了瞧他那满头的白发:“这事要是一开始谈,还有戏,可是现在……”汤佑清却执意追问下去:“现在怎么样?”安子无奈苦笑:“现在赵钜插进来了,事情还怎么谈?”汤佑清那只拿筷子的手挥了挥:“先不说赵钜,假如没有赵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安子呆了呆:“怎么做?就是以香港国际商贸旅游管理学院的名义和你们合作,你们负责招生,我们提供文凭,弄到的钱大家分成呗。”汤佑清冷笑道:“商学院为什么要跟你合作?”安子不明白汤佑清这话的意思,只好解释道:“因为我们有一块香港的牌子,学生的实习还可以安排他们去香港,这比国内的课程要有诱惑。”汤佑清怀疑的问道:“你们真的能安排学生去香港实习?”安子差一点大笑起来,别看这个汤佑清是个讲师,可讲师不出门,还比不上南方一个水果摊贩的见识,安排百八十个学生去香港还不容易?找一家旅行社代理一下就结了,于是他就很严肃的点了点头。
然后汤佑清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们颁发的文凭,教育部承认不承认?”安子吞吞吐吐的道:“这个……正在办。”汤佑清立即追问道:“什么时候能办下来?”安子道:“最慢也就半年左右吧。”汤佑清突然放下筷子:“行了,那你等办下来之后再说吧。”安子的脸象是被人当场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心中恚怒,却也不好作声。
汤佑清进了里屋,他老婆也跟了进去,两个人在屋子里先是小声说话,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安子竖起耳朵一听,竟然是汤佑清的老婆在骂汤佑清,骂他狗屁事也干不成,整个一个书呆子,嫁给他这样的男人倒了血霉了。安子听着听着,困意不知不觉上来,正想站起来离开,屁股刚刚离开凳子,脑子里突然之间开了窍,这个汤佑清,能够帮上他的忙,只是他不肯帮,所以他老婆才气急败坏的大骂他。
安子一屁股又坐了下来,他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机会,但是现在,他没有选择。
汤佑清的老婆气呼呼的从里屋出来了,安子身板向后靠了靠,咳嗽一声,说道:“舅母。”汤佑清的老婆诧异的东看西看,才知道安子是在叫她,无怪乎她反应不过来,连舒高胜都从来没这么叫过她。就听安子说道:“舅母,我这次遇到胜子大哥,真是运气,不瞒舅母说,我这阵子一直在找他。”汤佑清的老婆问道:“你找这个瘫子干什么?”安子笑嘻嘻的道:“香港国际商贸旅游管理学院准备在深圳设个办事处,我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做这个办事处主任,胜子大哥来干这个,正合适。”汤佑清的老婆哈哈大笑起来:“就他?就他?你瞧他这个样,别丢人了好不好?”安子却笑道:“舅母,你这话就不对了,胜子哥知道的,我安子以前怎么样?混得连胜子哥都不如,现在不也是出人头地了吗?”汤佑清的老婆脸色有些变了:“你出人头地又怎么样?连弈州你站都站不住脚。”安子哈哈一笑:“弈州能不能站住脚,小事儿,中国这么大,还放不下我张红安吗?”听了这话,汤佑清的老婆怔了怔:“你要是真这么想,我也不拦你,就怕他到时候坏你的事。”安子摇头:“不会的。”
这时候汤佑清从里屋出来了,望着安子问道:"你真打算让胜子替你做事?"安子眨了眨眼:"舅舅,胜子哥救过我的命,你想除了胜子哥之外,我还能相信谁?"汤佑清笑了:"听你这么说话,我真不相信你以前还不如胜子。"安子心花怒放,知道汤佑清终于被利益关系所打动,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了:"舅舅,我们年轻,不懂事,只凭满脑门子热血做事,要不让您替我们照看着点的话,我们再怎么折腾,也是枉费徒劳啊。"汤佑清哈哈笑了起来:"枉费徒劳?就凭你这四个字,够胜子学几年的。"他走到饭桌边坐下,冲着门外喊道:"婷婷,再去买瓶酒来,我跟这位张总裁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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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佑清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老学究,饱经世事的一双眼睛把这个世界看得透彻无比,他知道人处于这样一个世界中如何才能达到目的,但是他囿于个人性格与德品却执意不肯为之。所以他长年饱受老婆的辱骂,虽然早已习惯,但满腹经纶竟无用武之地,月白风清之夜,难免也会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