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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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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传

写在《慈禧前传》之前

清文宗与恭亲王

清咸丰十一年辛酉七月十六日,文宗崩于热河。遗命以皇长子载淳继位,并派怡亲王载

垣等军机大臣,额驸景寿及辅国公肃顺等总共八人,“赞襄一切政务”。这就是清朝家法中,

“顾命大臣”辅弼幼主的制度。

不久,幼帝的生母慈禧太后(其时仿明朝万历的成例称她“圣母皇太后”),既不甘于

大权的旁落,又深憾于肃顺的跋扈,于是与文宗异母弟恭亲王奕密谋,夺取政权,由“顾

命”而变为“垂帘”,两宫临朝称制于上,恭王总揽全局于下,是为近代史上有名的“辛酉

政变”。

“辛酉政变”争权的两方,缩小范围来说,一方为慈禧和恭王,一方是肃顺及其同党。

但肃顺为文宗所重用,而文宗的重用肃顺,则在恭亲王于咸丰五年奉旨“罢直军机,回上书

房读书”以后,为此文宗与恭亲王兄弟失和的表面化。换言之,没有恭亲王于咸丰五年的退

出军机,就没有肃顺于咸丰六、七年始的逐渐被重用,即令肃顺在御前当差,有心揽权,则

以恭亲王的地位,足以裁抑,然则文宗的末命,必以嗣君付托恭王,不特无“政变”之可

言,且亦无“垂帘”之变局。王湘绮诗:“祖制重顾命,姜姒不佐周”,“垂帘”原是恭王

与慈禧合作的条件之一,倘恭王亦在“顾命”之列,一定也跟肃顺、载垣一样,对“垂帘”

之议,持坚决反对的态度。

由此可见,“辛酉政变”实种因于文宗与恭王的兄弟失和,其间牵涉到帝位、亲情、礼

法、隐衷。重重因素的纠结,构成了复杂微妙的过程。我以为在贡献《慈禧前传》于读者之

前,有先一叙此过程的必要,因作本篇。

宣宗生前,三后九子,二、三两子幼殇;第一子死于道光十一年四月,两个月以后,皇

四子奕詝生,是为文宗。

文宗的母亲钮祜禄氏,由全嫔累进为全贵妃,十三年四月,继后佟佳氏崩,全贵妃晋为

皇贵妃,摄六宫事,十四年十月,正位中宫。二十年正月初九崩,年三十三。宣宗亲自定谥

为“孝全”。

清宫词:“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

原注:“孝全皇后为承恩公颐龄之女,幼时随宦至苏州,明慧绝时。曾仿世俗所谓七巧板

者,斫木片若干方,排成‘六合同春’四字,以为宫中新年玩具。”因生长苏州之故,亦可

想见其在“明慧”以外,还有江南女儿的温柔,这与旗下格格的开朗爽健是大异其趣的,此

所以独蒙帝眷。

孝全之崩,曾有异闻。清宫词:“如意多因少小怜,蚁杯鸩毒兆当筵,温成贵宠伤盘

水,天语亲褒有孝全。”原注:“孝全皇后由皇贵妃摄六宫事,旋正中宫,数年暴崩,事多

隐秘。其时孝和太后尚在,家法森严,宣宗亦不敢违命也,故特谥之曰:‘全’。宣宗既痛

孝全之逝,遂不立他妃嫔之子而立文宗,以其为孝全所出,且于诸子中年龄较长。”照这首

诗看,孝全暴崩,似是新年宫中家宴,为人下毒所致。但“温成贵宠伤盘水”一,兼用宋仁

宗张妃怙宠及庆历八年近侍作乱纵火,曹后率宫人救火擒贼的故事,不知意何所指?词连孝

和,尤不可解。史载:宋仁宗张妃颇与闻外事,曾为其伯父尧佐乞官,或者孝全亦有类似的

举动,而宣宗继母孝和太后秉性严毅,有所责备,孝全因而羞惧服毒。宣宗哀矜,谥以

“全”字。这是我的猜想,究竟真相如何?诚所谓“宫闱事秘,莫得闻矣!”

孝全崩后,宣宗未再立后。其时妃嫔中,名位最高的是静皇贵妃,幼殇的皇二子、皇三

子,都是她所出,再生一子,就是皇六子奕。孝全崩时,奕詝即由静皇贵妃抚养,王闿运

《祺祥故事》:“恭忠王母,文宗慈母也。全太后以托康慈贵妃,贵妃舍其子而乳文宗,故

与王如亲昆弟。”静皇贵妃在文宗即位后,被尊为“皇考康慈皇贵太妃”,所谓“乳文宗”

的“乳”字,如作哺育解,不实,“舍其子”更不实,静皇贵妃多少是偏爱亲子的。但文宗

与奕为皇子时如“亲昆弟”则可信,因不独同在一母照拂之下,且年龄相仿,同在书房,

兼之皇五子奕淙出嗣为惇亲王后,不在宫中,皇七子奕澴还小,不足为侣,除此以外,宫中

别无可以谈得来的弟兄,感情自然而然就亲密了。

奕的才具,无疑地胜过奕詝,宣宗亦最钟爱这个儿子。但大位终归于奕詝者,另有缘

故。《清史稿·杜受田传》:“文宗自六岁入学,受田朝夕纳诲,必以正道,历十余年。至

宣宗晚年,以文宗长且贤,欲传大业,犹未决;会校猎南苑,诸皇子皆从,恭亲王获禽最

多,文宗未发一矢,问之,对曰:‘时方春,鸟兽孳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宣宗大悦

曰:‘此真帝者之言!’立储遂密定。”文宗的这段话,就是杜受田的传授。又清人笔记

载:“道光之季,宣宗衰病,一日召二皇子入对,将藉以决定储位。二皇子各请命于其师,

卓(秉恬)教恭王,以上如有所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杜则谓咸丰帝曰:‘阿哥如

条陈时政,智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地流

涕,以表孺慕之诚而已。’如其言,帝大悦,谓皇四子仁孝,储位遂定。”

如上所引,文宗得位,不无巧取之嫌,而恭王的内心不甚甘服,亦可想而知。兄弟各有

心病,种下了猜嫌不和的根由。而以静皇贵妃的封号一事为导火线,积嫌到咸丰五年,出现

了明显的裂痕。兹就王湘绮所著《祺祥故事》中,有关此事的记载,分段录引注释如次,以

明究竟(引文上加A记号)。

A会太妃疾,王日省,帝亦省视。一日,太妃寝未觉,上问安至,宫监将告,上摇手令

勿惊。妃见床前影,以为恭王,即问曰:“汝何尚在此?我所有尽与汝矣!他性情不易知,

勿生嫌疑也。”帝知其误,即呼“额娘”。太妃觉焉,回面一视,仍向内卧不言。自此始有

猜,而王不知也。

圆明园三园之一的万春园,原名绮春园。道光年间,尊养孝和太后于此。文宗即位,亦

奉康慈太妃居绮春,这是文宗以宣宗尊孝和者尊康慈,而视疾问安,又无异亲子,凡此都是

报答抚育之恩。但看康慈误认文宗为恭王所说的一段话,偏心自见,而猜嫌固先起自康慈。

A又一日,上问安入,遇恭王自内而出,上问病如何?王跪泣言:“已笃!”意待封号

以瞑。上但曰:“哦,哦!”王至军机,遂传旨令具册礼。

此记康慈不得太后封号,死不瞑目。“哦,哦!”是暂不置可否之词,恭王则以为文宗

已经许诺。这可能是一种误会,但恭王行事,有时亦确不免冲动冒失,因而被认为“狂妄自

大”,以后与慈禧的不和,即由于此种性格使然。

恭王初入军机在咸丰三年十月,虽为新进,但以爵位最尊,成为掌印钥的“领班军机大

臣”,所谓“军机领袖”、“首辅”、“首揆”都是指领班的军机大臣。召见军机,自乾隆

十三、四年间开始,全班同见,但首辅或一日数召,面听指示称为“承旨”,既承旨而缮拟

上谕进呈,称为“述旨”,至于“传旨”,通常指口头传达旨意而言。

A所司以礼请,上不肯却奏,依而上尊号,遂愠王,令出军机,入上书房,而减杀太后

丧仪,皆称遗诏减损之。自此远王同诸王矣!

“所司”指礼部。尊封皇太后,应由礼部具奏,陈明一切仪典。恭王传旨,虽非文宗本

意,但皇帝如摈拒礼部请尊封皇太后的奏章,则将闹成大笑话,所以不得不依奏。而恭王的

“传旨”,起于误会,终同挟制,文宗自然要懊恼。

《清史稿·文宗本纪》咸丰五年秋七月壬戌朔:“尊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到七月

庚午(初九),皇太后崩,十一天以后,恭王以“办理皇太后丧仪疏略”的“原因”,奉旨

退出军机,回上书房读书。所谓“自此远王同诸王”的“诸王”,指惇郡王奕淙、醇郡王奕

澴、钟郡王奕诒、孚郡王奕漁E等四人,这就是说,文宗从此看待奕与其他异母弟并无区

别,不复如“亲昆弟”。而康慈的抚育之恩,也算在尊封太后一事中报答过了。

据《清史稿礼志》康慈太后崩,“帝持服百日如制”。所谓“减杀太后丧仪”,最主要

的是谥法有异,《清史稿·后妃传》康慈崩后,“上谥曰‘孝静康慈弼天辅圣皇后’,不系

宣宗谥,不袝庙”。按:封后而不系帝谥,起于明宪宗生母孝肃太后,《明史·后妃传》

“孝肃周太后,英宗妃、宪宗生母也。……嘉靖十五年与纪邵二太后并移祀陵殿,题主曰皇

后,不系帝祀,以别嫡庶,其后穆宗母孝恪、神宗母孝定、光宗母孝靖、熹宗母孝和、庄烈

帝母孝纯,咸遵用其制。”但在清朝,上谥太后,并无此前例。文宗不以家法而沿用前朝故

事,一方面表示,孝静太后抚育有恩,侍奉如生母,一方面亦表示嫡庶究竟有别。致憾之

深,可以想见。

以后到了咸丰七年,奕复起,受命为都统,其时肃顺已开始得宠,为固位计,不免对

奕有所中伤。英法联军,进逼京师,文宗以“秋狝木兰”为名,仓皇避往热河,命奕留

京“办理抚局”,则由于肃顺的制造空气及守旧派的推波助澜,相率以为奕将借洋人的势

力,重演“土木之变”的故事,甚至连惇亲王奕淙亦相信奕要谋反。于是文宗与恭亲王手

足之间,猜忌愈深。

总之,如无牢不可解的心病,则以兄弟之亲,谗言不入,文宗末命的顾命八大臣,当以

奕为首。“祖制重顾命”,以恭王的才具,执行尊严的家法,慈禧决不可能取得任何政治

上的权力。照这样看,清文宗与恭亲王的手足参商,不过便宜了慈禧一个人而已。历史的因

果关系,有时奇妙难测,此为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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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全传

皇帝终于把所有的奏折看完了。

丢下惠亲王领衔所奏,“恭办圣训告竣,请旨遵行”的那道折子,他顺势伏在紫檀书案

上喘气。左右的小太监都无动作,只紧张地注视着,怕“万岁爷”会昏厥。皇帝虚弱得太厉

害,这时还不能去碰他,须等他喘息稍定,才宜于上前服侍。

三十岁的皇帝,头上涔涔冷汗,胸前隐隐发痛,最难受的是,双颊潮热,烧出一种不知

何处可以着力的虚浮之感。但是,他的思绪仍然是清晰敏锐的,最后所看那道奏折的内容,

还能清清楚楚地默记得起。什么“圣训”?想到他自己告诫臣子的那些话,“朕”如何如

何?“尔等”如何如何?越觉双颊如火,烧得耳朵都发热了。

每一念及自己的责任,他总不免归于困惑,困惑于列祖列宗,何来如许精力,得以轻易

应付日理万机的繁剧?而尤其使他不解的是,他的高祖世宗宪皇帝,古往今来如何竟有以处

理政事为至乐,每天手批章折,动辄数千言,而毫不觉得厌倦的天子?

对于他来说,仅是每天看完奏折,便成苦刑,特别是那些军报。江南未平,山东又起,

域内未弭,夷人又至。祖父以前,只有边陲的鳞甲之患,父亲手里,也不过英夷为了鸦片逞

凶,象这几年内忧外患,纷至迭起,不独东南半壁糜烂,甚至夷人内犯,进迫京师,不得不

到热河来避难,这是前人所未曾遭遇过的艰难处境,他相信换了任何一位皇帝,都会象他一

样,怕看那些奏报军情的章折。

唯有这样自我譬解,他才能支持得下去,也唯有这样自己为自己找理由,他才能有寻一

些乐趣的心情,领略到一些天子之贵!

喘息渐渐平定了,他慢慢抬起身子,早有准备的小太监,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首先是

一块软白的热手巾递到他手里,然后进参汤和燕窝,最后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小太监如意,

捧进一个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跪在御座旁边,盒盖揭开,里面是金丝枣、木樨藕、穰荔

枝、杏波梨、香瓜,五样蜜饯水果。皇帝用金叉子叉起一片梨,放在嘴里,靠在御座上慢慢

嚼着,觉得舒服得多了。

“传懿贵妃来批本!”

“嗻!”管宫内传宣的小太监金环跪一跪,领旨走了。

“慢着!”等金环站定,皇帝又吩咐:“传丽妃,东暖阁伺候。”

等金环传旨回到御书房,皇帝已回烟波致爽殿东暖阁。接着懿贵妃到了御书房,一个人

悄悄地为皇帝批答奏折。

她不能坐御座,侧面有张专为她所设的小书桌。从御书案上将皇帝看过的奏折都移了过

来,先理一理。把那些“请圣安”的黄折子挑出来放在一边,数一数奏事的白折子,一共是

三十二件,然后再清理一遍,把没有做下记号,须发交军机大臣拟议的再挑了出来,那就只

剩下十七件了。

批十七件奏折,在懿贵妃要不了半个时辰,因为那实在算不了一件什么事!

多少年来累积的经验使然,皇帝批答本章,通常只不过在几句习用语中挑一句,诸如

“览”,“知道了”,“该部知道”,“该部议奏”,“依议”之类。而就是这简单的一句

话,皇帝也不必亲自动笔,只在奏折上做个记号就行了。

记号用手指甲做。贡宣纸的白折子,质地松软,掐痕不但清晰,而且不易消灭,批本的

人看掐痕的多寡、横直、长短,便知道皇帝的意思,用朱笔写出那个掐痕所代表的一句话,

就算完成了批答。这在“敬事房”的太监,是无不可艺胜任的。

喜欢揽权的懿贵妃,因为常侍候皇帝处理政务的缘故,把这个能够与闻机密的工作,拿

到了手里。皇帝的亲信近臣,协办大学士,署领侍卫内大臣,内务府大臣并执掌印钥的肃

顺,因此一再秘密进言,说懿贵妃揽权,喜欢干预政事,其实,她是在学习政事。对于大清

的皇位,没有谁比她看得再清楚的,也许一年半载,至多不出三年,她的今年才六岁的儿子

——皇长子,也就是皇帝眼前唯一的儿子载淳,将会继承大统。她必须帮助儿子治理“天

下”。

所以她不但依照掐痕,代为批答,更注意的是,皇帝看过,未作表示,而须先交军机大

臣处理的奏折,往往在那里面的陈述,才是正在发展中的军国重务,她想了解内外局势,熟

悉朝章制度,默识大臣言行,研究驭下之道,懂得训谕款式,这些都要从奏折中去细心体味。

有一道奏折,是恭亲王奕所上,皇帝未作任何记号,而应该是有明确指示的,恭亲王

“奏请赴行在,敬问起居”,哥哥有病,弟弟想来探望,手足之情,天经地义,何以不作批

答呢?

稍作思量,懿贵妃就已看出,这道内容简单的奏折中,另有文章。恭亲王来问起居,只

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是要亲自来看一看皇帝的病势,好为他自己作一个准备。也许,恭亲

王还会苦谏回銮,果真谏劝生效,回到北京,有那么多王公大臣,勋戚耆旧在,总可以想出

办法来制裁专擅跋扈的肃顺。

想到这里,她立刻知道了这道奏折发交军机处以后的结果。肃顺虽不是军机大臣,但在

热河的军机大臣中,怡亲王载垣,肃顺的胞兄郑亲王端华,倚肃顺为灵魂。穆荫、匡源、杜

翰都仰他的鼻息,资格最浅的“打帘子军机”焦祐瀛,由军机章京超擢为军机大臣,更是肃

顺的提拔,这样,他们还不是都照肃顺的意思,驳了恭亲王的折子?

“哼!肃老六,你别得意!”懿贵妃这样轻轻地自语着,把恭亲王的奏折拿在手里去见

皇帝。

在东暖阁的丽妃,听得太监的奏报,特意避了开去。皇帝却依旧躺在炕床上,等懿贵妃

跪安起来,随即问道:“你手里拿着谁的折子?”

“六爷的。”宫内家人称呼,皇帝行四,恭亲王行六,所以妃嫔都称恭亲王为“六爷”。

皇帝不作声,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但潮热未退,双颊依然是玫瑰般鲜艳的红色,相形

之下,越显病态。

这样阴沉的脸色,在此两三年中,懿贵妃看得太多了。起先是不安和不快,历久无事,

不安的感觉消失了。而现在,甚至不快都已感觉不到,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不管他是如何的

脸色!

“皇上!这一道折子,何必发下去呢?”

皇帝开口了:“我有我的道理。”他本来想用峭冷的声音,表示给她一个钉子碰,但以

中气不足,声音低微而软弱,反倒象是在求取谅解。

于是懿贵妃越发咄咄逼人:“我知道皇上有道理。可是皇上有话,该亲笔朱批。皇上别

忘了,六爷是皇上的同胞手足。而且……,”她略一沉吟,终于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他

跟五爷、七爷他们,情分又不同。”

皇帝有五个异母的弟弟,行五的奕淙,出嗣为他三叔的儿子,袭了惇亲王的爵,行七的

醇郡王奕澴,与皇帝以兄弟而为联襟,他的福晋,就是懿贵妃的胞妹,行八的奕诒和行九的

奕漁E,亦都是在皇帝手里才受封的钟郡王和孚郡王。唯有奕的情形特殊,当皇帝继承大

位的同时,他便由先帝朱笔亲封为恭亲王,而情分格外不同的是,皇帝十岁丧母,由恭亲王

的生母抚育成人,所以六弟兄之中,只有他们俩如同一母所生。

但是,因爱几乎成仇,也正为此。这是皇帝的心病,懿贵妃偏偏要来揭穿,话说得在理

上,皇帝心内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退让一步:“那,你先搁着!”

“是!”懿贵妃说,“这道折子我另外留下,等皇上亲笔来批。”

“嗯。你跪安吧!”

“跪安”是皇帝叫人退下的一种比较宛转的说法,然而真正的涵义,因人因地而异,召

见臣工,用这样的说法是表示优遇,而在重帷便殿之中,如此吩咐妃嫔,那就多少意味着讨

厌她在跟前,因此懿贵妃心里很不舒服。

跪安是跪了,也正巧,跪下去就看见炕床下掉了一块粉红手绢在那里,顺手捡起来一

抖,粉香扑鼻,上面黑丝线绣的五福捧寿的花样。这一看,懿贵妃陡觉酸味直冲脑门,脸色

就很难看了。

忍了又忍,咽不下这口气,她站定了喊道:“如意!”

这一喊惊动了皇帝,转脸看到她手里拿着块手绢,认得是丽妃的东西。怎么到了她手

里?倒要看看她跟如意说些什么?

“传话给小安子,让他去问一问,皇后可是在歇午觉?如果醒了就奏报,说我要见皇

后。”

懿贵妃朗朗地嘱咐完了,扬着手绢儿,踩着“花盆底儿”,一摇三摆地离了东暖阁。

皇帝非常生气,立刻回到书房,召见肃顺。

原怀着一腔怒火,打算着把懿贵妃连降三级,去当她入宫时初封的“贵人”,但见了肃

顺,皇帝却又改了主意。懿贵妃与肃顺是死对头,皇帝难胜烦剧,但求无事,不敢去惹是非。

肃顺却已从小太监口中,得知端倪,此时见皇帝欲语不语,满面忧烦,便即趋至御座旁

边,悄悄问道:“想来又是懿贵妃在皇上面前无礼?”

皇帝叹口气,点点头。

“那么,皇上是什么意思,吩咐下来,奴才好照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皇上万般无奈地说:“第一,她总算于宗社有功;第二,逃难到

此,宫里若有什么举动,那些个‘都老爷’,可又抓住好题目了,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折

子,烦死了!”

所谓“于宗社有功”,当然是指后宫唯有懿贵妃诞育了皇子,肃顺心想,不提起来还罢

了,提起来正好以此进言。

于是,他先向外望了一下,看清了小太监都在远远的廊下,才趴在地下,免冠碰了个

头,以极其虔诚忠爱的姿态说道:“奴才有句话,斗胆要启奏皇上。这句话出于奴才之口,

只怕要有杀身之祸,求皇上天恩,与奴才作主。”

肃顺是皇帝言听计从的亲昵近臣,早已脱略了君臣的礼节,这时看他如此诚惶诚恐,大

为诧异,而且也稍有滑稽之感,便用惯常所用的排行称呼说道:“肃六!有话起来说。”

肃顺倒真的是有些惶恐,叩头起来,额上竟已见汗,他也忘其所以地,就把御赐宝石顶

的大帽子,往御案上一放,躬身凑过去与皇帝耳语。

“懿贵妃恃子而骄,居心叵测,皇后忠厚,丽妃更不是她的对手。皇上要为皇后跟丽妃

打算打算才好。”

皇后为皇帝所敬,丽妃为皇帝所爱,提到这两个人,皇帝不能不关切,但是:“你说如

何打算?而且有我在,她又敢如何?”

“不是说眼前,是说皇上万年以后——这还早得很哪!不过,阿哥今年六岁还不要紧,

等阿哥大了,懂事了,那时候皇上再想下个决断,可就不容易办到了!”

他的话说得相当率直,皇帝也不免悚然惊心,对于自己的病,最清楚的还是莫过于自

己,一旦倒了下来,母以子贵,那就尽是懿贵妃的天下了。吕氏明空,史迹昭然,大清宗

社,不能平白送给叶赫那拉氏,若有那一天,何以上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皇帝动心了!太阳穴上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有青筋在跳动,双手紧握着御座的靠手,痛

苦而又吃力地在考虑这个严重的后患。

而他的衰弱的身体,无法肩负这样一个重大的难题,想不多久,便觉得头昏胸痛,无法

再细作盘算。这原非一时片刻所能决定的大事,暂且不想它吧!

“让我好好儿想一想。”皇帝又郑重告诫:“你可千万别露出一点儿什么来!”

“奴才没有长两个脑袋,怎么敢?”

到了晚上,皇帝觉得精神爽快了些,记起恭亲王那道折子,想好好作个批答。于是又到

了书房,由丽妃在灯下伺候笔墨。

把恭亲王的折子重新看了一遍,想起儿时光景,皇帝触动了手足之情。

于是二十年来的往事,刹那间都奔赴心头,最难忘怀的是,每天四更时分,起身上学,

奕爱玩贪睡,保母一遍遍地唤不醒,只要说一句:“四阿哥可要走了!”立刻就会把双眼

睁得好大,慌慌张张地喊着:“四哥等我!四哥等我!”

于是纱灯数点,内监导引,由皇子所住的乾清宫东五所,入长康左门,穿越永巷,进日

精门到乾清门东面的上书房。虽然各有授汉文的师傅,教满洲话的“谙达”,但只要一离了

书案,两个人必定凑在一起,不管到那里都是形影不离的。

皇帝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正式开始习骑射,就在东六宫西面的东一长街试马。十三岁

的奕,第一次被抱上鞍子,吓得大叫,可是没有几天工夫,就已控御自如,骑得比谁都

好。从那时候起始,奕才具展露,一步一步地赶上来了!

“唉!”皇帝轻喟着,浮起一种莫名的惆怅,喃喃念道:“青灯有味,儿时不再!”一

面自语,一面取支玉管朱笔,信手乱涂着。

丽妃从皇帝肩头望去,只见画的是两个人,一个持枪,一个用刀,正在厮杀,便即问

道:“皇上画的是谁啊?”

“一个是我,一个是老六。”

丽妃一颗心猛然往下一沉,手脚都有些发冷,皇上与六爷兄弟不和,她是知道的,但何

至于如仇人般刀枪相见,要拚个死活呢?

“这话有十四、五年了!”皇帝画着又说:“是老六玩儿出来的花样,让内务府给打了

一把好刀,一支好枪,我跟他两个人琢磨出来好些个新招式。有一天让老爷子瞧见了,高兴

得很,给刀枪都赐了名字,刀叫‘宝锷宣威’。”

丽妃舒了口气,无端惊疑,自觉好笑,“枪呢?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枪叫‘棣华协力’。”皇帝转脸来问:“你可懂得这四个字?”

丽妃娇媚地笑着,“我那儿懂呀?正等着皇上讲给我听呢!”

“这就是说弟兄要同心协力,上阵打仗,才可保必胜。”

“本来就应该这样儿嘛!”

“连你都知道,”皇帝冷笑一声,“哼!老六偏偏就不知道!去年八月初,我叫他出面

议和,无非担个名儿,好把局势缓一缓,腾出工夫来调兵遣将,谁知道他只听他老丈人桂良

的话,真的跟洋人打上了交道了!我真不懂他其心何居?”

静静听着的丽妃,笑容渐敛,不敢赞一词。因为皇后一再告诫过她,皇帝说到什么有关

系的话,只准听,不准说,更不可胡乱附和或者出什么主意,这是祖宗的家法。柔弱的丽

妃,就是没有皇后的提示,她也是不敢违犯的。

发了一顿牢骚的皇帝,心里觉得痛快了些,站起身来,踱了数步,重新回到御座,对着

恭王的奏折,拈毫构思。

他已打定了主意,决计不要恭亲王到行在来。但是,他不愿意批几个字就了事,心想着

该好好写一段冠冕堂皇,情文并胜的话,一则好堵住朝野悠悠之口,再则也让“老六”领略

领略他的文采,他自知此刻能胜过他这个弟弟的,怕就只有这一点了!

“这是刚沏的。”丽妃把用一只康熙五彩盖碗盛着的新茶,捧到御前,“昨儿个湖南进

的君山茶。皇上尝尝!”

“嗯。”皇帝自己用碗盖,慢慢把浮着的茶叶,滤到一边,望着淡淡的茶氛出了一会

神,忽然转脸喊了声:“莲莲!”

“莲莲”是丽妃的小名。她刚走向门前,要传小太监去预备点心,听得皇帝呼唤,赶紧

答应一声:“莲莲在!”

“你说,”皇帝等她走到御书案前,指着奏折这样问她:

“老六要到热河来看我的病,我应该怎么跟他说?”“这……,”丽妃陪笑道:“该皇

上自己拿主意。我不敢说。”

皇帝知道宫中曾经诫饬妃嫔,不得与闻政务,所以点点头说:“不要紧,是我问你的,

你说好了。皇后知道了也不会责备你。”

这一说,丽妃不能不遵旨。她想了一会答道:“皇上看待六爷,原跟亲兄弟一个样,只

怕六爷来了,谈起从前,不免伤心,那就对圣体大不相宜了。如果六爷体谅皇上的心,还是

在京城里好好办事,替皇上分忧,不来的好。反正秋凉总得回銮,也不过一转眼的工夫!”

一番婉转陈奏,赢得龙颜大悦,连连轻击书案,学着三国戏中刘备的科白笑道;“嗯,

嗯,正合孤意!”

看见皇帝得意忘形的神情,丽妃抽出袖中那方五福捧寿花样的粉红色手绢,握在嘴上,

轻声笑了。

于是皇帝欣然抽毫,略一沉吟,用他那笔在《麻姑仙坛记》上下过功夫的颜字,在恭亲

王的折子后面,振笔疾书:“朕与恭亲王自去秋别后,倏经半截有余,时思握手面谈,稍慰

仅念。惟朕近日身体违和,咳嗽未止,红痰尚有时而见,总宜静摄,庶期火不上炎。朕与汝

棣萼情联,见面时回思往事,岂能无感于怀?实与病体未宜!况诸事妥协,尚无面谕之处,

统俟今岁回銮后,再行详细面陈。着不必赴行在!”

写到这里,加“特谕”二字,便成结束。忽然想起奏折内还有“夹片”,检起一看,果

然。

奏折内别叙一事,另纸书写,称为“夹片”。恭亲王折内,另附一片,是说留京办事的

军机大臣文祥,亦奏谓赴行在面请圣安。此人出身“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瓜尔佳氏,能文

能武,有见识,有才干,留守在京,任劳任怨,极其得力,皇帝原想也慰勉他一番,但恨他

是恭亲王一党,而且这半天也劳累了,懒得再费心思,所以草草又写一笔:

“文祥亦不必前来。特谕!”

写完重看一遍,自觉相当恳切,一时不能回銮的苦衷,应可邀得在京大小臣工的谅解。

至于恭亲王心里作何想法?那就不去管他了!

这一夜,皇帝就由丽妃侍寝。如果在京城禁宫内,睡到寅卯之间,即须起身,传过早

膳,到天亮辰时,召见军机,裁决庶政。政巡狩在外,办事程序,不妨变通。而且皇帝痼疾

缠绵,必须当心保养,所以总要到天明以后,太监方敢“请驾”。

从去年八月驾到热河避暑山庄以后,这种情形,由来已非一日,但懿贵妃对于皇帝这一

天的起居,特别注意,实际上她无时不在侦伺皇帝的动静,这份差使,由她的太监安德海担

任。

这个被上上下下唤做“小安子”的安德海,是直隶南皮人,生成兔儿脸,水蛇腰,柔媚

得象京城里应召侍坐的小旦,同时又生成一张善于学舌的鹦鹉嘴,一颗狡诈多疑的狐狸心,

对于刺探他人的隐私,特具本领,因此深得懿贵妃的宠信。在禁城内,懿贵妃住“西六宫”

的储多宫,照规矩有十四名太监执役,其中带头的两名“八品侍监”,名为“首领”,小安

子以首领之一,独为懿贵妃的心腹。

前一天晚上,小安子就把丽妃在御书房伺候笔墨的消息,在懿贵妃面前渲染了一番。但

一到起更,宫门深锁,消息中断。已两年未承雨露的懿贵妃,看着丽妃的那方粉红手绢,妒

恨交加,几乎一夜不能安枕。所以一早起身,等小安子来请安时,她第一句话就是:“去瞧

瞧去!”

到那里“去”?“瞧”什么?小安子自然知道。答应一声,匆匆而去。等打听回来,懿

贵妃正进早膳,他帮着照料完了膳桌,悄悄靠后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倒象是受了什么好大

的委屈似地。

“怎么啦?你!”懿贵妃微偏着脸问。

“奴才在替主子生气。”

“替我?”懿贵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拿手里的金镶牙筷,指着膳食上的一碟包子说:

“这个,你拿下去吃吧!”

小安子跪下来谢了赏,双手捧着那碟包子,倒退数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懿贵妃慢慢用完早膳,喝了茶,照例要到廊上庭前去“绕弯儿”。一绕绕到后园,只见

紫白丁香,烂漫可爱,桃花灼灼,灿若云霞,白石花坛上的几本名种牡丹,将到盛开,尤其

娇艳。她深深惊异,三日未到,不想花事已如此热闹了。

花儿热闹,人儿悄悄,满眼芳菲,陡然挑动了寂寞春心,二十七岁的懿贵妃,忽然想起

两句不知何时记下,也不知何人所作的词,轻轻念道:“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念了一遍又一遍,叹口气懒懒地移动脚步,回身一瞥,恰好看见小安子在回廊上出现,

知道他有话要说,便站住了等他。

“奴才刚打前边来。皇上刚刚才传漱口水!”小安子躬身低声,秘密报告。

“这么晚才起来吗?”

“听‘坐更’的人告诉奴才,皇上到三更天才歇下。叽叽咕咕,絮絮叨叨,跟丽妃整聊

了半夜。”

“喔!”懿贵妃装得不在意地问,“那儿来这么多话聊呀?”

“谁知道呢?据说,就听见丽妃小声儿的笑个没完!”

懿贵妃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但她不愿让小安子看到,微微冷笑一声,走得远远的,对花

悄立,不言不语。

“皇上也是!”小安子跟过来,在她身后以略带埋怨的语气说,“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

子呢!”

不错!懿贵妃在心里想,这是句很冠冕正大的话,到那里都能说的。于是,她从容地转

过身来,一面走,一面问:

“什么时候了?”

跟在后面的小安子,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只打簧金表来,只见短针和长针,指在外国字

的八和三上,便朗声答道:“辰正一刻。”

“哎哟!可稍微晚了一点儿!”

这是说到中宫问安的时刻晚了些。她昨天下午就要见皇后有所陈诉了,因为皇后午睡未

醒,不便惊扰。这时决定乘问安的机会要狠狠告丽妃一状。所以特为把那方粉红手绢带着,

好作为证据。就这时,又有个太监来密报,说皇帝起身不久,吐了两口血。这是常有的事,

但恰好说与皇后。

皇后比懿贵妃还小两岁,圆圆的脸,永远是一团喜气,秉性宽厚和平,颇得皇帝的敬

重,更得妃嫔、太监和宫女的爱戴。因此,就是精明强干的懿贵妃也不得不忌惮她几分。但

是比起丽妃、婉嫔、祺嫔、玫嫔、容贵人她们,懿贵妃已是非常骄恣的了。就象皇后每天梳

洗,妃嫔都应该到中宫伺候,唯有懿贵妃不到。皇后也曲予优容,甚至当皇帝知悉其事,作

不以为然的表示时,皇后还庇护着,说是懿贵妃要照看阿哥,所以免她循例伺候。

也因为如此,懿贵妃在忌惮以外,还对皇后存着敬爱之意,同时她也深明“挟天子以令

诸侯”的道理,要打击宫内何人,就必须利用皇后统摄六宫的权威。所以在敬爱以外,又还

用了些笼络的权术。

一到中宫,只见其他妃嫔,包括丽妃在内,都已先在。这时懿贵妃才发觉自己失策了,

应该早些来,无论如何要在丽妃之前,这样,等丽妃迟到,立刻就可以借题发挥,甚至以次

于皇后的贵妃地位,放下脸来申饬她几句。岂不可以好好出口恶气?

她心里这样想着,表面上声色不动,给皇后请了安,又跟所有的妃嫔见了礼。转过脸向

坐在炕上的皇后悄悄说道:

“我有样重要东西,要请皇后过目。”

“喔,是什么?”

懿贵妃故意毫无表情地呆了一会才说:“也不忙。等皇后什么时候闲着,我再跟皇后回

话。”

皇后极老实,但也极聪明,若是别人如此说法,她一定信以为真,暂且丢下不管,而懿

贵妃就不同了,深知她沉着厉害,说话行事,常有深意,这时必有极要紧的话,只可私下密

谈。

因此,皇后慢慢抬眼,把丽妃以下的几个人,目视招呼遍了,才亲切地说:“你们都散

了吧!”

于是妃嫔们依序跪安,退出中宫,各有本人名下的太监、宫女们簇拥着离去。宫规整

肃,顿时声息不闻,朝阳影里,只有廊上挂着的一笼画眉、一架鹦鹉,偶尔发出“扑扑”地

搧翅膀的声音。

懿贵妃有些踌躇,怕她所说的话,会让侍立在外面的太监听见,辗转传入丽妃耳中。因

此顾盼之间,欲语还休。皇后猜出她的心意,便从炕上下地,说一声:“跟我来吧!”

“是!”懿贵妃机警,随手拿起摆在炕几上的,皇后的镶着翡翠嘴子的湘妃竹烟袋——

这样,皇后贴身的宫女便知道用不着随伺,望而却步了。

进入寝宫,皇后盘腿坐在南炕上首,指着下首说道:“你也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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