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txtnovel.com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慈禧全传
写在《慈禧前传》之前
清文宗与恭亲王
清咸丰十一年辛酉七月十六日,文宗崩于热河。遗命以皇长子载淳继位,并派怡亲王载
垣等军机大臣,额驸景寿及辅国公肃顺等总共八人,“赞襄一切政务”。这就是清朝家法中,
“顾命大臣”辅弼幼主的制度。
不久,幼帝的生母慈禧太后(其时仿明朝万历的成例称她“圣母皇太后”),既不甘于
大权的旁落,又深憾于肃顺的跋扈,于是与文宗异母弟恭亲王奕密谋,夺取政权,由“顾
命”而变为“垂帘”,两宫临朝称制于上,恭王总揽全局于下,是为近代史上有名的“辛酉
政变”。
“辛酉政变”争权的两方,缩小范围来说,一方为慈禧和恭王,一方是肃顺及其同党。
但肃顺为文宗所重用,而文宗的重用肃顺,则在恭亲王于咸丰五年奉旨“罢直军机,回上书
房读书”以后,为此文宗与恭亲王兄弟失和的表面化。换言之,没有恭亲王于咸丰五年的退
出军机,就没有肃顺于咸丰六、七年始的逐渐被重用,即令肃顺在御前当差,有心揽权,则
以恭亲王的地位,足以裁抑,然则文宗的末命,必以嗣君付托恭王,不特无“政变”之可
言,且亦无“垂帘”之变局。王湘绮诗:“祖制重顾命,姜姒不佐周”,“垂帘”原是恭王
与慈禧合作的条件之一,倘恭王亦在“顾命”之列,一定也跟肃顺、载垣一样,对“垂帘”
之议,持坚决反对的态度。
由此可见,“辛酉政变”实种因于文宗与恭王的兄弟失和,其间牵涉到帝位、亲情、礼
法、隐衷。重重因素的纠结,构成了复杂微妙的过程。我以为在贡献《慈禧前传》于读者之
前,有先一叙此过程的必要,因作本篇。
一
宣宗生前,三后九子,二、三两子幼殇;第一子死于道光十一年四月,两个月以后,皇
四子奕詝生,是为文宗。
文宗的母亲钮祜禄氏,由全嫔累进为全贵妃,十三年四月,继后佟佳氏崩,全贵妃晋为
皇贵妃,摄六宫事,十四年十月,正位中宫。二十年正月初九崩,年三十三。宣宗亲自定谥
为“孝全”。
清宫词:“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
原注:“孝全皇后为承恩公颐龄之女,幼时随宦至苏州,明慧绝时。曾仿世俗所谓七巧板
者,斫木片若干方,排成‘六合同春’四字,以为宫中新年玩具。”因生长苏州之故,亦可
想见其在“明慧”以外,还有江南女儿的温柔,这与旗下格格的开朗爽健是大异其趣的,此
所以独蒙帝眷。
孝全之崩,曾有异闻。清宫词:“如意多因少小怜,蚁杯鸩毒兆当筵,温成贵宠伤盘
水,天语亲褒有孝全。”原注:“孝全皇后由皇贵妃摄六宫事,旋正中宫,数年暴崩,事多
隐秘。其时孝和太后尚在,家法森严,宣宗亦不敢违命也,故特谥之曰:‘全’。宣宗既痛
孝全之逝,遂不立他妃嫔之子而立文宗,以其为孝全所出,且于诸子中年龄较长。”照这首
诗看,孝全暴崩,似是新年宫中家宴,为人下毒所致。但“温成贵宠伤盘水”一,兼用宋仁
宗张妃怙宠及庆历八年近侍作乱纵火,曹后率宫人救火擒贼的故事,不知意何所指?词连孝
和,尤不可解。史载:宋仁宗张妃颇与闻外事,曾为其伯父尧佐乞官,或者孝全亦有类似的
举动,而宣宗继母孝和太后秉性严毅,有所责备,孝全因而羞惧服毒。宣宗哀矜,谥以
“全”字。这是我的猜想,究竟真相如何?诚所谓“宫闱事秘,莫得闻矣!”
孝全崩后,宣宗未再立后。其时妃嫔中,名位最高的是静皇贵妃,幼殇的皇二子、皇三
子,都是她所出,再生一子,就是皇六子奕。孝全崩时,奕詝即由静皇贵妃抚养,王闿运
《祺祥故事》:“恭忠王母,文宗慈母也。全太后以托康慈贵妃,贵妃舍其子而乳文宗,故
与王如亲昆弟。”静皇贵妃在文宗即位后,被尊为“皇考康慈皇贵太妃”,所谓“乳文宗”
的“乳”字,如作哺育解,不实,“舍其子”更不实,静皇贵妃多少是偏爱亲子的。但文宗
与奕为皇子时如“亲昆弟”则可信,因不独同在一母照拂之下,且年龄相仿,同在书房,
兼之皇五子奕淙出嗣为惇亲王后,不在宫中,皇七子奕澴还小,不足为侣,除此以外,宫中
别无可以谈得来的弟兄,感情自然而然就亲密了。
二
奕的才具,无疑地胜过奕詝,宣宗亦最钟爱这个儿子。但大位终归于奕詝者,另有缘
故。《清史稿·杜受田传》:“文宗自六岁入学,受田朝夕纳诲,必以正道,历十余年。至
宣宗晚年,以文宗长且贤,欲传大业,犹未决;会校猎南苑,诸皇子皆从,恭亲王获禽最
多,文宗未发一矢,问之,对曰:‘时方春,鸟兽孳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宣宗大悦
曰:‘此真帝者之言!’立储遂密定。”文宗的这段话,就是杜受田的传授。又清人笔记
载:“道光之季,宣宗衰病,一日召二皇子入对,将藉以决定储位。二皇子各请命于其师,
卓(秉恬)教恭王,以上如有所垂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杜则谓咸丰帝曰:‘阿哥如
条陈时政,智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地流
涕,以表孺慕之诚而已。’如其言,帝大悦,谓皇四子仁孝,储位遂定。”
如上所引,文宗得位,不无巧取之嫌,而恭王的内心不甚甘服,亦可想而知。兄弟各有
心病,种下了猜嫌不和的根由。而以静皇贵妃的封号一事为导火线,积嫌到咸丰五年,出现
了明显的裂痕。兹就王湘绮所著《祺祥故事》中,有关此事的记载,分段录引注释如次,以
明究竟(引文上加A记号)。
A会太妃疾,王日省,帝亦省视。一日,太妃寝未觉,上问安至,宫监将告,上摇手令
勿惊。妃见床前影,以为恭王,即问曰:“汝何尚在此?我所有尽与汝矣!他性情不易知,
勿生嫌疑也。”帝知其误,即呼“额娘”。太妃觉焉,回面一视,仍向内卧不言。自此始有
猜,而王不知也。
圆明园三园之一的万春园,原名绮春园。道光年间,尊养孝和太后于此。文宗即位,亦
奉康慈太妃居绮春,这是文宗以宣宗尊孝和者尊康慈,而视疾问安,又无异亲子,凡此都是
报答抚育之恩。但看康慈误认文宗为恭王所说的一段话,偏心自见,而猜嫌固先起自康慈。
A又一日,上问安入,遇恭王自内而出,上问病如何?王跪泣言:“已笃!”意待封号
以瞑。上但曰:“哦,哦!”王至军机,遂传旨令具册礼。
此记康慈不得太后封号,死不瞑目。“哦,哦!”是暂不置可否之词,恭王则以为文宗
已经许诺。这可能是一种误会,但恭王行事,有时亦确不免冲动冒失,因而被认为“狂妄自
大”,以后与慈禧的不和,即由于此种性格使然。
恭王初入军机在咸丰三年十月,虽为新进,但以爵位最尊,成为掌印钥的“领班军机大
臣”,所谓“军机领袖”、“首辅”、“首揆”都是指领班的军机大臣。召见军机,自乾隆
十三、四年间开始,全班同见,但首辅或一日数召,面听指示称为“承旨”,既承旨而缮拟
上谕进呈,称为“述旨”,至于“传旨”,通常指口头传达旨意而言。
A所司以礼请,上不肯却奏,依而上尊号,遂愠王,令出军机,入上书房,而减杀太后
丧仪,皆称遗诏减损之。自此远王同诸王矣!
“所司”指礼部。尊封皇太后,应由礼部具奏,陈明一切仪典。恭王传旨,虽非文宗本
意,但皇帝如摈拒礼部请尊封皇太后的奏章,则将闹成大笑话,所以不得不依奏。而恭王的
“传旨”,起于误会,终同挟制,文宗自然要懊恼。
《清史稿·文宗本纪》咸丰五年秋七月壬戌朔:“尊皇贵太妃为康慈皇太后”。到七月
庚午(初九),皇太后崩,十一天以后,恭王以“办理皇太后丧仪疏略”的“原因”,奉旨
退出军机,回上书房读书。所谓“自此远王同诸王”的“诸王”,指惇郡王奕淙、醇郡王奕
澴、钟郡王奕诒、孚郡王奕漁E等四人,这就是说,文宗从此看待奕与其他异母弟并无区
别,不复如“亲昆弟”。而康慈的抚育之恩,也算在尊封太后一事中报答过了。
据《清史稿礼志》康慈太后崩,“帝持服百日如制”。所谓“减杀太后丧仪”,最主要
的是谥法有异,《清史稿·后妃传》康慈崩后,“上谥曰‘孝静康慈弼天辅圣皇后’,不系
宣宗谥,不袝庙”。按:封后而不系帝谥,起于明宪宗生母孝肃太后,《明史·后妃传》
“孝肃周太后,英宗妃、宪宗生母也。……嘉靖十五年与纪邵二太后并移祀陵殿,题主曰皇
后,不系帝祀,以别嫡庶,其后穆宗母孝恪、神宗母孝定、光宗母孝靖、熹宗母孝和、庄烈
帝母孝纯,咸遵用其制。”但在清朝,上谥太后,并无此前例。文宗不以家法而沿用前朝故
事,一方面表示,孝静太后抚育有恩,侍奉如生母,一方面亦表示嫡庶究竟有别。致憾之
深,可以想见。
以后到了咸丰七年,奕复起,受命为都统,其时肃顺已开始得宠,为固位计,不免对
奕有所中伤。英法联军,进逼京师,文宗以“秋狝木兰”为名,仓皇避往热河,命奕留
京“办理抚局”,则由于肃顺的制造空气及守旧派的推波助澜,相率以为奕将借洋人的势
力,重演“土木之变”的故事,甚至连惇亲王奕淙亦相信奕要谋反。于是文宗与恭亲王手
足之间,猜忌愈深。
总之,如无牢不可解的心病,则以兄弟之亲,谗言不入,文宗末命的顾命八大臣,当以
奕为首。“祖制重顾命”,以恭王的才具,执行尊严的家法,慈禧决不可能取得任何政治
上的权力。照这样看,清文宗与恭亲王的手足参商,不过便宜了慈禧一个人而已。历史的因
果关系,有时奇妙难测,此为一例。
------------------
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全传
一
皇帝终于把所有的奏折看完了。
丢下惠亲王领衔所奏,“恭办圣训告竣,请旨遵行”的那道折子,他顺势伏在紫檀书案
上喘气。左右的小太监都无动作,只紧张地注视着,怕“万岁爷”会昏厥。皇帝虚弱得太厉
害,这时还不能去碰他,须等他喘息稍定,才宜于上前服侍。
三十岁的皇帝,头上涔涔冷汗,胸前隐隐发痛,最难受的是,双颊潮热,烧出一种不知
何处可以着力的虚浮之感。但是,他的思绪仍然是清晰敏锐的,最后所看那道奏折的内容,
还能清清楚楚地默记得起。什么“圣训”?想到他自己告诫臣子的那些话,“朕”如何如
何?“尔等”如何如何?越觉双颊如火,烧得耳朵都发热了。
每一念及自己的责任,他总不免归于困惑,困惑于列祖列宗,何来如许精力,得以轻易
应付日理万机的繁剧?而尤其使他不解的是,他的高祖世宗宪皇帝,古往今来如何竟有以处
理政事为至乐,每天手批章折,动辄数千言,而毫不觉得厌倦的天子?
对于他来说,仅是每天看完奏折,便成苦刑,特别是那些军报。江南未平,山东又起,
域内未弭,夷人又至。祖父以前,只有边陲的鳞甲之患,父亲手里,也不过英夷为了鸦片逞
凶,象这几年内忧外患,纷至迭起,不独东南半壁糜烂,甚至夷人内犯,进迫京师,不得不
到热河来避难,这是前人所未曾遭遇过的艰难处境,他相信换了任何一位皇帝,都会象他一
样,怕看那些奏报军情的章折。
唯有这样自我譬解,他才能支持得下去,也唯有这样自己为自己找理由,他才能有寻一
些乐趣的心情,领略到一些天子之贵!
喘息渐渐平定了,他慢慢抬起身子,早有准备的小太监,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首先是
一块软白的热手巾递到他手里,然后进参汤和燕窝,最后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小太监如意,
捧进一个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跪在御座旁边,盒盖揭开,里面是金丝枣、木樨藕、穰荔
枝、杏波梨、香瓜,五样蜜饯水果。皇帝用金叉子叉起一片梨,放在嘴里,靠在御座上慢慢
嚼着,觉得舒服得多了。
“传懿贵妃来批本!”
“嗻!”管宫内传宣的小太监金环跪一跪,领旨走了。
“慢着!”等金环站定,皇帝又吩咐:“传丽妃,东暖阁伺候。”
等金环传旨回到御书房,皇帝已回烟波致爽殿东暖阁。接着懿贵妃到了御书房,一个人
悄悄地为皇帝批答奏折。
她不能坐御座,侧面有张专为她所设的小书桌。从御书案上将皇帝看过的奏折都移了过
来,先理一理。把那些“请圣安”的黄折子挑出来放在一边,数一数奏事的白折子,一共是
三十二件,然后再清理一遍,把没有做下记号,须发交军机大臣拟议的再挑了出来,那就只
剩下十七件了。
批十七件奏折,在懿贵妃要不了半个时辰,因为那实在算不了一件什么事!
多少年来累积的经验使然,皇帝批答本章,通常只不过在几句习用语中挑一句,诸如
“览”,“知道了”,“该部知道”,“该部议奏”,“依议”之类。而就是这简单的一句
话,皇帝也不必亲自动笔,只在奏折上做个记号就行了。
记号用手指甲做。贡宣纸的白折子,质地松软,掐痕不但清晰,而且不易消灭,批本的
人看掐痕的多寡、横直、长短,便知道皇帝的意思,用朱笔写出那个掐痕所代表的一句话,
就算完成了批答。这在“敬事房”的太监,是无不可艺胜任的。
喜欢揽权的懿贵妃,因为常侍候皇帝处理政务的缘故,把这个能够与闻机密的工作,拿
到了手里。皇帝的亲信近臣,协办大学士,署领侍卫内大臣,内务府大臣并执掌印钥的肃
顺,因此一再秘密进言,说懿贵妃揽权,喜欢干预政事,其实,她是在学习政事。对于大清
的皇位,没有谁比她看得再清楚的,也许一年半载,至多不出三年,她的今年才六岁的儿子
——皇长子,也就是皇帝眼前唯一的儿子载淳,将会继承大统。她必须帮助儿子治理“天
下”。
所以她不但依照掐痕,代为批答,更注意的是,皇帝看过,未作表示,而须先交军机大
臣处理的奏折,往往在那里面的陈述,才是正在发展中的军国重务,她想了解内外局势,熟
悉朝章制度,默识大臣言行,研究驭下之道,懂得训谕款式,这些都要从奏折中去细心体味。
有一道奏折,是恭亲王奕所上,皇帝未作任何记号,而应该是有明确指示的,恭亲王
“奏请赴行在,敬问起居”,哥哥有病,弟弟想来探望,手足之情,天经地义,何以不作批
答呢?
稍作思量,懿贵妃就已看出,这道内容简单的奏折中,另有文章。恭亲王来问起居,只
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是要亲自来看一看皇帝的病势,好为他自己作一个准备。也许,恭亲
王还会苦谏回銮,果真谏劝生效,回到北京,有那么多王公大臣,勋戚耆旧在,总可以想出
办法来制裁专擅跋扈的肃顺。
想到这里,她立刻知道了这道奏折发交军机处以后的结果。肃顺虽不是军机大臣,但在
热河的军机大臣中,怡亲王载垣,肃顺的胞兄郑亲王端华,倚肃顺为灵魂。穆荫、匡源、杜
翰都仰他的鼻息,资格最浅的“打帘子军机”焦祐瀛,由军机章京超擢为军机大臣,更是肃
顺的提拔,这样,他们还不是都照肃顺的意思,驳了恭亲王的折子?
“哼!肃老六,你别得意!”懿贵妃这样轻轻地自语着,把恭亲王的奏折拿在手里去见
皇帝。
在东暖阁的丽妃,听得太监的奏报,特意避了开去。皇帝却依旧躺在炕床上,等懿贵妃
跪安起来,随即问道:“你手里拿着谁的折子?”
“六爷的。”宫内家人称呼,皇帝行四,恭亲王行六,所以妃嫔都称恭亲王为“六爷”。
皇帝不作声,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但潮热未退,双颊依然是玫瑰般鲜艳的红色,相形
之下,越显病态。
这样阴沉的脸色,在此两三年中,懿贵妃看得太多了。起先是不安和不快,历久无事,
不安的感觉消失了。而现在,甚至不快都已感觉不到,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不管他是如何的
脸色!
“皇上!这一道折子,何必发下去呢?”
皇帝开口了:“我有我的道理。”他本来想用峭冷的声音,表示给她一个钉子碰,但以
中气不足,声音低微而软弱,反倒象是在求取谅解。
于是懿贵妃越发咄咄逼人:“我知道皇上有道理。可是皇上有话,该亲笔朱批。皇上别
忘了,六爷是皇上的同胞手足。而且……,”她略一沉吟,终于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他
跟五爷、七爷他们,情分又不同。”
皇帝有五个异母的弟弟,行五的奕淙,出嗣为他三叔的儿子,袭了惇亲王的爵,行七的
醇郡王奕澴,与皇帝以兄弟而为联襟,他的福晋,就是懿贵妃的胞妹,行八的奕诒和行九的
奕漁E,亦都是在皇帝手里才受封的钟郡王和孚郡王。唯有奕的情形特殊,当皇帝继承大
位的同时,他便由先帝朱笔亲封为恭亲王,而情分格外不同的是,皇帝十岁丧母,由恭亲王
的生母抚育成人,所以六弟兄之中,只有他们俩如同一母所生。
但是,因爱几乎成仇,也正为此。这是皇帝的心病,懿贵妃偏偏要来揭穿,话说得在理
上,皇帝心内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退让一步:“那,你先搁着!”
“是!”懿贵妃说,“这道折子我另外留下,等皇上亲笔来批。”
“嗯。你跪安吧!”
“跪安”是皇帝叫人退下的一种比较宛转的说法,然而真正的涵义,因人因地而异,召
见臣工,用这样的说法是表示优遇,而在重帷便殿之中,如此吩咐妃嫔,那就多少意味着讨
厌她在跟前,因此懿贵妃心里很不舒服。
跪安是跪了,也正巧,跪下去就看见炕床下掉了一块粉红手绢在那里,顺手捡起来一
抖,粉香扑鼻,上面黑丝线绣的五福捧寿的花样。这一看,懿贵妃陡觉酸味直冲脑门,脸色
就很难看了。
忍了又忍,咽不下这口气,她站定了喊道:“如意!”
这一喊惊动了皇帝,转脸看到她手里拿着块手绢,认得是丽妃的东西。怎么到了她手
里?倒要看看她跟如意说些什么?
“传话给小安子,让他去问一问,皇后可是在歇午觉?如果醒了就奏报,说我要见皇
后。”
懿贵妃朗朗地嘱咐完了,扬着手绢儿,踩着“花盆底儿”,一摇三摆地离了东暖阁。
皇帝非常生气,立刻回到书房,召见肃顺。
原怀着一腔怒火,打算着把懿贵妃连降三级,去当她入宫时初封的“贵人”,但见了肃
顺,皇帝却又改了主意。懿贵妃与肃顺是死对头,皇帝难胜烦剧,但求无事,不敢去惹是非。
肃顺却已从小太监口中,得知端倪,此时见皇帝欲语不语,满面忧烦,便即趋至御座旁
边,悄悄问道:“想来又是懿贵妃在皇上面前无礼?”
皇帝叹口气,点点头。
“那么,皇上是什么意思,吩咐下来,奴才好照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皇上万般无奈地说:“第一,她总算于宗社有功;第二,逃难到
此,宫里若有什么举动,那些个‘都老爷’,可又抓住好题目了,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折
子,烦死了!”
所谓“于宗社有功”,当然是指后宫唯有懿贵妃诞育了皇子,肃顺心想,不提起来还罢
了,提起来正好以此进言。
于是,他先向外望了一下,看清了小太监都在远远的廊下,才趴在地下,免冠碰了个
头,以极其虔诚忠爱的姿态说道:“奴才有句话,斗胆要启奏皇上。这句话出于奴才之口,
只怕要有杀身之祸,求皇上天恩,与奴才作主。”
肃顺是皇帝言听计从的亲昵近臣,早已脱略了君臣的礼节,这时看他如此诚惶诚恐,大
为诧异,而且也稍有滑稽之感,便用惯常所用的排行称呼说道:“肃六!有话起来说。”
肃顺倒真的是有些惶恐,叩头起来,额上竟已见汗,他也忘其所以地,就把御赐宝石顶
的大帽子,往御案上一放,躬身凑过去与皇帝耳语。
“懿贵妃恃子而骄,居心叵测,皇后忠厚,丽妃更不是她的对手。皇上要为皇后跟丽妃
打算打算才好。”
皇后为皇帝所敬,丽妃为皇帝所爱,提到这两个人,皇帝不能不关切,但是:“你说如
何打算?而且有我在,她又敢如何?”
“不是说眼前,是说皇上万年以后——这还早得很哪!不过,阿哥今年六岁还不要紧,
等阿哥大了,懂事了,那时候皇上再想下个决断,可就不容易办到了!”
他的话说得相当率直,皇帝也不免悚然惊心,对于自己的病,最清楚的还是莫过于自
己,一旦倒了下来,母以子贵,那就尽是懿贵妃的天下了。吕氏明空,史迹昭然,大清宗
社,不能平白送给叶赫那拉氏,若有那一天,何以上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皇帝动心了!太阳穴上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有青筋在跳动,双手紧握着御座的靠手,痛
苦而又吃力地在考虑这个严重的后患。
而他的衰弱的身体,无法肩负这样一个重大的难题,想不多久,便觉得头昏胸痛,无法
再细作盘算。这原非一时片刻所能决定的大事,暂且不想它吧!
“让我好好儿想一想。”皇帝又郑重告诫:“你可千万别露出一点儿什么来!”
“奴才没有长两个脑袋,怎么敢?”
到了晚上,皇帝觉得精神爽快了些,记起恭亲王那道折子,想好好作个批答。于是又到
了书房,由丽妃在灯下伺候笔墨。
把恭亲王的折子重新看了一遍,想起儿时光景,皇帝触动了手足之情。
于是二十年来的往事,刹那间都奔赴心头,最难忘怀的是,每天四更时分,起身上学,
奕爱玩贪睡,保母一遍遍地唤不醒,只要说一句:“四阿哥可要走了!”立刻就会把双眼
睁得好大,慌慌张张地喊着:“四哥等我!四哥等我!”
于是纱灯数点,内监导引,由皇子所住的乾清宫东五所,入长康左门,穿越永巷,进日
精门到乾清门东面的上书房。虽然各有授汉文的师傅,教满洲话的“谙达”,但只要一离了
书案,两个人必定凑在一起,不管到那里都是形影不离的。
皇帝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正式开始习骑射,就在东六宫西面的东一长街试马。十三岁
的奕,第一次被抱上鞍子,吓得大叫,可是没有几天工夫,就已控御自如,骑得比谁都
好。从那时候起始,奕才具展露,一步一步地赶上来了!
“唉!”皇帝轻喟着,浮起一种莫名的惆怅,喃喃念道:“青灯有味,儿时不再!”一
面自语,一面取支玉管朱笔,信手乱涂着。
丽妃从皇帝肩头望去,只见画的是两个人,一个持枪,一个用刀,正在厮杀,便即问
道:“皇上画的是谁啊?”
“一个是我,一个是老六。”
丽妃一颗心猛然往下一沉,手脚都有些发冷,皇上与六爷兄弟不和,她是知道的,但何
至于如仇人般刀枪相见,要拚个死活呢?
“这话有十四、五年了!”皇帝画着又说:“是老六玩儿出来的花样,让内务府给打了
一把好刀,一支好枪,我跟他两个人琢磨出来好些个新招式。有一天让老爷子瞧见了,高兴
得很,给刀枪都赐了名字,刀叫‘宝锷宣威’。”
丽妃舒了口气,无端惊疑,自觉好笑,“枪呢?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枪叫‘棣华协力’。”皇帝转脸来问:“你可懂得这四个字?”
丽妃娇媚地笑着,“我那儿懂呀?正等着皇上讲给我听呢!”
“这就是说弟兄要同心协力,上阵打仗,才可保必胜。”
“本来就应该这样儿嘛!”
“连你都知道,”皇帝冷笑一声,“哼!老六偏偏就不知道!去年八月初,我叫他出面
议和,无非担个名儿,好把局势缓一缓,腾出工夫来调兵遣将,谁知道他只听他老丈人桂良
的话,真的跟洋人打上了交道了!我真不懂他其心何居?”
静静听着的丽妃,笑容渐敛,不敢赞一词。因为皇后一再告诫过她,皇帝说到什么有关
系的话,只准听,不准说,更不可胡乱附和或者出什么主意,这是祖宗的家法。柔弱的丽
妃,就是没有皇后的提示,她也是不敢违犯的。
发了一顿牢骚的皇帝,心里觉得痛快了些,站起身来,踱了数步,重新回到御座,对着
恭王的奏折,拈毫构思。
他已打定了主意,决计不要恭亲王到行在来。但是,他不愿意批几个字就了事,心想着
该好好写一段冠冕堂皇,情文并胜的话,一则好堵住朝野悠悠之口,再则也让“老六”领略
领略他的文采,他自知此刻能胜过他这个弟弟的,怕就只有这一点了!
“这是刚沏的。”丽妃把用一只康熙五彩盖碗盛着的新茶,捧到御前,“昨儿个湖南进
的君山茶。皇上尝尝!”
“嗯。”皇帝自己用碗盖,慢慢把浮着的茶叶,滤到一边,望着淡淡的茶氛出了一会
神,忽然转脸喊了声:“莲莲!”
“莲莲”是丽妃的小名。她刚走向门前,要传小太监去预备点心,听得皇帝呼唤,赶紧
答应一声:“莲莲在!”
“你说,”皇帝等她走到御书案前,指着奏折这样问她:
“老六要到热河来看我的病,我应该怎么跟他说?”“这……,”丽妃陪笑道:“该皇
上自己拿主意。我不敢说。”
皇帝知道宫中曾经诫饬妃嫔,不得与闻政务,所以点点头说:“不要紧,是我问你的,
你说好了。皇后知道了也不会责备你。”
这一说,丽妃不能不遵旨。她想了一会答道:“皇上看待六爷,原跟亲兄弟一个样,只
怕六爷来了,谈起从前,不免伤心,那就对圣体大不相宜了。如果六爷体谅皇上的心,还是
在京城里好好办事,替皇上分忧,不来的好。反正秋凉总得回銮,也不过一转眼的工夫!”
一番婉转陈奏,赢得龙颜大悦,连连轻击书案,学着三国戏中刘备的科白笑道;“嗯,
嗯,正合孤意!”
看见皇帝得意忘形的神情,丽妃抽出袖中那方五福捧寿花样的粉红色手绢,握在嘴上,
轻声笑了。
于是皇帝欣然抽毫,略一沉吟,用他那笔在《麻姑仙坛记》上下过功夫的颜字,在恭亲
王的折子后面,振笔疾书:“朕与恭亲王自去秋别后,倏经半截有余,时思握手面谈,稍慰
仅念。惟朕近日身体违和,咳嗽未止,红痰尚有时而见,总宜静摄,庶期火不上炎。朕与汝
棣萼情联,见面时回思往事,岂能无感于怀?实与病体未宜!况诸事妥协,尚无面谕之处,
统俟今岁回銮后,再行详细面陈。着不必赴行在!”
写到这里,加“特谕”二字,便成结束。忽然想起奏折内还有“夹片”,检起一看,果
然。
奏折内别叙一事,另纸书写,称为“夹片”。恭亲王折内,另附一片,是说留京办事的
军机大臣文祥,亦奏谓赴行在面请圣安。此人出身“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瓜尔佳氏,能文
能武,有见识,有才干,留守在京,任劳任怨,极其得力,皇帝原想也慰勉他一番,但恨他
是恭亲王一党,而且这半天也劳累了,懒得再费心思,所以草草又写一笔:
“文祥亦不必前来。特谕!”
写完重看一遍,自觉相当恳切,一时不能回銮的苦衷,应可邀得在京大小臣工的谅解。
至于恭亲王心里作何想法?那就不去管他了!
这一夜,皇帝就由丽妃侍寝。如果在京城禁宫内,睡到寅卯之间,即须起身,传过早
膳,到天亮辰时,召见军机,裁决庶政。政巡狩在外,办事程序,不妨变通。而且皇帝痼疾
缠绵,必须当心保养,所以总要到天明以后,太监方敢“请驾”。
从去年八月驾到热河避暑山庄以后,这种情形,由来已非一日,但懿贵妃对于皇帝这一
天的起居,特别注意,实际上她无时不在侦伺皇帝的动静,这份差使,由她的太监安德海担
任。
这个被上上下下唤做“小安子”的安德海,是直隶南皮人,生成兔儿脸,水蛇腰,柔媚
得象京城里应召侍坐的小旦,同时又生成一张善于学舌的鹦鹉嘴,一颗狡诈多疑的狐狸心,
对于刺探他人的隐私,特具本领,因此深得懿贵妃的宠信。在禁城内,懿贵妃住“西六宫”
的储多宫,照规矩有十四名太监执役,其中带头的两名“八品侍监”,名为“首领”,小安
子以首领之一,独为懿贵妃的心腹。
前一天晚上,小安子就把丽妃在御书房伺候笔墨的消息,在懿贵妃面前渲染了一番。但
一到起更,宫门深锁,消息中断。已两年未承雨露的懿贵妃,看着丽妃的那方粉红手绢,妒
恨交加,几乎一夜不能安枕。所以一早起身,等小安子来请安时,她第一句话就是:“去瞧
瞧去!”
到那里“去”?“瞧”什么?小安子自然知道。答应一声,匆匆而去。等打听回来,懿
贵妃正进早膳,他帮着照料完了膳桌,悄悄靠后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倒象是受了什么好大
的委屈似地。
“怎么啦?你!”懿贵妃微偏着脸问。
“奴才在替主子生气。”
“替我?”懿贵妃没有再说什么,只拿手里的金镶牙筷,指着膳食上的一碟包子说:
“这个,你拿下去吃吧!”
小安子跪下来谢了赏,双手捧着那碟包子,倒退数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懿贵妃慢慢用完早膳,喝了茶,照例要到廊上庭前去“绕弯儿”。一绕绕到后园,只见
紫白丁香,烂漫可爱,桃花灼灼,灿若云霞,白石花坛上的几本名种牡丹,将到盛开,尤其
娇艳。她深深惊异,三日未到,不想花事已如此热闹了。
花儿热闹,人儿悄悄,满眼芳菲,陡然挑动了寂寞春心,二十七岁的懿贵妃,忽然想起
两句不知何时记下,也不知何人所作的词,轻轻念道:“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念了一遍又一遍,叹口气懒懒地移动脚步,回身一瞥,恰好看见小安子在回廊上出现,
知道他有话要说,便站住了等他。
“奴才刚打前边来。皇上刚刚才传漱口水!”小安子躬身低声,秘密报告。
“这么晚才起来吗?”
“听‘坐更’的人告诉奴才,皇上到三更天才歇下。叽叽咕咕,絮絮叨叨,跟丽妃整聊
了半夜。”
“喔!”懿贵妃装得不在意地问,“那儿来这么多话聊呀?”
“谁知道呢?据说,就听见丽妃小声儿的笑个没完!”
懿贵妃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但她不愿让小安子看到,微微冷笑一声,走得远远的,对花
悄立,不言不语。
“皇上也是!”小安子跟过来,在她身后以略带埋怨的语气说,“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
子呢!”
不错!懿贵妃在心里想,这是句很冠冕正大的话,到那里都能说的。于是,她从容地转
过身来,一面走,一面问:
“什么时候了?”
跟在后面的小安子,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只打簧金表来,只见短针和长针,指在外国字
的八和三上,便朗声答道:“辰正一刻。”
“哎哟!可稍微晚了一点儿!”
这是说到中宫问安的时刻晚了些。她昨天下午就要见皇后有所陈诉了,因为皇后午睡未
醒,不便惊扰。这时决定乘问安的机会要狠狠告丽妃一状。所以特为把那方粉红手绢带着,
好作为证据。就这时,又有个太监来密报,说皇帝起身不久,吐了两口血。这是常有的事,
但恰好说与皇后。
皇后比懿贵妃还小两岁,圆圆的脸,永远是一团喜气,秉性宽厚和平,颇得皇帝的敬
重,更得妃嫔、太监和宫女的爱戴。因此,就是精明强干的懿贵妃也不得不忌惮她几分。但
是比起丽妃、婉嫔、祺嫔、玫嫔、容贵人她们,懿贵妃已是非常骄恣的了。就象皇后每天梳
洗,妃嫔都应该到中宫伺候,唯有懿贵妃不到。皇后也曲予优容,甚至当皇帝知悉其事,作
不以为然的表示时,皇后还庇护着,说是懿贵妃要照看阿哥,所以免她循例伺候。
也因为如此,懿贵妃在忌惮以外,还对皇后存着敬爱之意,同时她也深明“挟天子以令
诸侯”的道理,要打击宫内何人,就必须利用皇后统摄六宫的权威。所以在敬爱以外,又还
用了些笼络的权术。
一到中宫,只见其他妃嫔,包括丽妃在内,都已先在。这时懿贵妃才发觉自己失策了,
应该早些来,无论如何要在丽妃之前,这样,等丽妃迟到,立刻就可以借题发挥,甚至以次
于皇后的贵妃地位,放下脸来申饬她几句。岂不可以好好出口恶气?
她心里这样想着,表面上声色不动,给皇后请了安,又跟所有的妃嫔见了礼。转过脸向
坐在炕上的皇后悄悄说道:
“我有样重要东西,要请皇后过目。”
“喔,是什么?”
懿贵妃故意毫无表情地呆了一会才说:“也不忙。等皇后什么时候闲着,我再跟皇后回
话。”
皇后极老实,但也极聪明,若是别人如此说法,她一定信以为真,暂且丢下不管,而懿
贵妃就不同了,深知她沉着厉害,说话行事,常有深意,这时必有极要紧的话,只可私下密
谈。
因此,皇后慢慢抬眼,把丽妃以下的几个人,目视招呼遍了,才亲切地说:“你们都散
了吧!”
于是妃嫔们依序跪安,退出中宫,各有本人名下的太监、宫女们簇拥着离去。宫规整
肃,顿时声息不闻,朝阳影里,只有廊上挂着的一笼画眉、一架鹦鹉,偶尔发出“扑扑”地
搧翅膀的声音。
懿贵妃有些踌躇,怕她所说的话,会让侍立在外面的太监听见,辗转传入丽妃耳中。因
此顾盼之间,欲语还休。皇后猜出她的心意,便从炕上下地,说一声:“跟我来吧!”
“是!”懿贵妃机警,随手拿起摆在炕几上的,皇后的镶着翡翠嘴子的湘妃竹烟袋——
这样,皇后贴身的宫女便知道用不着随伺,望而却步了。
进入寝宫,皇后盘腿坐在南炕上首,指着下首说道:“你也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