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话都错不得。”
“是!”恭王肃然答应,考虑了一下才这样回答:“两位太后的意思,臣全知道,所
以,明儿个两位太后,不必垂谕太多,只把他们的欺罔之罪,好好儿说一说,能激发臣下忠
爱愤激之忱,事情就容易办了。”
“嗯,嗯!”慈禧太后深有体会,看着慈安使了个眼色,表示此刻不必再问,等下她会
解释。
“不过,臣还有句话,不得不先奏明两位太后。”恭王显得很痛心地又说:“先帝对臣
不谅,误会极深,臣目前的处境甚难。不管顾命八臣,怎么样的专擅跋扈,亲承末命这回
事,到底是有的,为了敬重先帝,明儿召见,臣实在不宜多说什么。至于以后,也得等两位
太后和皇上赏下恩典来,臣才好就本分办事。”
“我们知道。以后,当然把外面都付托给六爷。”慈禧先许了这个心愿,然后才说:
“可是,明儿也总得有人说话啊!”
“当然。”恭王极有把握地说,“两位太后请放心,一定会有人说话。”
于是,这晚上,恭王派朱学勤把桂良、贾桢、周祖培、文祥都请到了他的在后湖南岸,
大小翔凤胡同之间的别墅里来聚首。除了桂良是岳父,文祥是心腹以外,对贾、周两老,恭
王以皇叔之尊,却执后辈之礼,这不仅因为这黄县、商城两相国,位高望重,齿德俱尊,更
因为恭王心里明白,满洲人自己闹家务,非仰仗汉大臣不能解决。
把顾命与垂帘之争,当做八旗内部闹家务,有此明达深入的看法,比肃顺就高了一着,
这就是文祥见识不凡的地方,但也是他们正红旗的传统。下五旗以正红旗居首,太祖创立八
旗时,正红旗归他的次子代善所有。太祖崩逝,代善拥立他们弟兄中最能干的老八皇太极,
就是太宗。代善亦因此大功,被恩独隆,除他自己拥有“和硕兄礼亲王”的尊衔以外,另有
两个儿子以军功封为郡王,都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因为这个缘故,在开国以后的宫廷大政变,象顺治年间的清算睿亲王多尔衮,康熙末年
的夺嫡之争,以及世宗即位后的骨肉之祸,正红旗都避免卷入漩涡,他们传统的态度是,中
立而和平,但不失效忠皇帝的基本立场。所以正红旗的文祥和桂良,认为恭王要打倒肃顺,
必须争取汉大臣和蒙古亲王、大臣的支持,这就象弟兄闹家务,自己人没有是非曲直可言,
必须请亲友来调停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亲友袖手旁观,这个家务闹不清,弄到头来必定两败
俱伤,八旗可能会分裂,至少镶蓝旗会离心,因为郑亲王是镶蓝旗的旗主,他府里还保存着
镶蓝旗的大纛。
倘或出现这样的局面,江南的战事,将会逆转,委屈成和议以求得的安定,也要付之流
水。内忧复炽、外患续起,不是社稷生民之福。为了这个关系,恭王对贾桢和周祖培抱着极
大的期望,疏通游说的工作做了已不止一天,此一刻是到了必须仰仗他们的最后关头了。
他先宣达了两宫太后将于明日召见的旨意,接着便忧形于色地说:“大行皇帝尸骨未
寒,深宫已不安如此,两公国家柱石,不知何以感在天之灵?”
贾桢和周祖培只皱着眉,口中“嗯,嗯”地表示领会,却不说话。
于是恭王只好指名征询了。贾桢曾为恭王启蒙,当过上书房的总师傅,所以恭王对他特
别尊敬,凑过身子去,亲热地叫一声:“师傅,明日奏对,你老预备如何献议?”
贾桢抬头看着周祖培答道:“这要先请教芝翁前辈的意思了。”
周祖培的科名比贾桢早了几年,入阁却晚了几年,所以拱着手连连谦辞:“不敢,不
敢!自然是唯筠翁马首是瞻。”
“要说马首,”贾桢拿纸煤儿指着桂良说,“在这里。燕公是首辅,请先说了主张,我
们好追随。”
入阁以桂良最早,贾桢用明朝的典故,尊称他为首辅,桂良也是连称“不敢”,然后苦
笑着说:“二公不必再闹这些虚文吧!老实说一句,明日只有二公的话,一言九鼎,可定大
局。应该取一个什么方针,请快指教吧!”
“是!”周祖培比较心直口快,但有话不便先说,催着贾桢开口:“荡翁,当仁不让!
我们就商量着先定出个方针来,进一步好想办法。”
贾桢“噗噜噜,噗噜噜”吸了两袋水烟,才慢条斯理地说了句:“自然以安静为主。不
知太后可有什么交代?”
慈安太后贴身所藏的那道密诏,早由曹毓瑛另录副本,专差送交恭王,因此,明天两宫
太后召见,会有什么话交代,他是完全知道的,但此时不便说得太明白,只隐约透露:“总
不外乎在军机上有一番进退。”
“那当然是题中应有之意。”贾桢又问,“可还有别的意思?”
“还有垂帘之议,可否亦待公决。”
“这也未尝不可。”
贾桢这一句话,对周祖培是一大的鼓励,他是赞成垂帘之议的,目的之一,是要借此报
复肃顺。肃顺的狂妄无礼,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尤以周祖培所身受的为最难堪。大行皇帝避
难热河以前,他与肃顺同为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有时司员抱牍上堂,周祖培已经画了行的
稿,肃顺装作不知,问说是谁画的行?司员自然据实回答,他居然会把周祖培的签押涂消,
重新改定原稿。累次如此,而且就当着本人的面。这样不替人留余地,所以周祖培把他恨如
刺骨,凡可以打击肃顺的任何措施,他都是无条件赞成的。
这时他怀中已揣着一份奏请两宫太后临朝听政的草稿,随即拿了出来,递向贾桢,一面
说道:“请筠翁卓裁!”
贾桢接到手里,就着烛火,先看稿尾具名,已有了周祖培和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
赵光的名字。再看正文,劈头就说:“我朝圣圣相承,从无太后垂帘听政之典,”但一转又
说:“惟是权不可下移,移则日替,礼不可稍渝,渝则弊生”,接着发挥“赞襄二字之义,
乃佐助而非主持”,建议皇太后“敷宫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权,使臣工有所禀承,不居垂
帘之虚名,而收听政之实效。”这个奏折有意避开“垂帘”的名目,实际上仍是建议垂帘,
变成一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把戏,文章实在不见得高明,贾桢有些不以为然。但是他的
年纪也大了,懒得用心思,更懒得动笔,所以口是心非地连声说道:“很好!很好”
“然则请筠翁领衔如何?”
贾桢看这情形,势在必行,这个折子上去,必蒙圣眷,富贵可保,落得捡个现成便宜,
于是欣然答道:“当附骥尾。”取过笔来,端楷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一下真个是皆大欢喜。恭王算是放心了,明天召见,即使黄、周二人口头没有表示,
有了这个奏折,仍旧可以在谕旨上大作文章。把这出戏很热闹地唱了起来。
为了怕载垣、端华知道了这一夕的聚会,有所防备,既然大事已定,恭王便不必留贾、
周二老多谈,悄悄地仍旧把他们送了回去。但在他的别墅“鉴园”之中,却是重帷明灯,彻
夜不息,文祥、宝鋆、曹毓瑛、朱学勤这四个人,围绕着他,整整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步
骤,都仔细安排好了。
到了第二天午后,贾桢和周祖培都套车进了东华门,到内阁大学士直庐休息,等候召见。
两位阁老都是六十开外了,身上病痛甚多,随侍的听差一会儿按摩捶背,一会儿进膏滋
药,忙个不了。看看刚交申时,淡淡的日影正上东墙,恭王匆匆而至,带来了新的消息,载
垣、端华和其他的顾命大臣,已经得到风声,此刻都还在军机处坐着不走,大有静以观变的
模样。
“那就不必等‘叫起’了!”周祖培在这些仪制上面最熟悉,“反正王爷昨天已面奉懿
旨,带领进见,何不此刻就上去?”
“是啊!我正是这个意思。”
他们都是赏了“紫禁城骑马”的,马早改了肩舆,于是听差“传轿”,由外廷进入内
廷,步入乾清宫西侧的隆宗门,军机处、南书房都在这里,密迩着养心殿,一向是天子近
臣,每日必到,而为国家大政所出的机要地带,所以气象森严,关防特紧。等他们一到,载
垣和端华都从军机处走了出来,但彼此心里虽极紧张,表面却都不失贵人气派,面带微笑,
揖让雍容,把他们请到军机大臣直庐去坐。
等见过了礼,载垣看着他们问道:“六叔跟贾、周二公,怎么走在一处?是有什么指教
吗?”
“没有什么。”恭王很随便地答说,“太后召见……。”
不容他说完,载垣立即大声打断:“那有这回事?”
恭王笑笑不响,暗中盘算着脱身之计,念头刚动,只听外面一条尖锐高亢、男不男、女
不女的嗓子在喊:“传旨!”
载垣和端华一愣,恭王却是极敏捷地站了起来,抢步上前,掀开帘子,并且回头望了一
眼,于是贾桢和周祖培便也都跟了出来。
来传旨的是敬事房的首领太监丁进安,他早就出来了,悄悄在暗处窥探着,要等被召见
的人到了才现身传旨。这时便站在上首,面对恭王,大声说道:“奉特旨:召见恭亲王、大
学士桂良、贾桢、周祖培、军机大臣文祥,由恭亲王带领。”
这时载垣、端华、杜翰等等,也都出了屋子,听得丁进安传旨完毕,载垣愤然作色,指
着丁进安厉声问道:“何谓‘特旨’?你说!是不是懿旨?”
“皇太后交代是‘特旨’。”丁进安昂然答道,“是不是懿旨,王爷你自个儿琢磨吧!”
“当然是懿旨。”载垣看着恭王,声音越发大了,“太后不应召见外臣!否则与垂帘有
什么分别?”
“是啊!”恭王声色不动,随口答道,“这话你明儿当面跟太后回奏吧!”
说着,他已经移动脚步,两位阁老也是目不斜视地迈看四方步子,从从容容地跟在恭王
后面。走到半路,桂良和文祥亦都赶到,于是会齐了由恭王带领,径上养心殿东暖阁来见太
后。
两宫太后带着小皇帝,已先在等着,等行了礼,慈安太后吩咐:“请起来说话!”
这还是两宫太后第一次跟桂良、贾桢、周祖培和文祥见面,恭王便一一引见,简单地报
告了他们的经历。两宫太后不断点头,十分谦和。
等这一套程序终了,恭王便引个头说:“两位太后有话,就请吩咐吧。”
于是,慈安太后把预先商量好的话说了出来:“你们都是三朝的老臣,国家的柱石,忠
心耿耿,我们姐妹俩早就知道的,就巴望着有今天这一天,跟你们见了面,要请你们作主。”
周祖培赶紧答道:“不敢,不敢!”其余的人也都一致躬身逊避。
“这不是客气话,”慈安太后指着小皇帝说:“皇帝才六岁,我们姐妹又年轻,孤儿寡
妇,在外面受人欺侮啊!”
语声未终,陡然一声娇啼,慈禧太后失声而哭,慈安太后的泪水原就在眼眶里晃荡,这
一下自然也跟着涕泗涟涟,把个小皇帝吓得慌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嘴一瘪,也拉开
嗓子,号啕大哭。
这娘儿三个的哭声,震动了整个养心殿,几位老臣,无从解劝,只好陪着宣涕。君臣对
哭,如遭大丧,这样彼此影响着情绪,一下子引起了悲愤激昂的情绪。
两宫太后且哭且诉,肃顺的跋扈骄狂,原己在大家心目中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她
们,特别是慈禧太后的话,很容易打动人的心。等说到争执痛驳董元醇的旨稿,小皇帝惊悸
之余,竟致遗溺时,周祖培突然抗声而言:“太后何不治他们的罪?”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哭声立刻低了,在残余的抽噎唏嘘中,慈禧太后问道:“顾命大臣
也能治罪吗?”
“有何不可?”周祖培斩钉截铁地答说:“请先降旨,解除他们的职务,自然就可以治
罪了!”
“好!”慈禧太后点着头,连说了三个“好”字,接着又说:“现在就降旨吧!”
于是慈安太后背过身子去,解开肋下衣纽,取出贴身所藏的那道密旨,递了给恭王:
“六爷,你念给大家听吧!”
原是密旨,此刻成了“明发”,曹毓瑛也是照明发上谕的格式写的,每页六行,字大且
多,所以这道藏在慈安太后身上多日,片刻不离,入手余温犹在,并似乎香泽微闻的谕旨,
展开来有如一个小手卷那么长。这使得周祖培等人,大为惊奇,不知太后身上何能有此文
件,更不知道长篇大论,说得是些什么?
等传旨的人往上面一站,其余诸臣,随即都跪了下来。恭王从“上年海疆不靖”开始,
念到“都城内外,安谧如常”,换口气念第二段,是说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力
阻回銮,因为“口外严寒”之故,以致“圣体违和”,崩于行在。
这是把大行皇帝的死因,都归罪于那三个人了。
因此,谕旨上说:”朕御极之初,即欲重治其罪,惟思伊等系顾命之臣,故暂行宽免,
以观后效。”这以下就说到八月十一的事了,以皇帝的口气,认为董元醇所陈奏的三件大
事,“深合朕意”,虽然本朝向无太后垂帘的制度,但既登大位,“惟以国计民生为念,岂
能拘守常例?此所谓事贵从权,特面谕载垣等,着照所请传旨。”
文章到紧要关头上来了,恭王特意提高了声音,不疾不徐地念道:
“该王大臣奏对时,哓哓置辩,已无人臣之礼;拟旨时又阳奉阴违,擅自改写,作为朕
旨颁行,是诚何心?”
这“是诚何心”四字,是痛驳董元醇的警句,也是恭王最痛心的指责,曹毓瑛以其人之
道还治,用在此处,非常巧妙。
恭王念到这里,心中痛快,不曲得略停一停,垂眼下望,只见俯伏在地上的周祖培,正
微微颔首,可见得这四个字,下得确有力量,于是越发抖擞精神,朗声诵念:
“且载垣等每以不敢专擅为词,此非专擅之实迹乎?
总因朕冲龄,皇太后不能深悉国事,任伊等欺蒙,能尽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负皇考深
恩,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对在天之灵?又何以服天下公论?载垣、端华、肃顺着即解任。景
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着退出军机处。派恭亲王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
詹、科、道,将伊等应得之咎,分别轻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应如何垂帘之仪,一并
会议具奏。特谕。”
等宣完谕旨,慈禧太后紧接着又说:“你们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尽管说了,我们一起商
议。”
周祖培是有意见的,但不知如何表达。他觉得这道明发,措词得体而有力,足以正载垣
等人之罪,但奉行谕旨,却不容易,“无人臣之体”是大不敬,“擅自改写”谕旨是矫诏,
再加上危言欺罔,阻挠回銮,以及专擅跋扈等罪,只要有一款成立,便是死罪,而这些人目
前仅仅解任,活动的力量仍旧存在。这样,将来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会议定罪,就必有一番
极严重的争执,倘或不能制肃顺的死命,一旦反扑,后患无穷,大是可虑。
他正在这样踌躇着,恭王已先发言,“启奏两位太后,”他说,“臣奉派传旨,责任重
大。有句话,必得先请示两位太后,倘或载垣、端华、肃顺诸人不奉诏,应作何处置?”
慈禧太后一听这话,张大了眼睛,炯炯逼人地问道:“他们在这里也敢吗?”
“刚才臣等奉召之时,载垣还想阻拦,说‘太后不应召见外臣’。”
“这不成了叛逆了吗?”慈禧太后极有决断地指示:“果真如此,非革职拿问不可。”
抓着这一句话,周祖培赶紧接腔:“太后圣明!”
这是赞同太后的主张的表示,慈禧太后随即向恭王说道:“那就再拟一道谕旨吧!曹毓
瑛在不在这儿?马上写旨来看。”
“未奉宣召,曹毓瑛不敢擅自进宫,让文祥写旨好了。”恭王接着又说:“肃顺扈从梓
宫,已过了青石梁,将到密云,臣请两位太后降旨,派睿亲王仁寿、醇郡王奕澴将肃顺拿
住,押解来京。”
“好。一起写旨来!”
于是文祥退出东暖阁,就在养心殿廊下,向太监借了副笔砚,将拿问载垣等人的谕旨写
好,重新进殿,呈上旨稿。
慈禧太后看完以后,随即在纸尾盖了“同道堂”的图章,一面把谕旨大意讲了给慈安太
后听,一面从她手里接过“御赏”图章,盖在上面。等把这一道最要紧的手续完成了,才递
到恭王手里。
等跪安退出,恭王手捧三道谕旨,仍旧回到军机处,载垣和端华已经听得风声,说是两
宫太后对召见诸臣,号啕大哭,猜到必有谕旨,却不知内容如何?心里正在惊疑不定、坐立
不安的时候,听得靴声橐橐,从窗里望出去,恰好看见了恭王手里的文件。
端华沉不住气,想先迎出去问个究竟,让载垣一把拉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装作
不知,静以观变。
于是端华重新坐了下来,刚取出鼻烟壶,只听外面恭王大声在问:“乾清门侍卫在那
儿?”
这原是布置好的,刚一声喊,从隆宗门进来一班侍卫,一起给恭王请了安,垂手肃立。
他从手里取一道谕旨扬了一下:“你们听仔细了,奉旨: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
职,拿交宗人府。如果载垣、端华等人胆敢不奉诏,你们给我拿!”
这是暗示载垣、端华不要自讨没趣,但先声夺人,端华一听郑亲王的爵位革掉,失去护
符,这一下送到宗人府拷问治罪,可有得苦头吃了!一想到此,心胆俱裂,“叭哒”一声,
把个八千两银子买的,通体碧绿的翡翠鼻烟壶,从手里滑落,打碎在地上。
其时已有一个侍卫掀帘进来,高声说道:“请诸位王爷、大人出屋去吧!有旨意。”
载垣有片刻的迟疑,终于还是走了出去,他一走,端华等人自然也跟着到了廊下。只见
恭王神情庄肃地说道:“奉旨: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退出军机。应得之咎,派
恭亲王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分别轻重,按律秉公具奏。”
在一提到名字时,那五个人已跪了下来,等宣完旨,个个面如土色。比较还是穆荫镇静
些,说了句:“臣遵旨。”然后大家都磕了头,站了起来,垂头丧气地退回屋内。
载垣突然开了口,他是一急急出来的一句话:“我们没有在御前承旨,那里来的旨意。”
“哼!”恭王冷笑一声,回头对周祖培说道:“你们看,到今天,他们还说这话。”
“只问他们,奉不奉诏就是了!”
这句话很厉害,载垣不敢作声,端华却先叫了起来:“这是乱命……。”
一句话未完,恭王大声喝道:“给我拿!”
说到“拿”字,已有侍卫奔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揪住了载垣和端华,同时把他们的暖帽
从头上摘了下来。
“岂有此理!混帐!你们敢这个样子对待国家大臣?”载垣高声大骂。
“送宗人府!”恭王说了这一句,首先走了出去。
等一出隆宗门,但见远处鸡飞狗跳般乱成一片,顾命大臣入朝的舆夫仆从,都让守卫宫
门的护军驱散,这面载垣和端华还在大声吆喝:“轿子呢?轿子!”乾清门的侍卫没有一个
答腔,推推拉拉地把他们架弄到宗人府去了。
恭王没有心情理这些,他现任要处置的是如何传旨捉拿肃顺?依照他们商定的计划,这
应该由文祥去办,为了郑重起见,明知文祥是个极妥当的人,他仍旧把他拉到一边,在把那
道派睿亲王仁寿和醇郡王奕澴拿问肃顺的谕旨递过去时,特别告诫:“肃六扈从梓宫,别激
出事来!咱们可就不好交代了。我怕老七办不了这件大事。”
“七爷不至于连这一个都办不了,”文祥很沉着地答道:
“等我来筹划一下。”
“对。不过,可也要快。”恭王又说,“我先陪他们到内阁去谈谈,回头就回翔凤胡
同。你这里的事儿一完,马上就来。”
于是恭王陪着桂良他们到太和门侧的大学士直庐,文祥仍回军机处。解任的军机大臣都
已回家,闭门待罪,整个枢廷,只剩下文祥一个人维系政统,由于这一份体认,使他顿感双
肩沉重,似觉不胜负荷。同时想到声势煊赫的王公大臣,片刻之间,荣辱之判何止霄壤?宦
海中的惊涛骇浪,也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正这样感慨不绝时,朱学勤已迎了上来,他是以值班军机章京的资格留在这里的。此刻
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但一见文祥的脸色沉毅,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笑容
顿敛,只悄悄跟着他进了里屋。
“唉!”文祥叹口气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朱学勤不知他是为谁感叹?不便答话,只问:“到密云传旨派谁去?”
文祥想了想说:“劳你驾,看杨达在不在?”
杨达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个佐领,文祥把他挑了来做侍从,人生得忠诚而机警,朱学勤
觉得派他到密云办这件差使,是个很适当的人选,于是亲自到隆宗门外去把他找了来。
“修伯,你用恭王的名义,写封信给醇王,把今天的事,扼要叙一叙。连同这道上谕,
一起加封寄了去。”
朱学勤照他的嘱咐办妥,另外又取了一个军机处的印封,套任外面,一起送了进来,文
祥过了目,随即交了给杨达。
“这里到密云,最快什么时候可到?”
“马好的话,三更天可到。”
“你骑了我的那匹‘菊花青’去。三更天一定得到。”文祥又问,“密云地方你熟不
熟?”
“去过几回,不算陌生。”
“好!七王爷住在东大街仁义老店。一到密云,就去叫七王爷的房门,当面把这封信送
了,到天亮,你再去见七王爷,他有什么话,你带回来。明儿中午,我等你的回话。”
“喳!”杨达响亮地答应着。
“我再告诉你,”一向一团蔼然之气的文祥,此时脸上浮现了肃杀的秋霜:“这一趟差
使不难,你要办砸了,提脑袋来见我!记住,谨慎保密!”
杨达神色懔然地称是,当着文祥的面,把那个厚厚的大印封,贴胸藏好,请安辞去。匆
匆回到东城步兵统领衙门,从槽头上把文祥那匹蒙古亲王所赠的“菊花青”牵了出来,又挑
了四名壮健的亲兵和四匹脚程特健的好马,到文案上领了兵部所发,留存备用的火牌,上马
往北,一直出了德胜门。
这时天还未黑,五骑怒马,奔驰如飞,正好是三更时分,到了离京城一百里的密云县南
门。大行皇帝的梓宫正行到这里,城乡内外,警卫森严,杨达叫开了城门,验过火牌,驱马
直入,到了十字路口,一折往右,便是东大街,找着了醇王所住的客店。
客店的大门是整夜不关的,现在有亲贵大臣在打公馆,更有轮班的守卫,等杨达刚下了
马,要进店时,便有人喝道:
“站住!”
于是杨达便站住,等那名蓝翎侍卫,带着两名掮着白蜡杆子的护军到了面前,他才喘着
气说:“兵部驿递,有六百里加紧的‘廷寄’,面递七王爷!”
“七王爷还得有会儿才能起身,你等着吧!”那侍卫往里面努一努嘴,“屋里有酸菜白
肉、火烧、滚烫的小米粥,也还有烧刀子,先弄一顿儿!”
“多谢你啦!”杨达给那个蓝翎侍卫打了个千,陪笑说道:“上头交代,一到就得把七
王爷唤醒了,面递公事,劳你驾,给回一声儿吧!”
“嗯,嗯,好!”
蓝翎侍卫转身进店,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匆匆奔了出来,招一招手把杨达带到西跨
院,只见醇王披着一件黑布棉袍,未扣纽扣,只拿根带子在腰里一束,站在西风凛冽的阶沿
上等。
杨达抢上两步,到灯光亮处行礼,自己报名:“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属下佐领杨达,
给七王爷请安。”
醇王心里有数,是文祥派来的专差,便说:“进屋来!”又对蓝翎侍卫说,“你把瑞大
人去请来。”
杨达跟着醇王进了屋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已有汗水渗润的印封,双手递了上去,同时轻
声说道:“文大人交代,限今晚三更赶到,当面送上七王爷。”
醇王不暇答话,拆开印封,先看恭王具名的信,再看谕旨,心里一阵阵兴奋,这一天终
于到了!曹毓瑛给他安排的好差使毕竟来了!非得漂漂亮亮的露一手不可。
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他平静地问杨达:“你刚才到了这里,是怎么跟外面说的?”
“卑职只说,有六百里加紧的‘廷寄’,要即刻面递七王爷。”
醇王放心了,京里天翻地覆的大变动,丝毫不曾泄漏,不由得夸一声:“好小子!会当
差。”接着喊一声:“来呀!”
听差应声而来,醇王吩咐取五十两银子赏杨达。
杨达谢了赏,又转达了文祥的意思,要他等天亮以后,来见醇王,有什么回信好带回去。
“好,好!”醇王很高兴地说,“天亮了你来,我让你回去交差。其实到那时候全都明
白了,就我不说,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达不甚懂得他的话,但不敢多问,退了出去,一摸怀里的五十两银子,心花怒放,找
着了他带来的亲军,一起到侍卫值夜的屋里,叨扰了一顿宵夜,自去打盹休息。
在醇王屋中,瑞常深夜奉召,依然穿了袍褂来见,摒除仆从,醇王一言不发,先把京里
来的文件,递给他看。这原在瑞常意料之中,只想不到发动得如此之快!虽然拿问肃顺,钦
命睿醇两王办理,但身为行在步军统领,此行护跸的责任,大部分落在自己双肩,出了乱
子,难逃严谴,因此他的沉重的表情,与醇王的踌躇满志,跃跃然将作快意之事,大异其趣。
“芝山!”醇王叫着他的别号问道:“你看如何着手?”
“王爷!事出仓卒,错不得一步。”
“那自然。”
瑞常拉一拉椅子,移近了烛火,把头凑过去说:“你看他会奉诏吗?”
“这可说不定了。不过,他就是不奉诏,难道还敢有什么举动吗?不敢,”醇王极有信
心地说,“我料他不敢。”瑞常把个头摇个不停:“不然,不然!”他说,“象他如此跋扈
的人,自然也想到结怨甚深,身边岂能没有一两百个死士?”
听得这话,把醇王吓一跳,满怀高兴,大打折扣,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事须从长计议。”瑞常又说,“我陪王爷去见了睿王再说。”
这个建议,未能为醇王接受,他认为当夜就须“传旨”,为时无多,无法从容筹议,不
如在这里商量好了办法,再通知睿王一起行动,比较简捷妥当。
瑞常想想这话也不错,于是为他先分析警卫配备的形势,他说他的兵力,只担任护卫跸
路的责任,都在外围,根本没有用处,而肃顺依旧兼着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的差使,上三旗
的侍卫,三分之一归他指挥,如果急切一拚,后果不堪设想。
“所好的,正黄旗的侍卫,大都在芦殿护卫梓宫。他身边的人不多。”瑞常又说,“就
怕他蓄养着死士。”
说道“死士”,醇王又皱眉了:“这个人刻薄寡恩,不见得会有肯替他出死力的人。就
算有,也不至于寸步不离左右。
咱们不必三心两意,趁早动手吧!”
“就动手也得布置一下。得派亲信矫健的人,这个,”瑞常徐徐说道:“我看四额驸那
里的人最好。”
“对!”醇王对这个主意,非常欣赏,“咱们就借四额驸的人。”
四额驸德穆楚克扎布,新补了上虞备用处的差使,这个衙门又称粘竿处,那里的侍卫,
上树下水,甚么地方都得去,所以都挑年轻机警,身手活跃的上三旗子弟充任,用他们去对
付肃顺身边可能有的“死士”,比较最妥当。这一层就算说定了。
再商量下去,很快地都有了结论,外围警戒归瑞常负责,进房抓人是醇王亲自出马,睿
王年纪大了,只请他在外面摆个样子。
“事不宜迟,上睿王那里去吧!”醇王说了这一句,叫进听差来,伺候着换上袍褂,与
瑞常一起到了睿王那里。
睿王和醇王住在一家客店,只不过隔了一个院子,叫开了门,密谈经过,睿王觉得谕旨
上是自己在先,论爵位又是亲王,恭王和文祥却把密旨寄给醇王,心中不快,所以拱拱手说
道:“这么个大案子,自然是请七叔作主。”
醇王还未开口,瑞常听出话风不妙,赶紧说道:“七王爷自然也还得听王爷的指挥。”
睿王听得这话,心里才好过些,点点头说:“都是为皇上办事,何分彼此?七叔有什么
主意,就说吧!”
于是醇王说了他跟瑞常商定的计划,只把谁进屋抓人的话改了一下:“怎么样传旨,我
得听你的意思。”
醇王一向年少气盛,总想办一两件漂亮差使露露脸,睿王早已深知,所以这时摸着山羊
胡子说道:“英雄出少年,手擒巨奸,自然要让七叔当先。”
“那就这么说了。你请换衣服吧!我到四额驸那里去。咱们在他那儿会齐。”
“我就不陪七王爷了。”瑞常请了个安说,“回头我也到四额驸那里会齐。”
“还得规定一个时间。”醇王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大金表来看了看说:“这会儿西洋钟是
一点半,咱们准两点半会齐,三点动手。你来得及吗?”
“尽力办吧!”
“慢着!”睿王把眼珠转了两下,断然作出决定,“芝山,你要尽量多派兵,把他那儿
四处八方全安上人,要叫它里外隔绝了!七叔,你进去的时候,先把他那里的侍卫班领找出
来,把事由儿告诉他,问他遵不遵旨?不遵旨就拿办。这么做,费点儿手脚,可是事情是正
办,就出一点儿差错,咱们也还有说话的余地。”
这番话,叫醇王很佩服,姜到底是老的辣。当然,他不是为了将来卸责打算,只是觉得
把侍卫班领先叫出来,说明缘由,是擒贼擒王的上策,只要这个人俯首听命,就不必怕什么
“死士”了。
于是分头办事,到了两点半,都已在德穆楚克扎布那里会齐。粘竿处的侍卫早已挑好,
听说随着醇王去拿肃顺,个个摩拳擦掌,十分兴奋,这一半是出于年轻好事,另一半却由于
肃顺曾奏减八旗粮饷,没有一个对他有好感之故。
准西洋钟三点,醇王带着那班年轻侍卫,大步往肃顺的行馆而去,这时大街小巷都已经
戒严了。
睿王年纪大了,夜深霜重,由瑞常陪着,坐了暖轿也到了,按照预定的计划,征用街口
一家茶馆,作为临时的指挥处所。两王一尚书,刚刚坐定,听得一阵阵极清脆的马蹄敲打青
石板路面的声音,急如骤雨,极有韵律,深宵人静,声势显得甚壮。睿王和醇王,不由得都
侧耳静听,脸上有微微惊疑的神色。
于是瑞常急忙说道:“喔,我倒忘了禀告两位王爷了,是我约的伯彦讷谟祜,此刻必是
带着他的马队来了。”
僧王的长子贝勒伯彦讷谟祜,新派了向导处的差使,一路来都是打前站,他有自己的卫
士,剽悍的蒙古马队,此刻应瑞常的邀约,特地点齐了人马,共是二十四名,一阵风似地卷
到,得此铁骑,醇王的胆更壮了。
彼此匆匆见了礼,当即由睿王发令,派人到肃顺的行馆,把那名侍卫班领找来。
所有护送梓宫的王公大臣,一路都由地方官办差,租用当地的客店作公馆,只有肃顺因
为带着两名宠妾同行,不便与大家住在一起,所以由内务府的官员,替他们的“堂官”当
差,自觅住处,在密云借的是一家乡绅的房子,共是一个大院,一个花厅。
住在前院厢房的侍卫班领,名叫海达,这时已为蒙古马队的蹄声所惊醒,心里奇怪,梓
宫在此,贵人如云,是那个武官这么大胆,半夜里帝着马队横冲直撞,不太放肆了吗?
正这样在心里犯疑,听得有人在敲窗户,起床一看,是一名守夜的蓝翎侍卫来报告,说
是睿王派人来召唤。
“咦!”海达愣了愣又说,“他是王爷,我不能不去。可是,旗分不同,他管不着我
呀!”
“头儿!”那侍卫踏上一步,凑到他眼面前说,“别是要出事!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都出
来了,不知要干什么?”
海达一听这话,越发吃惊,看这样子,应该去禀报肃顺,但也怕这位“中堂”的脾气
大,吵了他的好梦,说不定会挨一顿臭骂。但时间上又不容他细作思考,匆遽之间,认为自
己先出去看一看,再定主意,这无论如何是不错的。
于是他戴上大帽子,急急走了出去,刚到门口,遇见为睿王传令的侍卫,原是熟人,彼
此招呼了一下,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睿王奉旨拿人,本来想请肃中堂会同办理,怕的是
正在好睡,特意让你去一下,把事由儿告诉了你,回头好说给肃中堂知道。”
原来如此!海达疑虑尽释,欣然跟随而去。到了路口茶店,但见马队步勇,刀出鞘,箭
上弦,灯笼极多,名号不一,竟似会操之前,未曾摆队,先作小休的模样。等一进了店,发
现不但有睿王,还有醇王,瑞尚书和蒙古王子伯贝勒,这一惊非同小可,硬着头皮行了礼,
垂手肃立,静听吩咐。
“海达!”睿王问道:“肃中堂这会儿在干什么?”
“回王爷的话,肃中堂这会儿还睡着。”
“睡在那儿?”醇王问说。
这话骤不可解,海达想了想才明白,必是问的睡在那间屋子,于是照实答道:“睡在吴
家大宅西花厅东屋。”
“有人守卫吗?”
越问越怪了,海达便迟疑着不敢随便回答。
“怎么啦?”醇王把脸一沉,“你是没有长耳朵,还是没有长嘴巴?”
醇王打官腔了,海达无法不说话:“有两个坐更的。”
“你们听听!”醇王对瑞常和伯彦讷谟祜说,“叫什么‘坐更的’!那不是皇宫内院的
派头儿吗?”
瑞常笑一笑,转脸问海达:“那两个守卫是什么人?是轮班儿呢,还是总是那两个人?
是归你管呢,还是肃中堂自己挑的人?”
“是轮班儿,归我管。”
瑞常与醇王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会意了,也都放心了,轮班守卫,且归侍卫班领管
辖,可知是普通的侍卫,决非肃顺豢养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