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中颇有人不以恭王的话为然,但要反驳,得先考虑一下后果,这一考虑,一个个便都默不
作声了。
不过许多耿直的人,惊诧不满的,还不止于恭王这种一手把持的态度,而是他所宣布的
载垣等人的罪状,谁也不知道那八款大罪,究竟真的出于两宫太后之口,还是恭王自己挟天
子以令诸侯?反正第一款,也是最重的一款,是“欲加之罪”。
可以说与议的人没有一个不记得,在大行皇帝弥留之际,曾明发两道上谕,第一道是立
当今皇帝为皇太子,另一道派定顾命八大臣,有“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十个字,那就
决非载垣、端华、肃顺三个人的“造作名目”了。固然,也有人说这十个字是杜翰写旨的时
候,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经大行皇帝生前认可,便无可争议。再退一步说,果真是载垣等人
矫诏,则两宫太后早就应该说话,于今在顾命八臣,拿问的拿问、解职的解职,无从申辩举
证之时,作此片面的指责,那是在上者诬陷臣下,令人不服。
不服归不服,却是敢怒而不敢言。但就这样沉默着,已足以使恭王和三位大学士,觉得
难堪,于是周祖培看着赵光说道:“蓉舫,你掌秋曹,该有话说呀!”
今天这一会,虽由恭王主持,实际上全要由刑部承办,所谓“掌秋曹”的刑部尚书赵
光,早就想说话了,只是为了礼貌,要让三位相国先表示意见,现在既然周祖培指名征询,
那还客气什么?赵光咳嗽一声,清一清嗓子,用他那浓重的昆明口音,石破天惊地说了两句
话。
“大清律例上清楚得很!”他说,“载垣、端华、肃顺,都是‘凌迟处死’的罪名。”
云南口音虽然重浊,但听来沉着有力,所以赵光这两句话一出,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震,
对犯人本身来说,没有比“凌迟处死”再重的刑了!
看到大家凝重的脸色,恭王反倒这样问:“凌迟,太重了吧?不能减一点儿吗?”
“不能减!”赵光斩钉截铁地答道:“律例上载得明明白白,‘凌迟处死’的罪名,一
共十二款,第一款就是‘谋反大逆’。坐实了这一款,就是凌迟,如果不是这一款,根本可
以不死,那就谈不到凌迟了!”
赵光以刑部堂官的身分谈律例,没有一个敢轻易跟他辩驳,其实辩驳也是多余,在恭王
宣布罪状时,便知载垣他们三个人,已经死定了。但凌迟处死,毕竟太残忍了些,就依八款
罪名,肃顺独重这一点来说,载垣和端华,应该减刑,才算公平。
“载垣和端华,是受肃顺的挟持,”文祥徐徐陈言,“谋反大逆,亦有首从之分,似乎
不可一概而论,还请公议。”
“正是一概而论,”赵光抗声答道,“律例明载,‘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凌迟处
死。’没有啥子例外!”
赵光一口咬定了律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谁也没法替他们求情。而且“谋反大逆”
的罪名,亦不适用“八议”中“议亲”、“议贵”的原则,所以大家虽都觉得载垣和端华,
比肃顺更冤枉,但亦只有暗中叹息而已。
“那么,其余的五个人呢?”恭王又问,这表示那三个人的罪名已定谳了。
这五个人的罪名,原来也应该有轻重的区别,杜翰附和肃顺,形迹最明显,肃顺也把他
当做心腹,机密大事,都曾与议,如果说载垣等人有谋反大逆的意思,则杜翰是不可能置身
事外的,所以颇有人替他捏一把汗。
幸好恭王另有衷曲,第一,他要维护他的至亲景寿,不愿苛求。其次,杜翰沾了他父亲
杜师傅的光。杜受田善尽辅弼之责,才使得大行皇帝得承大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恭王怕
人有这样的误会:说恭王当初未得帝位,都由于杜受田的缘故,宿憾未释,报复在他儿子头
上。所以明知杜翰替肃顺出了许多花样,与其他四人不同,却不愿把他单独论处。
因此,会议的结果,五个人是同样的处置:革职、充军新疆。一场大狱,至此定案,六
部九卿、翰詹科道,纷纷散去。会议结果的奏稿,由刑部主办,赵光亲自督促奉天司的掌印
郎中,借内阁典籍厅的地方,就近办理,好让恭王当天就能上奏。
在这坐等的工夫中,恭王正好与三位大学士商量改元。十月初九登极,必须诏告新帝的
年号,“祺祥”二字,早经决定取消。周祖培主张用“熙隆”或者“乾熙”又不为恭王所
喜,于是经文祥、宝鋆、曹毓瑛等人共同商议,拟了“同治”两字,此刻便由恭王亲自提
出,征询内阁的意见。
连周祖培在内,大家都说这两个字拟得好。但是,好在什么地方,大家都不曾说。因为
这两个字的妙处,只可意会,各有各的解释,在太后看,是两宫同治,在臣子看,是君臣同
治,在民间看,是上下一心,同臻郅治,足以号召人心,比李慈铭沿用宋朝的故事,建议用
“熙隆”或“乾熙”是好得太多了。
果然,这个年号,大为慈禧太后所欣赏,因为两宫同治,即表示两宫并尊,没有什么嫡
庶之分了。当然,她也能体会到君臣同治的意思,特别是恭王那个“议政王”的衔头,正好
是同治这个年号的注解。
等年号的事谈定了,恭王随又面奏在内阁会议,定拟顾命八臣罪名的情形,同时递上了
刑部主办的奏折。
听说要杀人,慈安太后胸中突然乱跳,手足都有些发软了。慈禧太后自然也有些紧张不
安,但她决不愿在恭王面前表现出“妇人之仁”的软弱,所以很镇静地把奏折看完,微皱着
眉说:“六爷,凌迟处死,象是太厉害了一点儿。”恭王未及答言,慈安太后失声惊呼:
“什么!还要剐呀?”
“这是依律办理。”恭王把赵光引用的律例复述了一遍:
“‘谋反大逆,不问首从皆凌迟处死’。”
“这不好,这不好!”慈安太后大摇其头:“杀人不过头点地,干嘛呀,把人折腾得死
去活来的。”
恭王原来的意思,就不过把载垣、端华、肃顺杀掉了就算了,既然两宫太后都不主张凌
迟,便即说道:“论他们的罪名,凌迟处死也不冤。如今两位太后要加恩减刑,也未尝不
可。”
“恩典是要给的。”慈禧太后是俨然仁主的口吻了,“不过罪名有大小,刑罚也得有轻
重。反正什么坏主意都是肃顺想出来的,所以我的意思,载垣和端华,应该跟肃顺不同。”
她的话似乎未完,恭王便接着余音,大声说道:“不管怎么样,总归难逃一死!”
“那就赏载垣和端华一个全尸吧。”
“是!”恭王答应着,又补充了一句:“肃顺斩决,载垣、端华,赐令自尽。”
一后一王,似乎在闲话家常之中,就处置了三条人命,使得坐在东边的另一位太后,内
心震惊莫名!一个女人掌生杀之权,一句话就可致人于死,在她看来已是一件不可思议的反
常之事,而这生杀之权,在慈禧手里,举重若轻,杀人就象一巴掌打死蚊子那么不在乎,这
太可怕了!他还记得,咸丰八年十月里,大行皇帝在肃顺坚持之下,朱笔勾决了大学士柏
葰,回到圆明园同道堂,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就象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以后两三天,也一
直郁郁不欢,心里放不下那件事。如今杀的不止一位大臣,还有两位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慈禧居然毫不在意地就下了这辣手,真是越发不可思议了!
她一个人正这样心潮起伏,激动不已时,慈禧太后与恭王已谈到了其余的顾命五大臣,
她首先就开脱了景寿,以此示惠于恭王,“六额驸可怜巴巴的!姐姐,”她转脸跟慈安太后
商议:“把六额驸的处分都宽免了吧?”
慈安太后一时还有些茫然:“六额驸怎么了?”
“不就是一案的吗?”慈禧太后答道:“那五个都定了革职充军的罪。不能这么笼统了
事!六额驸是老实人,冤枉蹚了浑水,咱们要给他洗刷。”
“那是一定的。”慈安太后说,“不但六额驸,其余的能宽免也就宽免吧!和气致祥,
别太过分了!”
慈禧太后和恭王一齐点头,两个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实际上只有肃顺一个人,元凶在
擒,廷议诛杀,原已心满意足,所以有不为已甚的想法,同时也感于慈安太后“和气致祥”
这句话,正合着“同治”这个年号的精义,所以无不首肯。
但是,他们也都知道,诏告天下的谕旨,要能让人摆在桌子上评论,既然宽免景寿,不
得不再找一个人出来加重他的罪名,作为对照之下的陪衬。而这一个被牺牲的人,慈禧太后
和恭王却有不同的看法。
慈禧太后对杜翰深为不满,认为他应该充军,而恭王的看法到底要深远些,情势摆在那
里,杜翰不能单独论罪,要单独论罪,他就是附和谋反大逆的从犯,刑罚又不止于充军。那
一来要引起轩然大波,翻案的结果,可能连杀肃顺他们这三个人,都会为清议所不容。
因此,恭王又把杜受田搬了出来,而且这话是看着慈安太后说的:“杜翰是杜师傅的儿
子。”
只这一句话,两宫都明白了,慈禧太后把嘴角一撇,作了个鄙夷的表情。
为了要把那道明正典刑的谕旨,弄得冠冕堂皇些,在伸张天威之余,还有法外施仁的意
味,所以恭王除了主张在军机最久的穆荫,应该比其他四人加重罪名以外,还建议两宫太后
召见亲贵王公以及军机大臣和大学士,亲自征询意见,然后宣示,分别减刑。
能让天下臣民知道,恩出自上,自是慈禧太后所最赞成的事,当即准奏。接着又问了些
登极大典准备的情形,以及外间的民心士气,和对于载垣等人被捕的反应,到快上灯时,恭
王才退了出来。
养心殿召对,虽不准太监在旁,但除非有御前大臣或御前侍卫严格执行关防的措施,否
则天语外泄,是无论如何不可免的事,所以这时宫内已纷纷在谈论载垣、端华和肃顺将被凌
迟处死这件新闻。许多太监和宫女,不知道什么叫“凌迟”,但一说到“千刀万剐”的
“剐”,就没有一个不懂的了。
懂虽懂,却没有谁见过。因此,在御茶房里,太监聚集休息之处,便都以此为话题,围
着见多识广,形似老妪的六、七十岁的太监去请教。他们也没有见过,只是道听途说,加上
自己的想象,说得活龙活现,而遇着另一种不同的说法,便难免发生没有结果的争执。
有一个说,“剐”刑称为“鱼鳞剐”,用一张鱼网,罩在受刑的人身上,裹得紧紧地,
让皮肉都从网眼里突了出来,然后用极锋利的刀,一片一片,细细脔割,到死方休。
另一个说不对,剐刑没有那么麻烦,也没有那么残忍,只是“扎八刀”,额上两刀,片
下两块皮来,正好垂着盖住了双眼,胸前乳上两刀,如果犯人家里花够了钱,刽子手这时便
暗暗在受刑的心窝上刺一刀,结果了性命,以下双臂双股各一刀,就都毫无知觉,不感痛苦
了。
看起来是“扎八刀”比较合理可信,但另一个也是言之有理,持之有故,于是展开辩
驳,变成吵嘴,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有人喊道:“小安子来了!”
这一喊,嘈杂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安德海现在是宫里的大红人,连敬事房的总管都得
让他三分,所以大家等他一到,纷纷站了起来,年长品级高的,叫他“兄弟”,年轻品级低
的便尊他为“二爷”,没有谁敢提名道姓称“安德海”,更不用说是当面叫他“小安子”了。
安德海也最喜欢聊闲天,一见大家这情形,便大模大样地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来
着?”
“没有什么,”有一个谨慎的,抢着答道:“稀不相干的闲白儿。”
“不对吧,”安德海瞪着眼说,“我明明听见在吵什么,好大的嗓门儿!怕的慈宁宫里
都听见了。”
禁垣深远,御茶房的声音再大,慈宁宫里也不致于听见,这明明是安德海有意唬人,于
是有个胆小的便说了实话:“在谈剐刑,一个说是‘鱼鳞剐’,一个说是‘扎八刀’,到底
也不知怎么回事儿?”
“剐谁呀?”安德海扬着脸,明知故问。
“不是肃中堂他们三位吗?”
“那一个肃中堂?”安德海厉声诘责,一双金鱼眼越发鼓了出来。
看他这声色俱厉的神态,莫不吃惊,同时也不免奇怪,不知那一句话,在那一个字上触
犯了他的忌讳?
面对着满屋子被慑服了的太监,安德海飘飘然满心得意,气焰就更甚了,冷笑一声,环
视四周:“已经革职拿问,大逆不道,马上就要砍头的人,还管他叫‘中堂’,你们是什么
意思?哼!等着瞧吧!平常巴结肃顺的,可得小心一点儿!”
因为有他这一句话,便有人为了挟嫌、求荣,或者脱卸干系,纷纷跑到他那里去告密。
这是给了安德海一个讨好的机会。到了晚上,慈禧太后吃了燕窝粥,正将就寝时,他揣着一
张名单,悄悄到了她身边。
“奴才有事跟主子回。”他说,“宫里有奸细。”
“啊?”慈禧太后微吃一惊,“怎么说?”
“奴才是说,宫里有好些肃顺安着的奸细。”
“对了!你倒提醒我了。”慈禧太后收起闲豫的神态,把脸沉了下来,“第一个就是王
喜庆,非重重办他不可。”
“不止王喜庆一个。”
“我也知道,决不止王喜庆一个。还有谁?你去打听打听。”
“奴才已经替主子打听来了。”安德海从怀里取出名单,一个一个告诉给她听:“总管
太监袁添喜,家里有几亩田,不知为什么,跟人打上了官司,找肃顺去说好话,好帮他赢官
司。”
“可恶!”
“还有御膳房的太监张保、刘二寿,常往肃顺家送菜。每一次都得了肃顺的赏钱。”
“还有呢?”
“还有就是‘座钟处’的杜双奎了,他替肃顺修的两个表,前儿个自己已经交出来了。”
“就是自己交了出来,也不能饶他!”慈禧太后吩咐:“传我的话,让敬事房把那些人
捆起来,送到内务府,替我好好儿的审一审!”
慈禧太后的懿旨一传,敬事房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把名单上所开的五名太监上了
绑,押送到内务府慎刑司去审问。其时恭王正在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怕被捕的那些太监,
信口乱咬,把宫中搞得人心惶惶,生出别样是非,所以下令慎刑司,暂且把王喜庆等人收
押,等他见了太后回来,亲自处理。
等恭王到了军机处,前一天下午接到通知,准备两宫太后召见的人,除了桂良身体不适
告假以外,其余的都到了。
“老五六爷”惠亲王、惇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钟郡王奕诒、孚郡王奕漁E、睿亲王仁
寿,军机大臣文祥、宝鋆、曹毓瑛,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满汉两尚书,只召了绵森,
因为赵光主用重典,特意不叫他来,表示这个“御前会议”完全是为了要减载垣等人的罪而
召集的。
朝廷的亲贵重臣,差不多尽于此了,平日关防严密的军机处,此时人来人往,热闹非
凡。尤其是那些顶儿尖儿的贵人,如惠、睿两亲王,贾、周两相国等等,每人都随带了三四
个跟班,捧着衣包、烟袋,暖水壶,在景运门外侍卫值班的屋子里伺候,一会儿说,把某王
爷的参汤取来,一会儿又说,某中堂冷了,要添一件坎肩,军机处的苏拉奔进奔出传话,几
乎不曾停过。
这乱糟糟的情形,一时还停不下来,因为昨天内阁会议的结果已经泄漏了,两王一相凌
迟处死,是京城里从未听说过的大新闻,而且怡、郑二王,是两朝的顾命之臣,掌权多年,
肃顺的气焰,更是如天之高,平时多少人仰望颜色而不得,这时自然都要看一看他们的真面
目。而对肃顺,尤其要看一看他的下场,有些人是为柏葰不平,有些人则因为“五宇字”官
钱号舞弊一案,办得太严,遭了池鱼之殃,倾家荡产的,把肃顺恨入切骨,打算着等他的囚
车经过,要好好凌辱他一番。
恭王一时不能“递牌子”请见两宫太后,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步军统领、顺天府、刑部
各衙门都有紧急报告送来,说谣传载垣等人,今日行刑,九城百姓,倾巷而出,正阳门西城
根以及宣武门大街一带,人山人海,秩序不易维持。恭王怕惹出麻烦来,正召集文祥、宝
鋆、曹毓瑛和绵森在商量办法。
大家的看法都相同,御前会议结束,随即降旨,立刻行刑,这三个步骤一开始就不能中
断,这也就是说,宁愿事先稍缓,等部署好了再晋见两宫太后,比较妥当。
好得是外间谣言虽盛,对事实真相,却不尽明了,都以为载垣、端华和肃顺是监禁在刑
部大狱。刑部在西长安街与西江米巷之间的刑部街,与都察院、大理寺密迩,合称为“三法
司”,有名的肃杀之地,而以刑部为尤甚,此地原来是明朝的锦衣卫,其中西北、西南两座
俗称“天牢”,官称“北所”、“南所”的诏狱,本来是明朝锦衣卫的“镇抚司”,专管抓
人、杀人,“驾帖”一出,魂飞魄散,不知道多少忠臣义士,死在里面。
但是,明正典刑的“弃市”,则是以宣武门外的闹区为刑场。照规矩,犯人绑出狱来,
由刑部后门穿过西江米巷,沿正阳门西城根,到宣武门一直往南,出骡马市大街与宣武门大
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名为“菜市口”的地方,把乱七八糟的菜贩,临时赶一赶,清出一片空
地,就是行刑之地。
因此,这天看热闹的人,多集中在正阳门与宣武门之间的这个区域,不知道载垣等人是
关在东城的宗人府,这就比较好办了。
“得绕着路走,”宝鋆建议:“出哈达门,由骡马市大街到菜市口,不也一样吗?”
旗人把崇文门叫做“哈达门”。出崇文门,由骡马市大街向西到菜市口,殊途同归,而
可以避开人群,自是个好办法,但消息不能走漏,否则仍是白费心机。所以恭王指示文祥,
通知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在表面上,仍旧弹压西城一带,暗中在骡马市大街,展开戒
备,布成声东击西之计。
他们还在从容商议,慈禧太后却已等得不耐烦了,派出内奏事处的首领太监来催问。恭
王不便再延,一面命令文祥和宝鋆,分头通知有关衙门,照商定的办法即速部署,一面到外
屋会齐了在待命的王公亲贵,进养心殿晋见两宫太后。
未入殿门,恭王站定脚对惠亲王轻声说道:“五叔,回头该你老人家说话的时候,可别
忘了!”
“真是!老六,”惠亲王答道,“你真当我七老八十的,老糊涂了?”
“我只提你一声儿。”恭王笑道:“你老领头,请吧!”
等太监揭开门帘,“老五太爷”惠亲王领先进了养心殿东暖阁,他是大行皇帝的胞叔,
分属尊亲,常朝免行跪拜礼,所以只朝上请了个安,此外由恭王带头,列班跪下磕头。两宫
太后尊礼老臣,已预先嘱咐太监,把年龄最长的贾桢和周祖培扶了起来。然后分成东西两
列,静候太后宣示。
这还是两宫太后第一次召见这么多的亲贵重臣,自不免有些紧张,慈安太后原来想好了
的几句开场白,一下子忘得无影无踪,无可奈何,只好看着右面轻声说道:“妹妹,你跟大
家说一说吧!”
就她不这么说,慈禧太后也预备开口了。她用块大手绢捂着嘴,微微咳嗽了一下,视线
从“老五太爷”扫到末尾,那个官儿不认得,拿起银盘里的通称为“膳牌”的“绿头签”看
了看,又是不认识的满文,随即看着恭王吩咐:“以后膳牌也得写上汉字才好。”
“是!”恭王知道她的意思,便转脸说道:“绵森,你单给两位皇太后跪安报名。”
“喳!”绵森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弯着腰疾趋数步,在当中跪倒,自己报了三代履历,
然后退回原处。
于是慈禧太后拿起奏折说道:“内阁会议的折子,我们姊妹已经看了。载垣、端华、肃
顺这三个人,在热河是怎么个专擅跋扈,你们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亏得有恭王在京里留
守,肃顺他们还有顾忌。要不然,那儿还有今天?”
这是对恭王的表扬,他自然要谦虚一番:“全是列祖列宗和大行皇帝在天之灵的庇佑,
臣何敢当圣母皇太后的奖饬?”
“我说的是实话。”慈禧太后又说,“谁是奸臣、谁是忠臣,我们姊妹全知道。肃顺他
们的目无法纪,也不是一天了,那时大行皇帝精神不好,凡事力不从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事。你们今天都要体谅大行皇帝的心,如果以为大行皇帝是怎么样的宠信肃顺他们,可就错
了。”
大家齐声答应一个:“是!”
“现在你们会议定罪,照大清律例处置,自然不错。不过,凌迟处死,到底于心不忍,
我现在要问大家一句:载垣、端华、肃顺这三个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儿可以原谅的地方?”
于是恭王向惠亲王看了一眼,这位“老五太爷”便代表亲贵发言:“载垣、端华、肃
顺,罪大恶极,照国法处置,无可宽宥。至于法外之恩,臣等不敢妄议。”
“嗯,嗯!”慈禧太后点点头,又指着贾桢、周祖培说:
“你们俩是三朝的老臣,有话也可以说呀!”
两位大学士相看了一眼,由贾桢陈奏:“臣等并无异辞。”
“议政王呢?”
恭王心想,慈禧太后实在不须多问了,这样问来问去,莫非另有主意?不如自己先作个
暗示,于是含蓄地答道:“亲王弃市,似与国体有碍。应如何加恩之处,请两位太后圣裁。”
这样一说,慈禧太后知道,已到了作结论的时候,便转脸向慈安太后征询意见:“载垣
跟端华,就让他们自己去了结吧!”
“嗯!”慈安太后容颜惨淡地答了一个字。
“肃顺不能跟他们俩一样。”慈禧太后看着恭王又说,“他不是亲王,绑到菜市口也不
要紧。”
“是。那是‘斩立决’。”
“对了,斩立决!”慈禧转脸问道:“五叔,你看,这么处置还合适吧?”
“议亲、议贵,全是两位太后的恩典。”惠亲王答道:“至于其余穆荫等人的罪名,由
军机承旨办理,臣等不必参预。”
“好!军机留下来。你们跪安吧!”
等惠亲王他们退了出去,两宫太后跟军机大臣继续商议未了事宜。首先要派定执行谕旨
的人,而名义则又不同,对肃顺,当然是“监斩”,而对载垣和端华,因为赐令自尽,只称
为“传旨”。
“监斩就仍旧派仁寿好了。”
慈禧太后的人选,与恭王预拟的,不谋而合,“臣也是这么想。”恭王又说,“刑部还
要派一个人去照料,载龄可以。请旨!”
“载龄是谁啊?”
“他是刑部右侍郎。”
“好。”慈禧太后接着又说,“宗人府那面,就让绵森去传旨。”
“是!再请加派宗人府右宗正肃亲王华丰传旨,以华丰为主,绵森为副。”
慈禧太后对于朝廷和八旗的制度,已经相当熟悉了,一听恭王的建议,立刻便了解了他
作此安排的用意。宗人府左右宗正,分掌八旗宗室的“家务”,镶蓝旗最早的驻区在西城,
归右宗正管,所以非派华丰不可。而且肃亲王是太宗长子豪格之后,对怡亲王载垣来说,地
位是比较超然的。
安排好了这一切,就谈到景寿了,“六额驸的处分,全免了吧!”慈禧太后吩咐。
如果真是这么办,又何以服人心?所以反而是恭王不肯。折衷的结果是“着即革职,加
恩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发遣”。他的罪名,也改轻为“身为国戚缄默不言”了。
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的罪名,是“于载垣等窃夺政柄,不能力争”,而最倒霉的
是穆荫,认为他“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节尤重”,革了职充军,但也加了
恩,由“发往新疆”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其余的都是“即行革职,加恩免其发遣”。
商量已定,恭王他们四个人退回军机处,已有不少各衙门的司官,伸头探脑地在窥探,
这都是来打听消息的。肃顺难逃一死,已是意料中事,但载垣、端华,情节不如肃顺之重,
身分又是袭封的亲王,或者“上头”会有恩典。只要不死,便有复起之望,那些直接间接恃
他们为奥援,或有别项利害关系的人,便好抢先一步为自己作打算。
恭王当然知道他们的来意,下令警戒,由醇王以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的身分,派出乾清
门的侍卫,把守隆宗门与内右门之间的军机处,远远地隔绝了闲杂人等。
其时睿亲王仁寿,因为预先已知将有差使,留在军机处未走,刑部尚书绵森和右侍郎载
龄,则在乾清门西的南书房待命,恭王派人把他们请了来,传述了旨意,请他们即刻分头办
事,在日落以前,必须复命。
于是仁寿、绵森和载龄,一起到了户部街宗人府。右宗正肃亲王华丰,已经等了好半天
了,绵森说了经过,四个人关起门来,密议执行谕旨的步骤。
睿亲王仁寿年纪大了,火气消磨,处事圆滑,首先就说:“我是监斩,不必跟肃六照面
儿,回头我先在半截胡同官厅等着,事完以后,验明正身,我就好复命了。你们商量商量
吧!这儿没我的事,我先回去抽一口儿。”说着,打个呵欠,站起身来向大家拱拱手,又叫
着载龄的别号说:“鹤峰,预备好了,派人给我一个信。咱们半截胡同见。”
等仁寿回府去抽大烟,载龄随即也赶回刑部,掌管刑狱的“提牢厅”主事,和掌管缉捕
旗人逃亡的“督捕司”郎中,早已点齐了刽子手和番役,伺候多时,宣上堂来,交下差使,
旋又一起到了宗人府。
其时载垣、端华和肃顺,已被分别隔离,端、肃兄弟由左司移置右司空屋。载龄已在路
上盘算好了,到了那里,先只身去看肃顺。
自移置以后,肃顺便知不妙,空屋独处,一筹莫展,唯一的希冀是能挨过十月初九登极
大典的日子,就有不死之望,所以这几天在高槐深院之中,看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
如年之感。因为如此,紧张得失去常态,偶有响动,立即惊出一身冷汗。偏偏那间空屋的耗
子特多,一到晚上,四处奔窜,害得他通宵不能安枕,到白天倦不可当时,才和衣卧倒打一
个盹。
当载龄来时,他正在倚壁假寐,听见锁钥声响,一惊而醒,睁大了眼,又惊又喜地问
说:“鹤峰,你来干什么?”
载龄由署理礼部侍郎,调为刑部侍郎,是肃顺被捕以后的事,所以他有此一问,载龄也
不说破,只叫一声:“六叔!”
载龄也是宗室,比肃顺小一辈,所以称他“六叔”。这原是极平常的事,而在穷途末
路,生死一发之际的肃顺,就这样一个称呼,便足以使他暖到心头,感动不已了。
“难为你还来看我!”肃顺的眼眶都红了,“鹤峰,你说,恭老六的手段,是不是太狠
了一点儿?”
“六叔,生死有命,你别放在心上。咱们走吧!”
肃顺疑团大起:“到那儿去?”
“内阁在会议,请你去申辩。”
“好!”肃顺大为兴奋,立刻又显得意气豪迈了,“只要容我讲话就行!这几年我的苦
心,除了大行皇帝没有人知道,我跟大家说一说。”
说完,跨开大步就走,载龄却又一把拉住了他:“六叔,慢着,你有什么话要说,这会
儿说吧!”
“咦!怎么?”
“我进来一趟不容易。”载龄急忙又说,“你有什么话要告诉府上,我好替你带去。”
原来并无他意,肃顺的紧张消失了,“‘府上’?哼,”他冷笑道,“家都给抄了,还
说什么‘府上’?”
“六叙,这不是发牢骚的时候。如果你没有话,那就走吧!”
“有话,”肃顺连连点着头,“我那两个小妾,现在不知怎么了?”
“放出来了。在那儿我可不知道。”
“拜托你派人找一找,我那两个小的,面和心不和,请你开导她们,千万要和衷共济,
好好过日子。我那两个孩子,要叫他们好好儿用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我一定把话带到。”载龄紧接着又问:“还有别的话没有?”
他的意思是肃顺或有隐匿的财产,能把匿藏的地点套出来,肃顺想了想,摇摇头说:
“没有别的话了!”
“那就走吧!”
载龄抢在前面,急步而去,肃顺紧紧跟着,穿过一条夹弄,往左一拐,便是个大院子,
站着十几个番役,有的提着刀,有的拿着铁尺,有的拿着绳子,还有辆没有顶篷的小车,一
匹壮健的大黄牛已经上了轭了。
肃顺一看脸色大变,张皇四顾,大声喊道:“载龄!载龄!”
载龄已走得不知去向,只闪出一个官儿来,向肃顺请了个安说:“请中堂上车!”
“到那里?”肃顺气急败坏地问。
“自然是菜市口。”
“什么?”肃顺跳了起来,两眼如火般红,仿佛要找谁拚命的样子。
那个官儿——提牢厅的主事,努一努嘴,一群番役拥了上来,七手八脚摘下了肃顺的帽
子,把他推上车去,连人带座位一起,紧紧地缚住。
肃顺一声不吭,只把双眼闭了起来,脸色灰败,但仍旧把头昂得很高,有种睥睨一切的
味道。
那提牢厅的主事,是从未入流的吏目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在刑部南北两所二十几年,大
辟的犯人见得多了,有的一听绑赴菜市口,顿时屁滚尿流,吓得瘫痪,这是最好料理的一
类。有的冤气冲天,狂蹦乱跳,把那股劲发泄过了也没事了。最难伺候的是怨毒在心,深沉
不语,脑袋不曾落地以前,不知会想出什么泄愤的绝招来,得要加意防范。
看肃顺的样子,正就是最难伺候的那一类。尤其棘手的是,堂官赵大人已经吩咐过,肃
顺桀骜不驯,要防他破口大骂,但不准在他嘴里塞东西。塞上东西,腮帮子会鼓起来,看热
闹的老百姓一定认为是有意封他的口,不免会引起许多无稽的流言。
这差使就不好当了!那主事左思右想,只有哄骗一法,所以当那些番役为肃顺上绑时,
他不住地喊:“绑松一点儿,绑松一点儿!”其实,他早就告诉了番役,不管他怎么说,不
必理会,该如何便如何。他的话只是有意这样说说,好叫肃顺见他的情。
等绑好了,他又走到肃顺面前,手里托着鸡蛋大的一块栗木,叫道:“肃中堂!”
肃顺把眼睛睁了开来,没有说话。
“你老明鉴!”他说,“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堂官交代,怕你老路上发脾气,叫把这
个玩意用上。何必呢?塞在嘴里,怪难受的!我就大胆违命不用了。不过我也有下情上禀,
你老得体恤体恤我们,这一路去,千万别一嗓子喊出来。不然,可就送了我忤逆了!”
肃顺依然不答,把那块栗木看了看,照旧闭上了眼。
“走吧!”主事大踏步出了宗人府侧门,跨上一匹马,牛车辘辘,番役夹护,由正阳门
东城根穿过南玉河桥,出崇文门,循骡马市大街,直赴西市。
等肃顺一走,肃亲王华丰便要料理载垣和端华的大事了。他与绵森已经商量好了步骤,
分头办事,绵森驱车入宫,去领明降的谕旨,华丰便备了一桌盛宴,派人把载垣和端华去请
了来。
见了华丰,载垣叫三叔,端华叫三哥,声音都有些哽噎了。
“坐,坐!”华丰把他们引入客位,从容说道:“我没有想到叫我来接了‘右宗正’的
差使!一直想来看你们俩,偏偏这几天事儿多,总算今天能抽个空,跟你们俩叙一叙。来
吧,痛痛快快喝两钟!”
载垣、端华连声道谢,把酒杯送到唇边碰一碰,载垣便赶紧放下杯子问道:“三叔,内
阁会议过了吧,怎么说啊?”
“还没有定议。要看上头的意思。”
“上头?”载垣紧接着又问:“恭六叔是怎么个意思?”
“谁知道呢?没有听他说,我也不便去打听。”
“总得让我们说说话啊!”端华依然是那样鲁莽,“难道糊里糊涂就定了罪?怎么能叫
人心服呢?”
华丰微笑不答,只是殷勤劝酒,然后把话题扯到了天气上,由深秋天气谈到西山红叶和
秋冬之间的许多乐事。载垣和端华心里如火烤油煎般焦急,但旗下贵族讲究的就是从容闲
雅,所以这时还不得不强作镇静,费力周旋。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华丰提到十月初九的登极大典,载垣急忙捉住话风中的空隙,
喊了声:“三叙!”他说:“我跟你讨教,皇上的好日子,你看,我们能不能上一个折子叩
贺大喜?”
华丰懂得他的用意,这个折子,名为叩贺,实则乞怜,事到如今,丝毫无用,但也不必
去拦他的兴头,所以徐徐答道:“大丧期间,不上贺折。不过,你们的情形不同,也不用有
什么礼节仪制上的顾忌了。”
“三叔,这一说,你是赞成喽?”
“也未尝不可。”
“既这么着,”载垣离座请了个安,“得求三叔成全!”
“请起,请起!”华丰慌忙离座相扶,“只怕我使不上劲。”
“只要三叔一点头就行了。请三叔给我一位好手,切切实实写一个折子。我把这个做润
笔。”一面说,一面从荷包里挖出一支镶了金刚钻,耀眼生花的金表,递了过去。
“你先收着,等我找到了人再说。不过……。”
“怎么?”载垣极其不安地问。
“等一等,等一等。”华丰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等一下再说。”
这一等不用多久,进来一个人,悄悄走到华丰身边,轻声提示:“王爷,时候差不多
了!”
“喔!”华丰慢条斯理地取出表来看一看,同时问说:“绵大人回来了没有?”
“来了!”
“好了!”华丰起身向载垣招一招手:“两位跟着我来!”
满脸疑惧的载垣和端华,拖着沉重的脚步,随华丰到了一座冷僻的院落中,进门一看,
绵森带着一班司官和笔帖式,面色凝重地站着等候,载垣刚要开口,绵森已拱一拱手说道:
“有旨意。两位跪下来听吧!”
于是载垣和端华面北而跪,受命传旨的两人互看了一眼,华丰报以授权的眼色,绵森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