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人所捧的拜匣中,取出一道内阁明发的“六行”,高声宣读。
第一段是宣布罪状,第二段是会议定罪,念到“凌迟处死”这四个字,载垣和端华不约
而同地浑身抖个不住,无法跪得象个样子。有人便要上去挟持,华丰摇摇手止住了。
绵森看这样子,不必再一板一眼,把曹毓瑛精心结构的文章,念得字正腔圆,口中一
紧,如水就下,念得极快,只在要紧的地方略慢一慢,好让载垣和端华能听得清楚。
这以下就是最重要的一段了,绵森提高了声音念道:
“朕念载垣等均属宗人,遽以身罹重罪,悉应弃市,能无泪下?惟载垣等前后一切专擅
跋扈情形,实属谋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特欺凌朕躬为有罪也。在载垣等未尝不
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定邀宽宥,岂知赞襄政务,皇考并无此谕,若不重治其
罪,何以仰副皇考付托之重?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即照该王大臣等所拟,均即凌迟处
死,实属情真罪当。惟国家本有议贵、议亲之条,尚可量从未减,姑于万无可贷之中,免其
肆市,载垣、端华均着加恩赐令自尽。即派肃亲王华丰、刑部尚书绵森,迅即前往宗人府,
传旨令其自尽。此为国体起见,非朕之有私于载垣、端华也。”
以下是关于肃顺由凌迟处死,加恩改为斩立决的话,绵森就不念了,只喊一声:“谢
恩!”
载垣和端华那里还能听清他的话?两个人涕泪纵横,放声大哭。华丰看看不是事,顿着
足,着急地说:“这不是哭的时候!还不快定一定心,留几句话下来,我好转给你们家属!”
这一说,总算有效果,载垣收拾涕泪,给华丰磕了个头说:“三叔,我没有儿子,不用
留什么话,只求三叔代奏,说载垣悔罪,怡亲王的爵位,千万开恩保全,听候皇上选本支贤
能承袭。倘或再革了爵,我怎么有脸见先人于地下?”说着又痛哭失声了。
端华也没有儿子,怔怔地呆了半天,忽然大声嚷道:“我死了也不服!”
“老四!”华丰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是那种糊涂心思。你虽无后,难道也不替
你本房的宗亲想一想?”
这是警告他不要再出“悖逆”之言,免得贻祸本房的亲属。端华不再作声了,咬一咬牙
挣扎着要起身,便有个笔帖式上去把他扶了起来。
这时绵森在半哄劝、半威吓地对付载垣,总算也把他弄得站直了身子,他也是由两个笔
帖式扶着,与端华分别进了空屋。
赐令自尽,照例自己可以挑选毕命的方法,但总不出悬梁服毒两途,所以两间空屋中是
同样的布置,梁上悬一条雪白的绸带子,下面是一张凳子,另一面茶几上一碗毒酒,旁边是
一张空榻。
华丰和绵森等他们一转身进屋,便悄悄退了出去,这时只剩下几名笔帖式在监视。载垣
双腿瑟瑟发抖,拿起那碗药酒,却以手抖得太厉害,“叭哒”一声,失手落地,打破了碗。
载垣又哭了,是呜呜咽咽象什么童养媳受了绝大的委屈,躲到僻处去伤心的声音。这时
绵森已派人来查问两遍了,看看天色将晚,复命要紧,大家不由得都有些焦急。
于是一个性急的笔帖式,被查问得不耐烦,就在窗外大声说道:“王爷,快请吧!不会
有后命了,甭等了!这会儿时辰挺好,你老就一伸脖子归天去吧!”
说完这话,发现载垣挺一挺胸,昂一昂头,似乎颇想振作起来,做出视死如归的样子,
但才走了一步,忽又颓然不前,把个在窗外守伺的笔帖式,急得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时,绵森又派出人来探问了。一看载垣徘徊瞻顾,贪生恶死的情态,也觉得公事棘
手,必须早想办法。于是两人商量着,预备去报告司官,替载垣“开加官”。
如果被赐令自尽的人,不肯爽爽快快听命,或者恋生意志特强,自己竟无法弄死自己,
以致监临的官吏无从复命时,照例是可以采取断然处置的。在满清入关以前,类似情形,多
用弓弦勒毙,但这样便成了绞刑,不是“自尽”。以后有个积年狱吏,发明一种方法,用糊
窗户的棉纸,又称皮纸,把整个脸蒙住,再用高粱酒喷噀在耳眼口鼻等处,不上片刻,就可
气绝。这个方法就称为“开加官”。
也许是载垣已经听见了窗外的计议,居然自己有了行动,窗外的人听见声音,赶紧向里
窥看,只见他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凳子,但身子颤抖,双腿软,竟无法爬得上去。
这就必须要扶持他一下了,看守的那个笔帖式推门直入,走到他身边说道:“王爷,我
扶你上去!”
载垣闭上眼,长叹一声,伸出手来,让他牵持着踏上方凳,双手把着白绸圈套,慢慢把
头伸了进去。
站在地上的那笔帖式,张大了嘴,一眼不霎地看着载垣,等他刚刚上了圈套,猛然省
悟,立即异常敏捷地把他脚下的方凳往外一抽,载垣的身子立刻往下一坠,双脚临空,双手
下垂,人象个钟摆似地晃荡着。
载垣一生的荣华富贵,就这样凄凄凉凉,糊里糊涂地结束了。端华也是如此。但无论如
何,他们的下场,比肃顺还略胜一筹。
肃顺的囚车,一出宗人府后门,就吸引了许多路人,一传十、十传百,从崇文门到骡马
市大街,顿时骚动。“五宇字”官钱号案中,前门外有好些商家牵累在内,倾家荡产,只道
此生再无伸冤出气的希望,不想“报应”来得这么快!得到肃顺处死的消息,竟有置酒相贺
的,此时当然不会轻轻放过,群相鼓噪,预备好好凌辱他一番。亏得文祥预先已有布置,由
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派出人来,监视弹压,肃顺的囚车,才得长驱而过。
只是管得住大人,管不住孩子,受了教唆的孩子们,口袋里装了泥土石子,从夹道围观
的人丛中钻了出来,发一声喊,投石掷十,雨点般落向肃顺身上。此起彼落,不多一刻的工
夫,肃顺便已面目模糊,形如鬼魅了。
就这样,越到菜市口,人越拥挤,直到步军统领右翼总兵派出新编的火枪营士兵来,才
能把秩序维持住。
其时菜市口的摊贩,早已被撵走了,十字路口清出不大的一片刑场,四周人山人海,挤
得大呼小叫,加上衙役们的叱斥声、皮鞭声,这一片喧哗嘈杂,几乎内城都被震动了。
向来菜市口看杀人,只有市井小民才感兴趣,但这天所杀的人,身分不同,名气太大,
冤家甚多,所以颇有大买卖的掌柜,甚至缙绅先生,也来赶这场热闹。他们不肯也无法到人
群里去挤,受那份前胸贴后背,连气都喘不过来的活罪,这样,就只好在菜市口四面,熟识
的商铺里去打主意了。其中有家药铺,叫做“西鹤年堂”,据说那块招牌还是严嵩写的,这
话的真假,自然无法查考,但西鹤年堂纵非明朝传到现在,“百年老店”的称呼是当得起
的,所以老主顾极多,这时都纷纷登门歇脚。西鹤年堂的掌柜,自然竭诚招待,敬茶奉烟,
忙个不了。
客人们虽然大都索昧平生,但专程来看肃顺明正典刑而后快,凭这一点上的臭味相投,
就很容易谈得投机了。一个个不是大发受肃顺所害的怨言,便是痛骂他跋扈霸道,罪有应得。
愤恨一泄,继以感慨,有个人喟然长叹:“三年前肃顺硬生生送了柏中堂一条老命,那
时何曾想到,三年后他也有今日的下场?”
“这就是报应!”另一个人接口说道:“杀柏中堂那天,我也来看了。柏中堂坐了蓝呢
后档车,戴着大帽子,红顶子自然摘下来了,先到北半截胡同,官厅下车,好些个尚书、侍
郎陪着聊闲天。”
“这就不对了!”有人打断他的问道:“命在顷刻,那还会有这分雅兴聊闲天儿。”
“这有个缘故。大家都以为柏中堂职位大了,官声也不错,科场弊案也不过是受了连累,皇
上一定会有恩典,刀下留人,饶他一条活命。就是柏中堂自己也这样想,所以到了北半截胡
同,还叫他大少爷赶快回府里去收拾行李,柏中堂自己估量着是个充军的罪名,一等朱笔批
下来,马上就要起解。打算得倒是满好,谁知道事儿坏了!”
“怎么呢?坏在谁手里?”
“自然是肃顺。”那人又说,“当时只见来了两挂挺漂亮的车子,前面一辆下来的是刑
部尚书赵大人,一进官厅,就号啕大哭。柏中堂一看,脸色就变了,跳着脚说:‘坏了,坏
了,一定是肃六饶不过我。只怕他也总有一天跟我一样。’这话果然说中了。”
“肃顺呢?不是说肃顺监斩吗?他见了柏中堂怎么样?”
“是啊!后面那辆车子,就是肃顺,扬着个大白脸,简直就是个曹操。这小子,真亏
他,进了官厅,居然还跟柏中堂寒暄了一阵子。你们各位说,这个人的奸,到了什么地步
了?”
“这个人可厉害了。说实在的,也真是个人才!”
此时此地,有人说这句话,便是冒天下的大不韪了。于是立刻有人怒目相向。
此人姓方,是个内阁中书,这时虽是穿着便衣,但西鹤年堂的主人,是认识他的,眼见
客人与客人之间,要起冲突,做主人的不便袖手不管,所以急忙上来打岔。
“方老爷!”他顾而言他地说,“你请进来,我在琉璃厂,买了一张没有款的画,说是
‘扬州八怪’当中,不知那个画的,请你法眼来看一看。”
“好,稍等一等。”那方老爷对怒目相向的人,毫不退让,朗声吟道:“‘国人皆曰
杀,我意独怜才’,知人论世,总不可以成败论英雄。”
“倒要请教!”有人脸红脖子粗地,跟他抬杠了,“肃顺身败名裂,难道不是咎由自
取?”
“不错,肃顺身败名裂,正是咎由自取,然而亦不能因为他身败名裂,就以为他一无可
取。”
“啊!此人可取?可取在那里?”
“难道他的魄力不可取?事事为大局着想不可取?”
“何以见得?”
“自然有根有据!喔,对不起,我先得问一声,这里有旗下的朋友没有?”
做主人的四周看了一下,奇怪地答道:“没有啊!”
“没有我可要说实话了!”方老爷显得有些激动了,“肃顺总说旗人糊涂不通,只会要
钱。他们自己人不护自己人的短,这不是大公无私吗?”
这是个不能不承认的事实,没有人可以反驳,只得保持沉默。
“肃顺要裁减八旗的粮饷,可是前方的支应,户部只要调度得出来,一定给。这难道不
是为大局着想?”
这一下有反应了,“不错!”有人说道,“前方那杆枪没有枪子儿,京城里旗下大爷那
杆‘枪’,可以吞云吐雾,这不裁减他们的粮饷,可真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就是这话罗。”
一句话未完,只听外面人声骚动,车声辘辘,隐隐听得有“来了,来了”的声音,大家
顾不得再听方老爷发议论,一拥而出。西鹤年堂的小学徒,随即搬了许多条凳出来,在门口
人潮后面,硬挤下去摆稳,让那些客人,好站到上面去观望。
来倒是有车来了,两辆黑布车帷的后档车,由王府护卫开道,自北而南,越过十字路
口,驶入北半截胡同。
“这不是囚车,囚车没有顶。大概是监斩官到了。”方老爷说。
他的话不错,正是监斩的睿亲王仁寿和刑部侍郎载龄到了。进入北半截胡同,临时所设
的官厅,自有刑部的司官上来侍候。载龄皱着眉说:“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回头你们要好
好当差,这个差使要出了纰漏,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别的倒不怕,就怕这一层,照例犯人要望北谢恩,看样子肃顺不见得肯跪下,那该怎
么办?得请王爷和载大人的示!”
这一问把载龄问住了。此人的才具本来平常,因缘时会,正当恭王在八旗中收揽人心,
准备与肃顺对抗的时候,看他既是“黄带子”,又是翰林出身,当差小心殷勤,易于指挥,
所以提拔了他一把。把他调补为刑部侍郎,与用肃亲王华丰为右宗正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
因事遣人。载龄接事以后,最主要的一件差使,就是来监斩,能把肃顺的脑袋,顺顺利利地
拿下来,便是大功一件。
此刻听属官的报告,顺利不了,倘或出什么差错,秩序一乱,这么多人,狼奔虎突,会
踩死几十个人,那一来就把祸闯大了。兴念及此,不仅得失萦心,而且祸福难测,所以立刻
就显得焦灼异常。
迫不得已只好向仁寿请教,“王爷!”他凑近了说,“该怎么办?听你老的吩咐!”
睿亲王仁寿是个老狐狸,听他这话的口气,大为不悦,心里在想:如果虚心请教,我还
替你担待一二,若以为可以卸责那就错了!因此不动声色地答了句:“我可没有管过刑部,
这件事儿上面,完全外行。”
就这两句话,不仅推得一干二净,而且还有嘲笑他外行不配当刑部侍郎的意味在内。载
龄也知这位王爷不好伺候,只得忍着气陪笑道:“不瞒王爷你说,我才是个大外行。你老见
多识广,求你指点吧!”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仁寿随随便便地答道:“我就不相信,这么多人伺候不了一个
肃顺。”
“不怕肃顺不能就范,怕的是百姓起哄。”
“笑话!”仁寿是大不以为然的神色,“又不是杀忠臣,百姓起什么哄?”
“啊!”一句话提醒了载龄,探骊得珠,懂了处置的要诀了。于是转过脸来,摆出堂官
的架子,大声吩咐:“肃顺是钦命要犯,大逆不道,平日荼毒百姓,大家都恨不得食其肉、
寝其皮,如果他伏法的那会儿,还敢有什么桀骜不驯的样子,那是他自找苦吃,你们替我狠
狠收拾!他要不肯跪,就打折了他的狗腿,他要胡言乱语,你们掌他的嘴!”
这都是管刑狱的官吏优为之事,所以堂下响亮地答应一声:“喳!”又请了安,转身退
出,自去布置。
堂上两人,静等无聊,各找自己的听差来装水烟,“噗噜噜,噗噜噜”地,此起彼落,
喷得满屋子烟雾腾腾。
突然间,外面人声嘈杂,刑部官吏来报:“肃顺快到刑场了!”
肃顺从骡马市大街行来,快到菜市口了,提牢厅的主事骑马领头,番役和护军分行列
队,沿路警戒。中间囚车上的肃顺,已经狼狈不堪,但一路仍有人掷石块,掷果皮,他也不
避,只闭着眼逆来顺受,惟有嘴在不住嗫嚅,不知是抽搐,还是低声在诅咒什么人。
这时人潮汹涌,秩序越发难以维持,火枪营的兵勇,端起枪托,在人头上乱敲乱凿,结
果连他们也卷入人潮,随波逐流,做不得自己的主张了。
就这拥挤不堪的时候,宣武门大街上又来了一辆车。步军统领衙门的武官,率领八名骑
兵,在前开道,十分艰难地穿过菜市口,到北半截胡同官厅下马,接着,车也停了,下来的
是都察院掌京畿道的监察御史。依照“秋决”的程序,由刑部拟定“斩监候”的犯人,在秋
后处决的那一天,一律先绑赴刑场,临时等皇帝御殿,朱笔勾决,再由京畿道御史,赍本到
场,何者留,何者决?一一宣示,方可判定生死。肃顺的“斩立决”,虽出于特旨,但为了
表示郑重起见,袭用这个例子,这位“都老爷”此行的任务就是颁旨。
其时官厅外面的席棚,已经设下香案,睿亲王仁寿和刑部侍郎载龄接了旨,随即升上临
时所设的公案,主管宗人府属下刑名的直隶司郎中,依礼庭参,静候发落。
仁寿问道:“肃顺可曾带到刑场?”
“已经带到了。”
“他怎么样?”
“回王爷的话,肃顺颇不安分。”
“噢?”仁寿转脸向载龄征询意见:“旨意已到,不必再等什么了。我看早早动手吧?”
“王爷见得是。”
“好了!”仁寿向直隶司的郎中吩咐:“传话下去,马上开刀!”
“是!”直隶司郎中,疾趋到席棚口,向守候着的执事吏役,大声说道:“斩决钦命要
犯肃顺一名,奉监斩官睿王爷堂谕:‘马上开刀!’”
“喳!”堂下吏役,齐声答应。飞走奔到刑场去传令。同时载龄也离了公座,走出席
棚,由直隶司郎中陪着,步向刑场。
刑场里——菜市口十字路街心,肃顺已被牵下囚车,面北而立,有个番役厉声喝道:
“跪下!”
这时的菜市口,除了南北两面维持一条极狭的通路以外,东西方向的路口已经塞住了,
但人山人海的场面中,肃静无声,所以番役那一声喊,显得特别响亮威严。大家都踮起了
脚,睁大了眼,把视线投向肃顺,要看他是何表示?
一直闭着眼的肃顺,此时把双眼睁开来了,起初似有畏惧之色,但随即在眼中出现了一
种毒蛇样的凶焰,把牙齿咬得格格地响,嘴唇都扭曲了!胆小的人看见这副狞厉的神色,不
由得都打了一个寒噤。
“跪下!”那番役站在他前方侧面,有一次大喝,“谢恩!”
“恩”字的余音犹在,被反绑着双手的肃顺,猛然把头往前一伸,好大一口痰唾吐在那
番役脸上。
“恭六,兰儿!”肃顺跳起脚来大骂:“你们叔嫂狼狈为奸,干的好事!你们要遭天
谴!兰儿,你个贱淫妇……。”
如何容得他再破口大骂?被唾的那番役,顾不得去抹脸上,伸出又厚又大的手掌,揸开
五指,对准肃顺的嘴,一掌过去,把它封住。
这一动上手,就不必再有保留,在后面看守的那个番役,举起铁尺,在肃顺膝弯里,狠
狠地就是一下。只怕肃顺从出娘胎以来,就未曾吃过这样的苦头,顿时疼得额上冒出黄豆大
的汗珠,胖大的身躯一矮,双膝跪倒,上半身也要瘫了下去,后面那番役容不得他如此,捞
住他的辫子,使劲往上一提,总算是跪定了,但一颗脑袋,还在扭着。
其实披红挂彩,手抱薄刃厚背鬼头刀的刽子手,已经在肃顺的左后方,琢磨了半天了。
刑部提牢厅共有八名刽子手,派出来当这趟“红差”的,自然是脑儿尖儿,这个人是个矮胖
子,姓魏,外号叫“魏一咳”,是说他刀快手也快,咳嗽一声的工夫,就把他的差使办好了。
“魏一咳”的手快心也狠,其实这又不仅他为然。刑部大狱,又称“诏狱”,狱中的黑
暗,那怕是汉文帝、唐太宗,都难改革。到了明朝末年,阉党专政,越发暗无天日。清兵入
关,一仍其旧,刽子手和狱吏勒索犯人家属,有个不知何所取义的说法,叫做“斯罗”,方
法的残忍,简直就是刮骨敲髓。每年秋决,无不要发一笔财,得钱便罢,不如所欲,可以把
犯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秋决之日,从狱中上绑开始,就有花样,纳了贿的,不在话下,否则就反臂拗腿,一上
了缚,不伤皮肉伤筋骨,等皇帝朱笔勾决,御史赍旨到场,幸而逃得活命,也成了残废。如
果是凌迟的罪名,而犯人的家道又富裕,那勒索就无止境了。刽子手自己扬言,有这样的
“本领”,活活肢解,犯人到枭首时才会断气。倘或花足了钱,一上来先刺心,得个大解
脱,便无知无觉,不痛不痒了。
至于一刀之罪的斩决,看来好象搞不出花样,其实不然。事先索贿不遂的,他们有极无
赖的一计,把落地的人头,藏了起来,犯人家属要这个人头,好教皮匠缝了起来,入棺成
殓,便得花钱去赎。如果花了钱,要求不致身首异处的,那才真的要看刽子手的本领了,本
领不够,一刀杀过了头,犯人家属自然不会再给钱。
说“斩”,说“砍”,实在都不对,应该说“切”。反手握刀,刀背靠肘,刀锋向外,
从犯人的脖子后面,推刃切入。大致死刑的犯人,等绑到刑场,一百个中,倒有九十九个吓
得魂不附体,跪都跪不直,于是刽子手有个千百年来一脉相传的心法,站在犯人后方,略略
偏左,先起左手在他肩上一拍,这时的犯人,草木皆兵,一拍便一惊,身子自然往上一长,
刽子手的右臂随即推刃,从犯人后颈骨节间切进去,顺手往左一带,刀锋拖过,接着便是一
脚猛踢,让尸身前仆。这一脚踢得要快,踢得慢了,尸腔子里的鲜血往上直标,就会溅落在
刽子手身上,被认为是一件晦气之事。
刽子手都会这一“切”,本领高下,在那一拖上面,拖得恰到好处,割断了喉管,一层
皮仍旧连着,总算身首未曾异处,对犯人的家属来说,便是慰情聊胜于“断”了。
魏一咳便有这种头断皮连的手段,凭这一刀,挣下了一份颇可温饱的家私。他平生奉旨
杀人无其数,每年秋决的那一天,十几二十个人伏法,片刻之间,人头滚滚,不当回事,但
从前两年科场案起,魏一咳开始感到,干他这一行不是滋味了。
戊午科场案,处斩的一共七个人,提牢厅一共派出四名刽子手,魏一咳领头,却最轻
松,因为他虽预定“伺候”柏中堂,可是同事都开玩笑,说他也是“陪斩”,因为都料定柏
葰必蒙恩赦,魏一咳无须动刀。
谁知真的要动刀了。“驾帖”一下,相顾失色,魏一咳尤其紧张。一位老中堂,又是读
书人,不曾犯下什么谋反大逆的案子,竟也象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淫人妻室而又谋杀本夫
的坏蛋那样,在这菜市口毕命,这一刀,好难下手。
而无论如何罪不至死的柏中堂,虽受冤屈,却无怨言。魏一咳眼看他颤巍巍地望阙谢
恩,眼看他闭上双目,闭不住泪水,更有那柏中堂的家属,跪在一旁,哭得力竭声嘶,这摧
肝裂胆的景象,简直让魏一咳震动了。等杀完柏中堂,心里窝窝囊囊地,三个月没有开过笑
脸。
现在轮到杀肃顺的头,这让魏一咳又震动了!干他们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报应之说,
肃顺害死了柏葰,结果落得同样的下场,这不是冥冥之中,丝毫不爽的“现世报”?他从昨
天得到消息,说肃顺要凌迟处死,知道这趟“红差”一定落在自己身上,跑去找着白云观的
老道,聊了一黄昏,回来跟他妻子儿女表示,等料理完了肃顺,他决定要辞差了。
因此,这是他封刀以前的最后一趟差使。平生杀过两位“相爷”,这到“大酒缸”上,
三杯烧刀子下肚,谈起来也算是件很露脸的事!所以他聚精会神地,决心要漂漂亮亮杀这一
刀。杀柏中堂那次,想替他把脑袋连着,却因为手有些发抖,推刃之际,失掉分寸,还是把
个头切了下来,这在魏一咳自觉是种羞辱。
但看肃顺扭来扭去不安分的样子,却是个不容易料理的。但载侍郎“行刑”的口令已
下,提着肃顺辫子的番役把手也松开了,这一刻无可再延,魏一咳心知拍肩无用,换了个花
样,微微挫身,相好了部位,轻轻喝道:“看前面,谁来了?”
等肃顺头一抬,伸长了脖子,魏一咳右肘向外一撞,从感觉中知道恰到好处,于是略略
加了些劲,刀锋拖过,提脚便踢——慈禧太后的愿望,终于达到了。
睿亲王仁寿和刑部侍郎载龄进宫到了军机处,恰好肃亲王和刑部尚书绵森也在那里,分
别向恭王说了经过,就托军机处代为办了会衔呈奏的折子,正式复命。
一日之间杀了两个“铁帽子王”,一个协办大学士,这是从开国以来所未有的大刑诛,
所以朝中大臣,多深受刺激,那一来,就把登极大典这件喜事的气氛冲淡了。
但在另一方面,所谓“三凶”的被诛,余波不息。从宫内到民间,处处在谈论此事,而
且论调有转变的趋向,惋惜多于遣责,同时也有人认为处置太过。其中最深的一种见解是:
载垣、端华,尤其是肃顺,既为大行皇帝所信任,自然有他们的长处和功劳,难道先帝宾
天,百日未满,这三个人就会变得一无可取,十恶不赦?岂不是太不可思议!倘又说,这三
个人本来就是坏蛋,根本不该重用,那不就等于指责先帝无知人之明?
这些论调,在前一两天已可听到,等肃顺的人头落地,说公道话的就越发多了。当然,
那只是私下谈论,但已足可使恭王不安了。
煌煌上谕中一再强调的是祖宗家法,倘或清议流播,说“今上”行事,有违先帝本心,
对于士气民心,大有影响,而“今上”童稚,大政出于议政王,这样,谁应负责?不言自知。
这就是恭王不安的由来。
为此,当夜他就在鉴园召集心腹密谈,研究针对这一情势所应采取的对策。
“当然以安定人心为本。”文祥在这种场合,向来是敢言的,“我们旗人中,有这么个
说法:三朝的老臣,说砍脑袋就砍脑袋,一点不为先帝留余地……。”
恭王气急了,大声打断他的话,倒象是在跟他争辩:“那是肃顺他们不给人留余地,怎
么说是我们不给先帝留余地?”
“不错!”文祥安详地答道:“可是肃顺已经伏法了,不会有人再多提他的不对了。”
“人总是将人比已。”宝鋆也说,“对宗室得要赶紧安抚,别让肃顺他们的余党,有挑
拨离间的可乘之机。”
“如何挑拨离间?”恭王极注意地问:“是那些人?”
“这你就不必问了。”老成持重的桂良,半相劝,半命令似地说,“反正就是刚才博川
转述的那些话,搞得人人自危,动荡不安。”
恭王很深地点一点头,把自己的心定下来,接纳了大家的建议,很有力地说了一句:
“对!应该安抚。”
于是宝鋆说了办法:“先下个明发,由宗人府宣谕宗室,申明我宗室自开国以来,夹辅
皇室,公忠久著,今后自然仍是亲亲为重,仍望各自黾勉,以备量材器使。如果不自检束,
则载垣、端华等以亲王大臣,尚且不能屈法市恩,何况闲散宗室?”
这番意思,恩威并用,冠冕堂皇,大家都认为说得很好。但是空言宣慰,显然还不大
够,因此文祥又把少詹事许彭寿奏请“查办党援”那个折子提了出来,主张处置的方法,应
力求缓和。
“怎么样的缓和?象陈孚恩这样可入‘奸佞传’的人物,还不重办,如何整饬政风?还
有黄宗汉,误国之罪,岂可不问?”
恭王的话,听来义正辞严,一时不能不办他们的罪,所以桂良提议,予以革职的处分。
恭王认为处分太轻,于是再又定了“永不叙用”。此外侍郎刘琨、成琦,太仆寺少卿德
京津太,候补京堂富绩,也是革职,但无“永不叙用”四字,将来便仍有起复的希望。
定议以后,次日上朝奏对,恭王首先就陈明了安定政局,激励人心的那番意思。两宫太
后,自然准奏,立即拟旨进呈。此外还有许多例行的政务,也都一一依议,很快地处理完
了。一直不曾开口的慈安太后,此时有话要问:“载垣、端华、肃顺他们,昨天说了些什么
话?”
肃顺的悖逆之声,恭王已经知道,自然不会上奏,载垣跟肃亲王说的话,他却不便隐
瞒,当即答道:“只有载垣有话,他还念着怡亲王那个爵位。”
“他的爵位怎么样?”慈禧太后立即接口问道:“应该把他革了吧?”
“跟圣母皇太后回奏,这怕不行!”
“怎么呢?”
“怡、郑两王,都是‘世袭罔替’,本人犯罪怎么样处置都可以,他们的爵位是另一回
事。”
“那应该怎么办?归他们的儿子承袭?”慈禧又说,“载垣没有儿子,端华的儿子是肃
顺的,更不是什么好种!”
“就算他们有儿子,也不一定可以承袭。照规矩,由本房近支中挑贤能的袭封。”
“归谁挑呢?”
“自然是皇上挑。”说了这一声,恭王觉得不妥,立即又接了一句:“先由宗人府会同
军机上共同拟定,请旨办理。”
这前后不符的话风,慈禧太后已经听出来了,封一个亲王是极大的恩典,她不肯轻易放
弃,便看着慈安太后说道:“慢慢儿看看再说吧!要挑当然得好好挑,也叫大家心服。”
“嗯!这话不错。”
“这怡亲王的‘世袭罔替’,我听大行皇帝说过,给得也太过分了些,原是雍正爷格外
的恩典。”说到这里,慈禧太后突然转脸喊一声:“姐姐!”
“嗯!怎么?”
“我说,六爷的功劳,不比当初怡亲王大得多吗?”
“当然大得多。”
“既然如此,我有句话,今天不能不说了!”
慈禧太后的神态,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郑重。这一来不但恭王和全班军机大臣,要屏息
静听,连慈安太后都张大了眼望着她。
“我想,大行皇帝一定也跟姐姐说过这话。”慈禧太后看着慈安,用这句话作一个引
子,接下来便面对群臣,用肃穆低沉的声音,宣示往事:“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记不得是年
初一还是年初二,我伺候大行皇帝看折子,随后就谈到京里,逢年过节,又是逃难在外,大
行皇帝自然少不了有感慨啦!大行皇帝最惦念的是六爷,叹着气跟我说,兵荒马乱的,我把
老六丢在京里办抚局,事情棘手,只怕这个年都不能好生过!’”
恭王不知道她的这些话是真是假?但自然宁可信其有,所以趁她语言暂停的间隙,表示
了他应有的感念先帝的态度,以极其哀戚的声音说道:“先帝眷顾之恩,天高地厚,如今弓
剑归来,音容已渺,此为臣最伤心之事!”
“谁说不是呢?”慈禧用手绢擦一擦鼻子,接着又说:“先帝也跟我说过,当年在书房
里的故事,说哥儿俩,琢磨出来刀法跟枪法的新招儿。老爷子给枪赐名‘棣华协力’,给刀
赐名‘宝锷宣威’。”
这段话倒是不假,同时慈安太后也听大行皇帝谈过,所以点点头说:“不错,有这个
话。”
这一来好象是替慈禧作了证,她便越发讲得象煞有介事了:“先帝又说,十几丧母,全
靠康慈皇太后抚养,所以弟兄之间,他跟六爷的情分,是别的兄弟比不了的,去年秋天逃难
到热河,把个千斤重担,扔了给六爷,洋人不大讲理,六爷主办抚局,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京城里转危为安,可真不容易,按理说,应该象当年雍正爷待怡亲王一样,给个‘世袭罔
替’。”
听得这段话,连慈安太后在内,无不诧异,但虽是可疑之事,因为一则太后之尊,二则
死无对证,谁也不敢表示不信,只睁大了眼,静等她继续往下说。
“当时我听了这话,自然要请问,我说:‘那么皇上为什么不降旨呢?’你们知道先帝
怎么说?”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自问自答:“先帝叹口气说:‘肃六不赞成!’又跟我说:
‘你把我这话搁在心里,谁面前也别说。等回了京,我再降旨。那时肃六要反对也没
用。’”
原来先帝还有这段苦心!包括恭王在内,谁也不能尽信她的话,唯有忠厚的慈安太后,
认为先帝是个重感情的人,而慈禧也没有捏造的必要,所以接着她的话说:“既然这个样,
咱们得照先帝的话办!”
“对了,我正是这个意思。”慈禧太后看着桂良吩咐:“桂良,你叫人写旨来看,恭亲
王世袭罔替,特别要声明,这是先帝的遗言。”
桂良还未答言,恭王已含泪在目,俯伏在地,碰头辞谢:“臣不肖,有负先帝的期许。
实不敢当此殊恩,请两位皇太后,千万收回成命。”
“这是先帝的意思,而且论功行赏,也应该给你这个恩典。”慈禧太后又说:“有罪不
罚,有功不赏,试问还有谁肯替朝廷实心办事?”
“太后圣明,臣实无功。滥叨非分之荣,臣实不安于心。这不是臣矫情,是……。”因
为清议可畏,说这“世袭罔替”的恩典,不过杀肃顺的酬庸,但却不便明言,唯有连连磕头。
看这样子,慈禧太后只得暂时搁置。等退了出来,恭王赶紧又上了一个谦辞的折子,措
词极其切实。两宫太后商量了半天,决定“姑从所请”,等皇帝成年亲政以后,再行办理。
目前先赏食亲王双俸。
下一天,十月初八,到底把这通谕旨,降了下去。恭王心里有数,这不是什么先帝的
“恩旨”,只是慈禧太后,希望他赶快把垂帘章程议了出来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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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全传
十
十月初九甲子日,六岁的皇帝在御前大臣的扶持夹辅之下,在太和殿行了登极大典,紧
接着是慈禧太后的万寿,重重喜事刚过,被肃顺一派所抑制排挤的官僚,又复弹冠相庆,各
衙门送旧迎新,热闹非凡。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绝大部分出于恭王的安排。为了此一番大调动,他和文祥等人,煞
费苦心,党同伐异,隐隐中的派系,要一一安抚妥帖,而清议又不能不顾,人才更不能不
讲,除了这些以外,恭王还有一层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私心,在垂帘之议定局
以前,先要把自己的势力建立起来。
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为了拟议“垂帘章程”,已在内阁开过好几次会了。无
疑地,这是件天字第一号的大事,没有一个人敢于轻率发言,所以会议的进度极慢,甚至因
为过分持重,座间的气氛,显得相当沉闷。但在私底下,三数友好,书斋清谈,那情形就完
全不同了,引经据典,相互辩驳,许多深刻的见解,都在各抒所见,比较异同之间呈露。
恭王和他的心腹们,所重视的正是这些比较坦率的议论。
议论中最坦率的一种看法,认为贾桢、周祖培等人的奏折上,已有“权不可下移,移则
日替”的话,胜保一疏说得更明白:“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专,我朝君臣之
分极严,尤非前朝可比。”既然如此,则两宫太后的垂帘听政,实在是代行皇帝的全部权
力。而且慈禧太后的为人如何,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天之中,已显示得相当明白,她是非象宋
朝的章献刘皇后那样大权独揽不可的。
果然,几次“酌古准今,折衷定议”的章程,送了上去,都为慈禧太后随意找个小毛病
发了下来,面谕重新拟议。
这样一再挑剔,逼得军机处和内阁的重臣,非照宋朝垂帘的故事来办不可。宋哲宗的祖
母,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尧舜”之称,不足为虑。宋仁宗的嫡母章献刘皇后,虽亦被颂扬为
“今世任姒”,其实是个极厉害的脚色,慈禧太后的性格,与她颇为相象,因此,恭王不得
不有所顾虑。
那一阵子,科甲出身的官员,把酒闲叙,常谈宋史,宋史中又常谈章献和宣仁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