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慈禧全传》作者:高阳【6部完结】 > 慈禧全传1.txt

第 21 页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于是传说中“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也常被人提到了。

有人谈到这个故事,说“狸猫换太子”是对章献刘皇后的厚诬,但宋仁宗在章献生前,

始终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李宸妃,以及章献亏待了李宸妃,都是事实。当李宸妃守陵病殁,宰

相吕夷简向章献进言,主张加以厚葬,章献大怒,责问吕夷简,何出此言?吕夷简的答复

是:“臣待罪相位,事无内外,皆当预闻。”

由此可以推想而得一结论,宋仁宗以冲人即位,章献垂帘听政,如果不是李迪、王曾、

张知白、杜衍,以及吕夷简、范仲淹这些大臣,正色立朝,遇事裁抑,那么,以车驾卤簿,

同于皇帝,乘玉辂,谒太庙的章献刘皇后,可能会成为武则天第二。

这些议论。对恭王是一大刺激,也是一大启发。诛杀肃顺,不过是他复起当国所必先排

除的一个障碍,促成垂帘,才是他重掌政柄所必须履行的一个交换条件,但说到头来,这是

违反祖制的,所以他早就内疚神明。而自肃顺伏法,几乎一夕之间,舆论大变,以前说肃顺

跋扈专擅的,这时都在往他好的地方去想了,认为他的反对垂帘,并不算错,相形之下,显

得错的倒是赞成垂帘的那些人。这一来,恭王内疚之余,而且也得要外惭清议,力图补救。

补救的办法,就是鉴于章献刘皇后的往事,设法在慈禧太后尚未独揽大权之前,先谋裁

抑之道。今古异制,依清朝的传统,那怕贵为议政王,也不能握有如唐宋那样与君权对等的

相权,这样就只有多方面安插为自己所信得过的人,一方面是为了合力对付慈禧太后,另一

方面也是培植自己的势力所必须采取的手段。

这时的慈禧太后,还看不透这一层。灯前枕上,想了又想的,只是两件事,一件是如何

才能使恭王照自己的意思,议定垂帘章程?一件是等到垂帘听政之后,如何才能把已取得的

大权,紧紧握定,不致失坠。

为了前一个目的,她的笼络恭王,无所不至,每一召见,“六爷”长,“六爷”短的,

喊不停口。常常军机全班见面以后,又单独召见恭王,稍微谈得久些,到了传膳的时刻,必

又传旨,从御膳中撤出几样菜来赏议政王。

除去这些小节,又因为先帝与恭王手足的参商,起因于恭王的生母,一直未获尊封,直

到临死以前,才很勉强地得了个“康慈皇太后”的尊号。等康慈崩逝,先帝余憾不释,一面

命恭王退出军机,回上书房读书,以示惩罚,一面只上康慈太后的諡号,神主不入太庙,因

此不能象“孝全成皇后”那样称为“孝静成皇后”,表示同为皇后,仍有嫡庶之分。这一点

恰又触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正好借着示惠恭王的原因,说服了慈安太后,特传懿旨,命廷

臣集议,孝静皇太后升袝太庙的典礼。

为了后一个目的,慈禧太后觉得最好能读些书,看看列祖列宗,以及前朝的贤君女主,

到底如何处理政务,驾驭臣子?只是宫里的史书虽多,苦于程度不够,读不成句。于是想了

个主意,给上书房和南书房的翰林派了个差使,叫他们在历代帝王的言行以及前史垂帘听政

的事迹之中,选择可供师法的,摘录下来,加以简明的注解,由内阁大学士总纂成书,再交

议政王及军机大臣复看后,缮写成呈,作为参考。

日思夜想,慈禧太后的希望,终于一步一步接近实现了。垂帘章程虽还未定局,但内阁

集议一次,让步一次,大致已可接受,于是她可以私下计议举行垂帘大典的日子了。

日子一直配合得很好,十月初九甲子日,嗣皇帝登极,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于今垂帘

章程到议定之时,恰好是先帝宾天百日刚过。国丧服孝,百日缟素,白布褂子穿得久了,灰

不灰、黄不黄,好不难看!加以百日之内,不得剃发,一个个毛发蓬乱,再穿上那件灰暗破

旧的白布褂子,不象个囚犯,也象个乞儿,看着好不丧气!等到百日一过,依旧朝珠补褂,

容颜焕发,那时在垂帘大典中受群臣朝贺,才是件风光体面的喜事!

因此,慈禧太后自己翻过时宪书,选了十一月初一这个日子,也暗示了桂良,他奉旨管

理钦天监,只要暗示了他,钦天监自然会遵从意旨,选奏这个日期。

为了除服,宫里自然有一番忙碌,除了各人要预备自己的冬衣以外,门帘窗帘、椅被座

垫,都得换成国丧以前的原样,还有许多摆设,或者颜色不对,或者质料不同,因为服孝而

收贮起来的,这时也得重新换过。

那些都是太监、宫女的差使,自有例规,不须嘱咐,要两宫太后亲自检点的,是把先帝

的遗物清理出来,分赐群臣。

照入关之初的规矩,大行皇帝的一切遗物,依关外的风俗,在大殓和出殡的日子,在乾

清宫外,举火焚化,称为“大丢纸”“小丢纸”,当初世祖章皇宗出天花驾崩,就是这么办

的。据说“丢纸”时的火焰,呈现异彩,不知焚毁了多少奇珍异宝?以后大概是想想可惜,

到圣祖宾天,就不这么办了,把大行皇帝的衣冠鞋帽,日常服御的器物,分赐大臣和近臣,

称为“颁赏遗念”,照例在除服之前举行。

受颁“遗念”的名单,事先早由军机处开呈,内则亲贵大臣,外则督抚将军,另加已经

告老致仕的先帝旧臣,一共五十几个人。每人照例要有四样,也照例有一两样是贵重的,两

三样是凑数的。当然,特殊的人物,不在此限。

象恭王的那一份,就是两宫太后亲手挑选的,一顶紫貂暖帽,一件玄狐石青褂,都是先

帝在滴水成冰的天气所服御的。另外两样也是常在先帝身边的珍玩,一件多宝串和一方通体

碧绿的翡翠印,印文是“皇四子”三字,还是世宗在潜邸的旧物,传到道光年间,因为先帝

也行四,宣宗就以这方翠玉相赐,现在拿来颁赏给行六的恭王,虽不切实用,但对受赐者来

说,却真正是一种遗念。恭王与先帝一起在上书房读书时,无一日不见这方翠印,想到先帝

窗课,遇到下笔得意之时,便取出这方翠印,押脚钤盖的那份欣悦的神情,恍然如在眼前。

抚今追昔,低徊不已,恭王不由得痛哭了一场。

就在颁赐遗念的那两天,恭王接得来自热河的密告,说肃顺的财产,有一部分藏匿在陈

孚恩那里。这是非常可能的,但如查问陈孚恩,决不会有结果,因为可以意料得到,他是决

不肯承认的。

于是军机处在商议此事时,大费踌躇了。陈孚恩的狐狸尾巴,在查办肃顺,抄出往来书

信帐目以后,逐渐显露,已现原形,但此人手腕圆滑老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最大,不是当面对质,不易拆穿他的花样。因此,朝士中颇有人以为陈孚恩是个干才,甚至

认为他不是肃党,不但不是肃党,还是肃顺他们所忌惮的人物。当先帝在热河崩逝,在京奉

派的恭理丧仪大臣,只有陈孚恩奉召得赴行在奔丧,肃党的形迹明显到如此,而居然有人力

言,说肃顺要把他召赴行在,是调虎离山之计,深怕他在京里捣鬼,反对肃顺,这就是陈孚

恩自己放出来的流言。

为了这个缘故,自恭王以次,虽都主张严办,但怕清议支援陈孚恩,掀起意外的风波,

不能不加慎重。可是,正如在登极大典之前,必须处决了载垣、端华、肃顺一样,陈孚恩的

案子,亦必须在垂帘大典举行以前结束,所以在景山观德殿颁赐了遗念,全班军机大臣,专

为此事,举行了一次会议。

没有一个人主张轻纵,会议就很顺利了。垂帘大典在十一月初一举行,已成定案,这

样,就只有九天的工夫来处理此案。同时,象陈孚恩这种已革职的尚书,照规矩,必须指派

大臣,会议定罪,那也得要几天的日子,算起来,时间相当局促,要办就得赶快办,不能再

拖延瞻顾了。

当时决定,派户部尚书瑞常、兵部尚书麟魁,将陈孚恩拿交刑部,并严密查抄家产。同

时派周祖培和文祥,会同刑部议罪。第二天一早进宫,自然一奏就准。

奏准了便该写旨进呈,转由内阁明发上谕,但那样一来,可能谕旨还未发出,陈孚恩已

经把财产转移分散,隐藏无踪了,所以必得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恭王一回军机处,便

派人把瑞常和麟魁请了来,宣明旨意,请他们立刻遵旨办理。

于是这两位尚书,点派司官吏役,亲自率领,到了陈家,投帖拜访。陈孚恩做过大官,

只是革了职就跟庶民无异,听说两位现任尚书来拜,便开了中门,亲自迎接。

到得厅上,照样让座献茶,寒暄一番,然后瑞常站了起来,先拱拱手说:“鹤翁,有旨

意。”

“是!”陈孚恩相当镇静,听得这话,离了主位,走向下方,等瑞常往上一站,他便跪

了下去。

口传了谕旨,陈孚恩照例还要谢恩,接着,站起来大声喊道:“来啊!把那口箱子抬出

来!”

陈家里面已经有哭声了,但陈孚恩脸色却还平静,只静静地等听差把箱子抬来,这一下

倒教瑞常和麟魁觉得莫测高深了。

等箱子抬到,陈孚恩亲手揭开箱盖,里面收藏的是白花花的现银子。这是干什么?莫非

要行贿?这不太肆无忌惮了吗?瑞常和麟魁正在诧异之时,陈孚恩揭开了疑团。

“一生宦囊所积,尽在于此,共是九千余两。”他指着银子说,“请两公点收。”

平平淡淡两句话,在瑞常和麟魁心中,引起极大的疑问。看这模样,陈孚恩事先早有准

备,可能抄家的消息已经走漏,不过此人工于心计,或者已经料到,不免有此下场。果然如

此,这个人可真是够厉害的。

看看瑞、麟二人面面相觑,不作表示,陈孚恩黯然摇一摇头,吩咐听差:“快收拾衣包

行李!”

这下提醒了遵旨办事的两位大员,放低声音,略略交谈了几句,仍旧由瑞常发言。

“鹤翁!”他很率直地问道:“外头流言甚盛,多说肃豫庭有东西寄存在尊处。此事关

系甚巨,鹤翁不可自误。”

“何来此言?”陈孚恩使劲摇着头说,“我说绝无其事,二公或者不信,尽请查抄,如

果见有为肃豫庭匿藏财产的踪迹,孚恩甘领严谴。”

话说到这样,不须再费辞了,“既如此,只好委屈鹤翁了!”

瑞常大喊一声:“来啊!请刑部吴老爷来!”

吴老爷是刑部的司官,随同来捉陈孚恩,当时走了上来,行过礼听候吩咐。

“你知道旨意吗?”瑞常问道。

“是。已听敝衙门堂官吩咐过了。”

“那好。你把人带走,了掉一桩差使。”

“是!”姓吴的屈一腿请了安,便待动手。

“慢着!”瑞常又说,“陈大人有罪无罪,尚待定拟,你可把差使弄清楚了。”

“弄得清楚,”姓吴的答道,“我们把陈大人请到刑部‘火房’暂住几天。”

“火房”不是监狱,待遇大不相同,陈孚恩一听这话,知道是瑞常帮了他的忙,随即作

揖道谢,瑞常却不肯明居缓颊之功,避而不受。

于是在陈家内眷一片哭声中,刑部的官吏,用一辆骡车,把陈孚恩带走。其时陈家出入

要道,都已严密把守,瑞常和麟魁,分别在大厅和书房坐镇,开始抄家,抄到半夜才完,除

了肃顺的一些亲笔密札以外,看来陈孚恩匿藏肃顺财产的话,全属子虚。

到了第二天上午,大学士周祖培,派人把军机大臣文祥,刑部尚书赵光和绵森,请到内

阁,定拟陈孚恩的罪名,这时陈孚恩拿问及抄家的上谕已经发佈了。因为查办党援的案子,

陈孚恩、黄宗汉、刘琨等人,或者革职,或者永不叙用,已经作了结束,所以旧事重提,把

他一个人提出来重新究治,就得要有新的原因,除了“查抄肃顺家产内,多陈孚恩亲笔书

函,中有暗昧不明之语”以外,又指责他在热河会议“皇考大行皇帝郊祀配位”时,以“荒

诞无据之词”,迎合载垣等人的意思,斥为“谬妄卑污”。这多少是欲加之罪,但“郊坛配

位,大典攸关”。拟那罪名就欲轻不可了。

由于表面与实际有此不符,所以会议时所谈的是另一套。

首先由文祥公开了一批密件,就是所谓“中有暗昧不明之语”的,陈孚恩的“亲笔书

函”,除了文祥所搜获的以外,御前侍卫熙拉布是正式奉派抄肃顺家的人,陆续又查到许

多,这些信在赵光和绵森都是第一次寓目,两人看完,都有些紧张,那是从他们职司上来的

忧虑,怕要兴起大狱,刑部责任甚重。

“就凭这几封信,把陈孚恩置之大辟,亦不为过。然而投鼠忌器,大局要紧!”赵光说

到这里,看着周祖培问道:“中堂,你看如何?”

“你的话不错。此案务须慎重,处置不善,所关不细。”

文祥也知道,“暗昧不明”的话,如果要从严根究,可以发展为一件“谋反”的大案,

那一来不但陈孚恩信中所提到的人,都脱不了干系,还有许多平常与肃顺有书札往还的内外

官员,亦将人人自危,把个刚刚稳定下来的政局,搞得动荡不安,足以危及国本。他一向主

张宽和稳健,已跟恭王秘密议定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这时见在座的三人,对此都忧形于

色,便把那办法先透露出来,好教大家放心。

“两公所见极是。”他不便明言其事,只怂恿周祖培说,“中堂何妨向六王爷建言,所

有从肃顺那里得来的信件,不必上呈御览,由内阁会同军机处,一火而焚之!”

“好极了!这才干净。”周祖培大为称赏,但又不免疑惑,“恭王如果另有所见,

那……?”

那就要碰钉子了!以周祖培的身分,不能不慎重,文祥懂得他的意思,立即拍胸担保:

“中堂一言九鼎,六王爷不能不尊重!我包中堂不会丢面子。”

“好,好!明天我就说。”

“这可真是德政了!”赵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轻松地说:

“言归正传,请议陈孚恩一案。”

“该你先说话。”周祖培反问一句:“依律当如何?”

“既是‘暗昧不明’的话,则可轻可重。不过再轻也逃不掉充军的罪名。”

“除此以外,还有议郊祀配位,所言不实一案。”绵森提醒大家。

“照这样说,罪名还真轻不了!”周祖培沉吟了一会,转脸看着文祥问道,“博川,你

的看法呢?”

“死罪总不致于。活罪嘛……,”文祥慢吞吞地说,“充得远些也好。”

大家都觉得这话意味深长。以陈孚恩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手段,如在近处,说不定又替谁

做“谋主”,搞些花样出来。

“‘敬鬼神而远之’。发往新疆效力赎罪吧!”

刑部两堂官,军机一大臣都无异词,凭周祖培一句话,此案就算定谳了。可是消息一透

露出去,招致了许多闲言闲语,是会议的那四个人所意料不到的,也因此,成议暂时须搁

置,先得设法平息那些浮议流言。

平息流言浮议的办法也很简单,只是加派两位尚书,会同原派人员,一起拟定陈孚恩的

罪名。这是恭王可以作主的事,但既应降旨,便须上奏,为了有许多话不便让另一位军机大

臣沈兆霖听到,所以他在每日照例的全班进见以后,又递牌子请求单独召对。

再次见了面,恭王首先陈请添派沈兆霖和新任兵部尚书万青藜,拟议陈孚恩的罪名。慈

禧太后心知有异,象这样的事,何须单独密奏?于是问道:“怎么?陈孚恩的罪定不下来

吗?”

“定倒定了。原议‘发往新疆效力赎罪’。”

这就更可怪了:“既然已经定了罪,何必还要再派人?”

“因为外面有许多闲言闲语。这一会儿求人心安定最要紧,所以添派这两个人,两个都

是汉人,万青藜还是陈孚恩的江西同乡,这是朝廷示天下以大公无私,请两位太后准奏。”

“准是当然要准的。”慈禧太后答说,“不过,我倒要听听,外面是些什么闲言闲语?”

这话让恭王有不知从何答起之苦。踌躇了一会,觉得让两宫太后明了外面的情形,才知

调停不易,办事甚难,也未始不可。这一转念,便决定把满汉之间的成见隔膜,和盘托出。

“外面有些人不明了内情,认为是旗人有意跟汉人为难。”

“那有这话?”慈安太后骇然失声,“满汉分什么彼此?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汉人跟

旗人该有点儿什么不同?”

“太后圣明。无奈有些人无事生风,偏要挑拨。不过话也说回来,这一趟派的人,也真

不大合适,看起来象是有意要治陈孚恩似的。”

“怎么呢?”慈禧太后问道:“就为派的旗人多了?周祖培和赵光,不是汉人吗?”

“周祖培和赵光,是大家都知道的,素来反对肃顺,现在议肃党的罪名,就算公平,在

别人看,还是有成见的。”

“怎么,非要说陈孚恩无罪,才算是没有成见吗?”“陈孚恩怎么能没有罪?”恭王极

有把握地说,“只把那些信给万青藜一看,他也一定无话可说。”

“那好吧!写旨上来。”

“是!”恭王退了出来,随即派军机章京写了上谕,由内奏事处送了上去,当时就盖了

印发了下来。

果然,恭王的预料一丝不差,万青藜接到通知赴内阁会议,原准备了有一番话说,这是

他受了江西同乡以及与陈孚恩有交情的那些人的压力,非力争不可的。周祖培和文祥他们四

个人也知道,会议要应付的只有万青藜一个人,所以早就商量过了,决定照恭王的指示,先

把陈孚恩的信给他看,看他说些什么,再作道理。

万青藜字藕舲,所以文祥管他叫:“藕翁,这些书札你先看一看,就知道陈孚恩罪有应

得。”

万青藜肩上的压力极重,为了对同乡以及所有督促他据理力争的人有所交代,把那些信

看得极仔细,一面看,一面暗暗心惊,那些“暗昧不明”的话,如果要陈孚恩“明白回

奏”,他是百口难以自辩的。“发往新疆效力赎罪”的罪名,看似太重,其实还算是便宜,

倘或在雍正、乾隆年间,根究到底,陈孚恩本人首领不保,固在意中,只怕家属也还要受到

严重的连累。

当他聚精会神在看信时,其余五双眼睛都盯在他脸上,看他紧闭着嘴,不断皱眉的表

情,大家心里都觉得轻松了。于是相互目视示意,取得了一致的默契,坚持原来议定的结

果。这也是恭王事先指示过的,到万不得已时,不妨略减陈孚恩的罪名,照这时看来,已无

此必要。

“果然,陈孚恩罪有应得。”万青藜把手里的信放下,用块手绢擦着他的大墨镜,口里

向镜面呵着气,望空的双眼,不住闪眨,显然的,他还在踌躇着有话要说。

周祖培见此光景,便不肯让他说出为陈孚恩求情的话来,特意先发制人,“藕舲,”他

说,“这样子的人物,也算是‘清正良臣’吗?”

这“清正良臣”四字是有出典的。自从道光年间,王鼎痛劾穆彰阿误国,继以死谏,由

陈孚恩设法隐匿其事,救了穆彰阿一场大祸以后,就此在仕途中扶摇直上,很快地外放为山

东巡抚,在任时据说颇为廉洁,加以穆相的揄扬,宣宗御笔颁赐一块匾额,所题的就是这

“清正良臣”四字。

这块匾在抄家的时候,就已附带追缴了,宣宗所许“清正良臣”的美名,扫地无余,万

青藜只好这样答道:“他早年曾蒙天语褒奖,有此一节,是不是可以格外矜全?请公议。”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更坏。”周祖培立即反驳,“陈孚恩曾蒙宣宗特达之知,于今所

作所为,有伤宣宗知人之明,不更见得辜恩溺职,应该重处吗?”

“是啊!”赵光搭腔,他的科名甚早,当了多年尚书,不曾入阁拜相,所以话中不免有

牢骚:“陈孚恩一个拔贡出身,居然在‘军机大臣上行走’,照现在这样子,我不知他如何

对得起宣宗的在天之灵?”

“那是出于穆相的提拔。”绵森下了个评语,“此人才具是有的,就是太热中。”

“不是太热中,又何致于这么巴结载垣和肃顺?”赵光发完了自己的牢骚,又替他的同

年许乃普发牢骚:“他为了想得‘协办’,硬把许滇生的吏部尚书给挤掉。向来吏部非科甲

不能当;肃顺居然敢于悍然不顾,在先帝面前保他,真是死有余辜!”

这一下把话题扯开了,谈起陈孚恩和载垣、肃顺等人的恩怨,以及他假借他们的势力,

排挤同官的许多往事。万青藜只能默默听着,一句话也说不进去。

“天色不早了!”文祥好不容易打断了他们的谈兴,“请定议吧!”

“依照原议。”周祖培看着万青藜说。

万青藜觉得非常为难,照自己的立场来说,还要力争一番,但话说得轻了,于事无补,

说得重了,于自己的前程有碍,而况看样子以一对五,就是不顾一切力争,也未见得有用。

正这样煞费踌躇时,文祥再次催促:“藕翁如果别无意见,那就这样定议吧!”

“我倒没有别的意见。”万青藜很吃力地答说,“新帝登极,两宫垂帘,重重喜事,怜

念陈孚恩白发远戍,只恐此生已无还乡之望,何妨特赐一个恩典。”

这算是无可措词中想出来的一番很宛转的话,无奈在座的人,对陈孚恩都无好感,所以

“白发远戍”的哀词,并不能打动他们的心。而万青藜的话,又在理路上犯了个语非其人的

毛病,因而很轻易地为周祖培搪塞过去。

“恩出自上。”他把视线扫过座间,落在万青藜脸上,“上头对陈孚恩有没有恩典,要

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们此刻也无从谈起。”

万青藜被堵得哑口无言。反正应该说的话已经说到,算是有了交代,于是继续沉默。陈

孚恩的罪名,就此算是议定了。

等奏折上去,自然照准。充军的罪名,照例即时执行,由刑部咨会兵部,派员押解,但

法外施恩,另有通融的惯例。只要押出国门,到了九城以外,就不妨暂作逗留,所以陈孚恩

是在彰仪门外的三藐庵暂住,就近好料理在京的一切私务,同时与亲友话别。去看他的人也

还不少,都说新疆正在用兵,是个效力赎罪的好机会,有的拿林则徐作比,说当年也是遣戍

新疆,没有多少时候,复起大用。陈孚恩是个极知机的人,知道这时候空发怨言,徒增不

利,所以保持了极好的风度,一面道谢,一面不住口地称颂圣明,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除了陈孚恩、黄宗汉这些人,以及宫内几名与肃顺有往来的太监,算是大倒其霉,此外

倒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恭王的做法,算是相当开明的,保留了肃顺掌权时的许多好处,

首先对湘军的重用,比先帝在日,有过之无不及。两江总督曾国藩,正式奉旨,统辖江苏、

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所有四省的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东南半壁,倚若长城,

这等于是开国之初“大将军“的职责,除了吴三桂以外,汉人从未掌过这么大的兵权。不同

的是吴三桂是自己扩充的势力,而曾国藩是朝廷的付托。

至于肃顺所结的怨,可恰好为恭王开了笼络人心的路,一批为肃顺所排挤的老臣,重新

起用。翁同龢也在全力奔走,趁此机会要为他父亲翁心存消除革职的处分。他是在户部五宇

字官钱号的案子上栽了筋斗的,这个案子被认为办得太严厉,现在也正根据少詹事许彭寿请

“清理庶狱”的奏折,准备平反。消息从军机处传了出来,民间赞扬恭王的人,便越发多了。

这蒸蒸日上的声名,在恭王心中,多少可以弥补因曲徇慈禧太后的意旨,违反祖制,促

成垂帘而起的内疚和抑郁,也因为如此,议定垂帘章程的奏折,也不愿领衔,由会中公推礼

亲王世铎主稿具奏。

这个奏折,早在十月十六就已拟好,但一直到十天以后,国丧百日已满,方始呈进。章

程一共十一条,除去规定须皇帝亲临的各项大典,或者派亲王、郡王恭代,或者等成年亲政

之后,再恢复举行以外,最要紧的只有三条,一条是两宫太后召见“内外臣工”的礼节,一

条是“京外官员引见”的礼节:“请两宫太后、皇上同御养心殿明殿,议政王御前大臣,带

领御前、乾清门侍卫等,照例排班站立,皇太后前垂帘设案,进各员名单一份,并将应拟谕

旨注明。皇上前设案,带领之堂官照进绿头签,议政王御前大臣,捧进案上,引见如常仪。

其如何简用?皇太后于单内钦定,钤用御印,交议政王军机大臣传旨发下,该堂官照例述

旨。”这个规定,与另一条“除授大员,简放各项差使”,事先开单,钦定钤印的规定合在

一起,使得两宫太后在实际上做了皇帝,扼有完全的用人大权。同时也跟皇帝一样,可以召

见京内京外的任何官员,亲自听取政务报告,而在此以前,太后只能跟顾命大臣或军机大臣

打交道,是无法召见其他臣工的。

慈禧太后对于奏进的垂帘章程,相当满意,当即召见议政王及军机大臣。百日已满,从

皇帝到庶民,都剃了头,同时不必再穿缟素,脱去那件黯旧的白布孝袍,换上青色袍褂,依

然翎顶辉煌,看在慈禧太后眼里,眼睛一亮,心里越发高兴了。

“六爷!”她喜孜孜地把礼亲王的奏折递了出来:“依议行吧!”

“是!”恭王接了折子又说:“臣等拟议,垂帘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应该有一道上

谕,诏告天下,申明两宫太后俯允垂帘的本意。”

“对啊!”慈安太后接着他的话说,“这原是万不得已的举动。只等皇帝成了年,自然

要归政的。”

慈禧十分机警,赶紧也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皇帝年纪太小,我们姊妹俩不能不问

事,但也亏得内外臣工,同心协力,才有今天这么个平静的局面。如今只巴望皇帝好好念

书,过个七八年,能够担当得起大事,我们姊妹俩才算是对列祖列宗、天下臣民有了个交

代。那时我们姊妹俩可要过几天清闲日子了。你们就照这番意思,写旨来看!”

恭王身上原揣着一通旨稿,预备即时上呈,此刻听慈禧这一说,自然不便再拿出来。请

安退出,回到军机处,把原稿拿出来,加上慈禧太后的意思,重新删改定稿,斟酌尽善,才

由内奏事处送了上去。

这道上谕是用皇帝的语气,实际上是两宫太后申明垂帘“本非意所乐为”而不得不为的

苦衷,措词极其婉转,字里行间,颇有求恕于天下臣民的意味。

慈禧太后虽然精明,但肚子里的墨水,到底有限,经验也还差得远,所以看不懂这道谕

旨中的抑扬吞吐的语气,欣然盖上了“同道堂”的印。这是她获得这颗印以来,第一次使用

红印泥,朱色粲然,赏心悦目,格外感到得意。

到了十一月初一,是个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人逢喜事精神爽,个个精神抖擞,浴着

朝阳,由东华门进宫。一班年龄较长的大臣,预先都受赐了“紫禁城骑马”的恩典,一直可

以到隆宗门附近下轿、下车,王公亲贵、六部九卿,各在本衙门的朝房休息。走来走去,只

见头上不是宝石顶子,便是珊瑚顶子,前胸后背,不是仙鹤补子,便是麒麟补子。最得意的

是在南书房和上书房当差的那班名翰林,品级虽低,照样也可以挂朝珠,穿貂褂,昂然直入

内廷。

听政的地点,依然是在养心殿,日常召见军机及京内官员,在东暖阁,遇有典礼则临御

养心殿明殿。此时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摆设得整整齐齐,正中设一张丈余长的红木御案,

系上明黄缎子,“六同合春”暗花的桌围。御案后面,一东一西两个御座,御案前面悬一幅

方眼黄纱,作为垂帘的意思。帘前正中是小皇帝的御榻,铺着簇新的黄缎皮褥子。

等钟打九点,文武百官,纷纷进殿,礼部和鸿胪寺的执事官员,照料着排好了班。已初

三刻——十点之前的一刻钟,太监递相传报,说皇帝已奉两宫銮舆,自宫内起驾,于是净鞭

一响,肃静无声,只听远远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由隐而显,终于看到了醇王的影子,他兼领

着“前引大臣”的差使,所以走在前头,接着是景寿、伯讷那谟诂,以及由王公充任的那班

御前大臣,分成两列,引着小皇帝的明黄软轿,进了养心殿。

站好班的官员,一齐跪倒接驾。皇帝之后,是并列的两宫太后的软轿,再以后是“后扈

大臣”和随侍的太监,最令人注目的是安德海,脑后拖着一根闪闪发光的簇新的蓝翎,捧着

一把纯金水烟袋,紧跟着西面软轿走,把那张小旦似的脸,扬得老高,那份得意,就象他做

了皇帝似地。

等两宫太后和皇帝升上宝座,鸿胪寺的赞礼官,朗声唱礼,自殿内到丹墀,大小官员,

三跪九叩,起身分班退出。准备了多日的大典,就这一下,便算完成。但也就是这一刻,慈

禧太后正式取得了政权,灰尘落地,浮言尽息,热中的固然攀龙附凤,早有打算,就是那些

心持正论,不以垂帘为然的,此时眼见大局已定,政柄有归,顾念着自己的功名富贵,不但

不敢再在背后有所私议,而且都一改观望保留的态度,纷纷去打点黄面红里的上两宫太后的

贺表了。

两宫太后接受了朝贺,照样处理政务,改在东暖阁召见议政王及军机大臣。布置已有更

改,御案坐东朝西摆设,两宫太后,慈安在南,慈禧在北,案前置八扇可以折叠的明黄纱

屏,小皇帝仍旧坐在前面。

恭王和军机大臣行过了礼,再一次趋跄跪拜,为两宫太后申贺。

慈禧太后最重恩怨,想到今日的一番风水,自然是恭王的旋乾转坤之功,其次是曹毓瑛

的从中斡旋策划,所以把他们两人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同时也提到在热河所受的委屈,抚今

追昔,虽有感慨,却也掩不住踌躇满志的心境。

然后,慈安太后也说了几句,看来是门面话,其实倒是要言不烦,她嘱咐恭王要以国事

为重,不要怕招怨,不要在小节上避嫌疑。这话是有所指的,载垣、端华、肃顺和杜翰他

们,过去为了要隔离恭王与两宫太后,曾一再扬言,说年轻叔嫂,嫌疑不能不避,于今恭王

单独进见的机会甚多,慈安太后怕又会有人说闲话,特意作此叮嘱。恭王自然连声称是,看

看两宫太后话已说完,便接着陈奏,说两宫垂帘,政令维新,对于惩办肃党一案,请求从宽

办理。

慈禧太后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很慷慨地答道:“是啊!”

但也不免奇怪,“还有什么人应办而未办的?”

“臣的意思是,载垣他们当差多年,肃顺兼的差使更多,京里京外,大小官员,跟他们

自然有书信往来,信上也不免有附和他们的地方。”恭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他的办法

说了出来,“这些信,最好一把火烧掉,反而可以永绝后患,就请今天明降谕旨,不咎既

往,以示宽厚。”

“这也算是垂帘的一道恩诏。”慈禧太后侧脸征询:“姐姐,我看就这么办吧!”

慈安太后自然同意。于是立即写了明发上谕,钤印发下。恭王本来还想对皇帝上书房的

事,有所陈述,但看到小皇帝一个人坐在纱屏前的御榻上,把个头扭来扭去,是十分不耐烦

的样子,怕第一天垂帘听政,就搞出什么失仪的笑话来,所以暂且不言,跪安退出。

两宫太后和皇帝,就在养心殿西暖阁传膳。摆膳桌的时候,安德海慢条斯理地捧了一个

黄匣进来,那是内奏事处放奏折的匣子,慈禧太后只当又有紧急军报,便即招手说道:

“是什么?快拿来看!”

安德海笑嘻嘻地把黄匣放在炕几上,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通黄面红里,恭贺两宫听政

的折子。

“‘那面’也有吗?”

“全有。母后皇太后一份、皇上一份。”安德海答道:“主子的这一份,在内奏事处让

我瞧见了,我给先拿了来,跟主子叩喜讨赏。”

“赏!”慈禧太后笑着骂道:“这一阵子还赏得你少了?”

“不求主子赏别的。”安德海把双膝一跪,“打今天起,主子在养心殿的时候多,奴才

求主子把奴才调到养心殿来,好伺候主子。”

“这……,”慈禧看着安德海,沉吟了半天,断然决然地说:“不行!你不是伺候养心

殿的材料。起来!”

“是!”安德海磕了个头,委委屈屈地站了起来。

“倒是我另外有个差使派你。”

一听这话,不知是什么好差使?安德海赶紧大声应道:

“喳!”

“你到六爷府里去一趟。”慈禧太后悠闲自在地吩咐,“说我怪想念大格格的,想瞧瞧

她,让她那儿的嬷嬷,马上陪着到宫里来。”

原来是这么一桩临时的差使,安德海不免失望。但转念一想,到了恭王府里,正好显一

显自己是掌权的慈禧太后面前的红人,那份赏赐也决不会少。而且抽空还可以回家看一看,

这趟差使真不坏。

于是他欣欣然领了懿旨,到敬事房说明缘由,取了准许出宫的牌票,经神武门的护军骙

放出宫,找了辆骡车,先回家打个转,匆匆喝了杯茶,原车径趋恭王府来传旨。

恭王府的气派原来就大,新近加了议政王的衔头,又是“赏食双俸”,所以王府的官

员、护卫、太监,气焰越盛。虽知道安德海是慈禧太后面前得宠的人,却也不怎么把他放在

眼里,等他一爬进高门槛,立刻就让挺胸凸肚的“门上”拦住了。

“安二爷!”称呼很客气,那神态却是拒人于千里以外的样子,“门上”眼朝上望着,

冷冷地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好了。”

看着那高一头、大一号的身胚,安德海有些气馁,便把慈禧太后要接大格格的话,照样

说了一遍。

“好,我替你进去回。”那门上指着门洞里两丈多长,用铁链子拴着的黑漆条凳说道:

“你那儿等着吧!”

安德海脸色煞白,气得要骂人,但终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他这时惹不起恭王,委委屈

屈地坐在长凳上,生了半天闷气,猛然省悟,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狠狠地骂了句:“该

死!这当的什么差?”

这当的是什么差?应该告诉门上:“传旨!”说到这两个字,自己便是个钦差,应该进

中门,在大厅上朝南一站,让恭王来听旨意,恭王如不在府,便让恭王福晋出来听宣。好好

一桩差使,让自己搞得如此窝囊,安德海心里难过极了。

他一个人在外面受冷落,里面上房却正又忙又乱,热闹非凡。恭王不在府里,恭王福晋

听得门上传来的话,不免困惑,慈禧太后宣召大格格进宫,这事来得不算突兀,因为她曾听

恭王说过不止一次,慈禧太后常常提到大格格,但何以不召她们母女一起进宫,只命嬷嬷陪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