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这些话自然是所谓“饰词搪塞”,连慈安太后听慈禧念完这个奏折,都觉得薛焕和王梦
龄太不负责任了。
于是恭王面承懿旨,由曹毓瑛亲自拟了一道词气极其锐利的旨稿,指责薛焕和王梦龄,
不脱近来军营习气,“剿贼借口兵单,筹饷则争言人众”,又说他们有“人己之分”,如果
安徽大营缺饷兵败,江苏又何能自保?最后则除了责成江北粮台协饷皖营以外,还要查江南
大营的收支帐目。
“这道上谕,说得很透彻。”慈禧太后看了上谕,深为嘉许,等钤了印,交了下去,又
谈到薛焕和王梦龄:“他们这样子办事,再有好的将、好的兵也打不了胜仗。”
“是!”恭王答道,“江苏巡抚,必得换人了。看曾国藩奏保什么人,再请旨办理。”
还有王梦龄呢?慈禧太后忽然灵机一动,闲闲问道,“袁甲三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他当过御史,很敢讲话。办事很实在,在安徽的官声也好。”
“他那里有什么得力的人没有?”
恭王一时摸不清她这话的意思,同时也实在不知道袁甲三手下有什么得力的人,便只好
这样答道:“容臣查明了再回奏。”
“好,你查一查再说。”
回到军机处,召集军机章京,分头写旨。等忙过一阵,略作休息,恭王提起慈禧太后的
话,以困惑的语气问道:“‘西边’何以忽然问起袁甲三那里有什么得力的人?这,这是要
干什么呢?”
曹毓瑛正坐在他下首,侧身过去,低声答了一句:“王爷,我说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宝鋆性子最急,插嘴问道:“谁啊?”
“吴棠。”
一提起这个名字,满座会心,“啊……!”都是极感兴味的表情。
“我看王梦龄那个官儿靠不住了。”宝鋆意味深长地说。
“此人本来也该换了。”文祥作了进一步的建议,“吴棠是淮徐扬道,擢升监司,也还
说得过去,就保他吧!”
“慢来,慢来!”恭王摇摇手说:“吴棠快走运了,是不错,不过袁甲三那方面,也不
能不顾。吴棠可真的是袁甲三的人?”
“是的。”曹毓瑛作了肯定的答复接着又告诉恭王,袁甲三早就想用吴棠了,当时接替
向荣主持“江南大营”的钦差大臣和春,跟安徽巡抚福济,与袁甲三不和,多方阻挠,以致
吴棠这个记名的道员,直到福济调任,和春阵亡,才能补上实缺。
这段经过发生在恭王退出军机以后,所以他不明了,现在听曹毓瑛一说,方始释然,
“那就行了!”他说,“吴棠接替王梦龄,自然要想办法接济袁甲三,这样子,公私都好。
看上头的意思吧!”
这是说,军机大臣不作保荐,在恭王的意思不作逢迎,文祥觉得这态度很好,放弃了自
己的意见,连连点头:“恩出自上。是的,要看上头的意思。”
“王梦龄呢?”恭王又问。
大家对王梦龄的印象都不好,主张内调,降级补用。这样子办,还有一项好处,可以表
示他是办事不力降调,而吴棠是才能卓越超擢,一升一降之间,示人以大公无私,把慈禧太
后有意示惠的痕迹,掩去大半。
恭王听从了大家的主张,却不急于复命,过了三、四天,等慈禧太后再度问到时,方始
答奏:“淮徐扬道吴棠,颇得袁甲三的信任。”
“喔,吴棠!”慈禧太后转过脸来,喜孜孜地向慈安太后说了句:“原来是他!”
忠厚的慈安太后,听她谈过当年绝处逢生的遭遇,这时便很率直地说:“应该给他一个
好缺。”
话明明已说到她心里,她偏不接腔,视线隔着半透明的黄纱屏,落在曹毓瑛身上,“不
知道吴棠的才干怎么样?”她指名问道:“曹毓瑛,你在军机多年,总该很清楚吧?”
曹毓瑛对吴棠自然知之甚深,但这话如何措词,却须考虑一下。
禁殿面对,自然不能容他深思熟虑,略想一想,决定了一个宗旨,要装作不知道慈禧太
后与吴棠有那么一重渊源,揄扬吴棠,也不可过分。于是他隔着纱屏,从容答道:“跟圣母
皇太后回奏,吴棠是安徽盱眙人,家世清贫,道光十五年举人,大挑知县,分发南河,历任
桃源、清河等县知县,以劳绩记名道员,去年补上实缺。此人干练圆通,颇得袁甲三的信
任。”
紧要话不必多,画龙点睛在最后一句,慈禧太后顺理成章地接了一句:“能得袁甲三的
信任就好。”
慈安太后没有听见过“盱眙”这个地名,插口问道:“盱眙在那儿啊?”
“在洪泽湖南岸,清河县就在北岸。”
“那更好了。”慈禧太后大为得意,看着大家说道:“王梦龄只顾他自己的江南,不想
想江北江南,原是一体,没有袁甲三替他挡着,江南不更难守了吗?这样子糊涂的人,不能
搁在紧要地方。我看叫吴棠去吧!”
恭王从容不迫地答一声:“是!”
“我想,”这一次慈禧太后是向慈安磋商,“吴棠很能办事,我知道的。他在清江浦一
带,做官多年,又是在他家乡附近,人地相宜,叫他管江北粮台,筹饷一定有办法。”
慈安太后对于这些事,本就没有意见,加以提拔吴棠,另有缘故,所以越发客气了,微
笑答道:“你瞧着办吧!”
“就这样办!”慈禧太后向恭王正式下达旨意:“江宁藩司,叫吴棠去。漕运总督也跟
王梦龄一样,由吴棠兼署,这样子,办理江北粮台也方便些。”
“是。”恭王心想,既然如此,为了指挥方便,便不能不锦上添花,送吴棠一个顺水人
情,“臣的意思,江北方面,武的提镇以下,文的道员以下,也得暂归兼署漕督的吴棠节
制,事权归一,就可以责成吴棠放手办事了。”
“不错,不错!写旨来看吧!”
“还有王梦龄,该怎么调?请旨办理。”
这是恭王有意考验慈禧太后,果然,她一时无从作答,只问:“可还有什么差不多的
缺?”
“监司的缺是有,不过王梦龄在江宁任上既然不行,调到别的地方也还是不行。”
“那就这样好了,把他调到京里来,你们几个察看一下,问一问,先看看他是什么材料
再说。”
听她这几句话,恭王心里例有些佩服了。内调察看,本是无可处置中的一种延宕手法,
想不到她竟无师自通,说出来的办法,居然深得窍门,这样子下去,用不到两三年的工夫,
怕就很难制了。
一时的感想,旋即抛开,仍旧回到王梦龄身上,“臣遵旨。”恭王不再难她,老老实实
作了建议:“王梦龄既然办事不力,不如明发上谕,以五品京堂降调,来京听候任用。”
“对了!因为他办事不力,才破格起用吴棠。”慈禧太后这时却又有些担心了,“吴棠
要不负朝廷提拔他的一番苦心才好!”
“吴棠州县出身,久任繁剧,阅历才具是有的,只不知操守如何?臣以为吴棠特蒙识
拔,感激天恩,自然要矢诚报效。”恭王略停一下,正色说道:“万一他恃宠而骄,任性妄
为,朝廷亦自有纲纪,前方亦自有军法,圣母皇太后不妨宽心。”
这两句话说得义正辞严,慈禧太后自然点头同意。等退出养心殿,恭王把这件案子交了
给曹毓瑛去办。两道上谕,吴棠升官,出自特旨,理由可叙可不叙,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为
难的是王梦龄内调降官的谕旨,措词颇费思考。官员降调,由于过失,而过失又必有个来
源,王梦龄既无督抚劾奏,又无言官纠弹,就是有了弹劾的章奏,总也还要派人查办复奏以
后,才能定夺,不能冒冒失失根据先人之言,就把他调了下去。因此,曹毓瑛考虑又考虑,
觉得唯有囫囵吞枣地下达旨意,不说原因,让人自去猜测,倒还不失为可行之道。
果然,这两道上谕到了内阁发抄,见于邸报,立刻引起了许多闲话。了解内幕的,只说
王梦龄官运不佳,如果不是与吴棠同省做官,不致有此一番挫折,不知道内幕的,便要打听
打听,王梦龄究竟犯了什么过失?吴棠究竟走了什么门路?等打听明白,就颇有些耿直的
人,在私底下对慈禧太后表示不满。
外间的反应如此,而慈禧太后静下来想一想,意犹未足,她要让吴棠惊喜感激,也要让
吴棠知道她的权威,同时也真希望吴棠能把江北的粮台,办得有声有色,替她挣个面子。因
此,过了几天在召见恭王时,她又提到吴棠,话说得相当冠冕堂皇,她不是存着什么私心,
而是确知吴棠有才干,确信吴棠肯实心办事,否则以素有直声的袁甲三,不致会赏识他。但
是要他办事,就一定要给他权,江苏巡抚只能顾到江南,同时,江北的镇道既有明旨暂归吴
棠节制,则道府州县地方官,亦不妨由吴棠保荐。
说这些话时,她自觉所求太奢,怕恭王搬出一大套朝章典故来抵制,所以心里不免嘀
咕。那知恭王不但不反对,而且在她原来所要求的以外,更多给了她一些,他建议吴棠在保
举地方官时,不必知会两江总督及江苏巡抚,怕督抚另有意见,反成窒碍。这使得慈禧太后
喜出望外,觉得她这个小叔子比嫡亲的胞弟还要可亲可爱。
自然,她决想不到恭王另有深意。吴棠的超擢,出乎官员铨选奖拔的常规,但这是慈禧
太后的私心自用,事出特例,他人不可期望能得同样的异数,这就是恭王所要向大家表明
的。他要让每一个人知道,吴棠的飞黄腾达,纯粹是慈禧太后一个人以国家的名器,为一己
的酬恩,军机大臣虽不能违旨,但亦未赞成她的做法。如果大小官员都有这样一个印象,则
不独纲纪得以维系,赏罚依然分明,而且恭王个人及军机处的威信,也可不受损害。
恭王的这番深心,军机诸大臣无不佩服,军机章京中,则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了解。那
通廷寄,由曹毓瑛召集朱学勤、许庚身,细心斟酌定稿,首先指示工作要点。漕运自道光末
年,改用海运,由上海出口,直达天津,效果极佳,所以运河已不重要,漕运总督的职务,
也大非昔比,护漕保河的上万漕丁、河丁,可以派去打仗,第一段的工作指示,就是关于这
方面的。
提到人员任用,旨稿上这样写的:
“着吴棠于属员中,拣择妥员,无论道、府、州、县,出具切结考语,奏请补放,不必
拘定资格,总以民情爱戴,才能胜任为要。亦不必循例会同督抚题请,以期迅速。倘所保之
员,不能得力,朕惟吴棠是问。”
这是仿照雍正给年羹尧、田文镜、李卫、鄂尔泰等人的朱批的笔法,尤其是“倘所保之
员,不能得力,朕惟吴棠是问”这一小段话,严厉中特寓亲切之感,最为神似。
最后当然还有一番勉励,特别把慈禧太后心里的话,明说了出来:“吴棠受朕特达之
知,开诚委任,自能力矢公忠,以图报称。”受六岁小皇帝“特达之知”的,只有他左右的
张文亮等人,以太监代替皇帝去行祀典,拿“上用”的糖食赏太监,这都是宫廷中从未有过
的异数。因此,这上面的“朕”字是谁在自称,不言可知。
旨稿送了上去,慈禧太后大为赞赏,一再表示“写得好,写得透彻。”随即钤印发出。
廷寄是“寄信上谕”的简称,一经钦定,直接寄发,原是最机密的文件,连内阁都不得
与闻的。但以恭王有意要让大家知道,吴棠是受慈禧太后的“特达之知”,所以朱学勤和许
庚身他们,便在一种毫不经意的态度中,把内容泄漏了出去。不久,地居清要的翰林,象翁
同龢这些人的看法,总不免带些感情作用,认为慈禧太后此举,不但未可厚非,而且象韩信
的千金报德一样,足称美谈。不过,书生结习虽在,是非利害也认得很清楚,象这样的“美
谈”,只不过酒酣耳热之际,资为谈助,到底还不敢形诸歌咏,怕有那耿直的言官,奏上一
本,必奉严旨诘向,何以知有吴棠当年误赠奠仪一事,何以知是破格用人,特加拔擢为以国
家的名器报私恩?那时无法“明白回奏”,要闯出身家不保的大祸来。
其时已交腊月,虽然国丧未过,东南危急,但新君嗣位,恭王当权,颇有一番作为,所
以人心相当振奋,急景凋年,家家忙碌的“年味”,依然甚浓。在宫里,上自两宫太后,下
到太监宫女,回想去年逃难在热河,过的那个冰清鬼冷的年,都不免悲喜交杂,感慨丛生。
为了补偿去年的不足,大家对即将来临的这个年,格外重视。两宫太后特别找了敬事房的总
管太监来问,过年该有些什么例行的故事仪节,以及对内对外的恩赏,好早早预备。
岁尾年头的仪节恩赏,花样甚多,但大行皇帝之丧,百日虽过,饮宴作乐,却须三年以
后,所以那许多花样,几乎完全用不上。慈禧太后自然觉得扫兴,好在她最近事事如意,所
以兴致依然极好,只是膝下不免寂寞,不由得又想到恭王的女儿。
对大格格为公主这件事,她是早经决定,要跟慈安太后商量的,但这话却不知如何开端
来谈。如果她表示愿意抚养大格格,以忠厚的慈安太后,一定欣然赞成,那也就无所谓商量
了。要商量的是,如何谈得慈安的同意,假借大行皇帝生面的意思来下谕旨,这样不但对恭
王来说,比较冠冕堂皇,同时她也可以避免给人这样一个印象,以为她与丽贵太妃不睦,故
意把大格格召入宫中来对抗大公主。
想来想去,仍然得在恭王身上打主意,为了笼络恭王,给大格格一个公主的名义,这话
原不妨跟慈安太后直说,但因为最近提拔吴棠,恭王特别表示支持,她怕慈安太后以为她是
投桃报李,所以又有顾忌。
几次试探,话快说到正题上,那最要紧的一句,她总觉得难以出口,慈安太后虽然老
实,毕竟朝夕相处,对于她的性情已有了解,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
要追问了。
“妹妹,”她很恳切地,“你心里似乎有什么为难似地?”
由她先问,慈禧太后使易于启齿了,“我在想,”她微蹙着,慢吞吞地说:“六爷办事
也很难的,咱们还得帮着他一点儿。”
“是啊!可怎么帮他呢?”
“无非让大家知道,咱们信任他。”
“这……,”慈安太后有些弄不明白了,“原来就挺信任的嘛!”
“要不断把这番意思显出来才好。”慈禧太后急转直下地说,“给他差使,给他恩典,
不就把咱们信任的意思显出来了。”
“我懂了。”慈安太后老实问道:“你说吧!也快过年了,是得给他一点儿什么?”
“我觉得为难的就是在这儿。也不能光说六爷一个人有功劳,要给差使、恩典,就得全
给,”说到这里,慈禧太后装出突然有了好主意的神情,“咱们照雍正爷的办法好不好?”
“你先说说,那是什么办法?”
“雍正爷常把他那些侄女儿封做公主,养在宫里。六爷的那个大格格,那天你也看见
了,挺懂事的,咱们也赏她一个‘固伦公主’吧!”
“嗯。”慈安太后想了一会答道,“就是公主吧!”
这是不赞成用“固伦”的封号,中宫之女才封做“固伦公主”,慈安太后是怕丽贵太妃
心里不快,所以如此。当然,慈禧太后是明白的,心里在想,一步一步来也好,于是点点头
表示听从。
于是把敬事房总管太监史进忠传了进来,由慈安太后吩咐:“六爷府里的大格格,以后
称为公主。”
此事大家早有所闻,所以史进忠并不觉得惊讶,但公主是什么公主?“固伦公主”还是
“和硕公主”?月例供给是不一样的,这非问清楚不可。
“是!”史进忠紧接着便问:“每月的月例多少?请旨。”
“大公主多少?”
“每月二十两。”
“那也是二十两。”慈安太后又说:“每个月写月例折子,写在大公主后面。”
这就把大格格的身分确定了。史进忠领旨出来,一面派人通知各宫,让大家知道,新添
了一位公主,一面亲自到恭王府去传报喜信。
恭王正好在府里,听说敬事房总管太监来传旨,立刻换了冠服,出厅迎接。史进忠先迎
面请了个安,满面浮笑地高声称贺:“六爷大喜!上头有恩命。”
等他一站起,两个人易位而处,史进忠走到上首传懿旨,恭王在下面跪着听。这一下,
府里上上下下,奔走相告,职位高的王府属吏和管家,纷纷向上房集中,一则探听详情,再
则要向恭王和福晋道贺。
恭王福晋到底出身不同,遇到这种事,十分沉着,明知千真万确,却说茫然不知,要
“等王爷进来,问一问明白”。
恭王犒赏了史进忠,回到上房,大家迎了上去,就在廊上庭前,请安贺喜,等站起身
来,才发觉恭王面无喜色,不但没有喜色,而且深为不乐。这神情令人奇怪,但谁也不敢动
问,只自己知趣,悄悄地都退了下去。
“宫里来人怎么说呀?”等丫头一掀开门帘,恭王福晋站起身来问。
“只有口传的谕旨,说是称为公主。而且是‘东边’当面交代的。”恭王摇摇头说,
“反正大妞不是咱们的了。”
“唉!”恭王福晋七分悲伤,三分欢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个滋味。
夫妇俩默然相对,都在想着,出了一位公主,不知会替府里带来什么影响和变化?就这
时听得垂花门外有人“六爷、六爷”地一路喊了进来,听声音是宝鋆。
宝鋆与恭王交情特厚,厚到无话不谈,厚到内眷不避。所以等他一到上房,恭王夫妇双
双迎了出来,看他的脸色,便知已经得到消息了。
“可不准说一句讨人厌的话!”恭王不等他开口,先迎头一拦,“要不然,今晚上别想
吃我的银鱼火锅。”
宝鋆愕然,“六奶奶,”他转脸来问,“怎么啦?”
“你也是有儿女的人,六爷的心情,难道你还猜不着?”
“原来舍不得大妞。啊!”宝鋆赶快自己更正,“从这会儿起,再不准这么称呼了。
这……,”他又正一正脸色,低声说道:“不管怎么样,总是件大喜之事。自己心里再委
屈、再舍不得,上头的面子,不能不顾。一会儿就有贺客来,可不能不用笑脸敷衍。”
“佩蘅这话很实在。”恭王福晋也说,“六爷,你得听他的。”
爱妻好友都这样规劝,恭王总算抑制着自己,摆出了笑脸。果然,不过片刻工夫,贺客
盈门,有些投刺,有些登了门簿,有些可由门客代见,有些则必须亲自接见,依照王府的仪
制和交情的深浅,视来客的身分,作不同的处理。在恭王自己接见的贺客中,有人说要请大
格格出来,以公主的身分,接受叩贺,这原是足尺加二的趋奉,但正如俗语所说的,“马屁
拍在马脚上”,惹得恭王大为不悦。
“算了吧!”他冷冷地答道,“本朝没有外官见后妃公主的礼节。
这一下,碰了钉子的那人,自然面子上很难看,旁人也觉得好生没趣,心里都在奇怪,
这样的荣宠,何以恭王会有此态度?
他是被提醒了,那份不快,也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肯透露。这天晚上他留下宝
鋆、文祥和朱学勤等人吃银鱼火锅,有了酒意,一泄牢骚,自嘲似地说:“人家是母以子
贵,我是父以女贱,这不是笑话吗?”
“母以子贵”自然是指慈禧太后,“父以女贱”是说他自己,然而又何致于如此呢?
看到大家困惑的眼色,恭王便作解释:“本来我是一家之主,现在凭空又出来一个主
儿,我倒又不明白了,我跟大妞,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将来她从宫里回来,我可是还要开中
门迎接?”
这一问,把大家都考住了,而且引出了另一个疑问,“咱们的这位公主,照规矩说,应
该跟丽贵太妃生的大公主不一样吧?”宝鋆看着朱学勤问,“修伯,你说是不是呢?”
朱学勤想了想答道:“原来的定制,中宫出者,封为固伦公主,妃嫔所出,以及王女抚
育宫中的,封为和硕公主。不过到了雍正年间就不同了。”
“怎么不同?”宝鋆急急问道,“举例以明之!”
“世祖第五子,封号也是恭亲王,他的大格格育于宫中,初封和硕纯禧公主,雍正元年
进封固伦纯禧公主。这就是一个先例。”
“有先例就好办了!”宝鋆胸有成竹地说。
文祥点点头,恭王也不作声。他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大格格既然要被封为公主,就应
该是一个固伦公主。
于是在宝鋆的安排,以及经过恭王的一番谦辞之后,明降谕旨:
“军机大臣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恭亲王之女,聪慧轶群,为文宗显皇帝最
所钟爱,屡欲抚养宫中,晋封公主,圣意肫肫,言犹在耳。自应仰体圣心,用沛特恩,着即
晋封为固伦公主,以示优眷。”
也就在这一天,大格格被迎进宫去,由慈禧太后亲自抚养。
这样平白地添了一位公主,在宫中是一件大事,在外界却不甚关心,这时大家所注意的
是各省巡抚的大调动。首先是江西籍的三个御史,连名弹劾江西巡抚毓科信任门丁书办,营
私舞弊,擅作威福,对于军务,一筹莫展。原奏交江西学政查复,大致属实,于是毓科象王
梦龄一样,内调降职。遗缺由江西臬司沈葆桢升任,他是林则徐的女婿,由翰林外放江西吉
安知府,升九江道,升臬台,现在再升巡抚,颇有政声,所以这样子扶摇直上,倒确有激励
人心的作用。
另外一个名父之子的翁同书,算是从寿州逃出来一条命,但一到京的第二天,就被拿交
刑部治罪,安徽巡抚由湖北巡抚李绩宜调任。又因为湖南巡抚严树森与团练大臣毛昶熙不
和,所以把他调到湖北当巡抚,河南巡抚由一个有军功的邓元善调升。同样地,贵州督粮道
韩超,也是由于军功,升任巡抚。
这一番部署刚定,接到江苏巡抚薛焕奏报,杭州沦陷。这个东南的名城,被围已久,城
中缺粮,饿死了三万多人。巡抚王有龄原来奏请以湘军李元度为臬司,在湖南募了八千人来
援救,但由江西到浙东,在龙游这个地方,被洪军挡住了。等到绍兴宁波一失,形势益发危
急,苦苦撑持到十一月底。唯一的一支援军,曾建奇功的提督张玉良,打到杭州城下,力战
阵亡,于是军心越发涣散。终于在十一月底,为李秀成用云梯上城,攻破了一个缺口,官军
顿时溃散,提督饶廷选,巷战而死。
由于两江总督何桂清的先例在,浙江的文武大员,不敢偷生,巡抚王有龄,服毒不死,
自缢在大堂暖阁中,此外学政张锡庚、总兵文瑞、藩司麟趾、臬司宁曾纶、督粮道暹福、仁
和知县吴保丰,亦都赴义。缙绅之家,为免于洪军的凌辱,上吊跳井的,不计其数。
这时筑在西湖边的满城,还未沦陷,驻防的旗兵,精壮的大都已经伤亡,将军瑞昌忧愤
成疾。李秀成进了城,派人劝他投降,瑞昌不肯,集合八旗将校,誓死报答朝廷,家家都置
备了火药,到这时瑞昌首先举火自焚,接着东也爆炸,西也火起,包括副都统关福、江苏督
粮道赫特赫纳在内,旗人男女老少死了四千多人。
这个消息一到京城,震动了朝野。王有龄是何桂清所识拔的人,平日官声不佳,浙江籍
的京官,对他多无好感,参他已不止一次,因而得了革职留任的处分。但见危授命,一殉了
节就不同了,浙江的京官,特别是军机章京朱学勤、许庚身那些浙江人,格外帮他的忙,从
中斡旋,恤典甚厚,一切处分,自然悉行开复,諡“壮愍”入祀京师贤良祠,等杭州收复
后,建立专祠,他是福建人,所以在原籍亦准建祠。
瑞昌的恤典,更为优厚,追赠太子太保,一等轻车都尉,諡“忠壮”,入祀京师贤良
祠,在浙江建立专祠。这因为瑞昌不但替旗人挣了面子,而且由于他姓钮祜禄,隶镶黄旗,
与慈安太后算是同宗,所以特加抚恤。又过了几天,杭州沦陷的详细情形,经由公私的途
径,传到京城,据说瑞昌的一个姨太太,当城破之日,带了两个数岁的儿子,杂在难民丛
中,走得不知去向。这件事让慈禧太后知道了,特地吩咐恭王,设法把瑞昌的那两个名叫绪
成、绪恩的小儿子找回来,好承袭那一等轻车都尉的世职。
除此以外,恭王又奏请两宫太后降旨,豁免苏、浙、皖三省明年的钱粮。短短两个多月
的工夫,朝廷的举措,处处显得赏罚分明、恩威并用,所以杭州的沦陷,六十万生灵涂炭,
反替朝野上下,带来了一片自我激励的新气象。尽管浙江全省只剩下了湖州和衢州两座孤
城,但大家都相信那个“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新任浙江巡抚左宗棠,能够把李秀成撵出
杭州。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对于翁家来说,相当不利。为了翁同书的被拿交刑部,刚刚起复,
精力衰迈的翁心存,忧急成病,翁同龢的孝悌是有名的,自然要为老兄全力奔走。但翁家父
子都讲究敦品励学,以气节自命,遇到这种家难,正是考验涵养的时候,所以不但不能求助
于那些大老,而且还要对慰问的亲友,表示出“横逆之来,泰然处之”的态度。象翁同书本
人,对于处置苗沛霖的叛乱,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其中难处,非局外人所能想象。”以示
不愿多辩,听天由命。
这叫翁同龢就格外为难了。
幸好有个朱学勤。翁同龢跟他换帖虽只半年,到底算是手足,可以无话不谈。朱学勤先
把曾国藩参劾翁同书的原奏抄了出来,一看便知棘手!参翁同书对苗沛霖的处置失当,是可
以分辩的,参他安徽两次失守,身为巡抚,不能殉节,这个罪名便无闪转腾挪的余地了。
“奈何责人以必死!”翁同龢忧心如捣地说,“地方官虽说守土有责,不过书生典兵,
到底与武官不同的噢!”
“话是不错,”朱学勤说了这一句,便不肯再往下说了。湘军将领,十九是书生,都照
此看法,就不用拚死命打仗了。
“总得仰仗大力,想个转圜的办法才好。”
“这急不得!”朱学勤沉吟着笑道:“时候赶得不巧,朝廷方在激励忠义,偏偏遇到这
个罪名!总要等何根云的案子办完了,才有措手之处。”
何根云就是何桂清,有旨令曾国藩捉拿,解送到京,此刻已在上海被捕,正在来京途中。
“何根云的事很麻烦,”朱学勤又说,“赵蓉公的态度可虑。”
赵蓉公是指刑部尚书赵光,翁同龢知道这位老师的脾气,急急问道:“蓉公如何?”
“他已经有话了,‘不杀何桂清,何以谢江南百万生灵!’”
一听这话,翁同龢急得手足冰冷。何桂清如果砍脑袋,他三哥翁同书的性命可也就难保
了。
手足情深,在此生死关头,翁同龢失去了平日那种雍容儒雅的丰神,急得脸上青一阵、
白一阵,好半天才说了句:
“无论如何要替他想一条生路。”
“那自然。”朱学勤抚着他的肩说,“事缓则圆,办法总有的。”
以目前来说,当然先从刑部下手,但翁同书原是封疆大吏的身分,拿问定罪,照例要派
大臣会同议处。这样的案子,归刑部秋审处主办,那里的司官一共八个,是刑部各清吏司中
特别选拔出来的干员,律例透熟,问案精明,他们自视极高,别人亦望之俨然,号称为“八
大圣人”,不容易说得进话去。因此,目前要想从刑部去疏通,是白费心机的。
翁同龢转念到此,越发焦急,朱学勤心有不忍,便拍胸安慰他说:“叔平,你放心,此
事包在我身上,决无死罪!”
“怎么?”翁同龢见有转机,急忙追问:“何以有此把握?
你看,将来会定个什么罪?何根云呢?他又如何?”
这一连串的疑问,让朱学勤无从答起,定一定神说:“你先得要沉住气。老实说吧,会
议定罪,依律办理,论斩是一定的。不过,何根云难逃一死,令兄一定有办法保全,上头一
定会有恩命。”
于是他透露了一个消息,皇帝上学,还要加派师傅,这件大事,恭王与两宫太后已经商
议过好几次,慈安太后遵照先帝的意旨,颇有主张,要起用老成宿望、品格方正的大臣授
读,已经定了三个人,除掉早有所闻的倭仁以外,另外两个是祁嶲藻和翁心存。这样,上面
自然会看在师傅的情面上,加恩赦免翁同书的死罪。
翁同龢听清了这番原委,亦喜亦忧,喜的是长兄已有生路,忧的是老父年迈多病,而当
师傅要每天入直,不堪劳累,只怕病上加病。
果然,不久就有明发上谕,皇帝定于同治元年二月十二入学,特开弘德殿为书房,派祁
嶲藻、翁心存、倭仁、李鸿藻为师傅。翁心存早就当过上书房的师傅,“老五太爷”惠亲
王、恭王、钟王都跟他读过书,于今精力衰迈,难当启沃圣聪的重任,原可以具疏力辞,但
为了儿子的性命,只好卖老命了。
对于皇帝的上学,两宫太后和近支亲贵,无不重视其事。大清朝的皇祚,到了一脉单传
的地步。目前虽由两宫垂帘,亲王听政,可以把大局撑住,但成年亲政,大权独掌,皇朝的
兴废,都落在眼前这位七岁的小皇帝身上,如果典学有成,担当得了大任,那是祖宗有灵,
臣民有福,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为了这个缘故,两宫太后特地召见亲贵,共同商定,
派惠亲王照料弘德殿,由惠亲王的小儿子奕详伴读。
皇子上学之处称为“上书房”,兄弟叔侄都是同窗,小皇帝典学,特开一殿,“伴读”
是罕有的荣典。但这个荣典实在是受罪,名为同窗,身分不同,礼节繁琐,拘束极严,这还
不去说它,最受委屈的是要替小皇帝代受责罚。譬如说,小皇帝忘了万乘之尊,大起童心,
嬉笑顽皮,或者不肯用功,认不出字,背不出书,师傅不便训斥皇帝,就指槐骂桑,拿伴读
做个取瑟而歌的榜样,所以常常有无妄之灾。如今惠亲王照料弘德殿,监督皇帝的课业,用
奕详来伴读,父亲骂儿子,可以无所顾忌,使得小皇帝更有警惕的作用。当然,这样子在奕
详是牺牲,而此牺牲是有好处的,将来皇帝亲政,想到当年同窗之雅,池鱼之殃,对于奕详
一定会有分外的优遇。
此外又定了十五条皇帝上学的章程,由惠亲王当面呈递两宫太后,第一条就规定,皇帝
每日上书房,“先拉弓,次习蒙古话,读清书,后读汉书”,慈安太后一听就皱了眉,“到
底才六岁。”她问:“功课是不是太重了一点儿?”
“上书房的规矩,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一提传统的规矩,她不便公然反对,同时心里虽不以为然,却以拙于词令,不知如何表
达,所以不再作声。“这还是一半功课”。”惠亲王面色凝重,略略提高了声音说,“臣奉
旨常川照料弘德殿,责任甚重,如履薄冰,求两位太后,对皇帝严加督责,庶几圣德日进,
典学有成,不负列祖列宗和先帝在天的期望。”
“五叔说得是!”慈禧太后答道,“‘玉不琢,不成器’,将来也要五叔多多费心。”
“臣一定尽心尽力。”惠亲王略停一停,接着又说:“臣听说皇帝左右的小太监,举止
不甚庄重,请加裁抑!”
两宫太后相互望了一眼,都有诧异之色,然后慈禧太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办!”
于是当天就把张文亮找了来,细问究竟。十几岁的小太监陪着皇帝玩儿,又是在大正月
里,自然不免放纵。张文亮老实承认了,慈禧太后倒宽恕了他,只吩咐:“皇帝该收收心上
学了,不准那些小太监哄着皇帝淘气!”
有此懿旨,大家格外当心。那些小太监更吓得一步不敢乱走,这一来,宫中越显得寂
寞,反不如民间过年,老少团聚,亲友往还,是一片热闹欢乐的景象。
“红墙绿瓦黑阴沟”的宫里,体制尊严,行动谨慎,往往咫尺之遥,不相往还。各宫妃
嫔,让有常相聚晤的机会,而以太后之尊,高高在上,自然而然成了离群索居,所以每到宫
门下钥,慈禧太后便愁着不知如何度过漫漫长夜?
自从恭王的大格格进宫以后,她总算有了个承欢膝下的女儿。但天黑以后不久,“精奇
妈妈”就得把她带走,这时的慈禧太后,便只有在灯下借三十二张牙牌打发时间,过不尽的
“五关”,问不完的“神数”!
夜深人静,在清脆的牙牌与红木桌面的碰击声中,思绪不由得就奔驰了,她又体味到了
这牌声中的寂寞凄凉。十几年前长江夜泊,烟水茫茫,看不出这一家的前途是个什么样子?
孤灯午夜,一遍遍问“牙牌神数”,“上上”课中,何尝指点得出今日贵为以天下养的太
后?意识到此,便对那三十二张细工精镂,用红绿玉石镶嵌的名贵玉牌,兴致索然了。
但是,是太后又如何?她推开了牙牌在想,天下可有不是寡妇的太后?想来想去,只有
一种情形之下才有,天下不是承自父皇,而是自己打出来的,那时母亲被尊为太后。父
亲……,还是不对!儿子打下了天下,如果父亲健在,自然先让父亲做皇帝,就象唐太宗那
样。天下没有不是寡妇的太后,但为什么大家总是羡慕太后的尊贵,没有一个人想到寡妇的
苦楚,尤其是一位三十岁的太后?
年轻丧夫,抚孤守节的寡妇,到了六七十岁,还有地方官为她旌表,奉旨建造贞节牌
坊,总算那份一夜一夜熬过来的苦楚还有人知道。但是年轻的太后,那怕再守六七十年,孙
子都做了皇帝,自己成了太皇太后,也不会有人说一句:这几十年的守节,不容易啊!
什么太后!她对这个天下第一的尊衔,十分厌恶。于是她羡慕她的妹妹,更羡慕恭王福
晋,嫁了那样一个英气逼人,富贵双全的夫婿,才真是前世修来的福。
这样想着,心里热辣辣,乱糟糟地十分难受,她急于要找件事来排遣。把头一扭过来,
立刻就找到了,那黄匣子里的奏章,是足可以使她忘掉一切的。
除了随时进呈的紧急军报以外,过年的黄匣子里,不会有什么比较重要的章奏,大都是
各省督抚、钦差所上的贺年的折子。反正无事,她把坐更的小安子传了进来,掌灯调朱,亲
自动笔,批一个“安”字,只有曾国藩的折子例外,“安”字以外,另外加了两个字:“卿
安”。这是多少年来传下来的惯例,对倚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请安折上该加批这两个字。
慈禧太后早就把这个笼络臣下的方法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