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个请安折子,附了一个“夹片”,这却颇费她的考虑。
折子是三等承恩公照祥所上,他是慈禧太后的胞弟。早死的惠徵原以妃父的资格,被追
封为“承恩侯”,自从懿贵妃成了慈禧太后,惠徵照例晋封为“三等承恩公”,他的长子照
祥,原来袭侯,这一下便也升了爵等。同时也得了个闲差使,被授为“散秩大臣”。他在夹
片中陈奏,希望慈禧太后能临幸母家,同时表明,这是他的母亲,也是慈禧太后的母亲的意
思。
自从回京以后,慈禧太后见过她母亲一次,是接到宫里来见面的。慈禧太后不愿回娘
家,至少在眼前是如此,因为她的娘家不是什么壮丽的王公第宅。
慈禧太后的娘家住在朝阳门内方家园,那还是她曾祖父手里置的产业,格局本来就不
大,加以几十年下来,已相当破败。自从她生子被册立为妃,妹妹又被指婚为醇王福晋,姊
妹俩飞上枝头作凤凰,光大门楣,也不过表面上稍稍改观,里面大致如旧。遭遇的时世不
好,加以肃顺的裁抑,连月例银子都时常打折扣,自然无法顾到娘家。醇王虽然分了府,所
得的赏赐不多,对岳家纵有津贴也有限,所以方家园的老宅,一直不能翻修改建。好面子的
慈禧太后,因而不愿临幸母家。
但这不是说她不孝顺母亲,不照料胞弟,相反的,她倒是最重亲情的,同时旗人家的长
女,对处理家务负有较大的权柄和责任,也是一种传统。自从成为太后,在热河密谋打倒肃
顺那时起,她更感到有没有自己人做帮手,关系极大,所以也曾不止一次地打算,想把她的
两个弟弟照祥和桂祥提拔起来。无奈这一双兄弟,资质不佳,而且年幼丧父,家道中落,书
也不曾念好,实在难当重任,为了这一点,她越发不愿回母家,省得见了这两个弟弟生气。
于是,她想了一会喊道:“小安子!”
“奴才在这儿。”小安子赶紧凑到她身旁,躬身答应。
“明儿你到方家园去一趟。”
“是”小安子做出一脸孺慕恭敬的神色,“我也正想念着‘皇老太太’,要给她老人家
去拜年请安。”旗人称祖母为太太,”皇老太太”是大家给慈禧太后母亲所加的特殊尊称。
她没有理他的话,只管自己吩咐:“你跟皇老太太说,我过几天,挑暖和天气,接她到
宫里来。”
“是!”小安子自己跟自己商量似地,“可得捎点儿什么好吃的东西,孝敬皇老太太。”
“你把吉林将军进的那盒人参,带了去。”
他答应一声,眼睛望着她,仿佛意有不足,还要讨点什么。
慈禧太后自然也不仅止于给一盒人参。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入套间,叫两名宫女打开一
口箱子,把颁大行皇帝遗念时,顺手留了下来的一些珍玩,挑了几样,用只装奇南香手串的
锡盒子装好,另外取了些贡缎衣料,又是用自己月例银子叫小安子到内务府去换来的一百两
金叶子,一起扎成一个包裹叫小安子明天送回方家园。
“跟主子请旨,”小安子又问:“见了照公爷,可有什么话说?”
听这一句,慈禧太后的脸色便显得很威严了:“你告诉他,说我说的,叫他好好当差,
散秩大臣也有班儿,轮到班儿,早早进宫,别老躲在屋里抽大烟!”
“是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小安子到敬事房回明原由,领了牌子,提着那个包裹出东华门,到了
方家园的照公府。
他是最受照祥一家欢迎的客人,因为每一次来,都不会是空手。
因此,大家的眼光,都落在他手里所提的包裹上,尤其是桂祥,巴不得能把包裹接了过
来,但小安子不肯轻易脱手,他知道这位桂二爷不成材,东西到了他手里,先藏起一部分,
将来对不上数,慈禧太后会疑心自己吞没,那可是辩不清的冤枉。
直待见了“皇老太太”,请过安,拜过年,他才当着大家的面,把包裹解开,一样样清
清楚楚地点交。这一次的赠赐比平日丰厚,照祥得到消息,赶快丢下鸦片烟枪,来到他母亲
那里,等着好分东西,但表面上却只说是打听他所上的那个“夹片”,看慈禧太后如何批示?
“太后说了,近来忙得很,抽不出工夫回来。太后也挺想念皇老太太的,等过些日子,
天儿暖和了,让我来接皇老太太到宫里玩儿。”小安子添枝加叶地说。
“她的胃气,好得多了吧?”皇老太太问。
“好得多了,”小安子说,“从前是叫肃顺气的。现在好了,谁敢惹太后生气?敢情是
不要脑袋了!”
这一说照祥和桂祥都肃然动容,心中异常关切。他们都有个必须追根问底,求得确切答
案的疑问,苦于无人可以求教,现在有了!
于是照祥问道:“小安子,我要问你句话。”
“是!照公爷,你请吩咐吧。”
照祥看看屋里没有外人,便毫无顾忌地说:“现在到底是谁掌权?是太后,还是恭王?”
“自然是太后。”小安子毫不迟疑地回答:“大大小小的事儿,全是咱们太后一个人拿
主意。每天养心殿召见,咱们太后怎么说,恭王怎么办。不过,恭王是立了大功的人,上头
很看得起他,他说的话,太后总是听的。”
照祥弟兄又惊又喜,对望着要笑不笑,好半天说不出话。
小安子为了要证明他的话不错,随又举例:“不说别人,就说那位吴大人,原来是个道
台,只凭咱们太后一句话,当上了江苏藩台,兼漕运总督,地方官都让他保荐。想想,咱们
太后手里是多大的权柄?”
这一说,惹起了皇老太太的感伤,心里又甜又酸,不由得叹了口气说:“真想不到!”
这是说真想不到有此一天!小安子也约略知道,这一家当年曾受过吴棠的大恩,却不知
其详,在宫里无从打听,眼前倒是问个明白的好机会。但他不敢,慈禧太后的脾气,最恨人
提她那些没面子的事,只为一时好奇,惹出祸事来,可有些犯不上,所以话到口边,又咽了
下去。
这时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的桂祥,可忍不住了,悄悄招一招手说:“小安子,你到我这
儿来,我有样小玩意给你看!”
小安子信以为真,兴冲冲地跟了出去,走到垂花门外,四下无人,桂祥站住了脚,给他
作了个大揖。
“怎么啦?桂二爷!”小安子慌忙拉着他的手问。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非跟你说说不可。”
一听这话,小安子吓一大跳,莫非他们弟兄闹家务,要别人来排解,或者评断是非?这
是个绝大的麻烦,而且有慈禧太后在上面,万不能插手!否则怕连性命都不保。
因此,他急忙退后一步,乱摇着双手。
“桂二爷!”他神色凛然地说,“咱们把话说在头里,但凡我能效劳,汤里来,火里
去,凭桂二爷你一句话,小安子不含糊,要是我管不了,不该管的事儿,那……。”他使劲
摇着头:“我怕!我还留着我的脑袋吃饭哪!”
“嗳!”桂祥有些啼笑皆非,“你想到那儿去了?我怎么能害你掉脑袋?”
“那,桂二爷,你有什么吩咐呢?”
“我托你在太后面前说一句话。”
“说谁啊,说照公爷?”
“不是!我说他干什么?我自己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呢。”这一下小安子明白了,是桂祥
自己有所请求,“这好办!”
他点点头,“你说吧!”
为了有求于小安子,桂祥把称呼都改了,“好兄弟,”他说,“你不知道我的委屈,我
们家大爷,袭了爵,也还得了个散秩大臣,我哪,什么也没有。”
“我懂了。桂二爷,你是想求太后赏个差使。”
“一点都不错。”桂祥面有怨色,口中也有了怨言,“你看咱们太后,连吴棠都照应
了,就是不照应同胞兄弟,老说我没有能耐。不错,我也知道我没有能耐,可是,请问,咱
们那位七王爷,又有什么能耐?结结巴巴,连句整话都说不上来,又是都统,又是御前大
臣,又是领侍卫内大臣,年下又派了管神机营,差使一大堆,这凭的什么?”
当然是凭的皇子的身分!小安子不愿去驳桂祥,但也不敢顺着他的嘴说,怕传到醇王耳
朵里,诸多未便,所以笑笑不答。
“再说,恭王的儿子载澂,不满十岁的孩子,年初二赏了三眼花翎,这又凭什么?还不
是凭上头的恩典吗?好兄弟,”桂祥抚着小安子的肩说,“人比人,气死人!你说,我委屈
不委屈?”
“嗯,嗯!”小安子劝他:“桂二爷,你也不必发牢骚,平白得罪人,何必呢?你就干
脆说吧,想要个什么差使?”
“大的我干不了,小的我不干,就象我家老爷子生前那样,来个道台吧!”
“好,我跟太后去说。”
“慢着!我的意思是把粤海关道给我。”说到这里,桂祥又是兜头一揖:“好兄弟,这
话全看你怎么说了!”
小安子慌忙避开。桂祥所求太奢,不知道能不能如愿?所以这样答道:“桂二爷,话
呢,我一定给你带到。成不成,那全得看太后的意思。成了最好,一有消息,我马上来给你
道喜,万一不成,你可别怨我。”
“当然,当然。我就重重拜托了!”
小安子倒真是不负所托,回到宫里,挑慈禧太后高兴的时候,把桂祥的要求,很婉转地
说了出来。
慈禧太后只是听看,什么表示也没有,小安子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便又小声说道:
“桂二爷让我务必跟主子讨句回话……。”
话犹未完,她一口唾沫吐在小安子脸上:“他在做梦,你也没有睡醒吗?”
小安子不曾想到碰这么大一个钉子。被唾了还不敢擦脸,自己打着自己嘴巴说:“奴才
该死!”
“你以后少管这种闲事。”
“是,奴才再也下敢了。”
过了几天,风日晴和,慈禧太后派小安子去接她母亲进宫,一到方家园,桂祥赶紧把他
拖到一边,探问消息。小安子不愿说那遭了痛斥的话,同时心里也有股怨气要发泄,便起了
个作弄桂祥的心思。
“好教桂二爷放心!”他装得极其认真的样子,“我把你的话一说,太后直点头,虽没
有没什么,那意思是千肯万肯了!本来嘛,肥水不落外人田,有好缺,不给自己亲兄弟,给
谁啊?我看哪,今儿个老太太进宫,跟太后再提一句,明儿个太后就会交代恭王,马上降
旨。桂二爷,你就等着召见吧!”
吃了这个空心汤圆,桂祥喜心翻倒,当时谢了又谢,便要向他母亲去说。小安子却又一
把把他拉住了。
“桂二爷!”他说:“太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宫里的事儿不管大小,不愿意叫人到
外面去说,所以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一番话,千万搁在肚子里,连老太太那儿都得瞒着。要不
然太后一生气,我挨骂倒是小事,说不定你那个事儿就有变化,把只煮熟了的鸭子给飞了,
多冤哪!”
“不错,不错,你放心!”桂祥深深受教,“这件事儿,就你知我知。等旨意下来,我
好好谢你。”
于是皇老太太这一天进了宫,等母女相会,谈论家常时,她把桂祥的希望又提了一遍。
对待母亲,慈禧太后自然要把不能允许桂祥的原因说出来,“唉!”她叹口气,“老二
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打长毛的军饷,一半出在粤海关,那个差使不好当!就算我愿意派他,
恭王也不会答应。”
皇老太太一听这话,凉了半截,好半天才说了句:“不是说,大小事儿都是你拿主意
吗?敢情,权柄不在你手里?”
“话不是这么说。我有我的难处。”
“凡事能够自己拿主意,就没有什么为难的了!”
这句话为慈禧太后带来了很大的刺激,但也是一种警惕和启示。她遇到这样的关于个人
利害得失的权力的争取,常能出以极冷静的态度,一个人关起房门来,一想就是好半天。
俗语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三个多月,里里外外的大小官员,调动得不少,
除了吴棠以外,她要问一问自己,究竟那些人算是自己所派的?凡有缺出来,首先要给在前
方打仗的武将,那些早就“记名”的,遇缺即补,毫无变通的余地。
其次要酬庸这一次政变立了功的。再下来为了安定政局,调和各方,不得不安插一些举
足轻重的人物,这三类人,慈禧太后觉得军机处所开的放缺的名单没有错。但也有些人,只
是出于恭王的提携,桂良因为是他的老丈人,才进了军机,虽是彰明较著的事实,到底资格
是够了。文祥是恭王一派,不过正直干练,也还说得过去,象宝鋆,为先帝所痛恨,由内务
府大臣降为五品顶戴,以观后效的人,如今不仅开复了一切处分,而且入直军机,这不是恭
王徇私是什么?甚至连麟魁因为是宝鋆的堂兄,也当上了协办大学士。照这样一看,自己与
恭王来比,到底权在谁的手里?连三岁小孩都明白。
想到这里,慈禧太后心里十分不舒服,同时也隐隐然有所恐惧,肃顺的记忆犹新,不可
使恭王成为肃顺第二!果然有此一天,那情形就决不能与肃顺相比,近支亲王,地位不同,
满朝亲营,处境不同,肃顺有的弱点,恭王没有,而自己呢?从前可以利用恭王来打倒肃
顺,将来又可以利用谁来制抑恭王?
老七如何?她这样自问。细想一想,醇王庸懦,而且关系不同,把他培植起来,一定会
感恩图报,忠于自己,但只可利用他来掣恭王的肘,要让他与恭王正面为敌,他决不是对手。
看来还要靠自己。垂帘之局,眼前是勉强成立了,但“祖宗家法”四个字是个隐忧,一
旦闹翻了,恭王有这顶大帽子可以利用,不可不防。
这是过虑了!她想,已成之局,要推翻是不容易的,不过恭王可以把垂帘听政,弄成有
名无实。慈禧太后想起在热河时,肃顺决意“搁车”的那一幕,至今犹有余悸。旨意必须经
过军机处,与当时必须经过顾命大臣颁行天下,道理是一样的,倘或恭王跋扈不臣,仿照当
时肃顺的手法,施行封锁,那就除了屈服以外,再无别的路可走。
决不能有这么一天!她这样对自己说。但是,照现在的情形下去,大权将全归于恭王,
内有满汉大臣的支持,外有督抚节镇的声援,而且洋人都很买他的帐,时势迫人,说不定有
一天,他会自然而然地起了做皇帝的念头。
她不愿意这样想,而又不能不这样想。这使得她很痛苦,把玩着那枚“同道堂”的图
章,心里有着无限的感慨,共患难的时候,倒还有“同道”,共安乐就要争权利了。
恭王应该是这样的人,因为她自己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权柄不可平分,也不能平
分,总有一个人多些,一个人少些。现在,是恭王多些,不过还不要紧,幸亏自己发觉得
早,从此刻开始就下工夫,一步一步,总有一天可以把这个劣势扭转过来。
“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专,我朝君臣之分极严,尤非前朝可比。”她默念
着胜保的奏疏,在心中自语:
“同道’难得,‘同治’难能!”
------------------
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十一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深夜。
京师正阳门东的兵部街,由南口来了一骑快马,听那辔铃叮当,便知多外省的折差到
了。果然,那骑快马,越过兵部衙门,直奔各省驻京提塘官的公所。到了门前,蓦地里把马
一勒,唏凚凚一声长嘶,马上那人被掀了下来,一顶三品亮蓝顶子的红缨凉帽,滚落在一
边,那人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还未踏进门槛,一歪身又倒了下去,口中直吐
白沫。
公所里的人认得他,是江宁来的折差,姓何,是个把总。何把总原是曾九帅的亲兵,打
一次胜仗保升一次,积功升到三品的参将,但无缺可补,依旧只好当那在他做把总时就当起
的折差。
一看这样热天,长途奔驰,人已昏倒,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进去,一面撬牙关,把整
瓶的“诸葛行军散”,往他嘴里倒,一面把折包从他的汗水湿透了的背上卸下来。江苏的提
塘官,拆开包裹,照例看一看兵部所颁的“勘合”,然后顺手一揭,看到油纸包外的“传
票”,不由得大吃一惊。
传票上盖着陕甘总督的紫色大印,写明是陕甘总督杨岳斌、兵部侍郎彭玉麟、浙江巡抚
曾国荃,会衔由江宁拜发。拜折的日期是六月十六,却又用核桃大的字特别批明:“八百里
加紧飞奏,严限六月二十日到京。”
那提塘官赶紧取出一个银表来看了看,长短针都指在洋字的十一上,只差几分钟,一交
午夜子时,便算违限,军法从事,不是当耍的事!怪不得何把总不顾性命地狂奔赶递。
现在责任落到自己头上了!一想到“八百里加紧”那五个字,提塘官猛然省悟,失声喊
道:“莫不是江宁克复了?”
这一喊,惊动了别省的几个提塘官,围拢来一看,个个又惊又喜。驿递是有一定规矩
的,最紧急的用“六百里加紧”,限于奏报督抚、将军、学政,在任病故,以及失守或者光
复城池,不得滥用。现在江宁军次负责水师的杨、彭二人,以及攻城的曾九帅,联衔会奏,
可知不是出了什么大将阵亡的意外。而且,破例用“八百里加紧”,克期到京,则不是江宁
克复,不必如此严限。
“快递进去吧!”有人说道:“江宁到此,两千四百四十五里,三伏天气,四天工夫赶
到,简直是玩儿命!可不能在你那里耽误了。”
“是,是!我马上进宫去递。”江苏的提塘官拱拱手说:“这位何总爷,拜托各位照
看。真亏他!”说完,他匆匆穿戴整齐,出门上马,往西而去。
照规矩,紧急军报递外奏事处,转内奏事处,径上御前。这样层层转折,奏折到安德海
手里,已经是清晨两点钟了。
“什么?‘八百里加紧’!那儿听见过这个名目,可不是新鲜事儿吗?”
见安德海有不信之意,内奏事处太监不能不正色说明:“我也问过外奏事处,没有错
儿!江苏的提塘官亲口说的,还说江宁来的折差,为了赶限期,累得脱力了,从马上摔了下
来,昏倒在那儿。”
说得有凭有据,不由人不信,但安德海仍在沉吟着。天气太热,慈禧太后睡得晚,天色
微明,又得起身,准备召见军机,也就只有这夜静更深,稍微凉快的时候才能睡两三个时
辰。突然请驾,扰了她的好梦,说不定又得挨骂。
内奏事处的太监有些着急,他不肯接那个黄匣子,自己的责任未了,而这个延误的责
任,万万担当不起,所以催促着说:“你把匣子接过去吧!”等把黄匣交了出去,他又加了
一句:“快往里送,别耽误了!”
安德海正在不痛快,恰好发泄到他身上,“耽误不耽误,是我的事儿!”他偏着头把微
爆的那双金鱼眼一瞪,神情象个泼辣的小媳妇,“你管得着么?”
“我告诉你的可是好话!这里面说不定就是两宫太后日夜盼望的好消息。要耽误了,你
就不用打算要脑袋了!”安德海又惊又喜:“什么?你说,这是江宁克复的捷报?”
“我可没有这么说。反正是头等紧要的奏折。”
“何必呢?”安德海马上换了副前倨后恭的神色,陪着笑说:“二哥,咱们哥儿俩还动
真的吗?有消息,透那么一点半点过来,有好处,咱们二一添作五。”
一则是不敢得罪安德海,再则也希望报喜获赏,奏事处的太监,把根据奏折传递迟速的
等次,判断必是奏捷的道理,约略告诉了他。
“慢着!”安德海倒又细心了,“怎么不是两江总督出面奏报?别是曾国藩出了缺了?”
“曾国藩在安庆,又不在江宁。再说,曾国藩出缺,该江苏巡抚李鸿章奏报,与陕甘总
督杨岳斌何干哪?”
“对,对!一点都不错。”
于是,内奏事处的太监,由西二长街出月华门回去。安德海命小太监依旧关好敷华门,
绕着四壁绘满了红楼梦故事的回廊,到了长春宫后殿,唤起坐更的太监,轻轻叩了两下门。
等宫女开了门,安德海低声说道:“得要请驾,有紧要奏折非马上回明不可。”
那宫女也是面有难色,但安德海已是长春宫的首领太监,正管着她,他的话就是命令,
不敢不依,只好硬着头皮去唤醒了慈禧太后。
“跟主子回话,安德海说有紧要奏折,叫奴才来请驾。”
“人呢?”
慈禧太后刚问得一声,安德海便在外面大声答道:“奴才有天大喜事,跟主子回奏。”
一听这话,慈禧太后睡意全消,却不作表示,先吩咐:
“拿冰茶来喝!”
等宫女把一盏出自太医院特拟的方子,用祛暑清火、补中益气的药材,加上蜂蜜香料所
调制的冰镇药茶捧了来,她好整以暇地啜饮着。其实她急于想知道那个好消息,却有意作自
我的克制,临大事必须镇静沉着,她此刻正在磨练着自己。
喝完了冰茶,由宫女伺候着洗了脸,她才吩咐:“传小安子!”
安德海应召进入寝殿,望着坐在梳妆台前的慈禧太后,把个黄匣子高举过顶,直挺挺地
跪了下去,低着头说道:“主子大喜!江宁克复了!”
“你怎么知道?”
冷冷的一句话,把安德海问得一愣,好在他会随机应变,笑嘻嘻地答道:“主子洪福齐
天,奴才猜也猜到了。”
“猜得不对,掌你的嘴。打开吧!”
于是安德海打开黄匣,取出奏折,拆除油纸。夹板上一条黄丝绳挽着,结成一个龙头,
只轻轻一扯,就松了开来,从夹板中取出黄纸包封,里面是三黄一白四道奏折。
黄的是照例的请安折,两宫太后和皇帝每人一份,慈禧太后丢在一边,只看白折子。看
不到两行,嘴角便有笑意了。
安德海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拍了两下手掌,等召来所有的太监、宫女,才又重新进
屋,一跪上奏:“请主子升座,奴才们给主子叩贺大喜!”
慈禧太后没有理他,只这样吩咐:“你到‘那边’去看看,如果醒了,就说请在养心殿
见面。”
“喳!”
“还有,派人通知值班的军机章京,去告诉六爷,说江宁有消息来了!”
安德海答应着飞奔而去。慈安太后住在东六宫的钟粹宫,绕道坤宁宫折入东一长街,第
一座宫殿就是,原叫他看一看,他却叩开了宫门,自作主张告诉那里的总管太监,说有紧要
奏折,请慈安太后驾临养心殿见面。
两三年来一直如此,凡事以“西边”为主,“东边”成了听召。慈安太后不敢怠慢,但
梳洗穿戴,也得好一会工夫,及至到了养心殿,天色已明,皇帝已上书房,慈禧太后也等了
一会了。
先在西暖阁见过了礼,慈禧太后很平静地说:“我念江宁来的奏折你听。”接着朗声念
了其中最要紧的一段:
“十五日李臣典地道告成,十六日午刻发火,冲开二十余丈,当经朱洪章、刘连捷、伍
维寿、张诗日、熊登武、陈寿武、萧孚泗、彭毓橘、萧庆衍,率各大队从倒口抢入城内。悍
贼数千死护倒口,排列逆众数万,舍死抗拒。经朱洪章、刘连捷,从中路大呼冲杀,奋不顾
身,鏖战三时之久,贼乃大溃……。”
念到这里,慈安太后打断她的话,急急问道:“妹妹,是奏报江宁克复了吗?”
“才克复了外城。不过外城一破,想来内城一定也破了。”
这是应该高兴的绝大喜事,但慈安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忽然伤感了,却又不肯让眼泪
流落,只拿着一块绣花绢帕,不住揉眼睛、擦鼻子。这个举动,把伺候的太监们,弄得惊疑
不定,但谁也不敢去探问。站得远些的便窃窃私议,长春宫传来的消息不确,江宁来的奏
折,怕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东边”何以伤心呢?
慈禧太后是了解她所以伤心的原因的,必是由这个捷报想到了先帝。十一年的皇帝,几
乎没有一天不是在内忧外患之中。由得病到驾崩,虽说是溺于酒色所致,但那种深夜惊醒,
起身看各省的军报,不是这里兵败,便是那里失守,尽是些令人心悸的消息,加以要饷要
钱,急如星火,这样的日子,也真亏他挨了过去。
“唉!可怜!”慈安太后终于抒发了她的感慨,“盼望了多少年,等把消息盼到了,他
人又不在了!”
“过去的,过去了!姐姐,今天有许多大事要办,你别伤心了!”
就这一句话,把慈安太后的心境,暂且移转。她的伤感来得骤然,去得也快,欢喜赞叹
地说:“皇天不负苦心人,曾国荃到底立了大功,也真亏他!”
慈禧太后的想法有些不同,她认为江宁的克复,不应该迟到现在。曾国荃早就下了决
心,要达直捣金陵的殊勋。四月里李鸿章收复常州,朝命进军江宁会剿,李鸿章迁延不进,
理由是兵士过劳,须得休息,其实是不愿去分曾国荃的功。倘或没有这些打算,会师夹攻,
江宁早就该拿下来了。
“看这样子,仗打得很凶!可不知道人死得多不多?”
“那还少得了吗?”
“咳!”慈安太后又忧形于色地,“仗是打胜了,收拾地方,安抚百姓,以后这副担子
还重得很呐!”
这又与慈禧太后的看法不尽相同,但一时也无法跟她细谈,此刻要召见细谈的是军机大
臣。
“叫起吧!”她说了这一句,便即站起身来,略停一停,等慈安太后走到她旁边,才一
起缓步到了东暖阁,升上御座。
全班军机大臣,恭王、文祥、宝鋆、李棠阶、曹毓瑛早就在军机处待命,喜讯虽好,苦
于未见原奏,不知其详,内城破了没有?洪秀全虽已于四月下旬,服毒自杀,他的儿子,被
“拥立继位”的洪福瑱,可曾擒获?尤其是伪“忠王”李秀成,此人雄才大略,不可一世,
如果他漏网了,太平天国便不算全灭。
大家正这样谈论着,宝鋆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该递如意吧?”
“啊呀!这倒忘了。”恭王说,“赶快派人去办。”
这是多少年来的规矩,凡是国家有大喜庆,臣下照例要向皇帝递如意,象今天这种日
子,如意是非递不可的。
就在这时候,军机处的“苏拉”来禀报:两宫太后已临御养心殿,传旨即刻进见。时间
仓促,即使象恭王那样,府里有现成的如意,也来不及取用,只好作罢。
如意虽不递,颂圣之词不可少,所以一到养心殿东暖阁,恭王首先称贺。两宫太后自然
也有一番嘉慰之词,然后把原奏发了下来。殿廷之上,不便传观,由宝鋆大声念了一遍,殿
中君臣,殿外的侍卫、太监,一个个含着笑容,凝神静听。
由于慈安太后不明白江宁的地势,于是籍隶江阴的曹毓瑛,作了一番“进讲”。他为两
宫太后指陈,曾国荃奏折内所称的“外城”,就是明朝洪武年间所建的都城。原有十三个城
门,本朝封闭其四,剩下正阳、通济、聚宝、三山、石城、仪凤、神策、太平、朝阳等九
门,用火药轰开的倒口,是在太平门,正当玄武湖东南。再往东去,就是钟山,洪军在此筑
了两个石垒,称为“天保城”、“地保城”。这年春天,曾国荃夺下“天保城”,江宁合围
之势已成,五月间再夺下“地保城”,则江宁的克复,不过迟早间而已。
“那么内城呢?”慈安太后又问。
“内城就是明太祖的紫禁城,本朝改为驻防城,那是不相干的!外城周围九十六里,城
基是花岗石,城墙是特制的巨砖,外面再涂上用石灰和江米饭捣成的浆,坚固无比,这一破
了外城,江宁就算克复了。”曹毓瑛以他在军机处多年的经验,复又指出:“想必就在这一
两天,曾国藩还有奏折来,那时候克复江宁的详情,就全都知道了。”
“那么,”慈禧太后问道:“咱们眼前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先下个嘉慰的上谕。论功行赏,总要等曾国藩把名单开了来,才好拟议。”恭
王这样答奏。
“好!马上写旨来看了,让江宁的折差带回去。”
于是曹毓瑛先退了出去,拟写谕旨,除了对曾国荃所部不满五万,在两年的工夫中,将
江宁城外的“贼垒”,悉数荡平,现在复于“炎风烈日之中,死亡枕藉之余”,力克坚城,
归功于曾国藩的调度有方,曾国荃及各将士的踊跃用命,表示建此奇勋,异常欣慰以外,特
别许下诺言:“此次立功诸臣将伪城攻破,巨憝就擒,即行漏沛恩施,同膺懋赏。”写完送
进殿去,先交恭王看过,然后呈上御案,两宫太后一字未动,原文照发。
“江宁克复,差不多就算大功告成了。”慈禧太后看着恭王说道:“这几年的军饷,全
是各省自筹。现在要办善后,可不能再叫地方上自己筹款了,户部该有个打算!”
“臣已经打算过了。”恭王答道:“伪逆这几年搜括得不少,外间传言,金银如海,只
要破了他的伪府,办理善后的款项,自有着落。”
“怕不能这么打算吧?”慈禧太后疑惑地。
“现在只好先这么打算。”恭王极快地回答,语气显得很硬,“户部跟内务府,每个月
都是穷打算,京里的开销也大,还得想办法省!”
内务府只管支应宫廷的用度,说内务府还要节省,等于要求宫廷支用,还要撙节。慈禧
太后已不止一次听得安德海报告,说长春宫向内务府要东西要钱,恭王难得有痛痛快快拨付
的时候。她虽也知道,恭王不是肃顺,并非有意跟她为难,但是,他也并不见得如何尊崇太
后!
最使她耿耿于怀的是,上个月里,有个名叫贾铎的御史,上了个折子,说风闻有太监演
戏,一赏千金,并且用库存的绸缎,裁制戏衣,请速行禁止,以期防微杜渐。这是那里的
话?自从国丧孝服满了,每月初一十五在漱芳斋唱唱戏是有的,何至于“一赏千金”?既然
演戏,就得要行头,不能象道光年间那样,戏台上不管帝王将相,还是才子佳人,都穿的是
破破烂烂的行头,身上东一片,西一片,满台摇晃,简直就是花子打架,那又何必唱戏?因
此,慈禧太后觉得贾铎是吹毛求疵,非常不满,但恭王却回护着他,不能不下个否认的批谕。
这些回忆加在一起,愈觉恭王刚才说的话刺耳。不过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那份不快很容
易掩没,对恭王的芥蒂也不难容忍,所以还附和着他说:“是啊,该省的一定要省。大乱一
平,那就要‘百废俱举’了,处处都要花钱。而况捻匪还在闹,军费也少不了的。”
听得慈禧太后如此明理,军机大臣们无不心悦诚服。退出养心殿后,又到军机处集议,
把曾国荃的原奏,重新细细研究,得出一个相同的看法:曾军围城已久,粮道久绝,城内饿
死的人,不知其数,却拚死顽抗,斗志不衰。而曾军在炎暑烈日下,围攻四十余日,死亡枕
藉,艰苦万状,则一破城以后,必然是一场穷砍猛杀的恶斗,地方糜烂,难以善后。
因此,这个捷报对执掌国柄的军机大臣来说,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但无论如何,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场大征伐,也是第一场大功勋。乾隆朝的“十全武功”,固然膛乎其后,
就是康熙朝的平三藩之乱,论规模、论艰难,也都不如。戡平这场大乱,自然要数曾国藩的
功劳第一,真值得封一个王。
可是没有人肯作此倡议。
这时外面也已经得到消息了,起初还将信将疑,等军机大臣和军机章京退值回家,纷纷
都来打听,正式证实有此捷报,于是奔走相告,传遍九城。这天晚上从王公府第到蓬门筚
窦,在纳凉闲谈时,无不以此作为话题。
当然,对此捷报的想法,因人而异。流寓在京的江南人,念切桑梓,自然欣喜若狂。再
有是兵部和户部的司官,特别兴奋。功成行赏,六部中兵部的司官,直接参与军务,升官一
定有望。户部的司官和书办,则可以发财,军务结束,要办报销,江南大营的老帐,且不去
算它,光是曾国藩弟兄经手的军费,何止数千万两。不管这些军费来自何处?总要奏销奉
准,才可卸除责任,那时要好好讲它个斤头。
自然也有些比较冷静,同时了解战局的人,觉得总要等两江总督节制四省军务的曾国
藩,出面奏捷,胜局始定。而且就算江宁完全克复,大江南北,还有数十万洪军,江西和皖
南,局势仍然吃紧。浙江湖州,亦久攻未复,则虽得一江宁,洪军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何
况江宁外围,象下关等处驻屯的洪军,也仍有反扑的机会,这样一打滥仗,局势如何演变,
也真难逆料。
在兴奋焦灼的心情中,等到月底,曾国藩的捷报终于到了。出人意料的是,领衔的不是
一手料理军务,主持全般战局的曾国藩,而是坐镇长江上游,因为倚任胡林翼而得克保富贵
的协办大学十湖广总督官文。曾国荃拚命争功,而他的长兄则刻意谦让,这两兄弟的性情,
何以如此大异其趣,一时都不免困惑。
※ ※ ※
由官曾会衔的奏折中和折差所谈,京中知道了当时克复江宁的详情。自龙膊子掘地道,
轰出太平门二十余丈的倒口,是李臣典的倡议,而且就由他在“地保城”与江宁城上,清军
与洪军炮火互轰、昼夜不绝的苦战中,加紧开挖。到六月十五,地道完工,随即填上六百多
袋火药。这天早晨,“忠王”李秀成,还抽调了一批死士,出城猛扑,湘军几乎支持不住,
功败垂成。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六,在直射的烈日之下,引发了药线。事先由曾国荃召集部下诸
将,征询志愿,排定冲锋的序列。原籍贵州黎平的朱洪章打头阵,第一队从倒口冲上去,
“忠王”李秀成亲自领兵拦截,四百多人,全数阵亡。等前仆后继的第二队两千多人,一鼓
作气冲了上去,才算站住脚,于是后队续上,分成三路,中路猛冲,左右两路绕城抄袭后
路,洪军始有崩溃之势。
血战到夜,只见各处伪王府,纷纷起火,据说“幼主”洪福瑱阖门自焚,而“忠王”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