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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秀成却是被擒了。

曾国藩所开的立功将领名单,李臣典第一,他不在“先登九将”之列,只以挖掘地道成

功,为大胜的关键所在,因而论功居首。其次是萧孚泗,因为李秀成是他部下抓住的。至于

首先登城,首先入“天王府”并擒获洪秀全次兄洪仁达的朱洪章,列名第四。

这个捷报一传,又一次震撼了九城。不但江宁尽归掌握,洪福瑱焚死,李秀成被擒,大

江南北的洪军虽多,失却凭依,不战自溃,是这样才可以说一句洪杨已平,必无后患。

于是许多寄寓京师,有家难归的江南人,记起陆游“家祭毋忘告乃翁”的诗,特为设

祭,焚香祝告。宫内也是如此,当捷奏递到的那一刻,两宫太后所决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

醇王奕譞,恭诣文宗陵寝,申告其事。

第二天七月初一,王公亲贵,一品以上的大臣,进宫叩贺,各递如意。然后就要论功行

赏了。恭王与军机大臣已经密议了好几次,用本朝从无文臣封王封公的先例为理由,封曾国

藩为一等侯,锡以佳名,号为“毅勇”,这却又不象文臣的称号了。

曾国荃的爵位次一等,封为威毅伯,李臣典是一等子爵,萧孚泗是一等男爵。此一役

中,获“五等封”的,就只这侯、伯、子、男四个人。曾国藩的侯爵“世袭罔替”,其余的

都是及身而止。李臣典甚至一天的“爵爷”都没有当过,恩封诏旨到日,他已经在七月初二

病故了。

此外东南各路统兵大帅及封疆大臣,普加异数,官文和李鸿章也封了伯爵,独独浙江巡

抚左宗棠和江西巡抚沈葆桢,不在其内,因为浙赣两地,尚未敉平,封赏不能不缓。但有江

宁克复的煌煌恩典在,左宗棠和沈葆桢自然会格外奋勉。这是朝廷一番策励的深心。自然,

京内军机大臣,军机章京,各衙门有功的人员,亦都论功行赏。大致说来,赏得其平,人心

大悦。但朱洪章仅得五等封外的一个骑都尉,颇有人为他不平,认为曾国荃因为他不是湘军

将领而有意歧视,李臣典的那个子爵,得来未免容易。

过不多久,曾国藩从安庆到江宁亲自视察以后,奏报络绎,详情愈明,同时也有许多人

从前方到京,细谈起来,连萧孚泗的那个男爵,封得也叫人不服。他的得膺上赏,是为了生

擒李秀成的缘故,但不是力战屈人,只不过李秀成逃到山上破庙里,为乡民掩护藏匿,他以

随身所携珠宝作酬谢,不料另有一批乡民,见利相争,结果李秀成倒霉,被捆送到官军营

里,这一营正是萧孚泗的部下。所谓“生擒”的真相是如此。

另有许多人相信这一个说法,曾国荃的厚爱萧孚泗,别有缘故。当城破之时,首先冲入

的朱洪章,由中路直攻“天王府”,生擒洪仁达,其时已将黄昏,朱洪章进府搜杀,封闭府

库,紧闭辕门,派两营兵守护,等待曾国荃来处理。随后,萧孚泗便来接防,这一夜工夫,

把“天王府”中所积聚的财货,搜劫一空,到了第二天中午,不知如何,一把火起,“天王

府”烧得干干净净。因为萧孚泗对曾九帅有这番大功劳,所以借生擒伪“忠王”为名,奏报

时列名在第二,恰好轮到一个男爵。

这些话虽言之凿凿,到底是道路传闻,可能出于妒嫉曾国荃勋业的有意中伤,但不久有

曾国藩的一个奏折,似乎证实了道听途说,不为虚言。

他的奏折上说:

“历年以来,中外纷传,逆贼之富,金银如海,乃克复老巢,而全无货财,实出预计之

外。目下筹办善后事宜,需银甚急,为款甚巨,如抚恤灾民,修理城垣驻防满营,皆善后之

大端。其余百绪繁兴,左支右绌,欣喜之余,翻增焦灼。”

恭王看到这个奏折,大为不悦,而且也象曾国藩那样,“翻增焦灼”。慈禧太后曾经提

醒他过,大乱一平,百废俱举,要早早准备款项,而他想用接收而得的财货,用于办理善后

的打算,如今是完全落空了!

不过,恭王在眼前还没有工夫去追究这一层。在同一个折子中,曾国藩奏报了“洪秀

全、李秀成二贼酋分别处治”的情形。洪秀全的尸体,在“天王府”的一个假山洞中发现,

经曾国藩亲自检验后焚毁,李秀成,则在七月初六黄昏处决。上谕原命戮洪秀全的尸“传首

东南”,李秀成则解到京城行“献俘礼”,曾国藩都未照办。还有“伪幼主洪福瑱查无实在

下落”,尤其不能令人安心,不得不拿曾国藩抄送军机处的,李秀成的供词来好好研究一下。

为了天气太热,也为了格外保密,恭王把军机大臣们邀到他的别墅“鉴园”去小饮,传

观李秀成的供词,一共一百三十页,两万八千多字,颇花了一些时间,可是这还不是供词的

全部。

曾国藩到江宁,曾亲自提审李秀成一次,随后便委交他的幕僚主审。而实际上所谓审

问,只是让李秀成在“站笼”中书写亲供,从六月二十七写到七月初六,也不知写了多少

字?写完就送了命。因为李秀成几乎是洪军中唯一能得到百姓同情的一个人,为了他的被

俘,江宁乡民甚至于捉了萧孚泗的一个亲兵去杀掉,仿佛是要为他报仇似的。同时,李秀成

虽然已成“笼”中之囚,而洪军将领见了他,依然长跪请安,曾国藩“闻此二端,恶其民心

之未去,党羽之尚坚”,怕解到京师的迢迢长途,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未遵朝命,就地正法。

就因为如此,李秀成的供词,便显得特别重要,洪福瑱的脱逃,在供词中就有详细的透

露。城破之日,李秀成奉“幼主”,储诸王眷属,在数千死士护卫之下,准备突围。由于江

宁九门都有湘军把守,不得已暂且隐藏,到了夜半,剥下阵亡清军的制服,全体改装,由太

平门倒口冲出。李秀成以他的一匹骏马,供“幼主”乘骑,自己骑了一匹不良于行的劣马,

竟致落后被俘。

这当然情真事确,但此外可信的有多少呢?供词的抄本,曾经曾国藩删节,特别是最后

一段,李秀成自言,他可以只手收齐长江南北两岸,数十万洪军投降清朝。收齐部众后,正

蔓延于中原的捻匪,可以举手而平。又说“招降事宜有十要”,洪秀全有“十误”,这“十

要”和“十误”是什么?鉴园的主宾都不知道,因为已“全归删节”了。

“何必如此?”恭王摇着头说:“莫非有什么碍语?”

“诸公请听此一段。”宝鋆大声念着李秀成的供词:“‘李巡抚有上海,关税重、钱

多,故招鬼兵与我交战。’”

这是指李鸿章用上海的关税,招募洋人戈登·华尔的“常胜军”而言。在座的人都隐约

听说过,上海的关税是李鸿章的一大利薮,现在从敌人口中得到证实。由此来看,李秀成的

供词,另有一种可借以考察东南统兵大臣的作用,便越发需要阅看全文了。

于是在席间商定,用谕旨饬知曾国藩两事,一是补送李秀成原供删节的部分,再是查询

洪福瑱的实在下落。

“李秀成既已伏法,洪福瑱一个乳臭小儿,不足为患。”文祥的思考,一向比较深远,

此时提出了一个极现实的顾虑:“大乱将次戡平,用不了这么多兵力,湘军如果不裁,不但

坐縻粮饷,而且各处散兵游勇,势将骚扰地方,须早自为计。”在座的人,都以他的话为

然,唯有李棠阶例外,“不要紧!”他说,“我料定不必朝廷有何指示,曾涤生自己就会有

处置。”

“啊,啊!”恭王象是被提醒了什么,双目灼灼地看着李棠阶说:“你早年跟曾涤生是

讲学的朋友,对于曾氏弟兄,知之甚深。曾老九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话题就这样轻轻一转,到了曾国荃身上。李棠阶回忆着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徐徐答道:

“曾沅甫那时只有十八、九岁,在他老兄京寓中住了不到两年,功名之士的底子,与他老兄

的方正谨饬,根本是两路。不过曾涤生的品鉴人物,确有独到的眼光。我记得他送沅甫回湖

南,有两句诗:‘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午君是指他另外两个兄弟,

国潢和国华,沅甫如今建此殊勋,真是他曾家的‘白眉’。不过,可惜了!”

“怎么呢?”

李棠阶摇头叹息:“百世勋名,都为伪‘天王府’一把火烧得大打折扣了!”

这一说,正触及恭王不满曾国荃的地方,顿时把一双长眉皱紧了。

大家都不作声,论人的操守,发言要慎重含蓄,只有宝鋆是个欠深沉的人,大声说道:

“是啊,这些日子南方有人来,说得可热闹啦!”

“怎么说?”

“不但曾老九,湘军人人都发了大财。伪‘王府’,无不烧得干干净净,只有陈玉成的

‘英王府’因为空着,没有烧。”宝鋆又说,“就算全烧了,多少也剩下一点儿,‘金银如

海’,一下子化为乌有,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奇就奇在这儿。到底是烧掉的呢,还是叫人劫走了?似乎不能不追究一下。”

“怎么是烧掉的?真金不怕火烧!”

持重的文祥作恕词:“也许是逃走的那些个‘王’,自己带走了,亦未可知。”

“不对,不对!”宝鋆使劲摇着头说:“仓卒之间,那带得完?没有看见李秀成的供

词,他逃命都是骑的一匹劣马,可以想见骡马极少。凭手提肩挑,能拿得走多少?”

这样一分析,除非承认“天王府”原就一无所有,否则就不能不坐实了曾国荃一军破江

宁以后,搜括一空。而江宁被围四十几天,交通断绝,“天王府”的财货无从私运出城,然

则怎会“原就一无所有”?

“唉!”恭王重重地叹口气,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倏地住脚,满脸懊恼地说:“我真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国库充裕,也就算了,偏偏又穷得这个样子,大乱戡平竟无以善其

后,咱们对上对下,怎么交代?”

在座的人都同情恭王的烦恼,然而不免对他的近乎天真的打算,有自寻烦恼的感想。这

也怪不得他。以宣宗的爱子,为先帝的同乳,其间虽有猜嫌,而清议认为他是受屈的一方。

三年前的一场政变,对社稷而言,正统不堕,有旋乾转坤之功。这三年来,敬老尊贤,严明

纲纪,而信任曾国藩,比起肃顺来有过之无不及。就因为有此一份魄力,内外配合,各尽其

善,得收大功,这是恭王的人所难及的机会与长处。

然而天满贵胄,不管天资如何卓绝,阅历到底非可强致,这倒不关乎年龄,在于地位和

见闻。他的地位无法接触到末秩微禄的官吏,他的见闻限于京畿以内的风土人情。因此,他

用着曾国藩的眼光来看曾国荃,便构成了绝大的错误。

除了恭王以外,在座的人都觉得李棠阶指曾国荃为“功名之士”,是个相当含蓄的好说

法。因为,不便说他所学的是五代的藩镇,打胜仗只为占城池,占城池只为封官库,封了官

库,然后借故回乡,求田问舍。在京的湖南人都知道,早在咸丰九年,曾国荃在家乡构建大

宅,前有辕门,内有戏台,搞不清他是总督衙门,还是王府?这个荒谬的笑话,恭王应该知

道。李鸿章看他老师曾国藩的面子,卖曾国荃的交情,既克常州,按兵不动,让“老九”独

成复金陵之功,好为所欲为,这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恭王更应该知道。然则看了“宋

史”和“十国春秋”上的记载,以为曾国荃克金陵,会象曹彬下江南,收金陵那样,躬自勒

兵守宫门,严申军纪,秋毫无犯,然后把南唐二主之遗,自金银珠宝到古玩书画,尽行捆载

而北,悉数点交内府。那不是太天真了吗?

这些想法自然不便说出口,那就只有解劝了。只苦于不易措词,说是百战艰难,说是不

世勋名,都可以作为恕词,但有曾国荃的那位老兄,摆在一起,相形之下,反显得曾老九的

不可恕。因此,所有的劝慰,都成了不着边际的闲话,谈得倦了,纷纷告辞。

只有宝鋆留了下来,换了一个地方陪恭王消磨长日。那是竹荫深处,做成茅屋似的一个

书斋。彼此脱略形迹,科头短衣,在一班慧黠可人的丫头侍奉之下,随意闲谈,从宫闱到市

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用修词,也不用顾忌。

这一天谈的,比较算是正经话,话题依然是在恭王的烦恼上,国库支绌,而曾国藩要钱

办善后。

宝鋆到底比恭王的阅历要深些,“理他那些话干什么?曾涤生说伪‘王府’一文不名,

也不过替他那位老弟,作一番掩耳盗铃的说词而已!”宝鋆以户部尚书的地位又说:“你以

为他真会到我这儿来要钱吗?不会!曾涤生的理学,不是倭艮峰的理学。他是胸有丘壑,是

绝大经济的人,打了这么多年仗,要兵要饷,还不是他自己想办法!如今办善后,本该借助

于地方的,难道他倒非要朝廷拨款,才会动手?你想想嘛,这话是不是呢?”

恭王笑了:“你这话,刚才当着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这话?泄了底儿,对我有什么好处?”宝鋆又说:“户部的堂官,实在

难当,里里外外都不体谅,真是有苦难言。”

恭王听他的语气中带着牢骚,不由得把他的话又玩味了一遍。管钱的衙门,局外人所求

不遂,自有怨言,是可想而知的,似乎内部也不体谅堂官,那是怎么回事呢?

于是他问:“什么叫‘里里外外’?你部里怎么啦?”

“还不是为了慈安太后万寿那天的那一道恩旨。”

这一说,恭王明白了。慈安太后万寿那一天,特颁上谕一道,军兴以来,各省的军需支

出,无需报销,但自本年七月初一以后,仍按常规办理。这道谕旨,表面说是从户部所请,

实际上是恭王的决定。他的想法是,历年用兵,都是各省自己筹饷,纵有所谓“协饷”,由

未被兵灾的各省,设法接济,一半也是靠统兵大员的私人关系,宛转情商得来。朝廷既未尽

到多大的力量,此时自不宜苛求,而且一笔烂帐,不知算到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倒不如索性

放大方些,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倒也痛快。

这是个颇为果敢的决定,不但前方的将帅,如释重负,激起感恩图报之心,就是不相干

的人,也觉得朝廷宽厚公平,显得是有魄力的宏远气局。然而户部、兵部的司员书吏,正摩

拳擦掌,要在这一笔上万万两银子的军需奏销案中,狠狠挑剔指驳,不好好拿个成数过来,

休想过关。这一来,万事皆空,自然要大发怨言。

宝鋆看到恭王的脸色,猜到他的心情,随又说道:“我也不理他们。这也好,正因为他

们大失所望,愈见得这件事办得漂亮!真的,背地里谈起来都这么说:除了恭王,谁也没有

这么大的担当。上万万两的军费支出,说一声算了就算了,这是多大的手面哪?”

随便几句话,把恭王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贵介公子,脱手万金,引人

啧啧惊羡的那种得意的感觉。

※ ※ ※

自从金陵捷报到京,在内务府的人看,天下太平,好日子已经到了。打了十几年的仗,

凡事从简,大家都苦得要命,如今大乱平定,两宫皇太后还不该享享福?出于这一份“孝

心”,于是想到了一个极好的题目。

内务府向来弄钱的花样,最要紧的就是找题目,有了好题目,把“上头”说动了心,只

须点一点头,便不愁没有好文章。现在大功告成,奉养太后,这个题目太冠冕堂皇了!接下

来那篇好文章的内容,便是重修圆明园。

自从咸丰十年,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几乎“抚局”刚刚有了成议,内务府便在

打它的主意了。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机会,这个重修的工程一动,内务府上上下下都有好

处,而且好处还不小,因此,这一阵子都在谈着这件事。

当然,也不是没有难处,事实上也只有一个难处。内务府穷,户部也穷,这个园工一

动,起码得几百万两银子,从何处去生发?

有个管库的包衣,想出一条路子,跟他的同事一谈,大家都认为很好。于是拟了一个

“条陈”,一层层呈了上去,到了掌管印信,负责日常事务的“堂郎中”那里,又作了一番

修正,恭楷誊清,兴冲冲地揣在怀里,去见内务府大臣明善。

明善已经从宝鋆口中,得到恭王的警告,一听说是建议重修圆明园,连条陈都不看,便

摇着手断然拒绝。

不想这一条妙计,连内务府的大门都出不去。奏事有体制,堂官不肯代递,便不能越级

妄奏,但又不肯死心作罢。聚在一起谈论了半天,有个高手提议,找一位“都老爷”代递,

同时最好先在太后面前“打个底儿”。

这个“打底”的任务,自然落在安德海肩上。这天他趁慈禧太后晚膳已毕,轻摇团扇在

走廊上“绕弯儿”消食的那一刻,跟在身后,悄悄说道:“奴才有两件事跟主子回奏。”

“嗯。”慈禧太后应了一声,“说吧!”

“头一件……。”安德海装模作样地停了一下,“奴才先不说,怕惹主子生气,饭后不

宜,先回第二件吧。那倒是内务府的一番孝心,说全靠主子,才能平定大乱,操了这么几年

心,皇上也该孝顺孝顺太后。”

慈禧太后觉得这话很动听,虽未开口,却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表示,安德海的胆更大了:“内务府天天在琢磨,得想个什么法儿,不动库

银,能把圆明园修起来,好让两位太后也有个散散心,解解闷的地方。”

“这个……。”慈禧太后站住了脚,“有这么好的事?能不动库银,就把圆明园修了起

来?倒是怎么修啊?”

“当然是按着原样儿修。”安德海挺一挺胸,加强了语气说,“偏要争口气给烧圆明园

的‘鬼子’看看!你们不是逞强吗?现在要修得比从前还要好!”

就这两句狂言,合了慈禧太后争强好胜的性格,而且圆明园四十景,洞天福地,也真令

人向往,所以很高兴地吩咐:

“明天叫他们把那个条陈送上来看看!”

“是。”安德海答应着,心里在考虑,要不要把明善不肯代奏的话说出来?

这时慈禧太后又在往前走了,安德海急忙跟了上去。回到殿里,她又问道:“到底是个

什么条陈?”

“那……,”安德海不愿在此时说破,因为他怕说得不清不楚,反为不美,“奴才一时

也说不上来,反正是不必宫里操心,不动库款,挺好挺好的办法。”

“噢?”慈禧太后欲待不信,却又不肯不信,“内务府居然还有挺能干的人!你告诉他

们,只要肯巴结差使,实心办事,一定会有恩典。”

安德海倒象是他自己受了褒奖似地,笑嘻嘻答应着,请了一个安。

“我记得曾见过一本圆明园的图。你到敬事房去问一问,叫他们找来我看。”

安德海看她的心如此之热,大事可成,兴奋万状,赶紧到敬事房传旨,把乾隆御制的

《圆明园图咏》以及圆明、长春、万春三园的总图,都找了出来。拂拭干净,携回宫来,在

一张花梨木的大书桌上铺开,又取来西洋放大镜,一一安排妥帖,才去复旨,请慈禧太后来

看。

这一看直看到晚上。抛下当年在圆明园“天地一家春”备承恩宠的回忆,模拟着未来修

复以后,花团锦簇的光景,一颗心热辣辣地,仿佛没个安顿之处,恨不得立刻传旨,克日兴

工。

这一夜魂牵梦萦,都在圆明园上。因为没有睡好,所以第二天起身,昏沉沉地觉得有些

头痛,但是她不愿意让慈安太后一个人临朝,还是强打精神同御养心殿。

恭王奏事完毕,太监抬来一张茶几,面对御案放下。李棠阶把一册抄本的《治平宝鉴》

展开,用银尺压好,然后先磕头,后进讲。

“臣今日进讲‘汉文帝却千里马’,请两位太后,翻到第三十五页。”

两宫太后面前各有一本黄绫封面,恭楷抄缮,红笔圈点的《治平宝鉴》。等翻到三十五

页,慈安太后先问:“汉文帝是汉朝第几代的皇帝啊?”

“他算是汉朝第五代的皇帝,实在是第二代,他是汉高祖刘邦的儿子。”

于是李棠阶先从吕后乱政讲起,介绍了诸刘诛诸吕以及文帝接统大位的经过,说他是自

古以来,最好的一个皇帝,“文景之治”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口气讲下来,要喘一喘气息一下,就这空隙中,慈安太后又问了:“汉文帝比唐太宗

怎么样?”

“这两位圣主是两路人物,汉文帝仁厚,唐太宗英明。不过,”李棠阶加重了语气说:

“嘉纳忠言,节用惜物,这些地方是一样的,所以文景之治和贞观之治,都成美谈。”

汉文帝却千里马的故事,正好接着进讲。他反复申述,人主不可有嗜好:说天子富有四

海,服御器用,不论如何珍贵,国库总负担得起,但在上者一言一动为天下法,“上有好

者,下必甚焉”,必由此而造成奢靡的风气。宋徽宗不过喜爱奇花异石,结果“花石纲”弄

得举国骚乱,终于召来外祸。这因为人主一有明显的嗜好,则左右小人,为希荣固宠起见,

一定趁机迎合,小小一件无益之事,可以弄成妨害国计民生的大祸。这决非人主的本意,可

是一到发觉不妙,往往已难收拾,就算杀了奸佞小人,究无补于实际,所以倒不如慎之于

始,使小人无可乘之机,才是为君之道。

这番话在慈安太后听来,头头是道,慈禧太后却有警惕,知道修园之议,是不可能的了。

“我也听先帝讲过。”慈安太后说,“汉文帝就跟道光爷一样,省俭得很。”

“是。”李棠阶答道,“汉文帝身衣弋绨,宠姬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锦绣。可是

他驭下极宽,省只是省自己。”

“话又得说回来,”听了半天的恭王,突然接口,“上行则下效,做臣子的,感念圣

主,自然不敢也不忍靡费了!这就是君臣交儆的道理。”

“是啊!”慈安太后点着头说,“凡事总要互相规劝才好。”

说着,她偏过头来,向她身旁的人看了一眼。

这也许是无意间的一个动作,慈禧太后却有心了,认为慈安太后和恭王是齐了心来说她

的,她不愿再听下去,便把话题扯开。

于是随意一问:“汉文帝在位几年啊?”

“在位二十三年,享年四十六岁。”李棠阶奏答。

“才四十六岁?可惜了!”

“不过他的太子,教养得很好,”恭王又开腔了,“所谓‘文景之治’,景就是景帝。”

“可见得皇帝的书房很要紧。”慈禧太后又问,“六爷,你这一阵子也常到弘德殿去看

看吗?”

恭王一直被命照料弘德殿,监督皇帝上学,现在问到这一层,是他职司所在,便把最近

所看到的情形,详细陈奏。说皇帝的用功不用功,要看时候,大致初二、十六上学,精神总

不大好。

慈禧太后马上就明白了,偏偏慈安太后懵懂,张口就问:

“这是什么道理啊?”

话还未说完,慈禧太后悄悄扯了她一下,这是示意她不要多问,但话已出口,来不及了。

恭王不即回奏,停得一息才从容答道:“两位太后圣明,总求多多管教皇上。”

这话在慈禧太后听来,大有把皇帝不肯用功读书的过失,推到自己头上的意味,所以立

刻“回敬”了过去:“你分属尊亲,皇帝有什么不守规矩的地方,我们俩看不见,你也可以

说他。而况你原来就有‘稽察弘德殿’的差使。”

“是!”恭王答了这一声,却又表白:“臣奉旨‘稽察弘德殿’,不是常川照料的人。

而且事情也多,难免稽察不周,加以惠亲王多病,奉旨不须经常入直,所以,臣请两位太后

传旨惇亲王,让他多管点儿事。此外,总还要请两位太后,格外操心。”

说了半天,依旧把责任都架到别人头上,慈禧太后心里很不舒服,但慈安太后对于他们

暗中针锋相对的争辩,似乎丝毫不曾看出——这使得慈禧太后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应该在她

面前下一番功夫,让她知道恭王的不对,将来遇到要紧关头,才可以取得她的助力。

等养心殿听政事完,两宫太后照例在漱芳斋传膳休息。七月底的天气,晚膳过后,将次

黄昏,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候。皇帝带着小太监到御花园掏蟋蟀去了,但有十一岁的大公主—

—恭王的大格格和十岁的公主,两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儿,承欢膝下。慈禧太后总在这时候看

奏折,不相干的便径自掐指痕作了处理,有出入的顺便告诉慈安太后一声,遇到特别重要

的,就要把奏折念给她听,彼此作个商量。

这天因为有心要跟慈安太后打交道,所以事无巨细,一概商量着办。偏偏的奏折也多,

第一件是本年正逢甲子年,刑部请停秋审勾决,慈安太后一听案由便说:“这是好事嘛!”

“当然是好事!今天李棠阶不是讲汉文帝,一即了位,就下旨减轻刑罚吗?咱们学他

吧!”

慈安太后没有听出她话中讽刺的意味,只不断点头,于是慈禧太后伸出纤纤一指,用极

长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那是表示“应如所请”。

第二件是恭亲王的折子,请重定朝会的班次。他以“议政王”的身分,一直居于王公大

臣的首位,现在自请列班在惇亲王之次。

“六爷这是什么意思啊?”慈安太后诧异地问。

“这也没有什么!”慈禧太后故意淡淡地说,“本来就该按着长幼的次序来嘛。”

“不过。”慈安太后沉吟着,她心中有一番意思,总觉得恭王应该与众不同,但拙于口

才,这番意思竟无法表达。

“准了他吧!”

“看看,看看!”慈安太后想了想说,“我看交议的好。”

“不然。”慈禧太后摇着头,“本来是件小事,一交议变成小题大作,倒象是他们手足

不和,明争暗斗似的。多不合适啊!”

“啊,啊!”慈安太后马上变了主意:“你这话不错。”

说服了这位老实的“姐姐”,慈禧太后感到小小的报复的快意。这几年她已深切了解,

做官的人,对国计民生,或者不甚措意,但于权贵的荣辱得失,十分敏感。恭王的“圣

眷”,一直甚隆,凡有恩典,他自然亦总以“谦抑为怀”,辞亲王世袭,袭亲王双俸,不管

到最后的结果如何,一开始总是“优诏褒答”。所以这个朝会班次自请退居惇王之后的奏

折,如果依然给他面子,至少应该“交议”,暗示出不以为“五爷”的地位应在“六爷”以

上的意思。而现在一请就准,少不得会有人猜疑,恭王的圣眷不如从前了!

让他们这样猜去!慈禧太后嘴角挂着微笑。捡起第三件折子,那是曾国藩所上,接到锡

封侯爵的恩旨,专折奏谢,同时陈明在伪天王府所获“玉玺”两方、“金印”一方,已经另

行咨送军机处。

她把这个折子念完,不屑地冷笑一声,作了一个阅过的记号,随手放在一旁,是预备交

到军机处去处理的,但慈安太后却有话要说。

“这可有点儿奇怪。”她说,“曾国藩上一次奏报,说那个‘天王府’里,什么也没

有,另外一个折子上又说,李秀成身上带着许多金子,这不就是在说‘天王府’一无所有,

是全让他们那些个‘王’,自己带走了吗?”

“对了,那意思是烧掉的烧掉了,带走的带走了!”

“不对!”慈安太后摇着头说,“玉玺金印,是多要紧的东西,又不累赘,为什么倒不

带走呢?”

慈禧太后笑了,“姐姐,”她说,“连你这么忠厚的人,都把曾家兄弟——不,曾国荃

的毛病看出来了!无怪乎外面有话,说湘军都在骂曾国荃。说句老实话吧,长毛的玉玺、金

印,他是怕砍脑袋,不敢拿回湘乡,不然,连这两方玉,一把金子也不会给留下。”

慈安太后觉得她的持论太苛。但不便再为曾国荃辩护。因为他的封爵,原是她的主张,

替别人辩护似乎是为自己辩护,那是用不着的,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还有,洪家的那个小孩子,到底怎么样了呢?”慈禧太后忧虑地说:“非得要把下落

找出来不可!不然,总是个祸根!”

※ ※ ※

洪福瑱的行踪,大致是清楚的,由金陵走广德,经皖南走江西,由新城到石城,江西臬

司席宝田,穷追不舍。据说洪军残部保护着他们的“幼主”,杂在难民丛中,白天休息,夜

里燃香为呼应的记号,摸黑而行,踪迹极其隐秘。

上谕一再追索,始终没有好消息来。到了九月里,京城里忽有流言,说洪福瑱已为湘军

营官苏元春所生擒。席宝田得到消息,派了专差去要人,苏元春不肯交出,直到席宝田自己

去要才要了来。

当时有人为席宝田指出,苏元春难道不知道这是大功一件,为什么有放掉洪福瑱的意

思?他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曾氏兄弟的提报中,大张其词,说伪“幼主”已“阀门自焚”,现在又出来一个伪“幼

主”,朝廷追究其事,曾氏兄弟必然迁怒,随便找个题目,就可致人于死地。因此劝席宝田

不要多事。

席宝田默不作声,把洪福瑱解到南昌,由巡抚沈葆桢亲自审问。这已是瞒不了的一件大

案,等沈葆桢奏报到京,朝廷不知作何处置?那些对曾国藩、曾国荃不满或者心怀妒嫉的京

官,都在谈论此事。旗人中的许多武官,尤其起劲。湘军的声名,早成他们痛心疾首的根

源,自然是抱着幸灾乐祸之心,期待着曾氏兄弟会获严谴。

消息证实了。十月初,沈葆桢派专差赍折到京,奏折里没有提到苏元春的名字,说是席

宝田部下的游击周家良——据传就是奉席之命到苏元春那里去要人的那个武官,于“石城荒

谷中将洪幼逆拿获”。这自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恭王和军机大臣们心里的一块石头可以放

下了。

但是,在表面上,恭王把江西的奏折看得似乎无关紧要似的,这是他故意要冲淡其事,

好为曾国藩留下开脱的余地。他的想法没有错,夸大其词的是曾国荃,曾国藩既未亲临前

敌,又何从去考察他老弟的话是真是假?只是依体制上来说,要谴责曾国荃,那曾国藩就逃

不掉“失察”之咎。投鼠忌器,为了保全曾国藩,不得不便宜他那个老弟,把金陵城破之

日,曾国荃和他的部下,忙着劫取财物,致使首逆漏网的大过失,置而不问。

“曾国荃可以不问,沈葆桢不能不赏。”慈禧太后问道:

“该怎么样奖励,你们计议过没有?”

“该奖的人还很多。”恭王答道:“象鲍超,他是曾国藩手下第一名骁将,在江西打得

很好,也该封个爵。”

“封爵?”

“是,封爵。李臣典都封了子爵,鲍超自然也值。”

“朝廷的恩典,实在要慎重。”慈禧太后慢条斯理地,是准备发议论的神气,“曾国藩

封侯,应该。另外那些伯、子、男,可就太滥了一点儿。你看,那个姓洪的小孩子……。”

“是!”恭王抢过她的话来说,想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一言表过:“曾国荃告病回

籍,李臣典已经病故,萧孚泗丁忧开缺,事情都已过去,请太后不必追究了。”

这种陈奏的态度,慈禧太后大为不快。但不快又如何呢?

难道还能放下脸来说他几句?只好隐忍在心里。

“现在东南军务,大功告成,浙江全省的恢复,左宗棠的功劳,决不下于李鸿章,应如

何激励之处,请旨办理。”

慈禧太后不即答话,先看了看慈安太后——曾国荃封伯一半是她的主张,自觉做错了一

件事,所以这时不肯开口。

于是慈禧太后故意这样答复:“你瞧着办吧!”

“臣拟了个单子在这里。”恭王把早捏在手里的一张纸,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看着念道:“江西巡抚沈葆桢,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并赏给头品顶戴;署浙

江提督鲍超,一等子爵;闽浙总督兼署浙江巡抚左宗棠,一等伯爵;浙江布政使蒋益澧,骑

都尉世职。”

念着单子,慈禧太后在想,恭王原来已有了安排,如何又说“请旨办理”?这不是明显

着殿廷奏对,不过虚应故事?

什么恩出自上,都是骗人的话!

心里有气,脸上便不大好看,拿起“同道堂”的图章,在白玉印泥盒里蘸了一下,很快

地在那四个名字下面,盖了过去,钤印不甚清楚,她也不管了,只把单子往左首一推。

慈安太后倒是很细心地盖了她那个“御赏”印,同时问道:“席宝田呢?也该有恩典

吧?”

“那在曾国藩另保的一案之中。”恭王答说,“臣等拟的是,记名按察使席宝田,赏黄

马褂;游击周家良赏‘巴图鲁’的名号,都给云骑尉的世职。另外江西全境肃清的出力人

员,应该如何议叙,正在办理。”

“江西是肃清了,”慈禧太后紧接着他的话说,“福建可又吃紧了!”

“这是洪军余薛的窜扰。左宗棠已经进驻衢州,他一定办得了。”

“湖北呢?安徽呢?河南呢?”一声比一声高,责难之意显然。

御案下的军机大臣们,心里都有些嘀咕,第一次感受到慈禧太后的“天威”,只有恭王

不同,他所有的只是反感。

“那还有新疆、陕西、甘肃的回乱。”他索性针锋相对地顶了过去,“朝廷只要任用得

人,自可渐次敉平,不烦圣虑。”

“这也得拿办法出来,空口说白话,不管用。”

淡淡的一句话,分量很重。中原和西北的情势十分复杂,一时那里拿得出统筹全面的办

法出来?不过恭王自然也不是没有跟他的同僚和有关部院的大臣们商量过,所以想了想,先

提纲挈领说了用兵的方针。

“向来边疆有事,总要先在内地抽调劲旅,宽筹粮饷,方能大张挞伐。所以平新疆先要

平陕甘,平陕甘得先要把窜扰湖北、安徽、河南一带的捻匪肃清。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不

是一下子就可以成功的。”

“那么就说捻匪吧,”慈禧太后用极冷峻的声音问道:“那儿怎么样了呢?僧格林沁和

官文都在湖北,一个王、一个大学士,不能办不了捻匪,你们该想一想,到底是什么缘故?”

其中的缘故是知道的,官文因人成事,根本不管用,僧格林沁骄矜自喜,部下已有暮

气,而且军纪极坏,所以时胜时败,不能收功。但恭王不肯说这话,一说就要论处分。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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