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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对黄河以南的汉人,怀着莫名其妙的敌意。金陵既下,曾国藩勋名盖世,他心里已经很不舒

服,而以七、八月间河南光山一战的偶尔失利,朝命曾国藩移师会剿,在他看是恭王有意灭

他的威风。于是别有用心的一批人,也就正好利用他的愤懑,从中挑拨。挑拨的花样极多,

甚至已死的多隆阿,被诛的胜保,也被利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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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十四

胜保的被诛,是咎由自取。他平生最仰慕的一个人,就是为雍正所杀的年羹尧。当同治

元年秋天,陕西回乱,胜保受命为钦差大臣,督军入陕,对河南、陕西巡抚行文,不用平行

的“咨”,用下行的“札”。军中的文案,劝他决不可如此,他说:“你知道不知道,钦差

大臣就是从前的大将军。大将军对督抚行文,照例用札,不以品级论的。”这就是他学年羹

尧的例子。

在西安的时候,有个副都统叫高福,不知怎么,出言顶撞了他。胜保大怒,命令材官打

高福的军棍,高福大为骇异,说是同为二品官职,如何能打我?胜保冷笑答道:“我是钦差

大臣,以军法杀你都可以,何况是打军棍?”那高福到底是被打了。这是他学年羹尧的又一

个例子。

他这个钦差大臣,行军仿佛御驾亲征。每天吃饭,仿传膳的办法,每样菜都是一式两

碗,那样菜好,便传谕,拿这样菜赏给某文案,居然上方玉食的赐膳之例。入陕之初,为了

区区一味韭黄,曾杀过一个厨子,此也是学年羹尧的一个例子。

但是,他得罪了慈禧太后,就非死不可了。他的奏折,常常自己起稿,有几句常用的

话,一句叫做:“古语有云:‘阃以外将军治之’,非朝廷所能遥制。”还有一句话是:

“汉周亚夫壁细柳时,军中但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那是汉文帝时的故事。胜保常在奏

折中提到这话,等于说军令高于诏令,已犯大忌,而且也有藐视太后妇人,皇帝童稚的意思

在内。因此,湖北巡抚严树森参他“观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见”,从而以为“回

捻癣疥之疾,粤寇亦不过支体之患,惟胜保为腹心大患”。这是所有参劾胜保的奏折中,最

厉害的一个。

那时弹劾胜保的奏章,京内京外,不计其数,归纳起来,不外“冒功侵饷,渔色害民”

八个大字。胜保的好色是有名的,随军的侍妾有三十多个,最得宠的一个是洪杨“英王”陈

玉成的妻子,此外军行所经,强占民妇,更是不足为奇的事。

他的侵饷也是有名的。那时的军饷,多靠比较平靖的各省支援,称为“协饷”,某省解

某省若干,朝廷规定了数目,但各自为政,实际上协饷的多寡迟速,要看封疆大吏与钦差大

臣间的私人交情。胜保骄恣狂妄,与各省督抚,多不和睦,所以协饷常不能按时收到,偶然

有一笔款子到了,他百事不问,信手挥霍个够,多下的才拨归军用。一次官军在同州遇伏大

败,死伤枕藉,一个姓雷的带兵官,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要他发钱抚恤,但实在没有

钱,以致他的受伤的部下,睡在辕门外,呻吟彻夜。治军如此,他的部下,早就离心离德了。

如果说胜保还有长处,那就是因为他自己颇知翰墨,所以爱才重士。当然,肯在胜保军

营中当文案的,也不会是什么洁身自好之士。没有一个洁身自好的读书人,愿意跟他一起淌

浑水,更没有一个敦品励行的读书人,能够眼看他在军营中的一切作为而无动于衷。不过,

京中的一些名士,以及有才气的军机章京,因为路隔得远,见闻不真,所以还很有几个看重

他的。在他初入陕时,一方面有人劾奏,一方面由于他动辄以“汉周亚夫”如何如何的话入

奏,慈禧太后对他已深为不满,但顾念他在诛肃顺的一重公案中,立过大功,所以还想放他

一个实缺。这时便有军机章京写信告诉他,叫他最近少上奏折,因为恭王已经跟两宫太后回

奏过,准备就陕甘总督或者陕西巡抚这两个缺,挑一个给他。如果他依旧在奏折中大放厥

词,触怒了“上头”,事情会有变化。

这封信递到西安,胜保正与他的文案们在大谈风月,拆信一看,毫不在乎地传示文案,

不作表示。这样等了几天,没有消息,他沉不住气了。

“事恐有变!”他的上奏摺自炫文采的瘾头又发作了,“不得不剖陈利害,催一催。”

“何苦,何苦,大帅且再等一等!”所有看过军机章京来信的文案,都认为他此举异常

不智,交口相劝。但胜保不听,自己动手拟了一道奏折,立刻以四百里加紧,发了出去。

这道奏折上说,凡是带兵剿匪,如果不是本省大吏,则呼应不灵,并列举湖广总督官

文,湖北巡抚胡林翼,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李鸿章,浙江巡抚左宗棠作为例证,他们

都是以本省的地方长官,主持本省的军务,所以事半而功倍。接着说到他自己,是“以客官

办西北军务”,无论粮饷也好,招兵也好,事事不能凑手,因此率直上言:“若欲使臣专顾

西北,则非得一实缺封疆,不足集事。”

奏折到京,自然是慈禧太后先看。那时肃顺被杀,还不到一年,她对权臣的跋扈犯上,

警惕特深,湘军将领屡败屡战,艰苦备尝,亦不敢作这样冒昧的陈请,僧格林沁身为国戚,

威望素著,对于朝命,奉行唯谨,那有象胜保这样子的?

如果不及时制裁,岂非又是一个肃顺?

于是她把他的折子留下来,第二天召见军机大臣,当面发交恭王,冷笑着说:“如果照

胜保的说法,朝廷要派兵到那一省,就先得换那一省的督抚。你们想想看,有这个道理吗?”

恭王这时的宗旨,以求朝局平静为第一,所以对胜保还存着几分回护的心,当时还想放

他一个陕西巡抚,但慈禧太后也有个坚定的宗旨,胜保的权力决不能再增加,最好能解除兵

权,另外给他一个适当的职务,作为他上年统兵入卫,到热河向肃顺示威的酬庸。

经过一番研议折冲,为了维持朝廷的威信,杜绝带兵大臣的要挟,胜保自然受到了极严

厉的申斥。而在另一方面又授意前次写信给胜保的军机章京,跟他商量,如果他愿意内调,

让他在兵部尚书和内务府大臣这两个职位中挑一个。要做官是当尚书,却又知道他挥霍成

性,内务府大臣有许多陋规收入,勉强可以维持他的排场,所以特意为他多预算一条退路,

看他自己怎么走?这样的设想,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这一道申斥的廷寄,一封善意的私函,把胜保气得暴跳如雷,亲自写了一封信给曹毓

瑛:“欲缚保者,可即执付‘司败’,何庸以言为饵?唯纪辛酉间事,非保则诸公何以有今

日?”所谓“司败”就是“司寇”,意指刑部,他误会那封信的作用,是要先解除了他的兵

权,把他骗到京师然后治罪,所以有此怒斥。而“非保则诸公何以有今日”,不仅指他统兵

为辛酉政变的后盾,而且也指他所上“请太后垂帘并简近支亲王辅政”的一道奏折,这就连

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一起骂在里头了。

这封信,曹毓瑛送了给恭王,恭王又呈上御案,慈禧太后只是微微冷笑了一声:“怪不

得有人说胜保象年羹尧,果然不错!”

雍正帝杀年羹尧之前,因为得位不正,内疚神明,外则唯恐有什么清议,所以对年羹尧

的笼络,到了大为失态的地步,一直被人在背地里讥议。慈禧太后和恭王自然不会蹈此覆

辙,要杀胜保,另有布置。

恭王与文祥、曹毓瑛等人统筹全局,反复研究的结果,作了解除胜保兵权的最后准备,

但还存着期望他有所警悟,立功自新的心,所以洋洋千言,指授方略的廷寄,几乎每日递到

军前,但胜保我行我素,毫不在意。

那时回乱最烈的地区,是在同州、朝邑一带,离河洛重险的潼关,只有几十里路,而河

南的大股捻匪,正在往西窜扰,万一捻回合力猛扑潼关,关系到陕西、山西、河南三省的安

危。朝中凡是了解中原形势的人,无不忧形于色,朝廷亦不断督催胜保领兵东援。只是他不

知有什么成竹在胸?安坐西安,漫不经心,而且依然作威作福,有他看不顺眼的京营将官,

不是参奏降革,就是奏请撤回。恭王一看这情形,必须要采取那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了。

这最后手段,就是命令在豫西浙川的多隆阿,兼程北上,援救潼关,另外颁了一道密

旨,封交多隆阿亲自开拆,遵旨行事。多隆阿原是胜保的部将,后来受知于胡林翼,骁勇善

战,与鲍超齐名,合称“多鲍”。这年——同治元年四月,进克安徽庐州,洪军悍将“英

王”陈玉成,投奔寿州,依附阴鸷骠悍的练总苗沛霖,恰好成就了胜保一件大功。苗沛霖与

胜保有交结,看看洪军自安庆一破,大势不妙,把穷无所归的陈玉成做人情,缚送胜保大

营。胜保喜不可言,一面接收了陈玉成的有国色之称的妻子,一面在奏折中大事铺张,以为

陈玉成是洪军的第一勇将,既已被擒,洪军从此不足忧,意思中要亲送陈玉成入京,举行

“献俘大典”。结果弄了个很大的没趣,朝廷批答,申斥他胡闹,同时命令,即在军前正

法。好大喜功的胜保,大失所望,从此对朝中柄政的大臣,越发不满。

等陕西回乱一起,恭王的原意是要派多隆阿入陕,因为他远在豫西,缓不济急,才改派

了胜保。这时朝旨派他兼程援救潼关,对胜保来说,自然是件很失面子的事,所以更加负

气,不大理潼关这方面的战局。同时由于“甘督”、“陕抚”这两个实缺封疆,完全落空,

失意之余,想到这年春天在安徽奏请“以安徽、河南两巡抚帮办军务”的花样,照样再耍一

套,奏请以陕西巡抚瑛棨帮办军务。如果奉准,则不但陕西巡抚成了他的部属,而且权足以

指挥巡抚,便成了总督的身分,可以稍稍弥补他实缺督抚不曾到手的遗憾。

可想而知的,从两宫太后到军机处,没有一个人会准他的要求,责问他道:“若以军

务、地方,必须联为一气,方能剿贼,如官文、曾国藩等,以统帅而兼封圻,则僧格林沁之

在豫省,未闻必以抚臣帮办。豫省官吏,尤称疲玩;僧格林沁督军,所向有功,则又何

说?”从而很干脆地答复他:“所请断不准行。”不但不准,而且督催驰援同州、朝邑的语

气也更严厉了!

除此以外,督催赴援的话也颇见声色了,先是议驳:“胜保督兵日久,平时自诩方略,

所谓‘通盘筹划,洞悉贼情’者安在?”继而诘责:“倘或有失,该大臣自问,当得何罪?

并何颜面以对天下!”终于提出警告:“该大臣务即力图补救,毋再玩忽!谓朝廷宽典之可

幸邀也。”军机章京拟旨,虽然下笔如飞,但片言只字,皆有分寸,再经过军机大臣的推

敲,上呈御览。经过这三道手续发出来的谕旨,在意旨的表达上,几乎不可能发生错误。胜

保也是深通翰墨的人,看到最后那一段话,不但暗示将要交部议处,而且处分拟呈之后,不

可能邀得宽免。所以他心里虽愤不可遏,却也不免着急,真的不能“再玩忽”,得要“力图

补救”了。

“好吧!”他对他的幕僚说,“看我‘补救’!补救好了,再跟他们算帐。”

但是,他要补救却甚难。驭下无恩,士卒不肯用命,滥作威福,同官不愿支持,这才真

的到了呼应不灵的窘境。最苦恼的是他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连“子弟兵”都没有。事急无

奈,想起一着棋:在安徽的苗沛霖。

苗沛霖的包藏祸心,中外大僚,无不深知,他以办团练保地方起家,但劫持巡抚,通洪

军、通捻军,反迹早露,只以用“英王”陈玉成结交了胜保,胜保为他“乞恩免罪”,勉强

就抚。当政的大臣,因为江南军务吃紧,而河南的捻军、陕西的回乱,在在需要剿治,所以

虽有袁甲三等人,对苗沛霖力主痛剿,仍不得不加姑息,可是防范得极严。那知胜保计无所

出,派了个提督,拿了用督办陕西军务钦差大臣关防所发的护照,调苗沛霖所部到陕西助剿。

消息一传,安徽、江苏、山东、河南各地负有治安责任的地方官和带兵官,无不大起恐

慌,飞章告警。因为苗沛霖正苦监视太严,动弹不得,经胜保檄调到陕,恰好给了他一个窜

扰的机会。于是军机处搞得手忙脚乱,用六百里加紧的廷寄,“严饬胜保速行阻止”,同时

分别命令僧格林沁及有关各省的大员,阻拦苗沛霖,“妥为开导,刚柔互用。如不听阻止,

即着分拨兵勇,并力兜剿,毋许一人一骑,闹入境内。”

这还不算,还把苗沛霖的一个“克星”找了出来。这个人就是湘军罗泽南的旧部李续

宜,一向在皖北打仗,地形极熟,苗沛霖对他相当忌惮。后来调到湖北,当胡林翼病重时,

专折保荐他接任,不久,由湖北调为安徽巡抚,用意就在责成他专门对付苗沛霖。到任不

久,丁忧奏请开缺,朝中不肯放他,只准假百日,尚未期满。现在因为胜保的荒唐,怕苗沛

霖蠢动,所以特旨催促,“克日启程赴皖任事,断不可拘泥假期未满,稍涉迟延,致皖省大

局,或有变迁贻误。”

为了胜保的轻举妄动,惹起了极大的麻烦,朝中大臣,各省大吏,无不对他深恨痛绝,

“皆曰可杀!”

于是各处弹劾密告胜保的章奏文书,又如雪片飞到。恭王派了专人处理,把那些文件分

别处理,虽有少数夸大其词,意在报复的,但大致都可信其实在,因为一项劣迹,常有几个

人指出,经过仔细比对,逐条开列,总计有十来款之多。

为了整饬纪律,军机大臣没有一个不主张严办的。第一步当然是查明实在情形,可是怕

打草惊蛇,胜保得知其事,激出变故,而且正派他负责剿平回匪,也不能打击他的威信,这

样就不便公然遣派大臣查办。

会商的结果,采纳了文祥的主意,向僧格林沁查问,奏准两宫太后,随即下了一道密谕:

“前有人奏:胜保去春督师京东,以至入皖,入陕,所过州县,非索馈千金或数千金,

不能出境,稍有羁留,官民尤困。随营之妓甚多,供亿之资不少。又有人奏:胜保上年督兵

直隶,路过衡水,悦民间女子,招至营中阅看。又纵容委员,滥卖‘功牌’,至今直省拿获

马贼,多带有胜保营中蓝翎或花翎,以及顶戴执照。又有人奏:胜保以一寒士,自带兵以

来,家资骤富,姬妾众多,揆厥由来,总由滥保人员,以取贿赂;虚报名额,以冒口粮;勒

派捐税,以充私囊。本年督兵赴皖,挈带眷属,熄赫道路;其拔营赴陕,同行女眷大轿有数

十乘,闻“四眼狗”陈玉成家眷,亦为胜保所有,随从车辆,不知多少?各州县不胜苦累等

语。以上胜保贪渔欺罔各劣款,系近日节次有人参奏,情节大同小异,似非虚罔。僧格林沁

久驻河南、安徽交界处,见闻自必较确,着即按照所参各款,据实复奏。”

以外还有陕西绅士的“公禀”——是由多隆阿抄呈的。这些公禀是要求多隆阿回陕西去

平回乱,当然也就提到了胜保,除去贪污、好色的劣迹以外,还指出“讳败为胜”,说渭河

北岸,“匪巢林立”,西路凤翔,东路同州,为回匪集结之处,而胜保安坐省城,捏造获胜

的战报。朝中这才明白,中原的局势,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整个情况是四面作战,剿捻匪、平回乱、对付胜保,还要拦截苗沛霖。这些任务,分别

落在僧格林沁和多隆阿身上,而急务是不准苗沛霖入陕,怕在回乱以外,别生“苗乱”。

朝中的布置是以僧格林沁为第一线,这一线在河南如果挡不住苗沛霖,那就要靠多隆阿

扼守潼关。此地自古就是一夫当关,万人莫敌的重险,多隆阿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后患不堪

设想。

而多隆阿的全部兵力不到七千人,从紫荆关北上,且战且走,星夜疾驰,赶往潼关。

这时的胜保,到同州、朝邑一带视察了一番,已经回到西安,还在要兵要饷。亲自动手

的奏折,已不是“非朝廷所能遥制”的话了,改了一个说法:“先皇帝曾奖臣以‘忠勇性

成,赤心报国’,”这是指英法联军内犯时,胜保曾在通州“与洋人接仗”而言。接下来便

铺叙他这次同州之行的战功,说是一个名叫王阁村的地方,为回匪老巢,进剿大胜,得意洋

洋地写道:“臣抵同未及三日,获此全捷,差可壮我军威。”然后就提到军饷了,除了照例

指责各省协饷,未能如数拨解,兵勇口粮,积欠累累以外,因为关中已是“西风吹渭水,落

叶满长安”的季节,特意加了一笔:“现在天气日寒,兵丁时虞饥溃。”另外加了三个“附

片”,一个是参奏署理陕西藩司刘齐衔筹饷不力,办事玩忽;一个是奏请开复三名革职人员

的处分,随营效力;再一个是请催新任西安将军穆腾阿迅即赴任,并帮办陕西军务。

等这个奏折到京,僧格林沁奉旨查明胜保劣迹的复奏也到了,不但上谕中所指出的几

条,都是事实,另外还查出了许多秘密。最骇人听闻的是,陈玉成的两个弟弟被捕送到胜保

军营,献上金银数千两之多。胜保得了这么一笔丰厚的贿赂,全力庇护,饶了那两个“要

犯”的命,并还派在营里当差。

这个秘密的揭露,为军机大臣带来的隐忧,不下于胜保的擅调苗沛霖入陕。当即以紧急

驿递,分饬僧格林沁和多隆阿遣派专人访查详情,同时再一次催促多隆阿星夜兼程,说他早

一日到潼关,便可早一日“抒朝廷西顾之忧”。

潼关当然有人在坐守,那是署理陕甘总督熙鳞,他的任命,在七月间与胜保的任命同时

下达。陕甘总督驻兰州,赴任途中奉旨留在陕西处理回乱。西安有了一个跋扈异常的胜保,

还有身为“地主”的巡抚瑛棨,他不便去自讨没趣,因而留在潼关。堂堂总督,局促一隅之

地,而胜保有所知会,动辄以朱笔下札,把他的身分贬成了一个总兵,因此,这个老实人抑

郁万状。但总算是一个总督,所以军机处所发的,有关指示处置胜保的密旨,大致他也有一

份,跟恭王和军机大臣们一样,他日夕所盼望的,也就是多隆阿早到潼关。

多隆阿终于在十一月十九,依照他自己所预定的期限,领兵到了。这是一支好军队,因

为多隆阿军令严肃而驭下有恩,所以连营十余里,阛阓不惊。在潼关,他除了会见熙麟以

外,还特地找了个人来会面——驻扎黄河对岸,山西境内,自风陵渡到蒲州,沿河布防的西

安右翼副都统德兴阿。

德兴阿跟多隆阿一样,都是黑龙江出身,都不识汉文,都是旗将中的佼佼者。所不同

的,多隆阿是大将之才,而德兴阿仅得一勇字,他以善骑射受知于文宗,五六年前在扬州一

带颇有战功,这是得力于翁同和的长兄翁同书为他帮办军务,及至翁同书调任安徽巡抚,左

右无人,军势不振,于是连战皆北,被革了职。不久,赏给六品顶戴交僧格林沁差遣,慢慢

地又爬到了二品大员的副都统职位,不想偏偏遇着了一个胜保。

胜保看不起德兴阿,德兴阿也看不起他。他虽没有象另一个副都统那样被打军棍,但为

胜保撵出陕西,西安的副都统去防守客地的山西,自然是件很难堪的事,所以他对胜保早存

着报复之心。

德兴阿与多隆阿是旧交,一见面照满洲的风俗“抱见礼”。德兴阿微屈一膝,抱着多隆

阿的腰,兴奋得近乎激动了,“大哥,”他说,“你可来了!可把你盼望到了!”“已经晚

了。”多隆阿抚着他的背问:“你那儿怎么样?”

“瞎!真正是一言难尽。”

两人执着手就在檐前谈话。德兴阿赋性粗鲁,口沫横飞地大骂胜保,多隆阿静静地听

着,等听完了,不动声色地说道:“胜克斋是立过大功的人,朝廷格外给面子,你也忍着一

点儿吧!”

一听这话,德兴阿愕然不知所答,多隆阿却做个肃容的姿势,旋即扬着头走了进去。

“大哥!”德兴阿跟到“签押房”里,不胜诧异地追问:

“怎么着,你不是来拿胜保?”

“老三!”多隆阿以微带责备的声音说,“这么多年,你的脾气还是不改。这儿是他们

替我预备的‘公馆’,难保其中没有胜克斋的人在偷听,你这么一嚷嚷,叫我能说什么?”

“是!”德兴阿接受了他的责备,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是‘诸葛一生唯谨慎’。”

这两个人熟“听”《三国演义》。清朝未入关前,太宗以《三国演义》为兵法,命精通

满汉文的达海和范文程,把这部书译成满文,颁行诸将。多隆阿和德兴阿在军营中,每遇闲

暇,总请文案来讲《三国演义》,作为消遣,因此,用诸葛亮的典故来恭维多隆阿,他自然

感到得意。

“我就算是个莽张飞,可要请教‘军师’,我这西安右翼副都统,那一天可以回任啊?”

“快了,快了!”多隆阿顾而言他地说:“同州、朝邑的情形怎么样?”

提到这一点,两人的表情都显得很严肃了。多隆阿与军机大臣的看法不同,朝旨以堵截

苗沛霖列为当务之急,多隆阿却以入陕平乱视为自己的重任,所以特别要先问匪情。而德兴

阿防守河东,主要的责任也就在防备回匪渡河,窜扰山西,现在多隆阿问到这方面,他自然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深沉的多隆阿,极注意地听着,偶尔在紧要关键上插问一两句话。等了解了全部情况,

他作了一个决定,下令总兵陶茂林,率队出击。

陶茂林和雷正绾是多隆阿手下的两员大将,雷正绾在帮办胜保的军务,负责解西路凤翔

之围,但以胜保的骄横乖张,士卒怨恨不已,所以至今无功。陶茂林的运气比他好,跟着多

隆阿从豫西一路打过来,又立下了许多战功,此时虽然安营刚定,未得休息,但知道多隆阿

用兵决胜,素来神速,因而奉令毫无难色。率领来自吉林的所谓“乌拉马队”,自渭南渡

河,经故市北上,迂道南击,成了“拊敌之背”。

包围同州的回匪,一直只注意着南面、东面拒河而守的官军,不防北面受敌,在马队洋

枪的冲杀之下,一战而溃,同州就此解围了。

多隆阿这一仗,既为了先声夺人,树立威名,也为了让胜保知道,以为他只不过入陕助

剿回匪,别无他意。等同州解围,他从渔关率全军进驻,扫荡匪巢,又打了两个胜仗。

他是好整以暇,不忙着到西安,军机处却急坏了,因为预计他一到潼关,就会依计行

事,所以拿问胜保的上谕,已交内阁明发,至多半个月的工夫,就会通国皆知。胜保本人不

怕他插翅飞上天去,只怕他部下除了雷正绾的两千人是官军,并且原为多隆阿所属,可保无

虞,此外都是“降众”,平时的军纪就极坏,一旦树倒猢猴散,若与回匪合流,则是乱上加

乱,而流窜所经,奸淫掳掠,地方亦必大受其害。果然有此不幸之事,都坏在多隆阿手里,

所以恭王又气又急,传旨严行申饬,同时用六百里加紧的密谕,命令驻扎蒲州,与同州一河

之隔的山西巡抚英桂,“迅速据实具奏。”

英桂原来也就着急,多隆阿的逗留不进,万一生变,胜保部下哗溃流窜,山西首当其

冲。只是此时仰望多隆阿如长城,怕催得紧了他会不高兴,现在奉到廷寄,正好有了借口,

所以一面奏报多隆阿进驻同州,与回匪接仗三次,均获全胜,一面派德兴阿渡河去看多隆

阿,相机催促。

“大哥!你看吧,”德兴阿把那道密谕交了给多隆阿,“你再不走,只怕面子上要不好

看了。”

“已经不好看了!”多隆阿也从桌上拿起一通廷寄,递给德兴阿。

“这上面说的是什么?”

“你这玩意上面,”多隆阿指着德兴阿交来的上谕问道:

“又说的是什么?”

彼此瞠目相视,哈哈大笑。两个人都不识汉文,而用清语写廷寄的规矩,早已废止,所

以有旨意必须请文案来念了才能明白。

“上面说我‘于此等要紧之事,岂可任意迁延?’又说我‘不知缓急’,胜保何日拿

问,如何查抄,军务如何布置,‘克日具奏,不准再涉迁延,致干重咎!’你看,厉害不厉

害?”

“这也怪不得上面。胜保怕已经得到消息了!”

“那怎么会?折差驿递,都让我在潼关截住了,他从那儿去得消息?”

德兴阿恍然大悟,从京师到西安,最近的路就是经山西入潼关,这一道关口过不去,那

么这个月十四和十七所发的,拿问胜保及宣布胜保罪状的两道上谕,自然就到不了西安。

“怪不得大哥你不着急。不过……,”德兴阿说,“胜保在朝里也有耳目,截住了驿

递,难保没有别的路子通消息。”这一下提醒了多隆阿,“啊!”他翘着大拇指夸赞德兴

阿,“老三,你这个莽张飞,真还粗中有细啊!好,事不宜迟,我今天就走。”

十一月底的天气,顾不得霜浓马滑,多隆阿抽调了两千人,连夜拔营西进,同时派了一

名材官,专程赶到凤翔,通知雷正绾到西安会齐,听候差遣。

那胜保对于京中的布置,一无所闻,日日置酒高会,酒到酣时,大骂军机处办事颟顸,

请粮请兵的奏折,积压不批。当然,多隆阿兵到潼关,出击同州的情形,他已接得报告,但

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表面越要做得不在乎,依然豪情胜概,摆出曹孟德横槊赋诗的派头。

此外当然也作了一番部署,遣派亲信分出河南、山西,出河南的是去催苗沛霖间道西进,出

山西的是转道天津,催运向洋商订购的钢炮弹药。

这天下午大有雪意,彤云漠漠,天黑得早,胜保老早就派人生起十几个炭盆,点起明晃

晃的巨烛,在满室生春的西花厅,召集文案吃火锅和烧羊肉。刚刚开席,便有派出去打探敌

情的一个把总,气急败坏地来报告消息,说是灞桥南岸,出现了十几座营帐,不知是那一路

的兵马?

消息是报到胜保的一个贴身材官那里。他知道“大帅”的脾气,若非紧急军情,不准在

他饮酒的时候去禀报,败了他的清兴,说不定就要人头落地。既然是在南岸扎营,必属官军

无疑,无须惊惶。

过了一会又报来了,说那十几座营帐是多隆阿的部下。证实了是入关的援军,越发放

心。等胜保的宴会将终,那材官才悄悄到他耳边说了两句。

多隆阿的官衔是荆州将军,在胜保看来不当一回事。“他不是在同州吗?进省来干什

么?”他拈着两撇八字胡子沉吟着说:“莫非来听节制?怎么先忙着扎营,不来参谒?姑且

看一看再说。”

他的那些部属跟他不一样,个个心里嘀咕,得知消息,悄悄上城探望,霜空无月,只见

暗沉沉一带营垒,灯号错落,刁斗无声,气象严肃,一看便知不是件好事。于是三三两两聚

在一起,低声密语,大家都在心里打好了主意,一回营悄悄儿收拾好了行李,预备随时开溜。

满营都已在打算着各奔前程了,胜保却还如蒙在鼓中,拥着陈玉成的那个姓吕的老婆,

好梦正酣。五更时分,笳角初鸣,亲信的材官来叩房门,高声喊道:“大帅,大帅,多将军

进辕门了!”

这时的多隆阿岂仅已进辕门,而且已下了马,手中高持黄封,昂然直入中门,大声说了

句:“胜保接旨!”

一报到上房里,胜保大吃一惊,有旨意倒平常,多隆阿这来的时候不好!于是一面由姬

妾伺候着穿上袍褂,着靴升冠,一面在心里盘算。等穿戴整齐,他对瑟瑟在发抖的吕氏姨太

太说:“大概是多将军来接我的事,说不定内调兵部尚书,年内就得动身。”

他也不知道这话是宽慰自己,还是安慰别人,反正说了这句话,心里觉得好过得多。这

时材官又来催了,等他走到大堂,香案早已设好,多隆阿神色肃穆地站在上方等待。

其时多隆阿随带的劲卒,已包围了整个钦差大臣的行辕,中门洞开,一直望到门外照

墙,刀光耀眼,如临大敌。不管胜保平日如何跋扈,什么人都不放在他眼里,见此光景,也

不由得胆战心惊,乖乖儿在香案面前跪了下来。

于是多隆阿把黄绫封套中的上谕取了出来,高捧在手,这只是装个样子,他不识汉文,

上谕全文早由文案教他默诵得滚瓜烂熟了,这时如银瓶泻水般,一口气背了下来:

“谕内阁:前因陕西回匪猖獗,特命胜保以钦差大臣督办陕西军务,责重任专,宜如何

迅扫贼氛,力图报效?乃抵陕已经数月,所报胜仗,多系捏饰;且纳贿渔色之案,被人纠

参,不一而足,实属不知自爱,有负委任!胜保着即行革职,交多隆阿拿问,派员迅速移解

来京议罪,不准逗留。多隆阿着即授为钦差大臣,所有关防,即看胜保交多隆阿只领,所部

员弁兵勇,均着归多隆阿接统调遣。钦此!”

把上谕念完,胜保已经面无人色,磕头谢恩的动作,显得相当蹒跚。等他把臃肿的身躯

抬起来,多隆阿问道:“胜保!

遵不遵旨?”

“那有不遵之理。”胜保凄然相答。

“那就取关防来!”

用不着胜保再转嘱,早有人见机讨好,捧过一个红绸包好的印盒来,交到胜保手里,胜

保捧交多隆阿,他双手接过,解开红绸,里面是三寸二分长,两寸宽的一方铜关防,拿起来

交了给他身边的文案说:“你看看,对不对?”

验了满汉文尚方大篆的印文,那文案答道:“不错!”

“好!”多隆阿扬起头来,环顾他的随员,大声下令:“奉旨查抄!不准徇情买放,不

遵令的军法从事。”

这一下把胜保急得神色大变,上来牵住多隆阿的黄马褂,不断地喊:“礼帅,礼帅!”

多隆阿号礼堂,胜保平日一直是叫他的号的,这时改了称呼。

“怎么样?”

“礼帅!”胜保长揖哀恳:“念在多年同袍之雅,总求高抬贵手,法外施恩。”

多隆阿想了想说:“给你八驼行李。”

“这,这,这……,”胜保结结巴巴地说,“这不管用啊!”

“管够可不行!”多隆阿使劲摇着头,“八驼也不少了,你把你那么多姨太太打发掉几

个,不就够用了吗?”说到这里向身边的材官吩咐:“摘顶戴吧!”

于是胜保的珊瑚顶子,白玉翎管连着双眼花翎,二品武官的狮子补褂,一起褫夺,换上

待罪的素服,被软禁在他日日高张盛宴的西花厅。多隆阿又派了一百名兵丁,日夜看守,同

时一再叮嘱,务须小心,倒象深怕会有人来把他劫走似的。

这因为多隆阿久知胜保自己虽不练兵,但他为了求个人仪从的威武煊赫,特意挑了二百

人,个个体魄魁梧,配备了精美的器械服装,厚给粮饷,常有赏赐,把这个“元戎小队”,

以恩结成他的死士。而他的部下出身不正,只知有胜保,不知有国法,万一起了个不顾一切

救胜保的念头,以胜保的毫无心肝,说不定就会在劫持之下,甘受利用,与回捻同流合污。

那一来自己的责任就太重了,所以不得不选精兵看守。

谁知他把胜保看得太重了。就在传旨拿问的那一刻,胜保的文武部下,溜的溜,躲的

躲,余下的都向新任钦差大臣报了到。二百亲兵,四十八名厨役,走了一大半,跟在胜保身

边的,只有一名老仆,两名马伕,还是他当翰林时的旧人。

这时雷正绾已从凤翔前线赶回西安,重投故主,万感交集,但无暇去细诉他在胜保节制

下所受的委屈,多隆阿交给他一个相当艰巨的任务,安抚各营,申明朝廷的本意,完全因为

胜保跋扈得不成话说,不能不振饬纪纲。除了胜保一个人以外,决不会有牵涉株连的情事,

新任的钦差大臣也决不会有所歧视,劝大家安心,只要立功,必有恩赏。

尽管他苦口婆心地劝慰,终于还是有胜保旧部八百人,呼啸过河,另投山东,一路骚

扰,不在话下。多隆阿接得报告,不愿分兵追击,因为他要集中兵力对付回匪。

回匪多在渭河北岸,与胜保隔河相持,已有四十多天。多隆阿召集将领集议,了解了情

况,下令开炮,隆隆然一夜,把西安的老百姓惊扰得魂梦不安。第二天早晨一打听,说渭河

北岸的匪巢完全荡平。接着便有许多人哭哭啼啼到西安来寻亲觅友报丧,说是南岸官军的炮

火,玉石不分,把老百姓也轰在里头了。

而军机处只知道多隆阿连番大捷,下诏褒奖,同时催促移解胜保。查抄已告一段落,胜

保的姨太太,各携细软,走散了许多,剩下的几个也是惴惴不安,局促在特为划出来的一座

院子里,要想打听打听消息都不容易。这样度日如年地过了五六天,忽然雷正绾来了,这一

下如见亲人,大家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诉苦,雷正绾也只有报之以苦笑。

好不容易才有了容他开口的机会:“明天要走了。”他说,“请大家收拾收拾,明天我

派人送你们过河到山西。以后各自小心。”

大家都没有留心他最后这句话中的警告意味,只问:“到那里呀?”

“自然是跟着胜大人到京里。”

到京里以后如何呢?雷正绾无法回答,大家也无法想象。各人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一

早,坐车先走。胜保接着东下,依然坐了八抬绿呢大轿,只在轿杠上拴一条铁链子,表示轿

内是革职拿问的犯官。

雷正绾派的人,护送出关,随即折回。胜保的眷属从风陵渡过河,进了山西境界,天色

已经不早,投宿在蒲州城外的一座荒村里。

这是一个名符其实的荒村,而原来不是。河东富庶之区,却以数经兵燹,匪来如梭、兵

来如梳、轮番的骚扰劫掠,把稍稍过得去的人家都撵跑了,所以空房子倒是很多。胜保的眷

属连同少数的旧部,加上多隆阿所派的护送官兵,一共占了两座人去楼空的大宅。

天气冷,又没有月亮,最主要的一点是在前途茫茫的抑郁忧惧心情之中,因而除去那二

十多名护送官兵以外,其余的都草草设榻,钻入被窝,听远处传来的狗哭狼嗥,把颗心都挤

得发酸了。

胜保的那个吕氏姨太太,一直不曾睡着,独拥寒衾,望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焰出神。她

在想胜保,也想着陈玉成,一度是“王妃”,忽然又变成钦差大臣的“姨太太”,而她曾亲

耳听见过别人在背后叫她“贼婆”。以后呢?她在想,胜保的人缘不好,说不定会充军,充

到冰天雪地的边疆,自己当然也要跟着去,说什么雪肤花貌,都付与阴寒穷荒,一辈子就这

么完了,想想真有些不能甘心。

正这样惘惘然万般无奈时,忽然听得狗叫,叫得极其狞厉,然后又是长号着奔远了,仿

佛被人打跑了似的,她的一颗心,蓦地里提了起来,侧耳静听,仿佛是有人声,便唤那在她

床前打地铺的丫头:“小珠,小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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