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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个军机大臣的必要,并指示在军机章京领班中,选择资深绩优的超擢。于是肃顺与怡、郑两

王及其他军机大臣商议,决定按规矩奏保曹毓瑛充任。这是一步登天的际遇,那知曹毓瑛竟

极力自陈,说是才具浅薄,难当重任,坚决辞谢,这样才成全了焦祐瀛。

曹毓瑛的力辞军机大臣的任命,可以说是件令人惊诧的异事。因而有许多揣测之辞,有

人说他不识抬举,有人说他耻于为肃顺所荐,这都是隔靴搔痒的话,只有真正了解朝局的人

才知道原因:曹毓瑛是恭亲王所赏识的人,他决不能受肃顺的提拔而成为“肃党”。

因此,怡亲王听杜翰一提到曹毓瑛,心里先有种没来由的反感,便皱着眉问道:“桂樵

呢?还是让桂樵来写吧!”桂樵是焦祐瀛的别号。

军机大臣都在一屋中起坐,怡亲王的话,焦祐瀛自然也听到了,他可不会象曹毓瑛那样

不识抬举,不等杜翰开口,赶紧先站起来一陪笑道:“我今儿原有些头痛,想躲个懒。既然

王爷吩咐,我马上就写。”

杜翰心里冷笑,表面不露,反而欣然说道:“得桂樵的大笔,太好了!而且我也省了

事,不必再多说一遍。”

里面的一番对答,外面值班的军机章京,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肚里也都明白,焦祐瀛与

杜翰在暗中较劲。可是谁也不发一言,每个人都是振笔疾书,军机章京要有下笔千言,一挥

而就,语气轻重,丝丝入扣的本事,才够资格“述旨”。否则只有干些收发抄录的琐碎杂

务,在军机大臣眼中,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黑章京”了。

不过片刻工夫,谕旨草稿,陆续送到领班那里,曹毓瑛以一目数行的速度,加以审核,

若有错字或措词稍有不妥之处,随手改正,立即转送军机大臣再看一遍,用黄匣进呈。皇帝

随看随发,仍旧由军机章京誊正校对,有些交内阁抄发,称为“明发上谕”,有些直接寄交

各省督抚或统兵大臣,称为“廷寄”,盖用军机处银印,批明每日行走途程:是“四百

里”、“五百里”、“六百里”、还是“六百里加紧”,交兵部捷报处发递。军机处每日的

公务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归档封柜之后,除了值日章京以外,其他的都可以下班了。

这些扈从在外的官员,都无法携带家眷,当地也没有什么可以游览消遣的地方,所以下

了班不是打牌,就是饮酒,如果两样都不爱,便只有彼此互访清谈了。军机章京消息灵通,

所以访客最多,有些是有目的地来打听消息,有些只是闲得无聊,想来听些内幕秘闻。特别

是在曹毓瑛那里,除了行在的一切以外,还有京城里的消息,所以每日里高朋满座,晚饭起

码要开三桌,才能应付得下。

但这天却与往日不同,往日下车进门,总可听得熟客在厅上谈笑,这天却是静悄悄地,

几乎声息不闻。曹毓瑛不免奇怪,站定了脚问号房:“可有客来?”

“礼部张大人、翰林院胡老爷、沈老爷都来过。胡老爷坐了会,说要给李大人去道喜,

刚走不久。”

“哦,哦!”客稀之故,曹毓瑛明白了。

“厅里还有位京里来的张老爷,”号房又说,“从未见过。告诉他老爷不在家,有事请

他留下话。张老爷非要坐等不可,说是老爷的小同乡。”

“看样子是来告帮的。”听差曹升在旁小声添了一句。

果然是个特为从京城里来告贷的小同乡。曹毓瑛送了十两银子把他打发走了,随即叫曹

升传话给号房,凡有客来,一律挡驾,难得有此清闲的一日,他要静下心来,好好盘算一番。

换了便服,洗了脸,喝着茶,一个人在书房里展玩两部新买的碑帖,正欣稍得出神之

际,听得帘钩叮冬,抬眼看时,曹升正打起门帘,迎着他的视线说了声:“许老爷!”

是军机章京许庚身,同官至好,熟不拘礼,所以不在号房挡驾之列。他也穿的是便服,

安闲地踏进书房,轻松地笑道:“清兴不浅!”

“‘偷得浮生半日闲’,全是拜受李兰荪之赐。”曹毓瑛也笑着回答。

“我刚从他那里来,贺客盈门,热闹极了。”

“对了!”曹毓瑛踌躇着说,“似乎我也该去道个喜!”

“不必,我已经替你说到了。反正明儿一大早,他要来递谢恩折子,总见得着面的。”

“多谢关顾!”曹毓瑛拱拱手说:“省得我再换衣服出门了。”

“他们的消息也真快!据说上谕未到内阁,外头就已纷纷传言,‘大阿哥的师傅,朱笔

派了李鸿藻。’不知道是谁泄漏出去的?”

“反正不是你我。”曹毓瑛冷笑一声:“哼!咱们这一班里头,听说有人不大安分,迟

早要出了事才知道利害。”

许庚身想一想问道:“莫非‘伯克’?”

“伯克”是隐语,用的《左传》上“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暗指曹毓瑛那一班中的军

机章京郑锡瀛。

曹毓瑛不愿多谈,摇摇手叫着许庚身的别号说:“星叔!

牌兴如何?”

“找谁?”

“找……?”曹毓瑛沉吟了一下说,“还是自己人吧!”

于是写了两封小简,叫进曹升来吩咐:“请王老爷、蒋老爷来打牌。”

彼此都住得近,一招即至。军机章京王拯、蒋继洙、许庚身,陪着他们的“达拉密”,

坐上了牌桌。各人所带的听差,站在后面替主人装烟。

八圈打完歇手,曹毓瑛一家大输。

结完帐开饭,宾主四人,各据一方,除了主位以外,王拯年辈俱尊,自然首座,蒋继洙

年纪虽轻,科名却早于许庚身,坐了第二位。主人以漕运粮船上带来的绍兴花雕和千里远

来,在上方玉食中都还算是珍品的黄花鱼款客。

座无外客,快饮清谈,不须顾忌,话题很自然地落到当权的几个大臣身上。提名道姓,

有他们习用的一套隐语,怡亲王的“怡”字,拆开来称为“心台”,“郑亲王”唤作“耳

君”,是在“郑”字的偏旁上着眼。杜翰的代名最多,一称“北韦”,取义于“韦杜”并

称,而唐朝长安城南的“韦曲”在北,“杜曲”在南,又称“通典”,由于通典是杜佑所

作,或者径用对杜甫的通称为“老杜”。对唯一留在京里的军机大臣文祥,称为“湖州”或

者“兴可”,因为宋朝善画竹的文同,湖州人,字与可。

这些在局外人听来,稍作猜详,都还可解,再有些却真是匪夷所思了!肃顺的外号叫

“宫灯”,说是“肃”字的象形,匡源被叫作“加官”,以戏中“跳加官”例用小锣,其声

“匡、匡”。

至于焦祐瀛,原是同僚,私底下他们一直叫他“麻老”或者“麻翁”,至今未改,“麻

老真何苦?”王拯感叹着说,“通典跟‘上头’等于师兄弟,连宫灯对他,都得另眼相看,

麻老要去跟他较劲,岂非自不量力?”

“唉!”曹毓瑛叹口气,“通典可惜!他不比加官、麻老,全靠宫灯提拔,何必甘心受

人利用?我看……,将来他要倒霉!”

做客人的都不响,心里却都在体味曹毓瑛的最后那句话,“将来”如何呢?宫灯要垮

吗?如果宫灯不垮,杜翰又如何会“倒霉”?

“请教琢翁,”蒋继洙忍不住要问:“你看,恭王看了上头亲笔批回的折子,可还会有

什么举动?”

“你看呢?”曹毓瑛反问一句:“应该有什么举动?回銮的话,不必再提,朝觐行在又

不准。宫灯让他们弟兄一时见不着面,这一着最狠!”

“我倒有个主意,”许庚身接口说道,“何不让修伯来一趟?”

“这个主意不坏!”蒋继洙附和着说,“一面让修伯来看看动静,一面也让咱们听听京

里的消息。”

曹毓瑛点点头,向王拯征询意见:“少鹤,你看如何?”

“修伯若来,名正言顺。”

修伯是恭亲王的亲信,朱学勤的别号。军机章京在京城里还有满汉各一班,朱学勤是领

班之一,为了军机处公务的联系,朱学勤亦有到热河来一趟的必要,所以王拯说是“名正言

顺”。

这一说,曹毓瑛愈觉许庚身的建议可行,当晚就写了信给朱学勤。这封信在表面看来,

无足为奇,但一用挖了许多框框的“套格”往信上一覆,所显现的字句,就另成一种意义。

这是曹毓瑛与朱学勤所约定的,秘密通信的方法。

到了第二天一早入值,曹毓瑛取了个盖了军机处银印的“印封”,封好了信,标明“四

百里”,由兵部飞递,进古北口,循大路过密云,当天就递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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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全传

朱学勤选定三月十六动身到热河。此去行踪,不宜张扬,而且既非赴任,亦非回籍,只

是份内供职,所以饯行等等应酬,一概辞谢。话虽如此,他自己还是在百忙中抽出工夫来,

到几位致仕的大老那里去走了一趟,一则辞行,二则请教。

这些致仕而大多因为家乡沦陷,或者道路阻隔,不能回籍的大老,隐操清议,对于朝政

国是,亦依旧可以专折建言,所以连皇帝见了他们都有些头痛。至于肃顺,可以排挤他们去

位,但一旦在野,却不能禁止他们以科名前辈,影响门生故吏的作为,这也就是肃顺私心

中,挟天子以远避的原因之一。

在野的大老,第一个要数祁隽藻,道光二十一年就已入直军机,当今皇帝即位,穆彰阿

象和珅在仁宗即位以后一样,立即垮了下来,于是祁隽藻成为军机领袖。等到肃顺逐渐当

权,彼此议论大政,常有冲突,特别是在重用曾国藩这件事上,皇帝听从了肃顺的建议,祁

隽藻便不能安于位了,坚决告病,退出军机。他是山西寿阳人,所以都称他“寿阳相国”。

“寿阳相国”这年六十九岁,精神却远不如他同岁的大学士周祖培。朱学勤去了没有见

着,见着他儿子祁世长,是后辈中讲理学的。朱学勤与他虽熟,却没有什么谈头,寒暄一

番,告辞而去。

离了祁家,朱学勤去见原任吏部尚书许乃普。他是嘉庆二十五年的榜眼,除了祁隽藻,

翰林前辈就要数他。朱学勤算是他的门生,又是同乡后辈,而且同寅至好许庚身是他的胞

侄,所以用家人称呼,叫他“六叔”。

这许乃普也是受肃顺排挤的一个。肃顺的手段一向毒辣,但许乃普一生服官清慎,捉不

着他的短处,直到上年八月二十三,英法联军入京,许乃普正在圆明园,听得警报,仓皇逃

散,年纪大了,受不住惊吓,才告病开缺。肃顺的亲信,兵部尚书陈孚恩,一直就想吏部尚

书这个缺,这下终于算如愿以偿了。

这天朱学勤去辞行,还谈到这段往事。许乃普极有涵养,夷然不以为意,他的长子许彭

寿却颇有不平之色,而细谈起来,他的不平,又另有缘故。

“修伯,”他说,“肃六倒还有可取的地方,比附他的那班小人,你想想,是什么东

西?陈孚恩,穆彰阿门下的走狗!蒲城王相国死谏,他替穆彰阿一手弥补,把王相国劾穆彰

阿误国的遗疏掉了包,王抗不能成父之志,叫大家看不起,至今抬不起头来,这不是受陈孚

恩所害?”

“是啊!”朱学勤意味深长地说:“你的身分可以专折言事,有机会,何妨上个折

子!”许彭寿官居詹事府少詹事,属于文学侍从的天子近臣,照例有建言之权,所以朱学勤

这样怂恿着。

“我早有此意,只等机会。也还不止陈孚恩一个!”

朱学勤不愿再有所问。对于刚才那一句话,他已在自悔,失于轻率,所以顾而言他地问

道:“近来作何消遣?”

许彭寿朝上看一看他那正在“咕噜噜”抽水烟的父亲,笑笑不响。朱学勤心里明白,必

是那些名士风流的勾当,碍着老父在前,不便明言。

“也还有些雅的。”许彭寿又说,“正月里逛琉璃厂,得了个文征明的手卷、草书,写

的范成大《田园杂兴》四十首。我临了几本,自己觉得还得意,回头你来看看,有中意的,

让你挑一本带走。”

“好极,好极!”朱学勤满面笑容地拱手称谢。

“对了!”许乃普捧着水烟袋站了起来,“仁山,你陪修伯到你书房里坐吧!回头叫小

厨房添几个菜,留修伯在这里便饭。”

“六叔,”朱学勤赶紧辞谢,“等我热河回来,再来叩扰。

明天一早动身,还有一两处地方,得要去走一走。”

“这,也好,等行在回来,替你洗尘。”

“我先谢谢六叔。回头我不进去了,此刻就给你老人家辞行!”说着要跪下来磕头。许

彭寿一把扶住,朱学勤便就势垂手请了一个安。

等目送许乃普的背影消失,许彭寿才陪着朱学勤到他书房,取出文征明的手卷和他的临

本来看——是浓墨油纸的摹写本,点画波磔的气势精神,几乎与原本无异,转折之处,丝毫

不带牵强。不见原本,怎么样也想不到出自摹写。

朱学勤高兴极了,老实不客气挑了本最好的,连连称谢,然后告辞,并又问道:“可有

什么话要带给星叔?”

“明年会试,叫他多用用功。有工夫也写写大卷子。”

“写大卷子的工夫,怕是没有了。星叔跟你不同,其志不在翰林。”

“翰林到底占便宜。”许彭寿说,“象李兰荪,咸丰元年考取军机章京,未到班‘行

走’,第二年点了翰林,以后当考官,放学政,中间还丁忧守制了两年,前后算起来不过六

年的工夫,就俨然‘帝师’了!”

话中有些牢骚,朱学勤一面敷衍着,一面便向外走,听差见了,高唱一声:“送客!”

于是中门大开。照门生拜老师的规矩,朱学勤由边门进来,大门出去,叫做“软进硬出”。

两人走着又谈,许彭寿忽然问道:“修伯,听说翁叔平跟你换了帖?”

“是的。”

“你这位把兄弟,孝悌忠信四字俱全,人也还风雅。”

朱学勤点点头,觉得他的话中肯而中听。

“不过也是个会做官的,如果你不是赫赫的‘红章京’,他这个状元未见得看得起你这

个进士。”说罢,哈哈大笑。

朱学勤却有啼笑皆非之感,但此时无可分辩,一揖登车,恰是要到南横街去看翁叔平—

—翁同龢。

翁同龢正在书房里写“应酬字”。朱学勤不愿分他的心,摇摇手示意听差不必出声,叫

自己的跟班取来衣包,在翁家小客厅里换了便服,悄悄站在翁同龢身后看他挥笔。

翁同龢直待写完一张条幅,才发觉身后有人,叫了声“大哥”,赶紧放下笔,取了长袍

来穿上,一面又问:“从那儿来?”

“你先别问。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他把许彭寿送他的字,在书桌上摊了开来。

翰林的字都写得好,讲究黑大光圆,富丽堂皇,称为“馆阁体”,许乃普就是写“馆阁

体”有名的。时下是翁状元的颜字,当行出色,他收藏的碑帖不少,眼界甚宽,对于此道比

朱学勤又内行得多,所以一看就能指出,是摹写的文征明的草书。

“那么,”朱学勤问道:“叔平,你看是谁的临本?”

“貌合,神亦不离。出自绝顶聪明人的手笔。”

“一点不错!许仁山可以说是绝顶聪明。”

“喔,是仁山!”翁同龢问:“可是从他那里来?”

“正是。”

“见着许老师了?精神如何?”

“许老师倒还矍铄,仁山却是越来越枯瘠了!而且颇有牢骚,忧怒伤肝,大非养身之

道。”

“他有什么牢骚好发?”翁同龢虽是许乃普的门生,但与许彭寿不甚对劲,所以是这样

不以为然的语气。

“那也无非有感于李兰荪的际遇之故。”

“状元才放的詹事,传胪早当上了少詹,四品京堂,难道还算委屈?”这是指张之万和

许彭寿,他们是道光二十七年会试的同年,许彭寿是会元,殿试中了二甲一名传胪,一甲一

名状元就是张之万。

朱学勤听了他的话,不免也想到许彭寿批评他的话,颇有感于“文人相轻,自古已然,

于今为烈”这些个话。翁家也是吃了肃顺的亏的,彼此利害相共,正该和衷协力,所以思量

着要如何想个办法,化除他们的隔阂,只是眼前无此工夫,只好留到以后再说了。

“大哥!”翁同龢见他默然,便换了别的话来说:“此行有多少时候耽搁?”

“总得个把月。”

“噢!”翁同龢很注意地望着他,仿佛在问:何以须有这么多日子的逗留?

朱学勤心想,这位拜把子的老弟,素来谨小慎微,可共机密,不妨略略透露一点风声给

他:“我受命去观望风色,而且要做一番疏导的工夫。行在有个谣言,已上达天听,说这个

人要反!”说着,翘起拇指和小指,做了个“六”字的手势。

要造反?翁同龢大吃一惊,不敢再往下打听了。

他既不问,朱学勤自然也不会再说。谈了些别的,又到上房去见了翁同龢的父亲,为户

部官票所兑换宝钞舞弊一案,被肃顺整得“革职留任”的体仁阁大学士翁心存,方始告辞。

当日出德胜门,暂住一家字号叫“即升”的旅店。第二天一早,行李先发,朱学勤与送

行的至好略作周旋,过了时辰,方始揖别登车。

由京城到热河承德,通常是四天的路程。朱学勤按站歇宿,出了古北口,第三天下午到

达滦平县,满洲地名称为“喀拉河屯”,也有行宫在此,离避暑山庄只有一站的途程,如果

要赶一赶路,当天也到得了承德。但为了要示人以从容,他还是在滦平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上车,午初时分到了承德,行李下了客店,人却不能休息,一身行装,先到

宫门请安,然后转往丽正门内的军机直庐。

朱学勤是恭亲王留京办理“抚局”,奏准随同办事的人员,但依旧兼顾着军机章京领班

的原差使,所以一到先按司员见“堂官”的规矩,谒见军机大臣,呈上了文祥的亲笔信,面

禀了在京的“班务”,自然也还谈了京里的情形。

从军机大臣那里下来,到对面屋内与同事相见。大家都正在忙的时候,也不过作个揖,

问声好,公务私事,有许多话说,却无工夫。于是曹毓瑛作了安排,晚上为朱学勤接风,邀

所有的同事作陪,以便详谈,一面把自己的车借给朱学勤,让他坐了去拜客。

承德地方不大,扈从的官员也不多,拜完客回到客店,时候还早,朱学勤好好休息了一

阵,才换了便服,来到曹家,已有好几个同事先在等着,各家都有信件什物托他带来,朱学

勤就在曹家一一交代。

开席入座,行过了一巡酒,谈风渐生,纷纷问起故人消息。朱学勤交游最广,问到的几

乎无一不识,特别是那些名士的近况,潘祖荫在崇效寺宴客赏牡丹;李慈铭新结识了三树堂

的名妓佩芳;翁同龢上已那一天与同乡公祭顾亭林;诸如此类不是风雅便是风流的韵事,他

或者亲历、或者亲见,所以谈来格外真切有趣。

“看来九城繁华,依然如昔。”随扈到行在以后,始终未曾回过京的许庚身,感慨而又

向往地说。

“就圆明园,却真是伤心惨目。”朱学勤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了。

一提到圆明园的遭劫,顿使满座不欢,而且这会谈到时局——恰是曹毓瑛所希望避免的

话题,所以赶紧找句话岔了开去。

“修伯,”他说,“你何必住店?搬到我这里来吧!”

“倘或耽搁的日子不多,那就一动不如一静了。”

“‘通典’有话下来了,这里事多,正要添人,意思是让你留下来帮一两个月的忙。”

朱学勤原来就有多住些日子的打算,但这话只好跟曹毓瑛一个人在私底下说,在座的同

事中,有些是要顾忌的,所以他表面上只能持一切听上命差遣的态度,点点头说:“我自己

无所谓。不过,我在恭王那里,是奉了旨的,倘要我留下来,恭王那里该有个交代。”

“当然,当然。”曹毓瑛说:“好在‘抚局’已成,你原来也该归班了。”

一席快谈,到此算是结束。在“内廷当差”的官员,都起得绝早,所以睡得也早,饭罢

随即道谢,纷纷散去。曹毓瑛把朱学勤留了下来,一面差人到客店去算帐取行李,一面将这

位远客延入书房,重新沏上茶来,屏人密谈。

朱学勤告诉他,即使没有密信催促,也要到热河来一趟,因为在京听得行在的谣言,说

恭王挟洋人自重,有谋反的企图,这话传到他本人耳朵里,异常不安,上折请求到行在来谒

见皇帝,就是想当面有所解释。接到朱批的折子,皇帝的猜嫌,似乎越来越重,恭王与文祥

商量的结果,决定叫朱学勤来作一番实地的考察,当然也要下一番疏导辟谣的工夫。

说完了这些,朱学勤紧接着又问:“到底有这些谣言没有?”

“怎么没有?连惇王都有这话!”

朱学勤大为惊骇,而且不胜困惑:“‘宫灯’、‘心台’一班人,造此谣言,犹有可

说。怎么惇王也说这话?”

“惇王原是个没见识、没主张的人,误信谣言,又何足怪!”

“可是,”朱学勤显得很不安,“惇王的身分不同,嫡亲手足如此说,上头当然会相

信。”

“上头还不知惇王的为人?”曹毓瑛极沉着地说,“这些个谣言,当然大非好事,但也

不必看得太认真!”

“嗯,嗯!”朱学勤有所领会了,淡焉置之,可能比认真去辟谣,要来得聪明。

“可虑的倒是上头的病!”

“是啊!”朱学勤赶紧又问:“这方面,京里的谣言也极多。

到底真相如何?”

曹毓瑛看了看门外,移开茶碗,隔着茶几凑到朱学勤面前,轻轻说道:“不过拖日子而

已!”

“噢!能拖多少日子呢?”

“听李卓轩的口气,只怕拖不过年。”

“那,那……。”朱学勤要问的话太多,都挤在喉头,反不知先说那一句好了。

“‘湖州’的意思怎么样?”曹毓瑛又加了一句:“为恭王打算。”

朱学勤定一定神,才能辨清曹毓瑛所问的是什么,于是答道:“‘湖州’的意思,总要

让恭王重入军机才好!”

“此獠不去,恐成妄想。”曹毓瑛做了个“六”数的手势,当然是指肃顺。

朱学勤点点头:“那也只好缓缓图之!”

“你明白这一层,最好。”曹毓瑛警告他说,“人人都知你与恭王的关系,暗中窥伺

的,大有人在!”曹毓瑛的观察,一点不错,颇有人在谈论朱学勤到热河的消息,猜测他此

行的目的。甚至连小安子都悄悄去告诉懿贵妃:“六爷的心腹,那个姓朱的‘达拉密’来

了。”

“嗯!”懿贵妃想了想吩咐:“再去打听,他是来换军机上的班,还是六爷派他来干什

么?”

军机处的关防最严密,而且朱学勤谨言慎行,退值以后不出门拜客,住在曹家,也只与

些极熟的人在一起打牌喝酒,或者玩玩古董,谈谈诗文,因此小安子始终无法把他的来意打

听清楚,只好捏造些无根之谈去搪塞“主子”,前言不符后语,破约百出。懿贵妃心里自然

明白,但懒得去寻根问底,因为这些日子,她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大阿哥身上。

大阿哥决定在四月初七入学,以及派李鸿藻充当师傅,她是在朱谕下来以后才知道的,

这倒还在其次,最教她心里不舒服的是,得到消息,说皇帝与皇后事先作过商量,四月初七

这个日子,就是皇帝用双喜拿来的时宪书,亲手选定的。男孩子启蒙入学是件大事,那怕民

家小户,也得先告诉生母一声,而在宫里居然是这样子!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朝权在

手,便把令来行”这句话,最实在不过。懿贵妃这样在心里想。

不!她又想名位比权势更要紧!名位一到,权势自来。大阿哥入学,皇帝为什么跟皇后

商量?就因为她是皇后!此是懿贵妃最耿耿于怀的一大恨事,论家世,钮祜禄氏和叶赫那拉

氏,一般都是“上三旗”尊贵的大族。论身分选秀女的时节,一般都是三品道员家的女儿,

只不过她早服侍了皇帝两年,便当上了皇后。自己还生了儿子,对得起大清朝的列祖列宗,

却连次皇后一等的“皇贵妃”的名位都还没有巴结上,已是天大的冤屈,如今索性连亲儿子

入学,都够不上资格说句话,这口气怎能叫人咽得下?

为此,懿贵妃气得发“肝气”,晚上胸膈之间疼得睡不着,要“坐更”的小安子揉啊,

捶啊的折腾好半天,才能安静下来。

肝气平复以后,她很冷静地想到,当皇后是今生休想了!那怕现在的皇后,暴疾崩逝,

可以断定皇帝宁愿让中宫虚位,决不会册立她为后,至于当太后虽是必然之势,但也要做皇

帝的儿子听话孝顺,这个太后才做得有味。倘如宫内相沿的传说,圣祖德妃乌雅氏,因为做

皇帝的儿子不孝,雍正元年五月,活活地被气死,算起来不过当了半年的太后,还是个虚

名。这样的太后,又何足贵?

由此她有一番觉悟,从现在开始,非要把大阿哥控制在手里,叫他听话孝顺不可。于

是,常常传话叫保母把大阿哥领了来玩,和颜悦色地哄着他。母子天性原在,大阿哥平日畏

惮生母,只因为懿贵妃不象皇后那样慈爱,现在既然如此,大阿哥自然也乐于亲近生母了。

每当他们母子絮语,不知趣的小安子总爱在旁边指手划脚地胡乱插嘴,皇子只有六岁,

爱憎之心却十分强烈,恨透了小安子,但拿他无可奈何。

有一天受了人的教,当小安子又来插嘴时,大阿哥大吼一声:“你个放肆的东西,给我

滚!”

这一声吼,殿内殿外的人,包括懿贵妃在内,无不惊异得发愣,自然,最惶惑的是小安

子,勉强挤出一脸笑容,弯下腰来说:“大阿哥,你,你是怎么啦?给小安子发这么大脾

气!”

皇子似乎忽然长大成人,胸一挺,厉声申斥:“还敢跟我回嘴!”接着用更大的声音,

看着一屋的太监和宫女说:“给我把陈胜文找来!”

没有那个太监或宫女敢作声,只偷眼望着懿贵妃,要等她有句话下来,才好行动。

懿贵妃给她这六岁的儿子弄迷糊了,有些困扰,有些不快,但也有些欣悦和得意——为

了大阿哥的神气活现,象个身分尊贵的皇长子。

但一看到太监和宫女的脸色,她从困惑中醒悟过来,立即沉着脸喝道:“你这要干什

么?”

大阿哥一看到她母亲如此,心里有些发慌,但视线落到小安子身上,却又勇气忽生,朗

朗答道:“我要叫陈胜文来问,我跟额娘回话,可许‘夸兰达’在旁边乱插嘴?谁兴的这个

规矩?”

居然能如此侃侃而谈,懿贵妃心里明白,不可再用对付一个孩子的办法,哄哄骗骗,就

能了事,但也绝对不能依他。主子谈话,“夸兰达”——太监在一旁插嘴,这要在乾隆年

间,立刻就能捆到内务府,活活打死。照此刻的罪名,至少也是一顿板子,斥逐出宫。小安

子纵不足惜,自己的脸面可不能让人撕破!

于是她略想一想,依旧绷着脸说:“有我在,不用你管!

小安子不对,我会处罚他。”

“那就请额娘处罚小安子!”

是如此咄咄逼人,懿贵妃心里十分气恼,受肃六的气受不够,还受自己儿子的气!这一

下,她的胸膈间立刻隐隐作痛,不由得抬起手捂着痛处。

小安子一看这情形,知道祸闯大了!原来还指望着懿贵妃庇护,现在懿贵妃自己都气得

发了肝气,她犯病的时候,脾气最坏,说翻脸就翻脸,决不容情,真的叫人传了陈胜文进

来,那就只有“万岁爷”才能救得了自己这条命。

一想到此,不敢怠慢,扑通一声,跪在水磨砖地上,双手左右开弓,自己打自己的嘴

巴,一面打,一面骂:“小安子该死!小安子该死!”

大阿哥这下心里才舒服了些,逞报复的快意,大声说道:

“给我狠狠地打!”

“是!狠狠地打!”小安子还高声回答,就象打的不是自己似的。

自己把自己的脸都打肿了,这还不算,大阿哥又说了句:

“打一百!”

于是从头来起,另有个太监“一啊、二啊”地高唱计数。打足了一百,小安子还得给懿

贵妃和大阿哥磕头,谢谢“恩典”。

到了晚上,肿着脸的小安子,跪在懿贵妃面前哭诉,他说大阿哥受了别人的挑唆,无故

拿他羞辱,表示自己这顿嘴巴,打得于心不甘,口口声声:“主子替奴才作主!主子替奴才

作主!”

懿贵妃自己心里也非常不痛快,只说了句:“你何必跟大阿哥认真!”意思是何必跟孩

子一般见识,这也算是一句劝慰的话了。

无奈小安子一味磨着,断言必有人挑唆。然则挑唆的是谁呢?懿贵妃要他指出人来,小

安子这才不作声。但是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明查暗访,到底让他打听清楚了,是一

个“谙达”,看不惯他那副狐假虎威的丑态,又听得大阿哥说讨厌小安子,便想出这么个

“高招”来整他。而且反复教了不少遍,大阿哥才能把这出戏唱得如此有声有色。

于是,小安子又到懿贵妃那里去告密,但话中添油加醋,改了许多,他不说自己为人所

厌恨,说是别人知道他在懿贵妃面前得宠,故意拿他开刀,目的是在打击懿贵妃。换句话

说,他是为懿贵妃而吃的亏。

自然,初听之下,懿贵妃十分生气,追问着说:“那么,到底是谁在挑唆大阿哥呢?”

“奴才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难道还是皇后?”

“不是皇后。是……。”他蘸着口水,在砖地上写了个“丽”字。

是丽妃?懿贵妃冷笑一声:“她不敢!”

“主子不信,奴才就没有办法了。”

“鸡毛蒜皮的小事,过去就过去了!”懿贵妃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她早已平心静气地

想过,这件事决不能再提,提了叫人笑话,而且大阿哥责罚一个太监,也实在算不了一回

事。如果象这样的事,都要主子出头来管,这个主子也太不明事理,太不顾身分了。

在小安子自然不会这么想,自己狠狠打了自己一顿,面子都丢完了,却说是“鸡毛蒜皮

的小事!”原想懿贵妃设法替自己出气,不道竟是这样地不体恤人,反弄得委屈愈深。看来

一片赤胆忠心,完全白搭。

想到这里,不免寒心,承应差遣,便有些故意装聋作哑,懒懒地不甚起劲。懿贵妃也知

道他受了委屈,姑且容忍。只是一次两次犹可,老是这样子,可把她惹恼了。

“我看你有点儿犯贱!”懿贵妃板着脸骂他,“你要不愿意在我这儿当差,你趁早说,

我成全你,马上传敬事房来把你带走!”

这一下,吓得小安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但晚上睡在床上,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以全副

心血精神伺候懿贵妃,就有一时之错,也还有千日之好,打骂责罚,都可甘受不辞,只居然

要撵了出去,如此绝情,不但叫人寒心,也实在叫人伤心!

因此,小安子象个含冤负屈的童养媳似地,躲在被窝里整整哭了一晚上,脸上的红肿未

消,眼睛倒又肿了。

说来也真有些犯贱,宦官的身体,受后天的戕贼,有伤天和,所以他们的许多想法,绝

不同于男子,甚至亦有异于一般的妇人。小安子让懿贵妃一顿骂得哭了,却从眼泪中流出一

个死心塌地来,尽自琢磨着如何才能博得懿贵妃的欢心,如何才能赢得懿贵妃的夸奖?惟有

这样去思量透彻,他觉得一颗心才有个安顿之处。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懿贵妃的寝门初启,宫女出来舀水的时候,他就跪在门外,大声禀

报:“小安子给主子请安!”

里面初无声息,然后说一声:“进来!”

掀开门帘,只见懿贵妃正背门坐在妆台前,她穿着玫瑰紫缎子的夹袄,月白软缎的撒脚

裤,外罩一件专为梳头用的宝蓝宁绸长背心,身后头发,象玄色缎子似地,披到腰下,一名

宫女拿着阔齿的牙梳在为她通发。她自己正抬起手,用养得极长的五个指甲,在轻轻搔着头

皮,夹袄的袖子落到肘弯,露出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只琉璃翠的镯子,绿得象一汪春水。

小安子不敢多看,再一次跪了安,站起身陪着笑说:“主子昨儿晚上睡得好?”

“嗯!”懿贵妃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哭肿了的双眼,倏地转过身来,定睛看了他一下,

点点头说:“小心当差!将来有你的好处。”

“主子的恩典。”小安子趴下地来,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去当他的差。

他所当的差极多极杂,但有个万变不离的宗旨,一切所作所为,都要让懿贵妃知道。这

时候就在屋里察看检点,那些精巧的八音钟上了弦没有?什么陈设摆得位置不对?一样样都

查到。最后看见炕床下有灰尘,亲自拿了棕帚,钻到里面去清扫。

懿贵妃把他的动作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照每日常例,梳洗完了传早膳,然后前

后院“绕弯儿”消食,绕够了时候,换衣服到中宫给皇后请安。

这下小安子又为难了,每日到中宫照例要跟了去,但这张打肿了的脸,特别是一双眼

睛,实在见不得人,却又不敢跟懿贵妃去请假。想了半天,只好躲了起来,希望主子不见便

不问,混了过去。

懿贵妃是极精细的人,何能不问:“小安子呢?”

既混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奴才在这儿哪!”他一面高声回答,一面急急地赶

了来当差。

一见他那样子,懿贵妃倒觉得他有些可怜,便说:“今儿你不必伺候了!”

小安子如遇大赦,可是不敢露出高兴的神气,低声应“是!”仿佛不叫他跟了去,还觉

得怪委屈似地。

“你这双眼睛怎么啦?”明知道他是哭肿的,懿贵妃不好意思点穿,只又说:“回你自

己屋里歇着吧!今儿不必当差了!

找点什么药治一治,再拿烫手巾敷敷就好了!”

如此温语慰恤,小安子真有感激涕零之感。想想一晚上的眼泪,自觉没有白流。

懿贵妃到中宫的时刻,照例要比其他妃嫔晚一些,这是三个原因使然,第一,她要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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