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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话说的是大道理,没有得可驳的,我们姐妹心里想饶何桂清的,也办不到,只好准了‘秋后

处决’的罪名。本来去年改元,秋决停勾,何桂清还可以多活一年,又有人说,何桂清罪情

重大,不能按常例办理,到底把他绑到了菜市口。朝廷大法,自然没有得可说的。不

过……。”

一转要说到正题上,慈禧太后偏偏停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端起康熙窑绿地黄龙的盖

碗,揭开碗盖,送到口边,却又嫌茶不烫,招呼在殿外伺候的太监重换。这一耽搁,别的人

倒还好,吴廷栋却真如芒刺在背,异常局促,因为严办何桂清,他的主张最力,现在看慈禧

太后,大有不满之意,而且又不能冒昧申辩,所以在那料峭春寒的二月天气,背上竟出了汗。

喝了一口茶,慈禧太后拿块丝手绢拭一拭嘴唇上的水渍,接着往下说:“我也是由何桂

清这件案子,想到胜保。封疆大吏,守土有责,不能与城共存亡,说是为了整饬纪纲,办他

的死罪,话是不错,可是人家何桂清到底不过一个文弱念书人,听见长毛来了,吓得发抖,

也不算是件怪事。倒是胜保——如今什么年头儿?他还在学年羹尧,把朝廷当作什么看了,

这不是怪事吗?这也不去提它,我就有一句话,忍不住要说,什么叫纪纲?杀何桂清就有纪

纲,办胜保就不提纪纲了?这就是不公,不能叫人心服,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六爷,”她

扬一扬头,高瞻远瞩地看着所有的军机大臣:“你们大家,看我的话,说得可还公平?”

“是!”恭王不由得把头一低:“臣等敬聆懿旨。”

“我不过说说。”慈禧太后越发谦抑,“你们商量着办吧!”

这个钉子碰得够厉害的,大家都不免生出戒心,只有恭王不同,虽然觉察到慈禧太后话

中的锋铓,却不拿它当回事,依然照自己的想法,认为不宜操之过急,且让胜保在刑部火房

中住些日子再说。

到底是读过几句书的,虽在待罪监禁之中,居然不失尊严,胜保在刑部火房里,读书以

消长日。读的不是怡情养性的诗词,更不是破愁遣闷的笔记,而是兵书史籍,不但细读,还

点朱加墨,好好用了一番功。

象他这样的情形,是所谓“浮系”,仅仅行动失去自由,亲友的访晤,并不禁止。起初

因为谕旨严厉,看上去就仿佛前年拿问“三凶”那样,一经被捕,便要处决,大家都还不敢

造次去探望,怕惹祸上身。慢慢地,看见情况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严重;加以恭王的态度,已

为外间明了,推断胜保的将来,不会有什么严谴。于是,亲友故旧,顾忌渐消,胜保那里便

不冷落了。

那些访客中,有的不过慰问一番,有的却是来报告消息,商量正事的。由于军机处有消

息传出来,说胜保营中有好些“革员”,假借权势,为非作歹,为恭王及军机大臣们所痛

恨,所以如吴台朗等人,都不敢露面。但蔡寿祺与胜保脱离关系已久,形迹比较不为人所注

意,因而居间联络的责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肩上了。

曾国藩代陈李世忠自请褫职,为胜保赎罪的奏折到京,是个秘密消息,但也为蔡寿祺打

听到了,特为去看胜保,报告这个“喜讯”。

“倒是草莽出身的,还知道世间有‘义’之一字。”胜保不胜感慨地说,话中是指慈禧

太后和恭王负义。

“恭王倒还好。”蔡寿祺放低了声音说,“他一直压着不肯办。不过究竟其意何居,却

费猜疑。也许是因为‘西边’正在气头上,等她消了气,事情就比较易于措手了。”

“你是说要等?”胜保微皱着眉说,“要等到那一天?”

“看曾涤生的那个折子,批下来是怎么说?便可窥知端倪。”

胜保想了想说:“也还得有人说话才好。”

“有个人应该可以上折言事。”

蔡寿祺指的是吴台朗的胞弟,掌山东道御史的吴台寿。胜保也认为这是个理想人选,请

蔡寿祺转告吴台朗,尽快进行。

“照我看,”蔡寿祺又说,“只要两个人少说句把话,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

“那两个?”

“克帅倒想一想。”蔡寿祺说,“都是河南人。”

“那……,”胜保答道:“无非商城跟河内。”

“正是。”蔡寿祺点点头——“商城”是指大学士周祖培;

“河内”是指军机大臣李棠阶。

“哼!”胜保的坏脾气又发作了,“等着看吧!我偏不买这两个人的帐。”

“克帅!”蔡寿祺劝他,“俗语道得好:‘在人檐下过,怎敢不低头?’绛侯曾将百万

兵,一旦失志,不能不畏狱吏,何况这两个人位高权重!”

那是指的汉朝开国名将绛侯周勃的典故。胜保桌上正有本摊开的《史记》,周勃的典故

就在里面。他摇摇头,不以为然,把书拿起来一翻,翻到《陈丞相世家》,傲然说道:“陈

平六出奇计,以脱汉离之危,我就不相信我不如陈平。”

蔡寿祺默然。见他依旧是如此自大自傲的脾气,心里颇为失望。这一下,当然也有话不

投机之感,略略谈了些不相干的话,告辞而去。

出了刑部,径自来访吴台朗,他住在他胞弟吴台寿家,三个人在一起密谈,他转述了胜

保的要求。吴台寿面有难色,但经不住他老兄,一面说好话,一面以长兄的身分硬压,吴台

寿无可奈何,拟了一个为胜保辩冤的奏稿,三个人斟酌了一番,定稿誊正,第二天就递了上

去。

慈禧太后一看自然非常生气,但言官的奏折,她不敢象处理瑛棨的折子那样,拿起笔来

就批“严行申饬”。同时她也奇怪,不知道吴台寿为何上这一个折子?一年多的工夫,她对

御史科道已经很了解,谁是耿直敢言的;谁是喜欢闻风言事的;谁的脾气暴躁,谁的党羽最

多?从他们的奏折里,便可以猜出他们的本意。这吴台寿,在她的记忆中,是个默默无闻的

人,现在替胜保说话,是为了什么?得先查一查清楚。

把折子交了下去,恭王发觉自己对胜保的处置态度,确有未妥。迁延不决,启人侥幸一

逞之心,吴台寿的这个折子,就是最明白不过的例子。再这样下去,为胜保出力的人,越来

越多,岂不是自找麻烦?

因此,他一面决定了要痛驳吴台寿的所请,并且予以必要的处分,一面改变了过去的态

度,把胜保这件案子交给周祖培和李棠阶去管。不过,他向李棠阶作了这样的表示:以大局

为重!而胜保如有一线可原,不妨酌予从宽。

李棠阶是个相当方正的人,他受了慈禧太后的指责,耿耿于心,这时见恭王授权,自然

不会耽搁,立即去拜访“商城相国”。周祖培以大学士兼领“管理刑部”的差使,办事极其

方便,当时就派了人到刑部去通知,第二天上午,传胜保到内阁问话。

刑部司官见是管部的周中堂的命令,不敢怠慢,半夜里就把胜保喊了起来,带到内阁,

天还不亮,借了听差、车伕休息待命的一间小屋子,把他禁闭在那里。一直到近午时分,才

开门将他带了出来。

一带带到周祖培面前,一肚子不高兴的胜保,说不得只好大礼参见,周祖培不曾理他,

他也就不理周祖培未曾吩咐“起来说话”,管自己起身,昂然站在当地。

“潘大人的原折呢?”周祖培向左右问。

“潘大人”是指潘祖荫,参劾胜保,以他所上的那个折子,列举的事实最详尽,所以周

祖培就以他的原折作为审问胜保的依据。

“胜保!”周祖培问道:“你纵兵殃民,贪渎骄恣,已非一日,问心有愧吗?”

“既非一日,何不早日拿问?”胜保微微冷笑。

一上来就是讥嘲顶撞,周祖培心中异常不快,问得也就格外苛细。光是入陕以后,捏报

战功一节,就问了两个时辰,然后吩咐送回刑部。

于是隔几天提出来问一次,每次都只问一两件事,或者重复印证以前问过的话。问的人

也多寡不一,但大致每次都有周祖培。这样两个月拖下来,李世忠被安抚好了。为了朝廷的

威信,予以“革职留任”的处分,可是谁都知道,不须多少时候,军机处就会随便找一个理

由,为他奏请开复。至于吴台朗、吴台寿兄弟,可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吴台寿新升御史不久,资望尚浅,他那个奏折中,最失策的地方,是攻击另一个御史赵

树吉。赵树吉亦曾参劾胜保,并以“京内外谣诼纷传”,主张对胜保从速定罪。吴台寿针对

他的话,有所批评,招致了同僚的不满,因而另外有些刚直的御史,毫不容情地指出了吴台

寿与胜保的间接关系,而吴台朗指使他的胞弟为胜保辩冤,说他“但有私罪,并无公罪”是

“感激私恩”。朝廷对言官的处分,一向慎重,现在看吴台寿孤立无援,那就不必客气了,

明发上谕,痛斥他“无耻”,革了他的职。吴台朗的命运与他兄弟相同,由胜保为他设法开

复的“道员”职衔,再度被革,同时“拔去花翎”。

这一道严旨,对于蔡寿祺之流,颇有吓阻的作用,自此销声匿迹,噤若寒蝉。可是京外

与胜保有关联,而情势不稳的那些军队,仍旧不能不顾忌,所以依然在谕旨中一再声明,对

于审问胜保一节,务须传集人证,逐款查核,表示出绝无要杀胜保的成见。

这也算是恭王的苦心回护,只望慈禧太后不再督催,周祖培和李棠阶的态度比较缓和

些,清议也能逐渐平息,等把这件事冷了下来,胜保便有活命之望。

那知胜保自己却已沉不住气,对周祖培的反感尤其深。胜保的想法是:“没有我,你何

来今日?”周祖培当年为肃顺压得抬不起头来,而打倒肃顺,胜保认为是他的功劳,这就等

于替周祖培报了仇,然则今日事事苛求,竟成恩将仇报!想起传说中,周祖培与肃顺同在户

部作尚书,司官抱牍上堂,肃顺把周祖培画了行的文稿,打一条红杠子废弃不用,周祖培居

然也忍了下去,则今日高坐堂皇,颐指气使,岂不令人齿冷?

不平和轻视之感,积累在心里已非一日。这一天提到他纵容部下在河南奸淫妇女这一款

罪名,周祖培问他可有这回事?胜保突然冲动,大声答道:“有的!河南商城周祖培家,河

内李棠阶家的妇女,不分老幼,统通被污,无一幸免!”

这两句刻毒得到了头的话,把周祖培气得嘴唇发白,四肢冷冰,几乎中风。事后传到了

恭王耳朵里,他向文祥、宝鋆长叹一声说:“胜克斋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如此公然侮辱“相国”,可以想见胜保平日的跋扈!光是这一点,就可以定他的死罪。

而“不分老幼”这四个字,简直蔑绝伦常,亦为清议所万万不容,更为身为妇女的两宫太后

认为罪大恶极。

胜保该死!但怎样死法呢?死刑有好几种,是斩、是绞?

是“立决”还是“监候”?

“自然是‘斩立决’!”周祖培摸着胡子,断然决然地说。

这个原则是大家所同意的,除非不教他死,要死就要快。不管是“斩监候”还是“绞监

候”,到秋后勾决处斩,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只怕夜长梦多,别生枝节。但是绑到菜市口

有肃顺的前车之鉴,胜保临死之前,少不得也有一场破口大骂,抖露许多内幕,那跟肃顺的

乱骂又自不同,所以大多数的人都不赞成斩立决。

只以周祖培年高位尊,虽以恭王的身分,亦不便当面反对他的意见,因而他向文祥递了

个眼色——文祥自然明白,点点头,把身子朝前俯一俯,表示有话要说。

宝鋆性子急,本想开口,看到文祥这个动作,便让他发言:“博川,”他为他作先容,

“你必是有话,你说吧!”

“论胜保的种种不法,立正刑诛,亦是咎有应得。”文祥看着周祖培说:“不过,我想

上头或许会派老中堂监斩,这么热的天,轰动九城,倾巷来观,老中堂这趟差使太累,叫人

放心不下。”

话说得异常委婉,而且也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建议。二品大员获罪处决,监刑的不是王

公,就是大学士,周祖培主杀胜保最力,正好把这个差使派给他,所以恭王连连点头:“不

错,不错!我一定面奏两宫,请芝公监视,另外再派一个绵森吧!”

周祖培自己也知道。当着“管理刑部”的差使,多半会奉旨监刑,便即问题:“这一

说,要请上头赏他一个全尸?”

“对了!”文祥赶紧接口:“请上头从宽赐令自尽吧!”

大家都不再开口,就此定议。等第二天进养心殿,恭王把具报会议结果的奏折以及明发

上谕都准备好了。

等听完了恭王的陈奏,慈禧转脸望着慈安太后问道:“姐姐,你看呢?”

要让慈安太后杀人,她总觉得心有未忍,所以皱着眉答道:“胜保实在也闹得太不象

话。如果……。”

话没有完,她的意思却很明白,如果罪无可赦,也就只好杀了!慈禧太后想了想,庄容

宣示:“就从宽赐令自尽。”

“再跟两位太后回话,”恭王又谈胜保的案子,“想请旨,派大学士周祖培、刑部尚书

绵森,监视胜保自尽。”

“可以!”

于是恭王从宝鋆手里,接过预先拟就的旨稿,捧呈御案,两宫太后盖了“御赏”和“同

道堂”的图章,发了下来,由军机处派专人送交内阁,内阁转送刑部。

刑部大堂中,周祖培和绵森都衣冠整肃地在等着,提牢厅的官员已略有所闻,也在伺候

待命。等上谕一到,周祖培从封套里抽出来略微看了一下,便向绵森说道:“叫他们预备

吧!”

刑部提牢厅,专有一间屋子,作为赐令自尽之用。清朝以来,毕命于此的大臣也不少,

和珅就死在这里。所谓“预备”,极其简单,用块白绫子从梁上挂下来,打个死结就行了。

然后便要去传唤胜保来就死。七月十几的天气,名为“秋老虎”,又当中午,热不可

当。胜保是个胖子,特别怕热,光着上身,在砖地上铺一领凉席,正要午睡。传唤的差役,

便在窗外喊道:“胜大人,请穿上衣服吧!”

“干吗?”

“还不是那一套吗?请胜大人到内阁去走一趟,天这么热,那里的房子大,凉快,去走

一趟也不错!”

“出去溜溜也好。”胜保蹒跚地从凉席上起身,“我正想吃‘沙锅居’的白肉。”

“好啊!回头我伺候你老上‘沙锅居’。”

“你叫人打盆水来!”

胜保的手面阔,经常有赏赐,所以刑部的差役都愿意巴结他。但此时不便叫他们来服

役,怕言语或神色之间有所泄露,让他发觉疑窦,引起许多麻烦,所以那司官亲自拿铜盆去

打了一盆冰凉的井水来。胜保大洗大抹了一番,换上杭纺小褂裤,细白布袜子,双梁缎鞋,

然后穿上江西万载出的细夏布长衫,外套一件玄色实地纱“卧龙袋”。头上戴一顶竹胎亮纱

的小帽,帽结子是樱桃大的一颗珊瑚,帽檐上缀一块绿如春水的翡翠。左手大拇指上一只白

玉扳指,右手拿一把梅鹿竹的折扇,扇面上一边是王麓台的山水,一边是恽南田的小楷。完

全是一生下来就有爵位的“旗下大爷”的打扮。

美中不足的是那根辫子不能重新梳一梳,好在他自己看不见,只低头看一看前面衣襟,

问道:“车套好了没有?”

“早就在伺候了。”

“咱们走吧!”

出了屋子,原该往南,那司官却往北走,一面走,一面说:“从提牢厅边上那道门走

吧,近一点儿。”

胜保没有说什么,轻摇折扇,踱着八字步,跟着他走,一走走进一座小院落,蓦地站住

脚说:“怎么走到这儿来啦?这是什么地方?”

“那不有道门吗?”

门倒是有道门,那道门,轻易不开,一开必有棺材进出。胜保似乎对他的答语不能满

意,正站着发愣,一响碰撞声,等他回过头去,刚进来的那道门已经关上了。

于是有人高声喝道:“胜保带到!”

北面一明两暗的三间官厅,当中一间原来悬着竹帘,此时卷了起来,大学士周祖培、刑

部尚书绵森,红顶花翎,仙鹤补褂,全副公服出临。胜保一见,便有些支持不住,额上冒的

汗如黄豆般大。

“胜保接旨!”绵森神色懔然地说。

两名差役已经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扶掖着他。把他搀到院子里,就在火微的青石板上,

揿着他跪下,听宣旨意。

这时的胜保,虽已脸色大变,但似乎有所警觉,不能倒了“大将”的威风,所以双臂挣

扎了一下,意思是不要差役扶持。果然,等他们放开了手,他把身子挺了挺,跪得象个样子

了。

绵森从司官手里接过上谕,站在正中。等他从“前因中外诸臣,交章奏参胜保贪污欺罔

各款”念起,一直念到“姑念其从前剿办发捻有年,尚有战功足录,胜保着从宽赐令自尽,

即派周祖培、绵森前往监视”为止,胜保背上的汗,把他那件“卧龙袋”都已湿透。

“胜保!”绵森又说,“这是两宫太后和皇上赏你的恩典。

还不叩头谢恩?”

“不!”胜保气急败坏地喊道:“这不能算完!”

“什么?”绵森厉声责问:“你要抗旨吗?”

“我有冤屈,何以不能申诉?”

不等胜保把话说完,伺候在周祖培和绵森左右的司官,已挥手命令差役把胜保扶了起

来,两个人掖着他,半推半拉地,弄入后院中梁上悬着白绫的那间空屋。

胜保似乎意有所待,一面扶着窗户喘气,一面双眼乱转着,仿佛急于要找什么人,或是

寻一样什么东西。等周祖培和绵森踱了进来,他拔脚迎了出去,守在门口的差役想阻拦,无

奈他身躯臃肿,而且是不顾一切地直冲,所以没有能拦得住。

一见他这神气,监视的两大臣,不由得都站住了脚,往后一缩,神色紧张地看着,那些

司官和差役,自然更加着忙,纷纷赶了上来,团团把他围住。

“周中堂!”胜保也站住了,高声叫道,“我有冤状,请中堂代递两宫太后。”

周祖培微闭着眼使劲摇头,慢吞吞地答了四个字:“天意难回。”

胜保好象气馁了,把个头垂了下来。差役们更不怠慢,依旧象原来那样,一左一右掖着

他进了屋。

一个端张方凳,摆在白绫下面,让他垫脚,一个便半跪着腿说道:“请胜大人升天。”

胜保呆了半晌,一步一步走向白绫下面,两名差役扶着他踏上方凳,看他踮起脚把头套

了进去。那个圈套做得恰到好处,一套进去便不用再想退出来,只见他脚一蹬,踢翻了方

凳,胖胖一个身子晃荡了一下,两只手微微抽搐了一阵,便不再动。

两名差役交换着眼色,年纪轻的那个说:“行了!”

“等一等!”年纪大的那个说,“你再去找两个人。他的身坯重,咱们俩弄不下来他。”

等他唤了人来,胜保左手大拇指上的那个白玉扳指,已经不翼而飞。年纪轻的那差役不

作声,扶起方凳,站了上去,探手摸一摸尸身的胸口,回头说道:“来吧!”

解下尸身,放平在地上,照例要请监视的大臣亲临察看,周祖培和绵森自然也不会去

看,只吩咐司官好好料理,随即相偕踱了出去。

一路走,一路谈,周祖培不胜感慨地说:“胜保事事要学年大将军,下场也跟年羹尧一

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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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十五

从上年腊月中回南以后,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吴守备又到了京城。吴棠在年底送了一

批“炭敬”,开年又有馈赠,但都是些“土仪”,其中自然有安德海的一份,跟送部院大臣

的一样,只是没有问候的私函。吴守备是去过安德海家的,亲自把礼物送交他的家人,还留

下一张吴棠的名片。

另有一份送给军机章京方鼎锐。礼没有送给安德海的那份厚,却有厚甸甸的一封信。这

封信中附着安德海交给吴守备的,关于赵开榜的“节略”,信上叙了始末经过,最后道出他

的本意,说赵开榜在江苏候补、奉委税差,因为劣迹昭彰,由他奏报革职查办。如今悬案尚

无归宿,忽又报请开复,出尔反尔,甚难措词,字里行间又隐约指出,此是安德海奉懿旨交

办的案件,更觉为难,特意向方鼎锐请教,如何处置?同时一再叮嘱,无论如何,请守秘密。

方鼎锐看了信,大为诧异。在江南的大员,都跟他有交情,他知道吴棠的困扰,不能替

他解决难题,至少不能替他惹是非,添麻烦,所以特加慎重,悄悄派人把吴守备请了来,一

问经过,他明白了!

已有八分把握,是安德海搞的把戏,但此事对吴棠关系重大,半点都错不得,对安德海

是不是假传懿旨这一点,非把它弄得明明白白不可。想来想去,只有去跟曹毓瑛商量。

“琢公,你看!”他把吴棠的信摊开在他面前,苦笑着说:

“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看不到几行,曹毓瑛的脸色,马上换了一换样子,显得极为重视的神气。等把信看完,

他一拍桌子说:“这非办不可!”

看到是这样的结果,方鼎锐相当失悔,赶紧问道:“办谁啊?”

“都要办!第一小安子,第二赵开榜。”

方鼎锐大吃一惊!要照这样子做,大非吴棠的本意,也就是自己负了别人的重托,所以

呆在那里,半晌作声不得。

“你把信交给我。”曹毓瑛站起身来,是准备出门的神情。

“琢公!”方鼎锐一把拉住他问,“去那里?”

“我去拜恭王。”

“琢公!”他一揖到地。“乞赐成全。”

“咦!”曹毓瑛惊疑地问:“这是怎么说?”

“信中的意思,瞒不过法眼。吴仲宣只求公私两全,原想办得圆到些才托了我,结果比

不托还要坏。琢公,你留一个将来让我跟吴仲宣见面的余地,行不行?”

这一说,让曹毓瑛叹了口气,废然坐下,把吴棠的信往前推了推说:“你自己去料理

吧!一切都不用我多说了。”

于是,方鼎锐回了吴棠一封信,告诉他决无此事,不必理睬。同时又告诉他一个消息,

说两广总督毛鸿宾降调,已成定局,吴棠由漕督调署粤督,大致亦已内定,总在十天半个月

内就有好音。

安德海和德禄,却不知这事已经搁浅,先找着吴守备去问。他是曾受了吴棠嘱咐的,如

果安德海来问,只这样告诉他:太后交下来的,采办“苏绣新样衣料”的单子,正在赶办,

赵开榜开复一案,已经另外委托妥当的人代为办理。德禄听得吴守备这样说,还不觉得什

么。转到安德海那里,他比德禄在行,听出话风不妙,更不明白他是托了什么人“代为办

理”,难道是在京找个人,就近替他办一个奏折?没有这个规矩啊!

不多几天,倒是德禄打听到了消息,把安德海约了出来,告报他说,吴棠是托的方鼎

锐,方鼎锐跟曹毓瑛商量,不知怎么回了吴棠一封信。“安二爷!”最后他说,“我看,八

成儿吹了!”

照这情形看,安德海心里明白,自然是吹了!吹了不要紧,第一,已知他假传懿旨;第

二,赵开榜的行迹已露,这两件事要追究起来,可是个绝大麻烦。所以当时的神色就显得异

样,青红不定地好一会,也没有听清德禄再说些什么。

直到德禄大声喊了句:“安二爷!”他才能勉强定定神去听他的话。德禄愁眉苦脸地说

道:“这下子,我跟赵四不好交代。”

“怎么不好交代?你不是说,年下收的银子不算定钱,既不是定钱,就不欠他什么,有

什么不好交代。”

“不是这个。我是说,吴棠那儿,还有军机处,都知道赵四露面儿了,一查问,着落在

我身上要赵开榜那么个人,我可跟人家怎么交代?”

“这个……,”安德海嘴还硬:“不要紧,有我!”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片刻不得妥帖。别的事都不要紧,总可以想办法鼓动

“主子”出来做挡箭牌,偏偏这件事就不能在她面前露一点风声。想到慈禧太后翻脸不认人

的威严,安德海蓦地里打个寒噤,这一夜就没有能睡着。

苦思焦虑,总觉得先要把情况弄清楚了再说,那就只有去问方鼎锐了。于是抽个空,想

好一个借口去看方鼎锐。门上一报到里面,方鼎锐便知他的来意,吩咐请在小书房坐。

平时,安德海见了军机章京就仿佛熟不拘礼的朋友似的,态度极其随便,这天有求于

人,便谨守规矩,一见方鼎锐揭帘进门,立即请了个安,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方老爷!”

“不敢当,不敢当,请坐。”

等听差献茶奉烟,两个人寒暄过一阵,安德海提到来意:“我接到漕运总督吴大人的

信,说让我来看方老爷,有话跟我说。”

这小子!方鼎锐在心里骂,当面撒谎!外官结交太监,大干禁例,吴棠怎么会有信给

他?但转念想一想,他不如此措词,又如何启齿?不过谅解是谅解了,却不能太便宜他。所

以装作讶然地问:“啊!我倒还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不说“不知道”,说“想不起来”,安德海也明白,是有意作难,只得红着脸说:“就

为赵开榜那一案。方老爷想必知道?”

“喔,这一案。对了,”方鼎锐慢条斯理地说,“吴大人托了我,我得替他好好儿办。

不过,有一层难处,这里面的情节,似乎不大相符。”

说着,方鼎锐很冷静地盯着他看,安德海不由得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心里在想

那“情节不大相符”是指的那一点?是赵开榜的节略中所叙的情节,还是指自己假传懿旨?

看到他这副神情,方鼎锐越发了然于真相,他主要的是帮吴棠的忙。事情没有替安德海

办成,却也犯不着得罪他,所以话锋一转,用很恳切的声音说:“你也知道,大家办事,总

有个规矩,赵开榜这件案子,实在帮不上忙。这么样吧,你把他的那个节略拿了回去,咱们

只当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儿。赵开榜人在那儿,干些什么,咱们不闻不问,吴大人那儿,当然

也不会再追。你看这个样子好不好?”

到了这个时候,方鼎锐有此一番话,安德海可以安然无事,已是喜出望外,赶紧答应一

声:“是!听方老爷的吩咐!”

说着,又离座请了个安。

等把那份节略拿到,就象收回了一样贼赃那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坐在车上定神细

想,发觉不仅安然无事,而且还有收获,顿时又大感欣慰,一回宫先到内务府来找德禄。

“怎么样?安二爷,挺得意似地。”

德禄一说,安德海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既然他如此说,索性摆出极高兴的样子,一

把拉着德禄就走。

“赵四的事儿,办成了一半。”

“喔!”德禄惊喜地问:“怎么?莫非……。”

“你听我说!”安德海抢着说道:“赵四不是想洗一洗身子吗?这一个,我替他办到

了,岂不是办成一半。”

“那好极了。安二爷,你把详细情形告诉我,我马上跟他去说。”

“我刚才去看了军机章京方老爷了,他亲口跟我说,包赵开榜没有事,吴大人那儿也不

会再追。你叫他放心大胆露面儿好了。”

“是!我这就去。”

“慢着!”安德海一把拉住他,低声说道:“他原来答应的那个数得给啊!”

这一下德禄为难了,空口说白话,要人上万的银子捧出来,怕不容易。考虑了一会,觉

得从中传话,办不圆满会遭怪,不如把赵四约了来,一起谈的好。

于是,他提议找赵四出来吃小馆子,当面说明经过,安德海知道他的用意,也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德禄便送了个帖子来,由赵开榜出面,请安德海在福兴居小酌。依时赴

约,寒暄了一会,入席饮酒,敬过两巡酒,德禄便把主人拉到一边,悄悄耳语。安德海在一

旁独酌,却不断借故回头偷窥,先看到赵开榜有迟疑的神气,说到后来,终于很勉强地点了

点头,知道事情定局了。虽然有些强人所难的样子,也管不得他那许多。

等散出来时,德禄在车中把跟赵四交涉的结果,细细说了给安德海听。赵四答应过,只

要把他“身子洗干净”,他愿酬谢两万银子,不过那得奉了明发上谕,撤销拿问的处分,才

能算数,照现在的情形,仍有后患。

还只听到这里,安德海就冒火了,“好吧!”他铁青着脸,愤愤地说,“口说无凭,本

来就不能叫人相信。那就走着瞧好了。”

“安二爷,安二爷!”德禄摇着他的手,着急地说:“你别急嘛!我的话还没有完。人

家也不是不通气的人,再说我,替你办事,也不能没有个交代。你总得让我说完了,再发脾

气也不晚。”

“好,好,你说,你说!”

于是德禄便丑表功似的,只说自己如何开导赵四,终于把赵四说服了,答应先送一万银

子,“那一万也少不了!”他说:“赵四有话,那一天奉了旨,那一天就找补那一万银子。”

安德海觉得这话也还在理,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停了一下又问:“那么你呢?”

“我吗?”德禄斜着眼看安德海,“我替安二爷当差!”

话外有话,安德海心里明白。照规矩说,应该对半匀分,但实在有些心疼,便先不作决

定:“等拿到了再说吧。他说什么时候给?”

“一万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人家也得去凑,总要四、五天以后才拿得来。”

到了第四天,内务府来了个“苏拉”,到“御茶房”托人进去找安德海。他以为是德禄

派了来的,请他去收银子,所以兴匆匆地奔了来,那苏拉跟他哈着腰说:“安二爷,王爷有

请,在内务府等着。”

他口中的“王爷”,自然是指恭王。“王爷有请”这四个字听在耳中,好不舒服!在御

茶房的太监,也越发对他另眼相看,安德海脸上飞金,脚步轻捷,跟着来人一起到了内务府。

恭王这天穿的是便衣,但神色比穿了官服还要威严,安德海一看,心里不免嘀咕,走到

门口,在帘子外面报名说道:

“安德海给王爷请安!”

“进来。”

掀帘进去,向坐在炕床上的恭王磕了头,刚抬起头来,看见恭王把足狠狠一顿,不由得

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问你,你干的好事!”

一开口更不妙,安德海心里着慌,不知恭王指的是那一件——他干的“好事”太多了!

“你简直无法无天!你还想留着脑袋吃饭不要?你胆子好大,啊!”

到底是说的什么呢?安德海硬着头皮问道:“奴才犯了什么错?请王爷示下。”

“哼!”恭王冷笑道,“你还装糊涂!我问你,有懿旨传给漕运总督吴大人,我怎么不

知道?”

坏了!安德海吓得手足冰冷,急忙取下帽子,在地上碰响头。

“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以为倚仗太后,就可以胡作非为吗?”

恭王越骂越气,整整痛斥了半个时辰,最后严厉告诫:如果以后再发现安德海有不法情

事,一定严办!

安德海一句话不敢响,等恭王说了声:“滚吧!”才磕头退出。到得门外,只见影绰绰

地,好些人探头探脑在看热闹,自觉脸上无光,把个头低到胸前,侧着身子,一溜烟似地回

到宫里。

宫里也已经得到消息了。他的同事奉承他的虽多,跟他不和的也不少,便故意拉住他

说:“怎么样?六爷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安德海强自敷衍着,夺身便走,他身后响起一片笑声。

也正巧,笑声未停,刚刚小皇帝从弘德殿书房里回春耦斋,与两宫太后同进早膳。他这

年十岁,颇懂得皇帝的威仪了,一见这样子,便瞪着眼骂道:“没有规矩!”

“是!没有规矩。”张文亮顺着他的意思哄他:“回头叫敬事房责罚他们。”一面向跪

着的太监大声地:“还不快滚!”

但是,小皇帝却又好奇心起,“慢着!”他叫得出其中一个的名字:“彭二顺,你们笑

什么?”

彭二顺知道小皇帝最恨安德海,据实陈奏不妨:“跟万岁爷回话,”他说,“小安子让

六爷臭骂了一顿。”

“噢!”小皇帝也笑了,“骂得好!为什么呀?”

“为……”刚说了一个字,彭二顺猛然打个寒噤,这个原因要说了出来,事情就闹大

了,追究起来是谁说的?彭二顺!这一牵涉在内,不死也得充军,所以赶紧磕头答道:“奴

才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到了春耦斋与慈安皇太后一桌用膳,她照例要问问书房的功课,小皇帝

有时回声,有时不作声,倘是不作声,便不必再问,定是背书背不出来。

这一天答得很好,慈安太后也高兴,母子俩说的话特别多,谈到后来,小皇帝忽然回头

看着,大声问道:“小安子呢?”

“对了!”慈安太后看了看也问:“小安子怎么不来侍候传膳呐?”

隔着一张膳桌的慈禧太后答道:“跟我请了假,说是病了!”

“不是病。”小皇帝很有把握地说,“小安子一定躲在他自己屋子里哭。”

“你怎么知道?”

当慈安太后问这句话时,慈禧太后正用金镶牙筷夹了一块春笋在手里,先顾不得吃,转

脸看着小皇帝,等候他的答语。

“小安子让六叔臭骂了一顿,那还不该哭啊?”小皇帝得意洋洋地说。

一听这话,慈安太后不由得转过脸去看慈禧,她的脸色很难看,但只瞬息的工夫,偏这

瞬间,让慈安太后看得很清楚,心里失悔,不该转脸去看!应该装得若无其事才对。

为了缓和僵硬的气氛,她便捏着小皇帝的手笑道:“孩子话!挨了骂非哭不可吗?”

虽是“孩子话”,其实倒说对了,安德海真个躲在他自己屋子里哭了一场,哭得双眼微

肿,不能见人。好在已请了假,便索性关起门来想心事,从在热河的情形想起,把肃顺和恭

王连在一起想,想他们相同的地方。

到得第二天一早,依旧进寝宫伺候,等慈禧太后起身,进去跪安。她看着他问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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