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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的病好了?”

安德海是早就盘算好了的,听这一问,便跪下来答道:

“奴才不敢骗主子,奴才实在没有病。”

“喔!”慈禧太后平静地问:“那么,怎么不进来当差呢?”

“跟主子回话,奴才受了好大好大的委屈,自己知道脸色不好看,怕惹主子生气,不敢

进来,所以告了一天病。”

这几句话说得很婉转,慈禧太后便有怜惜之意,但是她不愿露在表面上,同时也不愿问

他受了什么委屈?因为她已经知道他的委屈,是挨了恭王的骂,既不能安慰安德海说恭王不

对,也不能说他该骂,不如不问。

看这样子,安德海怕她情绪不好,不敢多说。慈禧太后有个如俗语所说的“被头风”的

毛病,倘或头一天晚上,孤灯夜雨,或者明月窥人,忽有凄清之感,以致辗转反侧,不能成

眠,第二天一早就要发“被头风”,不知该谁遭殃?所以太监、宫女一看她起床不爱说话,

便都提心吊胆,连安德海也不例外。

然而这是他错会了意思,这时慈禧太后不但不会发脾气,而且很体恤他,“小安子!”

她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恩典:“我给你半天假,伺候了早膳,你回家看看去吧!”

安德海颇感意外。太监的疑心病都重,虽叩了头谢恩,却还不敢高兴,直待看清了她的

脸色,确知是个恩典,别无他意,才算放了心。

于是等伺候过早膳,便到内务府来找德禄。一见面便看出德禄的神色不妙,两人目视会

意,相偕走到僻静之处,安德海站住脚问道:“怎么样,‘那玩意’送来了没有?”

“唉!”德禄顿足叹气,“真正想不到的事!”

“怎么?”安德海把双眼睛紧盯在他脸上,先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要捣鬼?

“姓赵的那小子变了卦了,真可恶!”德禄哭丧着脸说,“也不知道他那儿打听到的消

息,六王爷昨儿跟你发那一顿脾气,赵四已经知道了。他说:事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要看

一看再说。”

一听这话,安德海勃然变色,但随即想起恭王声色俱厉的神态,顿时气馁,好半天说不

出话来。

“我也有点怕!”德禄又说,“这位王爷,那一个惹得起啊?安二爷,运气不好,咱们

大家都小心点儿吧!真的闹出事来,吃不了兜着走,那时候再来后悔,可就晚了。”

“哼!”安德海唯有付之冷笑,“好吧,‘看一看再说’!摆着他的,搁着我的,倒要

看一看,到底谁行谁不行?”

听这口风,怕要逼出事故来,德禄心里有些发慌。赵四是他的好朋友,虽在这件事上变

了卦,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得要尽力维护他。而且闹出事来,自己一定会牵涉在

里头,更是非同小可!所以他低声下气地相劝:“安二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赏我一个薄

面,千万高抬贵手。赵四这小子,不够朋友,等我来想办法,总得要从他身上榨些什么出

来。安二爷,你身分贵重,犯不上跟他较劲。”

“谁跟他较劲啊!”安德海脱口答说:“我在说别人,跟赵四什么相干?”

这两句话让德禄又惊又喜,但也不免困惑,如此宽宏大量,不象安德海平日的性情,所

以将信将疑地问道:“安二爷,你不是说的反话吧?”

“什么反话?”安德海想了想,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等着瞧好了,不怕他是王爷,

我也得碰他一碰!”说完,他撇着嘴,管自己走了。

留下德禄一个人在那里,越发惊疑不定。安德海所指的王爷,自然是指恭王,他有那么

大的胆子,敢跟手操生杀大权的议政王碰?而且他也不相信他有那么大的力量!跟恭王去

碰,不等于鸡蛋碰石头吗?独自发了半天愣,越想越不能相信,认定安德海只是一时说说大

话,聊以发泄,当不得真。

因此,在那些极熟的朋友的宴聚之中,他把安德海的“大话”当作笑话来说。然而也有

人不认为是个笑话,尤其是那些对恭王不满的旗营武官,很注意这个消息,认为安德海与恭

王的身分,虽谈不上“碰一碰”,可是他后面有慈禧太后。这位太后与恭王不甚和谐,是大

家都知道的,如果有她的支持,安德海亦未尝不能与恭王“碰”一下。

于是,志在倒恭王的那一班人,便经常在谈这件事,想要弄清楚,慈禧太后对恭王究竟

持何态度?这一班人中,尤其起劲的是蔡寿祺。他以翰林院编修,新近补上了“日讲起居注

官”,照例可以专折言事,想找一个大题目,做篇好文章,既以沽名,亦以修怨,为胜保报

仇,要好好参倒几个冤家对头,消一消心中的恶气。

机会来了!一个月前——正月十三,正是上灯的那天,河北广平、顺德;河南开封、归

德;山东曹州等地,忽然打雷,又下冰雹,这些反常的现象,多少年来被认为是“天象示

儆”,因而朝廷根据御史的奏陈降旨,说是:“总因政事或有缺失,阴阳未和,致滋变异,

上天示儆,寅畏实深。惟有加戒怠荒,益加修省;于用人行政,务得其平;其内外大小臣

工,亦当交相策勉,共深只惧,以迓祥和而弭灾沴。”有了这道谕旨,正好作为一个直言政

事缺失的缘起。

天象示儆,应在燮理阴阳的宰相,军机大臣是真宰相,恰好用来攻击恭王。但是,蔡寿

祺毕竟还有顾忌,打虎不成,性命不保,脚步一定要站得稳,可进可退,才不致惹火烧身。

盘算了好几天,决定了一个办法,先搭上安德海这条线,探明了慈禧太后的意旨再说。

经过辗转的联络,蔡寿祺与安德海搭上了线。但是,他们并没有会面,仅仅取得一种默

契,安德海知道蔡寿祺要参恭王,而蔡寿祺知道安德海会替他从中调护而已。

奏折是二月二十四送上去的。安德海事先已得到消息,特别加了几分小心,当慈禧太后

照例在灯下看折时,他寸步不敢离开。这天西安的折差到京,陕西巡抚刘蓉奏陈的事项甚

多,看那些枯涩无味的战报,是一大苦事。慈禧太后正昏昏欲睡时,翻开一个折子,触眼

“请振纪纲,以尊朝廷”这一句,顿觉倦眼一开,喊了声:“来呀!”

安德海是早就在伺候着的,一面高声答应,一面指挥宫女打水,绞上一把热毛巾,又换

了热茶。他自己从“五更鸡”上的小银锅里,把煨着的燕窝粥,倒在碗里,亲自捧上御案,

顺便偷望了一眼,慈禧太后看的正是蔡寿祺的那个折子。

那个洋洋三千言的奏折,分做两大部分,前面历数“纪纲坏”的事实,攻击云贵总督劳

崇光、四川总督骆秉章、两江总督曾国藩、陕西巡抚刘蓉、总理衙门通商大臣,前任江苏巡

抚薛焕,以及湘军的曾国荃、李元度等等,还有许多军功出身的监司大员,指陈失职之处而

以朝廷“不肯罢斥”、“不复追究”、“不加诘责”、“不及审察”、“未正典刑”为纪纲

所以而坏的缘由。然后作了这一部分的结论:

“似此名器不贵,是非颠倒,纪纲何由而振?朝廷何由而尊?臣不避嫌怨,不畏诛殛,

冒死直言,伏乞皇太后皇上敕下群臣会议,择其极恶者立予逮问,置之于法;次则罢斥。其

受排挤各员,择其贤而用之,以收遗才之效。抑臣更有请者,嗣后外省督抚及统兵大臣,举

劾司道以下大员,悉下六部九卿会议,众以为可,则任而试之;以为否,则立即罢斥,庶乎

纪纲振而朝廷尊也。”

看到这里,慈禧太后用个水晶镇纸,往蔡寿祺的奏折上一压,刚把茶碗端起来,安德海

轻捷地踏上两步,伸手把她的碗盖揭了起来。

她便顺口问道:“你知道有个叫蔡寿祺的翰林吗?”

“奴才听说过,是江西人。”

“喔!”她啜了口茶又问:“这个人怎么样?”

“挺方正,挺耿直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一问出乎安德海的意外,不过他一向有急智,不慌不忙地答道:“他从前在多大人多

隆阿营里办过文案。跟旗营里的武将很熟,奴才是听那些人说的。”他知道慈禧太后对胜保

的印象极坏,所以把蔡寿祺的经历改了一下,说在多隆阿营里当过差使。

慈禧太后放下茶碗,点点头说:“这姓蔡的,说的话倒有点儿见识。不过……。”她停

了下来,终于轻轻自语,“我要把他这个折子发了下去,可有人饶不了他。”这当然是指恭

王。蔡寿祺的折子里,虽未直接提到他的名字,但意思间指责恭王揽权包庇是很明显的。

看看是时候了,安德海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奴才不知道主子说的是谁的折子?不过,

奴才劝主子,还是把折子发下去的好。”

“这是为什么?”

“奴才怕六爷会来要‘留中’的折子,那就不合适了。”听他这一说,慈禧太后勃然生

怒,“噢!”她说,“会有这种事?”

于是安德海装出惶恐的神气说:“奴才太过于胆小了。六爷……,再怎么样,也不敢跟

肃顺学啊!”

这吞吐其词的语气,加上肃顺的前车之鉴,慈禧太后不能不疑惧,“六爷怎么样呀?”

她问。

“奴才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慈禧太后逼视着他,大声叱斥,“没出息的东西。”

安德海作出受了冤屈,不得不申辩的神情,踏上一步,躬着腰说:“奴才挨六爷的骂,

不是一次了。奴才不敢跟主子说,是怕主子生气。主子一定要奴才说,奴才再不能瞒着主

子,实实在在,六爷也不是骂奴才。”

“那,那是骂谁?难道骂我?”

“扑通”一声,安德海直挺挺跪下,“宰了奴才,奴才也不敢这么说。”他说,“主子

请想,六爷是什么身分,奴才是什么身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六爷何苦老找奴才的麻

烦?俗语说的是,‘打狗看主人面’——奴才知道六爷的心思,宁愿受委屈,不肯跟主子

说,一说,那就正好如了六爷的愿。”慈禧太后听了这几句话,气得手足都凉了,“原来这

样!”

她说,“我那一点儿亏待了他?他处处跟我作对?”

“主子千万别生气。”安德海自怨自艾地打着自己的嘴:“嗳,我不该多嘴!既然忍

了,就忍到底。怎么又惹主子生气,我该死,我该死!”

“你起来!”慈禧太后把自己的怒气硬压了下去,很冷静地问道:“你倒说说,他到底

说了我一些什么?”

于是安德海断断续续地,把恭王申斥他的话,都改动了语气,架弄在慈禧太后头上,说

恭王指责宫里糜费,说慈禧太后,不顾大局,任用私人,又说两宫太后当现成的皇太后还不

知足,难怪当年肃顺会表不满。

他一面说,她一面冷笑。安德海看看反面文章做得够了,转到正面来攻击恭王。第一件

事就提到恭王受贿,他府里的“门包”有规定的行市,督抚多少,司道多少,好缺分是多

少,平常的缺分是多少,记得滚瓜烂熟,就象他曾经手似的。

“这我也听说了。”慈禧太后说,“是桂良从前给他想的花样。可是,到底那些人送了

门包。”

“有啊。”安德海接口说道:“薛焕、刘蓉……。”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大部分

是蔡寿祺的奏折上所提到的人。

慈禧太后对恭王的不满,由来已非一日,但一向倚重他,优容恩礼,中外咸知,一时变

不得脸,现在有了蔡寿祺这个折子,加上安德海的那一番话,触动久已蓄积在心的芥蒂,决

定要好好来料理一番。

“你下去吧!”她说:“你可记着,不管什么话,不准胡乱瞎说!”

“奴才不敢。”

安德海退了出来,心里有着无限的报复的快意,知道事情有希望了!但是他这几年也长

了些阅历,看得出这件大事,要办起来也很棘手,虽不比跟当年诛肃顺那样危险,可也千万

大意不得。蔡寿祺那里最要当心,这交通的形迹一漏了出去,恭王先发制人,要对付一个小

小的翰林,不必费多大的劲。那一来功败垂成,再想找第二个敢出头的人,也真还不容易。

想到这里,他决定暂时与蔡寿祺停止往来,好在奏折一“留中”,宫里是怎么个意思?对方

也可以猜想得到。

从这一刻起,他就象一只小耗子样,双目灼灼地只躲在暗处窥伺。而恭王是做梦也想不

到有人要暗算他,依然我行我素,内外大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在两宫太后面前,侃侃而

谈,毫不逊让。

“陕西巡抚刘蓉,‘甄别府、厅、州、县人员,分别劝惩’一折,臣拟了奖惩的单子在

这里,请两位太后过目。”他把一张横单,呈上御案,一只手还伸着,一只等两宫太后点一

点头,随即便要把原单子拿了回来。

因为有前一天晚上的那一番了解,慈禧太后便不肯如往日那样“虚应故事”。很自然地

把横单移到面前,看一看,数一数,陕西的地方官,革职的七名,“勒令休致”的三名,降

职的四名,另外佐杂官也有两名被革了职。

垂帘听政三年半,她看过不少督抚考核属官的奏折,一下子处分得这么多,却还罕见,

不由得便说了句:“太严厉了吧?”

“不严厉,”恭王接口答道:“何由整饬吏治?”

“办得严,也还要公平才行。”

“公平不公平,也难说得很。”恭王站在御案旁边,半仰着脸,很随便地答道,“岂能

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这种态度,慈禧太后平常也是见惯的,但这天特别觉得不顺眼,便有意要跟他找麻烦了。

“话不是这么说,也要看办事的人,肯不肯细心考究。象这个,”她指着单子说,“清

涧县知县乔晋福,‘操守不洁,物议沸腾’,该当革职;这个候补知县江震,用‘气质乖

张,不堪造就’八个字的考语,革了人家的职,就过分了。看样子,姓江的不过脾气不大

好,不善于逢迎,大概得罪了刘蓉,便给人家按上‘气质乖张’四个字,现在又摘了他的顶

戴,你想想,这能叫人心服吗?”

“跟圣母皇太后回话,”恭王答道:“朝廷倚重督抚,对他们,凡事也不能太认真,臣

的意思,就照刘蓉所请办理吧!”

这话又不对了!刘蓉只是甄别优劣,並未建议如何处分,怎说“照刘蓉所请办理”?慈

禧太后这样在想。

如果当面点破他的矛盾,彼此都会下不了台,慈禧太后很理智地克制着自己,转脸向慈

安太后低声征询:“姐姐,你看呢?”

慈安太后默然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得慈禧的看法,跟她的心意相合,处事不必过分严

厉,更要公平。但是,她虽对恭王心以为非,口中却说不出什么峻拒的话来,于是毫无表情

地答道:“这一次就照六爷的意思办吧!”

所有的军机大臣,都听出这是慈安太后从未有过的语气——这是“姑予照准”的宽容,

含着“下不为例”的警告。当然,慈禧太后对“这一次”三字的敏感,更在他人以上。

朝罢传膳,饭后就该从养心殿各自回宫,慈禧太后知道慈安太后有午睡的习惯,便问了

声:“困了吧?”

“倒还好。昨儿睡得早,今儿起得也晚,还不困。”

“既这么着,咱们就在这儿聊聊吧!”说着,慈禧太后喊了声:“来!”

把安德海喊了上来,吩咐他回宫去取蔡寿祺那个奏折,同时命令养心殿内所有的太监和

宫女都退出去,不准在廊上窗下逗留。

关防如此严密,慈安太后不由得把一颗心悬了起来,猜想着必与那个姓蔡的奏折有关。

倒是什么机密大事,值得如此郑重?

“姐姐!”慈禧太后忧形于色地,“昨晚上我一夜不曾好睡。

我没有想到,老六是那么一个人!”

原来事关恭王,慈安太后心里便是一跳,急忙问道:“怎么啦?”

“咱们俩,全让他给蒙在鼓里了。只以为他年轻,爱耍骠劲儿,人是能干的,又好面

子,总不至于做那些贪赃枉法,叫人看不起的事。嗨!咱们全想错了。”

这确是想不到的事!在慈安太后的印象中,恭王为人可批评之处,不过礼数脱略,说话

随便,那无非年纪轻,阅历还不够之故,品德是断断不会受人褒贬的。因此,对于慈禧的

话,她欲信不能,不信不可,只皱着眉发愣。

“就拿今天来说吧,”慈禧太后的声音越发低沉,别有一种慑服人的力量,“那句‘照

刘蓉所请办理’,就是他把话说漏了,刘蓉想怎么办,谁革职,谁降调,早就私底下写了信

给他了。咱们今天看的那个单子,说穿了,就是刘蓉拟上来的。”

“啊!”慈安太后觉得她看得很深,“可是,老六这么帮刘蓉,是,是因为受了刘蓉的

好处吗?”

“那还用说么?回头你看一看蔡寿祺的那个折子就知道了。”

等安德海把那个奏折取到,慈禧太后先命他回避,然后半念半讲解地,让慈安太后完全

都明白了。她平常也听见过一些关于恭王的闲言闲语,都不放在心上,而此时搜索记忆,相

互印证,似乎那些闲言闲语也不是完全造谣。

“这个折子虽没有指出老六,可是一看就知道。蔡寿祺人挺耿直的,咱们得回护他一点

儿。姐姐,你说是吗?”

“这当然。”慈安太后踌躇着说,“还得要想办法劝一劝老六才好。”

“谁能劝他,他能听谁啊?”慈禧太后停了一下又说:“话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

谁有这个资格说他?”

“这倒是真的。”慈安太后深深点头,提到故世的惠亲王绵愉:“有老五太爷在就好

了!不管怎么样,就那一位胞叔,话说得重一点儿,也不要紧。”

“能说他的,现在就只有两个人了。”

“谁啊?”

“自然是姐姐你跟我。”

“我可不成!”慈安太后苦笑道:“我放不下脸来,而且我的嘴也笨,心里有点儿意

思,就是说不出来。”

慈禧太后微微颔首,表示谅解她的困难,接着踌躇地沉吟着,故意要让慈安太后发现她

有话想说而来问她。

“妹妹!”慈安太后猜到了她所踌躇的是什么,“你倒不妨找个机会劝一劝他。”

“这也不光是劝。”

“还有什么?”

“是保全他。”慈禧太后慢条斯理地,显得异常沉着,“我常看各朝的‘实录’,象雍

正爷跟年羹尧,跟舅舅隆科多,先是那么好,到头来弄得凄凄惨惨下场,照我说,这是雍正

爷的错。”

宫里关于雍正的传说最多,年妃与他哥哥年羹尧的故事也不少,但都是批评年羹尧跋

扈,没有说雍正不对的。所以此时慈安太后对她的话,很明显地表示出闻所未闻的困惑。

“这都是雍正爷纵容得他那个样子!”慈禧太后说,“倘或刚见他得意忘形,就好好儿

教训他一下子,年羹尧当然就会收着一点儿,那不是就不会闹到那样子不能收场了吗?”

一连用了三个“就”字,就这样,就那样,把慈安太后说得心悦诚服:“一点儿不错,

一点儿不错!”

“老六到底年纪还轻。”她又换了一副蔼然长者的声音,“现在掌这么大权,真正是少

年得志!让他受点儿磨练,反倒对他有好处。”

“嗯!”慈安太后口中应声,心里在测度她这两句话的意思。

“我倒是为老六好,想说一说他,不过,这件事,咱们俩总得在一起才办得成。”

“那当然。”

有了这句话,她放心了。事情也不用急,看机会慢慢来,唯一的宗旨是,不办则已,办

就要办得干净俐落。当然,这只是她心里的意思,对慈安太后,对任何人都是声色不动。

然而这不动声色,在蔡寿祺看,是个绝好的征象。头一个折子是试探,如果两宫太后交

了下来,或者恭王得到消息,有所表示,他便须另作考虑,此刻留中不发,而且别无动静,

一切都如预期,那便要上第二个折子了。

一个人抽毫构思,有了全篇大意,便先把案由写了下来:“为时政偏私,天象示异,人

心惶惑,物议沸腾,请旨饬议政王实力奉公,虚衷省过。”笔锋针对着恭王便扫了过去。

蔡寿祺使了个借刀杀人的手法。上月间原有一个名叫丁浩的御史,也是为“天象示儆”

上了一道“请恐惧修省”的奏折,内中有请告诫臣工“勿贪墨、勿骄盈、勿揽权、勿徇私”

的话,他借题发挥,说这是为议政王而言,接下来便大做文章:

“夫用舍者朝廷之大权,总宜名实相符,勿令是非颠倒,近来竟有贪庸误事,因挟重资

而内膺重任者;有聚敛殃民,因善夤缘而外任封疆者。至各省监司出缺,往往用军营骤进之

人,而夙昔谙练军务,通达吏治之员,反皆弃置不用,臣民疑虑,则以为议政王之贪墨。”

“内膺重任”和“外膺封疆”,是指通商大臣薛焕和陕西巡抚刘蓉。薛焕“挟重资”而

对朝中大老有所孝敬,尽人皆知,中伤刘蓉的话,则是蔡寿祺挟嫌报复,但薰莸同器,相提

並论,好的也成了坏的,这是蔡寿祺的“得意手笔”。他略略沉吟,又往下写:

“自金陵克复后,票拟谕旨,多有‘大功告成’字样,现在各省逆氛尚炽,军务何尝告

竣?而以一省城之肃清,附近疆臣,咸膺懋赏;户兵诸部,胥被褒荣,居功不疑,群相粉

饰,臣民猜疑,则以为议政王之骄盈。”

这一段话是“欲加之罪”,但算是为妒羡曾氏兄弟、李鸿章、左宗棠和官文等人封侯封

伯的旗营武将,发了一顿牢骚。以下“揽权”、“徇私”,照恭王的勇于任事和略嫌任性的

性格来说,自然不乏事例,可为攻击的材料。所以这两款“罪状”,写起来不费多大的事。

费事的是既要参劾恭王,又要迎合太后。他写了好几遍总觉得辞意隐晦,怕慈禧太后看

不懂,于是放开笔锋,率直写道:

“臣愚以为议政王若于此时引为己过,归政朝廷,退居藩邸,请别择懿亲议政,多任老

成,参赞密勿,方可保全名位,永荷天眷。即以为圣主冲龄,军务未竣,不敢自耽安逸,则

当虚己省过,实力奉公,于外间物议数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后面这段话是陪衬,主旨是在“归政朝廷”四字。蔡寿祺心里在想,这句话必蒙慈禧太

后激赏,只是“别择懿亲议政”,还要说得清楚些,但也应该有一番小小的曲折,不妨拿第

一次所上的折子来做个题目:

“至臣前日封奏,如蒙皇太后皇上俯赐采纳,则请饬下醇郡王、大学士、六部九卿,秉

公会议,择要施行。”

连改带抄,费了一夜工夫,第二天把折子递了进去。军机处已经从内奏事处得到消息,

蔡寿祺头一个折子上去,留中不发,十天以后又上第二个折子,倒是什么花样?须得留点儿

心。

因此下一天一大早,军机章京接了折回来,打开折匣首先就找蔡寿祺的折子,而偏偏就

少他这一件。

“这事儿好怪啊!”宝鋆接得报告后,悄悄地跟文祥研究,“得要打听一下子才好。”

文祥还来不及回答,一名苏拉掀帘进来禀报,说“恭王有请”。两人到了那里,恭王跟

他们商议江宁的善后事宜。陵西道监察御史朱镇有个奏折,说“金陵克复已久,善后事宜,

亟应认真办理”,指陈“遣散兵勇,清还田宅,抚恤难民,招徕商贾”四事,请旨饬下两江

总督曾国藩切实筹办。恭王认为这是件大事,但所需经费,相当可观,要先替曾国藩设身处

地想一想,能不能筹措,有没有困难?

这一谈,话题扯得极广。突然间听得自鸣钟打了九下,恭王不觉诧异:“怎么,到这时

候还不‘叫起’?派人去看一看,怎么回事?”

平常总在八点钟“叫起”,这天晚了一个钟头,难怪恭王不解。他不知道,这正因为两

宫太后在谈他的事,尚未得到结论的缘故。

蔡寿祺的第二个折子,连慈安太后都觉得有些惊心动魄!她认为这个翰林的胆子太大

了,居然敢提出让恭王“退居藩邸”的建议!那么“别择懿亲议政”,是找谁来接替恭王呢?

听慈禧太后念到末尾,她有些明白了。毫不思索地问道:

“是让老七来当议政王?”

“他那儿成!”慈禧太后使劲摇着头,“得另外找人。”

“另外找人?”慈安太后越发惊诧,“你是说不教老六管事?”

听这口风,慈禧太后未免失望,一时无话可答,便反问一句:“那么你看呢?这个折子

总不能不办呀?”

“我看小小给老六一点儿处分吧。”

“这还不如说他几句。”

“对!”慈安太后赶紧接口,“就说他几句好了。”慈禧深悔失言,力图挽救,因而又

问:“说他,他不听呢?”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

这一次是慈安太后失言。“好!”慈禧太后欣然同意:“咱们就这么商量定规了。”

于是“姊妹”俩又细细地研究蔡寿祺的折子,以及两人如何此唱彼和,劝恭王总要谨慎

小心。等一切妥帖,方传旨“叫起”。

行过了礼,照例由恭王陈奏,等他站在御案旁边,把应该请旨事项,一一回奏明白,有

了结果,该要退下去“跪安”的时候,慈禧太后从御案抽斗里取出一个白折子,扬了扬说:

“有人参你!”

听到这样的宣谕,臣下便当表示惶恐,伏地请罪,那时两宫太后便好把预先想好的一顿

教训,拿了出来。但是恭王没有这样做,勃然变色,大声问道:“谁啊?”

他变色,两宫太后对于他的无礼,也变色了!“你别管谁参你。光说参你的条款好

了。”慈禧太后一面想,一面说:

“贪墨、骄盈、揽权、徇情。”

“喔!是丁浩。”

慈安太后答了三个字:“不是他!”

“那么是谁呢?”

恭王坚持着要知道参劾他的是谁,那一刻已失却君臣的礼貌,庙堂的仪制,只象寻常百

姓家叔嫂呕气,也就因为有此闹家务的模样,侍立的军机大臣们都急在心里,却不能也不敢

上前贸然劝解。

由于恭王的咄咄逼人,慈禧太后只好说了:“蔡寿祺!”

“蔡寿祺!”恭王失声抗言:“他不是好人。”

“哼!”慈禧太后微微冷笑,颇有不屑其言的样子。

这一下惹起了恭王的无名火,把脸都胀红了,“这个人在四川招摇撞骗,他还有案未

消。”他声色俱厉地说,“应该拿问。”

两宫太后把脸都气白了。慈安太后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慈禧太后捏住了她的手,

示意不必作声。她天生有此秉性,越遇到这种时候,越有决断,就这刹那间,她已定下处置

的办法,所以阻止慈安太后与恭王作徒劳无益,有伤体制的争辩。

“你们退下去吧!”

慈禧太后作了这样的宣示,不等他们跪安,随即向慈安太后看了一眼,迅即起身离座,

头也不回地从侧门出去,绕过后廊,回到听政前后休息用的西暖阁。接着慈安太后也到了,

在炕上坐了下来,一阵阵喘气,並且不断地用手绢擦着眼睛。

里里外外,鸦雀无声,但太监、宫女,还有门外的侍卫,却无不全神贯注在西暖阁。终

于慈禧太后打破了可怕的沉寂,“我说的话不错吧!”她看着慈安太后问。

“唉!”慈安太后拭着泪,不断摇头叹息,“叫人受不了!

那兴这个样子!”

“那……,”慈禧太后以极严肃的神情,轻声说了句:“我可要照我的办法办了!”她

略略提高了声音问:“小安子呢?”

“奴才伺候着呐!”安德海在窗外应声,然后人影闪过,门帘掀开,他进屋来朝上一跪。

“外面有谁在?”

这是问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以及“内廷行走”的王公;安德海答道:“八爷、九

爷、六额驸都在。”那是指的钟郡王奕诒,孚郡王奕譓和景寿。

慈禧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吩咐:“传旨:召见大学士周祖培、瑞常,上书房的师傅。再

看看朝房里,六部的堂官有谁在?一起召见,快去!”

安德海答应着,退出西暖阁,飞快地去传旨。他知道这是片刻耽延不得的事,而最要紧

的是得把两位老中堂找到,所以向景寿自告奋勇到内阁去传旨。

一听太后召见,谁也不敢怠慢,周、瑞两人都奉赐了“紫禁城骑马”的,立刻传轿,抬

到隆宗门前。这时上书房的总师傅,吏部尚书朱凤标,上书房师傅,内阁学士桑春荣、殷兆

镛,以及本定了召见,在朝房待命的户部侍郎吴廷栋、刑部侍郎王发桂都到了。

两宫太后升座,首先指名喊道:“周祖培!”

“臣在!”周祖培出班单独跪下。

“起来吧,站着说话。”

周祖培站起身来,一眼瞥见两宫太后泪光莹然,越发惊疑。本来当安德海来传旨时,他

就觉得事有蹊跷,此刻军机大臣一个不见,而两宫太后似乎有无限委屈,这必是发生了什么

纠纷?倘或猜想不错,这场纠纷决不会小,自己身居相位,站在一个调人的位置上,举足重

轻,疏忽不得。

他正这样在自我警惕,慈禧太后却已开口了,“恭王的骄狂自大,你们平日总也看见

了。”她用异常愤懑的声音说,“现在越来越不成样子,谁也受不了他!”接着,把蔡寿祺

参劾恭王,而恭王要拿问蔡寿祺的经过,扼要讲了一遍,“你们大家说,这还有人臣之礼

吗?从前肃顺跋扈,可也不敢这么放肆。恭王该得何罪?你们说罢!”

没有一个敢说话,偷眼相觑,莫非惊惶。当然,最窘迫的是周祖培。照职位来说,别人

可以不开口,他非发言不可。但是,他实在不敢也不肯得罪恭王,却又不知拿什么话来搪塞

两宫太后?所以三月初的天气,急得汗流浃背,局促不安,甚至失悔这一天根本就不该到内

阁来的。

“你们说呀!”慈禧太后提高了声音,用极有担当决断的声音鼓励大家:“你们都是先

帝提拔的人,不用怕恭王,恭王贪墨、骄盈、揽权、徇私,他的罪不轻,该怎么办,你们快

说!”

这一催,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注在周祖培脸上,这等于催促他回答,周祖培无可奈

何,只得站出来代表群臣奏封。

“两位皇太后明见,这只有两位皇太后乾纲独断,臣等不敢有所主张。”

“那要你们干什么用呢?”慈禧太后立即申斥,同时提出警告:“将来皇帝成年,追究

这件事,你们想想,你们现在这个样不负责任,怎么交代?”

这话说得很重,周祖培知道一定无法置身事外了。但是就在此刻要定恭王的罪,是件无

论如何办不到的事,所以鼓起勇气,提高了声音答道:“蔡寿祺参劾议政王的那几款,得要

有实据。”

慈禧太后不曾想到他有这样一句话,一时无言可答。周祖培一看如此,自己的话说对

了,以下就比较好办,赶紧又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臣的意思,请两位皇太后给个期限,臣等退下去以后,详细查明了再回奏。”

看样子,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慈禧太后便点一点头说:‘你们下去,立刻就查!明

天就得有回音。”

“是!”周祖培心想,这一案关系太大,不能一个人负责,便又说道:“大学士倭仁,

老成练达,请两位皇太后的懿旨,可否让倭仁主持其事?”

“好!”慈禧太后对这个建议,倒是欣然嘉纳,“你们传旨给倭仁,让他用心办理。”

跪安退出,个个额上见汗。等周祖培回到内阁,已有许多王公大臣在等着探听消息,另

外各衙门也都有人在窗外庭前窥视,因为已经传出去一个消息,说恭王将获严谴,有大政潮

要出现了!

这个大政潮一旦出现,必定波澜壮阔,有许多直接、间接受恭王援引的人,将被淹没在

里面。得失荣辱所关,所以都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平日清冷的内阁周围打转,遇到熟

人,彼此相询,却都茫然无从猜测。只知道两宫太后震怒异常,並且有蔡翰林的两个折子交

下来,折子里说的什么?周中堂面承的懿旨如何?各衙门,包括军机处在内,无不关切。

除了恭王已经回府,其余的军机大臣都还留在直庐,情势非常尴尬。两宫太后把大政所

出的军机处搁在一边,特旨召见大学士,就好象替军机大臣们抹了一脸的泥,见不得人了!

而他们心里的感觉,个个都象待罪之身,所以不便出面去打听,照李棠阶的意思,不妨各回

私第,静候上谕。但文祥、宝鋆和曹毓瑛,都不赞成,他们认为那不是应付可能的剧变所应

有的态度,而且他们相信,很快地便会得到消息。

就象辛酉政变以及拿问胜保那样,周祖培又成了大家瞩目的人物,一回内阁就为王公大

臣所包围。为了冲淡局势,他不能不按捺焦灼的心情,以比较从容的态度来敷衍一番。他说

两宫太后对恭王不满,到底这不满从何而起?他也不明白。想来恭王谊属懿亲,纵有过失,

一定能邀宽免的恩典。这些话,一方面是为恭王开脱,一方面暗示出决不会闹得象诛肃顺那

样严重。

敷衍了一阵,周祖培吩咐传轿,去拜访大学士倭仁。一到那里看见吴廷栋在座,便说:

“这省了我的事,想来艮翁已知其详?”

“是的。”他慢吞吞地指着吴廷栋说,“我听说了。”

“此事面奉懿旨,由艮翁主持。应该如何处置,请见教。”

“那也无非遭旨办理而已。”

倭仁说得轻松,周祖培却大吃一惊,照他这话,竟是真要治恭王的罪!实不知他居心何

在?“艮翁!”周祖培的脸色突显沉重,“凡事总须凭实据说话,蔡寿祺的语气甚为暧昧,

此人的素行,亦不见得可信。我看,当从追供着手。”

“这一步是一定要做的。不过,我看蔡寿祺如无实据,也不敢妄参亲贵。”

“艮翁见得是!”周祖培不愿跟他在此时争执,站起身来说:“明日一早,我在内阁候

驾。”

辞别出门,原想回府休息一会再说,现在看到倭仁的态度可虑,需要早作准备,所以临

时改了主意,去看恭王。

恭王府依旧其门如市,有的来慰问,有的借慰问来探听消息,王府门上,一概挡驾。但

周祖培自然不同,等跟班刚一投帖,便有王府的官员赶到轿前,低声禀报,说恭王在大翔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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