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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胡同鉴园,曾经留下话:“如果周中堂来了,劳驾请到那里见面。”

于是周祖培又折往鉴园。轿子一直抬到二堂滴水檐前,掀开轿帘,只见恭王穿一件外国

呢子的夹袍,潇潇洒洒地站在台阶上。

周祖培赶紧疾趋数步,走上台阶,照宰辅见亲王的礼节,垂手请安。等他刚要蹲下身

子,恭王一把将他扶住,“芝老,不敢当!”他又转身吩咐听差:“伺候周中堂换便衣。”

等周府的跟班,从轿子里取来衣包,服侍主人换好衣服,恭王亲自引领,肃客到后园一

座精舍去密谈。恭王内心的感觉,十分复杂。三分惊惧,三分焦灼,三分愤懑,还有一分伤

心,但表面上显得很不在乎,静静地听着周祖培细谈召见经过。

“多承关爱!”到客人的话告一段落时,他拱拱手说:“还要仰仗鼎力。”

“凡事不能破脸,破了脸就麻烦了!”周祖培皱着眉说,“既奉懿旨,这君臣之分上,

总要有个交代。这点点苦衷,要请王爷体谅。”

恭王听他这口气,倒有些担心,想了想,不亢不卑地答道:“果然我罪有应得,自然甘

受不辞。”

“倒不是应得不应得。”周祖培停了一下,表示了他的态度:“我总尽力维持王爷。”

“承情之至。”恭王站起身来,又抱拳作揖。

周祖培还了礼,刚要说什么,只见垂花门口,翎顶辉煌,全班军机大臣由文祥带头,一

起都到了,便跟着主人一起走到廊上来等候。

彼此见了礼,有极短的片刻沉默,宝鋆第一个开口:“会出这么个大乱子,真没有想

到。好在有中堂主持,总算可以放心。”

“佩蘅!”周祖培立即问道:“你听谁说的,是我主持?不是我,是倭艮翁。”

“不管谁主持,反正中堂的话,一言九鼎。”

周祖培摇摇头,不以他的话为然,却又未曾作进一步的解释。就这时候,四名妙年丫

头,端着福建漆的大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盘中是有红有绿、有黄有白的四瓶洋酒,

水晶高脚杯,还有银碟子装的八样干果酒菜,两大盘点心,都置放在中间的大理石红木圆台

上,铺陈了杯筷,一名二十岁模样,长得极腴艳的丫头,走到下方,笑吟吟地招呼:“各位

大人,请用点心。”

“来吧,来吧!”恭王首先走了过去,一只手抓了个包子,一只手便去倒酒。

于是有的坐了过去,有的说不饿,周祖培居中上坐,等纤纤素手,捧过一盏紫红色的酒

来,他忽发感慨:“咳!‘葡萄美酒夜光杯’,就是这些洋玩意,害了王爷。”

话里的意思很深,但在座的人都明白,恭王的起居饮食,带些洋派,久为卫道之士所不

满。不过感慨发于此时,必有所谓,文祥赶紧向喜欢多嘴的宝鋆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打

岔,听周祖培再说下去。

“明天一早,传蔡寿祺到内阁追供,不知道他有什么实据拿出来?文园!”他看着李棠

阶说,“你跟艮翁是一起讲学的朋友,劝劝他,不必推波助澜!”

原来如此!大家都恍然了,守旧派的领袖倭仁,是站在两宫太后那一面的。

周祖培的话不多,但都交代在“节骨眼”上,恭王颇为承情。这就够了,他不必也不宜

再作逗留,起身告辞。

送客到垂花门,恭王还要送,周祖培再三辞谢,主人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但同为

客人的文、李、宝、曹四枢臣,为了礼貌,也为了代表主人,一直把周中堂送到二门,看他

上了轿。这时曹毓瑛便对李棠阶说:“文翁,我看事不宜迟,倭中堂那里要早去招呼。”

“对了!”宝鋆接口附和,“我看,文翁这会儿就劳驾一趟吧!”

“也好。”李棠阶很干脆地答应,“我不跟主人面辞了。回头我再送信来。”

这是曹毓瑛的“调虎离山”。李棠阶为人比较耿直,虽同为军机大臣,在恭王面前却有

亲疏之别,把他调开了,他们才可以跟主人无话不谈。

“咳!”恭王到这时才显出本来面目:“我没有想到栽这么大一个跟斗!”

大家都想安慰他几句,但在这样尴尬意外的情势和同船合命的关系之下,竟找不出一句

合适的话可说。

“谈正经吧!”文祥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内阁抄来的,蔡寿祺原奏的“折底”,

递了给恭王:“你先看这个。”恭王一面看,一面冷笑,看完了问:“她能把我怎么样呢?

革了我的爵?”

“革爵是不会。”宝鋆答道,“也许有意思让七爷来干吧!”

“那是蔡寿祺的意思。上头不会不知道,七爷挑不动这副担子。”

“我倒有这么个看法。”曹毓瑛瞿然而起,“不妨让外面有这么个说法:上头有意思让

七爷来干。谁都知道七福晋是什么人。这一下,逼得七爷为避嫌疑,不能不说话。”恭王和

文祥都还不曾开口,宝鋆一伸大拇指赞道:“高!”接着又自告奋勇:“我到万藕舲那里去

一趟,让他把姓蔡的那小子压一压。”

这倒是釜底抽薪之计,而且宝鋆去办这件事也是很适当的人选,他与兵部尚书万青藜是

同年,而万青藜与蔡寿祺是小同乡。

就这样,很顺利地有了对策,疏通倭仁,安抚蔡寿祺,先把明天内阁会议这一关过去,

然后鼓动醇王出来为他胞兄讲话,这样双管齐下,足可以对付得了慈禧太后。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慈禧太后还有更厉害的手法。她正在亲自写旨,师当年在热河,预

拟密旨,回銮到京,召集大臣,不经由军机而得拿问“三凶”的故智,准备第二天交内阁明

发,宣达意旨,处置恭王。

这是她为了补救第一步走错了的有力措施。那第一步的错误,是她没有把周祖培估计得

正确。辛酉政变,查办胜保,周祖培都是奉旨唯谨,格外巴结,所以她预计对于奉旨治恭王

的罪,他一定也会同样地起劲。等一召见,看到他的态度,才知道周祖培不是奉旨唯谨而是

恭王的同党。

附带而起的另一着棋,也没有完全走对。她把上书房总师傅、吏部尚书朱凤标他们找

来,原有民间富家的孤儿寡妇受族人欺侮,请西席出来保护讲理的用意在内,但为了怕刚有

些懂人事的小皇帝惊惶不安,所以不愿召见弘德殿的师傅。其实倭仁才是一个好帮手,第

一,一向“忠君爱国”;第二,他是旧派,与恭王不协。如果召见当时,有他侃侃而谈,说

出一片大道理来,立刻就可下旨,先把恭王撵出军机,然后议罪,这个下马威就厉害了。

现在时机错过了。她在想:明日内阁追供查问,到复奏时有周祖培从中捣鬼,倭仁一定

搞不过他们。等他们把轻描淡写的一道奏折送了上来,再想办法来扭转局面就很吃力了!

想起一句俗语:“先下手为强!”慈禧太后就作好一道皇帝出面的“手诏”等着。这是

她生平第一次“做文章”,上谕的款式、语气、用词,她都熟悉,但嘴里念得出来,写到笔

下,却似乎遇到了一别多年的儿时游伴那样,只觉得模样儿仿佛有些象,就叫不出名字来。

自知别字连篇,也顾不得臣下笑话了。写完收起,恬然入梦。这是她与任何女人不同的

地方,越是遭逢大事,她越能镇静。

深宫寂寂,禁漏沉沉,一切都如平日。而王公朱门、大臣府第,却颇有彻夜灯火的,鉴

园就是如此。文祥和曹毓瑛都还在,宝鋆却告辞了,因为他奉派了本年正科会试的副主考,

第二天要与正主考大学士贾桢一起入闹,听了文祥的劝,先回家休息。

到得二更时分,外面传报进来:“五爷来了!”随即看见惇王甩着袖子,大步而来,宫

灯映着他的脸,显得特别红,看样子是有几分酒意了。

恭王和在座的人一起都站了起来,还来不及迎出去,那位向来以仪节疏略,语言粗率出

了名的“五爷”,撩起衣幅,一脚跨进门,一手便指着恭王大声说道:“老六,你怎么把老

好人的‘东边’也给得罪了!”

这问得太突兀,恭王一时无以为答,不过这时候也还不是他们兄弟俩密谈的时候,因为

文祥和曹毓瑛都赶着来向他请安寒暄。

惇王也不坐,就站在那里大发议论,意思中表示这是“闹家务”,慈禧太后不该召见内

阁,应该召见近支王公来商量。又用了句“家丑不可外扬”的成语,不伦不类,使得恭王有

些啼笑皆非。

但是文祥和曹毓瑛却都认为惇王的所谓“闹家务”,不失为一个看法,太后与议政王之

间是国家大事,如果能看成嫂子与小叔的争执,那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容易了。

因此,他们两人都暗地里向恭王抛眼色,示意他趁此拉拢惇王。恭王自能会意,很沉着

地等他滔滔不绝一番议论过后,大口喝茶时,便即表示态度:“麻烦是我自己惹的,我也不

必辩白什么!反正在外,有军机,有内阁,在内,有咱们自己弟兄。五哥,你居长,你说

吧,我该怎么办?”

“这要大家商量着办。”惇王说,“我的意思得把老七找回来。”

这个主意是不错的,蔡寿祺的原折中,即有以醇王代恭王议政的涵意,则醇王就成了关

键人物,他的态度能够澄清,有助于恭王地位的稳定。但是,醇王正在主持修理东陵的工

程,不是一两天内赶得回来的,就算能够赶回来,他的态度如何,也很难说。因此,惇王的

这个建议虽好,却是缓不济急。

为了敷衍他,文祥接口问恭王说:“五爷的话该听,咱们先给七爷送个信吧。”

“对了!马上派专差给他送信。”惇王说说又语无伦次了,“蔡寿祺这个小子,还真会

拍马屁!叫我,就把他找了来,先叫侍卫揍他一顿再说。”

恭王和文、曹二人都笑了。一方面是笑惇王,一方面是笑蔡寿祺,弄巧成拙,“饬下醇

郡王、大学士、六部九卿秉公会议”这句话,“醇郡王”三字成了绝大的败笔。不但得罪了

惇王,而且将来也会逼得醇王非表示支持恭王不可。当然,这一点还得下功夫去运用。

“目前只有这么办,”文祥很扼要地作了一个结论:“等会议复奏,看上头是怎么个意

思?再商量下一步。五爷亲贵居长,该五爷说话的时候,五爷也不是怕事的人。”

这两句话恭维得恰到好处,“对了!”惇王拍着巴掌说,“我不怕事!有话我一定要

说。欺侮人可不行!”

这当然是指慈禧太后而言。他们弟兄之间,时有龃龉,不想到了紧要关头,惇王却有休

戚相关的手足之情,这是恭王栽了跟斗以后,最大的安慰。

等惇王一走,文祥和曹毓瑛也要告辞了,他们已经商量停当,恭王不上朝,其余的军机

大臣依旧入直,一切政务照常推行,要这样才能冲淡“山雨欲来”的阴沉。所以文、曹二人

需要回家略微休息一下,五更时分便须进宫。

进宫一直不曾“叫起”,这也在意料之中。朝中各衙门,这一天的目光都集中在内阁。

蔡寿祺出了很大的风头,当他一到,聚集在内阁周围的人,无不指指点点,小声相告:“那

就是参恭王的蔡翰林。”他也知道大家瞩目的是他,内心不免紧张,尤其糟糕的是他不曾估

计到有被召赴内阁“追供”这一个变化,有许多话不能说,有许多话不敢说,恭王不曾扳

倒,自己却先有一关难过,心里失悔得很。

进到内阁大堂,只见正面长桌上一排坐着好几位大臣,一眼扫过,见是昨天被召见的七

个人以外,另加一位文渊阁大学士倭仁。两殿两阁四相,论资序是武英殿大学士贾桢、文华

殿大学士官文、体仁阁大学士周祖培、文渊阁大学士倭仁,贾桢入闱,官文在湖北,在座的

也还应该是周祖培为首,但以奉旨由倭仁主持,因而由他首先发言审问。

“蔡寿祺!”倭仁用他那浓重的河南口音,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是翰林,下笔措词的

轻重,你知道吗?”

“回倭中堂的话,既是翰林,不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好,那么我要请教,”倭仁用念文章的调子,拉长了声音说:“‘有贪庸误事,因挟

重赀而内膺重任者;有聚敛殃民,因善夤缘而外任封疆者’,这两句话,是指谁呢?”

“是……。”蔡寿祺迟疑了。

“你不能自欺!”吴廷栋鼓励他说,“要讲实话,无须顾忌。”

“听说在‘总署’行走的薛大臣和陕西刘中丞,有此事实。”

“事实如何,请道其详。”倭仁说。

“无非听说而已。”

“听说怎么样呢?”

“听说……,薛、刘两位都是有了孝敬。”

“孝敬谁啊?”倭仁问道:“是议政王吗?”

“是。”

“这得拿证据出来!”周祖培第一次发言,“是有人证,还是物证?”

“都没有。”蔡寿祺这下答得很爽快,“我不过风闻言事而已。”

“你不必有何顾忌!”吴廷栋再一次对他鼓励:“我们面奉两宫太后懿旨,秉公会议具

奏,决不会难为你。”

“是如此。确系传闻,並无实据。”

“那么是听谁说的呢?”

“这不必问了。”周祖培反对吴廷栋的态度,“既是风闻,不宜株连。”

“是,不宜株连。”协办大学士瑞常接口说,“我看让他递个亲供,就复奏吧!”

倭、周两阁老都点点头,会议就算结束了。蔡寿祺借内阁的典籍厅,写了一纸简单的

“亲供”,也算是过了关了。

于是商量复奏,由刑部侍郎王发桂拟了个稿子,交到倭仁手里,他朗声念道:

“窃臣等面奉谕旨,交下蔡寿祺奏折二件,遵于初六日在内阁传知蔡寿祺,将折内紧要

条件,面加询问,令其据实逐一答覆,並亲具供纸。臣详阅供内,唯指出薛焕、刘蓉二人,

並称均系风闻。其余骄盈,及揽权、徇私三条,据称原折均已叙明等语。查恭亲王身膺重

寄,自当恪恭敬慎,洁己奉公,如果平日律己谨敬,何至屡召物议?阅原折内贪墨、骄盈、

揽权、徇私各款,虽不能指出实据,恐未必尽出无因。况贪墨之事,本属暧昧,非外人所能

得见,至骄盈、揽权、徇私,必于召对办事时,流露端倪,难逃圣明洞鉴。臣等伏思黜陟大

权,操之自上,应如何将恭亲王裁减事权,以示保全懿亲之处,恭候宸断。”

大家细心听完,商量着点窜了几个字,发抄具名,递了上去。第二天两宫太后召见倭

仁、周祖培等人,慈禧太后不提复奏,先亲手颁下一道朱谕。

“里头有‘白’字,也有句子不通的地方,你们替我改一改!”

三十刚刚出头的太后,作了个略带羞涩的微笑。以她的身分,这样的笑容,难得看见,

所以格外显得妩媚。但倭仁茫然不见,他的近视很厉害,而在殿廷之间,照例不准带眼镜,

所以接过太后的手诏,双手捧着,差不多接近鼻尖,才看出上面的字迹。

这样看东西很吃力,他便奏道:“请两宫皇太后的旨,可否让周祖培宣读,咸使共闻?”

“可以!”慈禧太后点点头。

周祖培从倭仁手里接过朱谕,因为听慈禧太后说,内有别字与辞句不通之处,所以不敢

冒失,先为她检点一遍。那书法十分拙劣,真如小儿涂鸦;把“事”写作“是”;“傲”写

作“敖”;“制”写作“致”。还有错得很费解的,“似”写作“嗣”,“之”写作

“知”,“暗”写作“谙”。但就是这样如蒙童日课,掉在路上都不会有人捡起来看一看的

一张纸,笔挟风雷,令人悚然。周祖培暗暗心惊之余,强自镇静着,走到御案旁边。

这天召见的还是七个人,少了个入闱的副主考桑春荣,多了个倭仁,除去周祖培,那六

个人分班次跪下听宣懿旨。

于是周祖培改正了别字,朗声念了出来:

“谕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两宫皇太后懿旨,本月初五日据蔡寿祺奏:恭亲王办事,

徇情、贪墨、骄盈、揽权,多招物议,种种情形等弊。似此重情,何以能办公事?查办虽无

实据,事出有因,究属暧昧之事,难以悬揣。恭亲王从议政以来,妄自尊大,诸多狂傲,倚

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看朕冲龄,诸多挟制,往往暗使离间,不可细问。每日召见,趾高

气扬;言语之间,许多取巧,满口乱谈胡道。似此情形,以后何以能办国事?若不即早宣

示,朕归政之时,何以能用人行政?似此种种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宽大之恩。恭亲

王着毋庸在军机处议政,革去一切差使,不准干预公事,方是朕保全之至意,特谕。”

等他念完,个个心里警惕,女主之威,不可轻视。也就是这一念之间,恭王犹未出军

机,慈禧太后的权威已经建立了。

“你们都听见了,”她问:“我们姐妹没有冤枉恭王吧?”

大家都不作声,只有周祖培转身说道:“臣谨请添入数字。”

“噢!你说。”

“‘恭亲王从议政以来’这一句,臣请改为‘恭亲王议政之初,尚属谨慎’。”

慈禧太后还不曾开口,慈安太后表示同意:“这倒是实话。”

既然都如此说,慈禧太后也觉得无所谓,准许照改,又特加嘱咐:“马上由内阁明发,

尽快寄到各省,不必经过军机处。”

“是!”这次是倭仁接口,他从容请旨:“恭亲王差使甚多,不可一日废弛,请派人接

办。”

这一点慈禧太后还未想到,为了不愿显出她並无准备,随即答道:“军机上很忙,你们

大家尽心办理吧!”

这句话一出,有的困惑,有的心跳,困惑的是不知慈禧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军机处除

了恭王,轮下来就该文祥领班,那么这“你们大家”四字是作何解释?而心跳的也正是为了

这四个字,看样子恭王以下,全班要出军机!“你们大家”是指此刻召见的人,指示“尽心

办理”是办军机处的大政,这样,应该很快就有复命,指派在军机处“行走”。

复命倒有,却不是派那些心跳的人当军机大臣。慈禧太后想到了办洋务的总理通商事务

衙门,那是个要紧地方,文祥比较靠得住,便特别作了指示,责成他负责。又想起召见、引

见带领押班的王公,吩咐派惇王、醇王、钟王、孚王四兄弟轮流。

说完退朝。“你们大家”四字,依旧是个悬疑。倭仁、周祖培和瑞常略略商量了一下,

邀请大家到内阁商谈,把慈禧太后的朱谕,改成“明发”,多了一段话,却少了一句话。多

的那段话就是慈禧太后补充的指示,“你们大家”改成“该大臣等”,含含糊糊不知是指文

祥他们四枢臣,还是这一天召见的七大臣?至于少了的一句话是头一句:“谕在廷王大臣等

同看”。因为朱谕中别字连篇,如果让王公大臣同看,少不得会传出去当笑话讲。为了维护

天威,以不让人看为宜。

等商量停当,周祖培派人把文祥请了来,当面告知其事。文祥大出意外,原以为内阁会

议,蔡寿祺的供词于恭王有利,复奏虽未能尽力为恭王开脱,但至多不过“裁减事权”,撤

一两项无关紧要的差使,显显慈禧太后的威风,谁知这个威风显得这么足,差一步就要降恭

王的爵!

心中有危疑震撼之感,表面却还平静,文祥也不多说什么,回到军机处,一面派人为恭

王送信,一面与同僚商议,觉得处境尴尬。但李棠阶到底是真道学,处之坦然,认为既未奉

旨解除枢务,仍当照常供职,所以依旧静坐待命,午间依旧三钟黄酒,一碗白饭。饭罢休息

到未初时分,照平常一样,传轿回府。

文祥和曹毓瑛当然要赶到鉴园,惇王也在。恭王的气色不很好,相对自然只有苦笑。

“五爷!”曹毓瑛说道:“明天有好几起引见,该你带领。”

“我那能干这种差使?”惇王把头一扭,摇着手说,“叫老八去!”

“闲话少说。”惇王忽又回身拉着曹毓瑛便走,“来,来,你替我写个折子。”

文、曹二人正就是想的这条路子,交换了一个眼色,曹毓瑛便坐到书桌上,执笔在手等

惇王开口。

“不能让她说叫谁不干就叫谁不干!也得大家商量商量。

琢如,你就照我这个意思写。不要紧,话要说得重。”

显然的,惇王由兔死狐悲之感,起了“同仇敌忾”之心,文祥便劝道:“五爷,你先静

下来!话不是这么说。”

“该怎么说?”

“话总要说得婉转。”

不容文祥毕其词。惇王便偏着头,扬着脸,大声打断:

“她懂吗?”

这是抬杠,不是办事,恭王赶紧拦着他说:“五哥,你听他们两位先说,有不妥的,再

斟酌。”

“好,好!”惇王原来就很佩服文祥,这时便把只手临空按一按,“你们商量着办。写

好了我来看。”

说了这一句,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串小件的汉玉,坐到一边给恭王去赏鉴谈论。文祥和曹

毓瑛才得静下来从长计议。

回天之力,全寄托在这个奏折上,所以曹毓瑛笔下虽快,却是握管踌躇,望着文祥说

道:“总得大处落墨?”

“那自然,朝廷举措,一秉至公,进退之际,必得叫人心服。”

“啊,啊!”曹毓瑛一下子有了腹稿,“就用这个做‘帽子’,转到议政以来,未闻有

昭著的劣迹,被参各款,又无实据。至于说召见奏对,语气不检,到底不是天下臣民共见共

闻,如果骤尔罢斥,恐怕引起议论,似于用人行政,大有关系。这么说,行不行?”

文祥把他的话想了一遍,点点头说:“就照这意思写下来再看。”

这样的稿子,曹毓瑛真是一挥而就,用他自己的命意,加上惇王的意思,以“臣愚昧之

见,请皇太后皇上,恩施格外,饬下王公大臣集议,请旨施行”作结。

惇王粗枝大叶地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恭王却看得很仔细,提议改动一个字:“窃恐

传闻于外”改为“窃恐传闻中外”。这是暗示慈禧太后,在京城里的各国使节也在关心这一

次的政潮。事实也确是如此,但总有点挟外人以自重的意味,文祥有些不以为然,可是没有

说出口来。

这个奏折递到慈禧太后手里,自然掂得出分量。心里气愤,但能抑制,她很冷静地估计

自己的力量,决还没有到达可以独断独行的地步,因此,立刻作了一个决定,接纳惇王的建

议。

于是她召见文祥、李棠阶和曹毓瑛,除了抚慰以外,把惇王的折子交了下去,吩咐传谕

王公大臣,翰詹科道,明天在内阁会议。此外还有许多非常委婉的话絮絮然,蔼蔼然,听来

竟似慈安太后的口吻。

这一来,外面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第一,召见三枢臣,把前两天明发上谕中“该大臣

等”这四个字,作了有力的澄清;第二,恭王逐出军机一节,必定可以挽回。

因此,这天到内阁来赴会的,特别踊跃,而且到得极早。但是会议却迟迟不能开始,因

为倭、周两阁老以及“协揆”瑞常不曾到。再一打听,说是两宫正在召见,除他们三个人以

外,还有朱凤标、万青藜、基溥、吴廷栋和王发桂。这是为什么?莫非事情还有变化?大家

都这样在心里怀疑。

这是因为慈禧太后前一天又听了安德海的挑唆,说恭王不但没有悔过之心,而且多方联

络王公大臣,决定反抗到底。她虽不全信他的,但自己觉得对文祥所说的那番话,显得有些

怕事,急于想收篷似地。如果这一天内阁会议下来,联名会奏请求复用恭王,不但太便宜了

他,以后怕越发难制,而且大家一定会这么说:到底是妇道人家,只会撒泼,办不了正经大

事。如果落这样一个名声在外面,以后就不用再想独掌大权了。

为了这个缘故,慈禧太后决定把事情弄复杂些。召见的名单重新安排,在原先召见过的

那一班人里面,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内阁学士殷兆镛,另外加了四个人:肃亲王华丰、豫亲

王义道、兵部尚书万青藜、内务府大臣基溥。召见两王是为了增加声势,至于万青藜和基溥

在慈禧太后印象中,是谨慎听话的人,她轻视满缺的兵部尚书宗室载龄,而载龄是恭亲王力

保的,这也成了口实之一。

“象载龄这样的人才,恭王一定要保他当尚书。照我看,载龄不过笔帖式的材料。万青

藜!”她问:“你跟载龄同堂办事,总知道他的才具吧?”

万青藜不敢驳回,但也不便附和,而且慈禧太后的批评,多少也是实情,所以只好免冠

碰头,含含糊糊地答道:“太后圣明。”

“再说惇王。”慈禧太后看着肃亲王华丰说:“在热河的那会儿,说恭王要造反的,不

是他吗?现在他又反过来维护恭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回头内阁会议,你们要说公道话!”

到了内阁,随即开会。因为此会由军机处传谕召集,所以由文祥首先述旨:“昨天奉两

宫皇太后面谕:恭亲王在召见的时候有过失,因为蔡寿祺参他,不能不降旨;惇亲王现在上

折子,也不能不交议,可见,上头並无成见,一切总以国事为重。朝廷用人,一秉大公,从

谏如流,亦所不吝;如果你们一定要说,国家非恭王不可,你们跟外廷各衙门去商量,联名

写个折子上来,让恭王再回军机,我准了你们的好了。天意既回,该如何仰承上指?请大家

定个章程。”

话还未完,吴廷栋站起来说,“这话完全不符。”

文祥述旨,已令人不免迷惑,听得吴廷栋这一驳,越发有石破天惊之感!他怎么可以如

此说?照他的话,岂非文祥矫诏,那有这么大胆?真太不可思议了!

而文祥却比较持重,虽觉吴廷栋的话和语气,武断无礼,但仍旧平静地问:“何以见

得?”

“刚才两宫皇太后召见,面奉懿旨,全无请恭王复回军机的话。”

“那么,上头是怎么说的呢?”

“说恭王必不可复用。”

“那太离奇了!”李棠阶皱着眉说,“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此何等大事,敢有妄言?”

“不错!”倭仁也说,“面奉懿旨,恭王不可复用。”

以倭仁的年高德劭,而且道学家最重视的是“不欺”,自无妄言之理。照此看来,莫非

文祥在假传圣旨?

正当大家越来越迷糊,也越来越着急的那片刻,李棠阶说话了:“昨日军机承旨,面聆

纶音,确如文尚书所说。”

“那不是天下第一奇事?”惇王看着倭仁和吴廷栋,大声说道:“上头说了今天的话,

就不能说昨天的那个话,说了昨天的那个话,就决不能说今天这个话。艮老,别是你听错了

吧?”

“王爷!”倭仁板着脸回答:“老夫虽耄,两耳尚聪。”

“我们三个人也没有听错。”

文祥接着李棠阶话,补了一句:“昨天押班的八王爷可以作证。”

“巧了!”吴廷栋说,“今天也是八王爷押班。”

“那好,好,你们不用吵了!找老八来问。”惇王大声吩咐:“看,钟王在那儿,快把

他找来。”

内阁的苏拉分头去觅钟王,这等待的当儿,大家交头接耳地小声谈着,虽听不清说些什

么,但脸上十九浮现着好奇的神色,好象赌场里有豪客孤注一掷,大家都迫切希望要看那一

宝开出来的是什么?

“宝官”钟郡王找到了,这两天他奉旨带领引见,算是第一次当正式差使,打扮得一身

簇新,宝石顶、团龙褂,极长的一支双眼花翎,在日影中闪着金蓝色的光芒,衬着他那张皮

色白净,微带稚气的脸,益显得高贵华丽。等走进内阁大堂,抬头望一望,立刻放下马蹄

袖,向他五哥惇王请了个安。

“老八!”惇王问道,“昨儿个军机‘叫起’,是你押班?”

“是。”

“今儿呢?”

“也是。”

“好吧!”惇王挥一挥手说,“你们问他。”

于是文祥和吴廷栋,又把所奉的懿旨说了一遍,要钟王证明,确有其事。

“你们不错!”他看着吴廷栋这方面说了一句,转脸看着文祥又说:“你们也不错。慈

禧皇太后昨天和今天,是这么说的!”

这一下,满堂惊愕,议论纷纷,好久都静不下来。大家都在研究同样的一个疑问:慈禧

太后何以自相矛盾?到底她的真意何在?

文祥一看这情形,知道大事坏了。内中的变化曲折,尚未深知,去打听明白,设法化

解,都得要相当时间,此事宜缓不宜急,所以提议到三月十四再议。倭仁和吴廷栋原想早早

作一了断,无奈站在恭王和文祥这面前人多,齐声附和,只好算了。

事情看来要成僵局,政务也有停顿的模样,军机三枢臣苦闷不堪,每日在直庐徘徊,要

等一个人来,情势才有转机。——这个人就是在盛京的醇王。

不过,军机三枢臣的苦闷虽一,原因多少不同。文祥了解洋务,深知外国使节对于枢廷

动态,都有报告回国。大清朝的那面黄龙旗已经有了裂痕了,全靠政局稳定,有位高望重的

恭王在上笼罩一切,合力弥补,才可以不使那条裂痕扩大。如果朝局动荡,足以启外人的异

心。所以文祥不免有隐忧。

李棠阶的目光是在各省。蔡寿祺的背后有些什么人,那两个奏折是怎么来的?他完全清

楚。从咸丰初年的军机大臣文庆开始,以至于肃顺专权,恭王当国,有个一以贯之的方针:

泯没满汉的界限,而且要重用汉人。不是如此不能有曾国藩,更不能有左宗棠。如今大功初

见,私嫌又生,连慈禧太后都说过“恭王植党”的话,意思是指他外结曾国藩以自重,如今

蔡寿祺的折子中,为旗将不平,攻击湘军,挑拨满汉之间的感情,如果由恭王波及到最善于

持盈保泰的曾国藩,那对大局的影响可就太严重了。

至于曹毓瑛,一片心思都在恭王身上,恭王一垮,他也要跟着垮,切身利害所关,格外

着急。不过,这些纵横捭阖的手法,是他懂得最多。倭仁和吴廷栋的性格,也是他最了解,

讲道学的人一钻入牛角尖,简直无药可医,所以去疏通这两个人,不必跟恭王过不去,不但

没有用处,说不定还会讨一场没趣。他盘算了好几遍,认为最好的办法,还是联络那些科甲

出身的翰、詹、科、道,另外再觅一位够地位的王公出面,到十四内阁开会那天,以多胜

少,把倭仁和吴廷栋“淹”了,是为上策。

想定了主意,他跟文祥商议,也认为不错。于是着手进行。这时候那班军机章京可就发

生了大作用,他们与翁同和、李文田那些名翰林,都是三四十岁的人,叙起来不是同年,就

是世交,平常看花饮酒,总在一起,此时杯酒言欢,一两句话就拉拢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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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十六

到了三月十三,恭王周围的人,一直在盼望的一个人到了:醇王。他从东陵工程处,星

夜急驰,十三一早到京城,进宣武门回太平湖私邸,来不及换衣服就吩咐:“去请军机上许

老爷!”

那是指军机章京许庚身,下人告诉他:“入闱了!”

“那就请曹大人。”

等曹毓瑛一到,醇王大骂蔡寿祺,说他有意捣乱,然后又说:“我马上要上折子。”

“是。”曹毓瑛不动声色地问:“请七爷的示,折子上怎么说?”

“这还要怎么说?不是恭王不会有今天。就凭这一点,两宫太后也得恩施格外。”

“话总还要委婉一点。”

“那是你的事。你去想。”醇王一阵冲动过后,语气平静了,“总也得说一两句恭王有

错的话。他一点不错,不就变了两宫太后大错而特错了吗?”

“七爷见得是。正是这话。”

“我想这么说:恭王言语失检是有的。两宫太后不妨面加申饬,令其改过自新。”

这样说法比惇王饬下廷议又进了一步,而且公私兼顾,立言亦很得体。曹毓瑛心想,多

说醇王庸懦,有此为避嫌疑,仗义执言的举动,而且知道如何建言才动听有效,看来这两年

的历练,竟大有长进了。

于是,他就在醇王府拟了个奏稿,然后问道:“七爷得先跟六爷碰个面儿吧?”他的意

思是,奏稿最好先让恭王过一过目。

“当然。咱们一块儿走。”

曹毓瑛估量着他们弟兄相见,必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计议,自己夹在里面,诸多不

便,所以托词军机上还有事,先行告辞。但也作了交代,一会儿派人到恭王府去取这个奏

稿,连同他回京宫门请安的折子,一起包办,不劳费心。

“好,好,那就拜托了。”醇王拱拱手说,“回头再谈吧!”

等曹毓瑛辞去,醇王回上房换衣服,夫妇交谈,不提旅途种种,谈的是恭王受谴的经

过。醇王福晋一点不象她姐姐,对这样震动朝野的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连个概略都说不上

来,只说这几天进过一次宫,慈禧太后说了许多不满恭王的话,主要的原因是恭王没有规

矩,有一次在御案前面奏事,谈得太久,闹了个失仪的笑话。

“我也不知六爷奏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儿?”醇王福晋说,“听说每回都叫‘给六爷

茶’,那天不知道怎么,忘了招呼了。六爷说了半天的话,口渴了,端起茶碗就要喝,‘东

边’咳嗽了一声,六爷才看清楚,手里端的是黄地金龙,御用的盖碗,赶紧又放下。他也不

觉得窘。六爷就是这个样,凡事大而化之,什么也不在乎,到底把上头给惹翻了。”

“总不能为这些小事,闹得不可开交。该有别的缘故吧?”

“那就不知道了。”

看看问不出究竟,醇王也就不再谈下去,传话套车,直奔鉴园。恭王正故作闲豫,在廊

上品茗看花。醇王一向敬畏他这位老兄,见了面总有些拘谨,断断续续地请了些如何在盛京

得到消息,专程赶了回来的经过,接着便把曹毓瑛拟的那个奏稿递了过去。

他的态度,在这上面已表现无遗,恭王颇为欣慰,但也不免有浓重的感慨,“唉!”他

叹口气说,“我真灰心得很。”

醇王虽深知他那位“大姨子”的厉害,可是不以为有故意打击恭王的心,“我在想,”

他说:“这档子事儿,从中一定有人在捣鬼。这个人得把他找出来!”

“我念一段好文章你听。”恭王答了这一句,略想一想,朗然念道:“部院各大臣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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