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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宝鋆怎么不明白?慈禧太后一直就想把内务府拿过去,好予取予求;而宝鋆以内务府大

臣“佩印钥”,主要的就是承恭王之命,裁抑“西边”的需索。他想了想,很快地问道:

“我明白。你有什么主意?我照办!”

“我已面奏,请辞内务府大臣。”

这就是答复,在宝鋆听来,显然是希望他采取同样的步骤,他也早料到文祥是如此措

置,特意一问,原是宕开一笔,得有考虑的时间。此时盘算未定,便站起身来,踱了过去,

又斟一杯酒喝。

文祥并不急于得到答复。他知道宝鋆的考虑,为自己的成分少,为恭王的成分多,因而

又说:“虽同是内务府大臣,你跟我又不同,我不强人所同。”

“不是这话。”宝鋆转过身来,端着酒急匆匆走过来,放低了声音问:“刚才我还跟六

爷在说,咱们要找‘劫’来打。

没有把握,咱们不能随便把好好一个劫糟蹋掉。”

“这就很难说了。”文祥徐徐答道:“咱们不打这个劫,别人也许就不会苦苦相逼了。”

“你有把握吗?”

“有那么六、七成。”

“喔!”宝鋆点点头,喝着酒,眨着眼问:“当时西边怎么说?”

“她说要‘想一想’。”

“在想找什么人来干吧?”

“对了!”文祥很平静地回答。

“那么找到了没有呢?”

“还怕找不到吗?”文祥笑着指宝鋆腰带上的荷包:“不知多少人在想你的那把‘印

钥’。”

“我知道。”宝鋆捏着荷包说,“唯其如此,我不能轻易出手。我先问问,西边找的是

谁啊?”

“八成儿是崇纶。”

“啊!”宝鋆失声而呼,“这可找着财神爷了!”

内务府出身,当过监运使,织造、税关监督,现任户部侍郎的崇纶,颇有富名,所以宝

鋆说他是“财神爷”。

“这一下,小安子可以吃饱了。”

“哼!”宝鋆冷笑,“总有一天‘吃不了,兜着走’!”

谈了半天,尚无定论,文祥还有许多事要办,客要会,没有工夫跟他慢慢磨,便即旁敲

侧击地问了句:“你是要跟六爷商量一下?”

“不!不能跟他提。一提,就办不成了。”

“好!”文祥站起身来说,“我先走。明儿在宫里见吧!”

第二天黎明,宝鋆先到午门行礼,与本科会试总裁及十八房同考官,率领新贡士叩谢天

恩。然后来到军机处,与李棠阶及曹毓瑛寒暄了一阵,自鸣钟正打八下,苏拉来通报:

“叫起了!”

在养心殿“见面”,宝鋆随班行礼以后,又单独请两宫太后的“圣安”。慈禧太后问了

些闱中的情形,也嘉勉了一番,最后提到大工,很明白地宣示:“定陵工程,让恭王跟你

‘总司稽查’。派别人,我们姊妹俩不能放心!”

这话中见得慈禧太后对恭王几乎已不存芥蒂,天意已回,恩宠可复。宝鋆很佩服文祥的

眼光,果然有“六、七成把握”。

于是宝鋆磕头谢恩,同时正好提出请辞内务府大臣的要求。慈禧太后的答复,跟对文祥

的表示一样,她要想一想再说。

接下来是文祥以暂领枢务的地位,呈上两张名单,一张是翰林院教习庶吉士期满大考的

阅卷官,一张是新贡士殿试的读卷官,都照规定名额加一倍开列名衔,等候两宫太后钤印钦

定。慈禧太后也说要“想一想”,把单子留下了。

等退出养心殿,文祥一面吩咐军机章京写旨进呈,一面亲笔写了一封短简,遣人骑一匹

快马,专程投递恭王府。到了日中,消息外传,王公大臣复又纷纷趋贺,这一次恭王不象以

前那样一概挡驾,大部分亲自接见,小部分请熟客代为招呼。一时仆从传呼,衣冠趋跄,门

前轿马沿着王府围墙,从东到西摆满了一条胡同,恭王府恢复了一个多月以前的臣门如市的

盛况。

到了下午,文祥、宝鋆和曹毓瑛,直接从宫里来到恭王府,这时只有极少数关系特殊的

客还在那里,熟不拘礼,恭王道声“失陪”,把他们引入小书房中,闭门密谈。

“看样子水到渠成,”文祥说了这一天召见的经过,又加上一句,“现在全瞧六爷你的

了!”

“怎么呢?”恭王环视座中,以豁达而沉着的声音说,“我早就想过,事情不能由着我

的脾气办。你们大家说吧,只要于大家有益,你们怎么说我怎么做。”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依旧由文祥发言:“第一步,当然得上个谢恩的折子。”

“嗯。”恭王点点头,“这用不着说的。第二步呢?”

“第二步,请六爷明儿一早进宫,预备召见。”

从罢黜以来,恭王从未进宫,就复了“内廷行走”的差使,仍然如故,这原是他跟两宫

太后赌气,事到如今,这口气已赌不下去,而且也没有再赌下去的必要了。恭王虽觉得这么

做,总有于心不甘之感,但既然已答应了大家维持大局,言犹在耳,无可推托,终于又点点

头表示勉为其难。

“等召见的那会儿,全在六爷自己。反正一句话:你多受委屈。”

说着,以眼色示意,曹毓瑛便从身上掏出一个空白信封来,抽出里面的一张纸,递给恭

王。

这是个谢恩的奏折稿,恭王看不到三、五行,脸色就变了。

“六爷!”宝鋆急忙递了句话过去,“你也别辜负了大家的一番苦心。”

“天恩浩荡,臣罪当诛!”恭王容颜惨淡地苦笑着,把折稿递还给曹毓瑛。

三个人都有同样的感觉,对恭王抱歉!但走到这一步,不能不狠下心来逼一逼:“怎么

样呢?”文祥问道,“是不是递了上去?”

“水不到、渠不成,我能说不递吗?”

三个人都微微低着头,无言以解,更无言以慰。终于文祥向曹毓瑛说道:“琢如,请你

马上就办吧!”

“是。”曹毓瑛起身告辞,为恭王去缮递这道奏折。

这个“谢恩”的折子,实在是一通悔过书。自从慈禧太后发那篇手诏以来,尽管严旨谴

责,群臣交议,恭王自己始终不辩,暗中便显得有一分不屈的傲气在,意思也就是说:什么

贪墨、徇私、骄盈、揽权,都是欲加之罪。但这个谢恩折子一上,便等于在屈打成招之下画

了供,恭王岂能甘心?

而大势所迫,非如此不足以打开僵局。除非如他自己一个人在灯下窗前,所千百通盘算

过的,大不了连爵位都可以不要,以“皇六子”的身分,终身闲废。但考量大局,顾念许许

多多牵连着他人功名得失的关系,总觉得对自己下不了弃富贵如敝屣的重手,那就只好听文

祥、宝鋆和曹毓瑛他们去摆布了。

在曹毓瑛,恭王肯如此做,真有如释重负之感。派肃亲王华丰会同刑部、都察院审问蔡

寿祺指参薛焕行贿一案,慈禧太后交下的一纸回避名单,他人嫌疑较轻,几乎都是陪笔,真

正要回避的,只有自己一个。这一点曹毓瑛心里明白,所以对恭王的复起,他也格外关切而

卖力。拿回那通奏稿,复回军机处,找着值班的“达拉密”——军机章京领班,立即誊正,

扣准时刻,递了上去。

所扣准的这个时刻,就是两宫太后看完奏折,在一起传晚膳的时刻,这样,慈安太后才

有机会表示意见。果然,内奏事处依照军机处传来的话,把照例谢恩的不急之件,夹在传递

紧急军报的黄匣子中,一起送进宫去,多少年来立下的规矩,凡遇紧急军报,随到随送。等

安德海递上膳桌,慈禧太后打开一看,头一件就是恭王的折子,不由得就说了句:

“老六有了折子了!”

现在慈安太后也颇了解办事的规章制度了,便问:“那是谢恩的折子吧?”

“不错。”慈禧太后口中回答,目光却注在奏折,一面看,一面便渐渐展开了得意的神

色。

隔着桌子的慈安太后,看这神情,自然关切,“仿佛长篇大论的。”她又问,“倒是说

些什么呀?”

慈禧太后真想这样回答:我到底把老六给降服了。但这话露了自己的本心,话到喉头才

改口:“老六也知道他自己错了。”

于是她连念带讲地说了给慈安太后听。这道奏折是曹毓瑛的苦心经营之作,悔过之忱,

极其深挚,而字里行间,又处处流露出惓惓忠爱,同时文字也不太深,所以慈禧太后讲得非

常透彻。心软的慈安太后听得眼圈都红了。

“唉!”她叹口气揉着眼说,“说来说去,总是骨肉。老爷子当年最宠他,把他的脾气

惯坏了,咱们这一番折腾,也给他受的了!我看,还是让他回军机吧!”

“迟早要让他回军机的。等明儿召见了再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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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十七

第二天一早,恭王进宫,不到军机处,在南书房坐。依然气度雍容,跟值南书房的翰

林,潘伯寅、许彭寿闲谈那些名士近况,也问起张之洞、李端棻、黄体芳那些快“散馆”的

庶吉士,对于朝政,只字不提。

在养心殿,军机大臣奏对完毕,跪安之先,文祥踏上一步,庄容说道:“恭亲王想当面

叩谢天恩,在外候旨。”

两宫太后相互看了一眼,接着慈禧太后便问:“还有几起?”

召见通称“叫起”,一批或者一个人称为“一起”,问“几起”即是问预定召见的还有

几批?这须问御前大臣才知道,而军机奏对,关防极严,御前大臣照例远远地回避。等找了

来一问,说只有户部侍郎崇纶一起。

“那就撤了吧!”

“撤”了崇纶的“起”,自然是叫恭王的起。那些侍卫和太监,揣摩的工夫都相当到

家,一看这样子,知道这天对恭王必有“恩典”——由红发紫,由紫发黑,现在又要红了,

所以纷纷赶到南书房来报消息。其实他们也见不着恭王的面,只在南书房外面探头探脑,与

恭王的侍从打交道。不久,醇王的好朋友,新调了右翼前锋统领,奉派御前行走的托云保亲

自来通知召见。

进了南书房,他一面向恭王请安,一面说道:“王爷请吧!

上头叫起。”

“噢!”恭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立刻有名听差把他的帽子取了来,戴好又照一照手

镜,出门之先,回头对潘伯寅说道:“我新得了两方好砚,几时来瞧瞧,说不定能考证出一

点儿什么来!”

“是!”潘伯寅答道:“回头我给王爷来道喜。”

恭王仿佛不曾听见,慢慢踱了出去。从南书房到养心殿,一路都有侍卫、太监含着笑容

给他行礼。但是恭王却是越走脚步越沉重,在南书房聊了半天,还是把胸中的那口气沉稳不

下来。他一直在想,见了面两宫太后第一句话会怎么说?自己该怎么答?或者不等上头开

口,自己先自陈奉职无状?

念头没有转定,已经进了养心殿院子。太监把帘子一打,正好望见两宫太后,这就没有

什么考虑的工夫了,趋跄数步,进殿行礼。

那略带惶恐的心情,那唯恐失仪的举动,竟似初次瞻仰天颜的微末小臣,恭王自觉屈

辱,鼻孔已有些发酸,等站起身来,只见两宫太后都用可怜他的眼色望着他,便越发兴起无

可言喻的委屈,连眼眶也发热了。

是慈安太后先开口,她用一种埋怨的语气说:“六爷,从今以后再别这样子吧!何苦,

好好的弄得破脸?你想,划得来吗?”

这句话一直说到恭王心底,多少天来积下的郁闷,非发泄不可。于是一声长号,扑倒在

地!这一哭声震殿屋,比他在热河叩谒梓宫的那一哭还要伤心。新恨勾起旧怨,连他不得皇

位的伤痛,都流泻在这一副热泪中了!

“好了,好了,别伤心!”慈禧太后安慰着他,随又向殿外的太监大声喝道:“你们倒

是怎么啦?还不快把六爷给扶起来!”

这一骂便有两名太监疾趋进殿,一面一个把恭王搀扶起身,慈安太后便吩咐:“拿凳子

给六爷!”太监不但拿了凳子,还绞了热手巾给恭王,他掩着脸又抽噎了好一阵才止住眼泪。

等他坐定下来,慈禧太后才面不改色地说道:“六爷,你也别怨我们姊妹俩。家事是家

事,国事是国事,这一点你总该明白?”

“是!”恭王答应着,要站起身来回话。

“坐着,坐着!”慈安太后急忙摆着手说。

恭王是受了教训的,如果坐着回话,又说是“妄自尊大,诸多狂傲”,所以还是站起身

来答道:“臣仰体两位太后保全的至意,岂敢怨望?”

“你能体谅,那就最好了。”慈禧太后很欣慰地说,“你的才具是大家都知道的,不

过,耳朵根子也别太软。”

这等于教训他不可信用小人,恭王依然只能答应一声:

“是!”

“定陵的工程,你要多费心。”慈安太后说,“奉安的日子也快了。”

“今年有个闰月,算起来还有半年的工夫。一定可以诸事妥帖,两位太后请宽圣虑。”

“还有皇帝念书的事。现在虽派了七爷总司稽查,有空儿,你还是到弘德殿走走。”

“是。”恭王答道,“醇王近来的阅历,大有长进。派他在弘德殿总司稽查,最妥当不

过。”

“唉!”慈禧太后忽然叹口气,“提起皇帝念书,教人心烦。下了书房,问他功课,一

问三不知,简直就是‘蒙混差事’。

总还得找一两位好师傅。”

“翰林中,人才甚多,臣慢慢儿物色。”

“对了,你好好儿给找一找。年纪不能太大,怕的精神有限。”慈安太后说。

“可也不能太轻。”慈禧太后立即接口,“年纪轻的欠稳重。”

“是!”恭王总结了两位太后的意思:“总要找个敦品励学,年力正强,讲书讲得透

彻,稳重有耐性的才好。”

“对了。”两宫太后异口同声,欣然回答。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照常例这就是恭王该跪安告退的时刻,但他意有所待,因此出现了

短暂的沉默。

“你先回去吧。”慈禧太后说,“我们姊妹俩再商量一下。”

恭王不无怏怏之意,但不敢露在脸上。等退了出来,依旧回到南书房来坐。这时隆宗门

内,挤满了人,就表面看,似乎各有任务,正在待命,实际上都把眼光落在恭王身上,要打

听他为两宫太后召见以后,有何后命?恭王明白他们的意思,心里说不出的歉然与惭愧,尤

其在发觉自己双眼犹留红肿时,更觉局促不安,于是吩咐“传轿”一直回府。

到了府里,他什么人都不见,换了衣服,亲手把小书房的门关上,一个人悄悄坐着,只

觉一颗心比初闻慈禧手诏时还要乱,好久,好久都宁静不下来,自觉从未有过象此刻这样的

患得患失。

于是他想到倭仁,还有从他一起“学程朱”的徐桐、崇绮——大学士赛尚阿的儿子,据

说都有富贵不动心的养气工夫,果然能练到这一步,倒是祛愁消忧的良方。

心潮起伏,绕室徘徊,恭王自恨连杜门谢客的涵养都不够,一赌气自己又开了门,门外

有五、六名听差,鸦雀无声地在守候着,使他微感意外。略一沉吟之间,听得垂花门外,脚

步声、说话声,杂沓并起,接着是一名专管通报的侍卫,轻捷地疾步出现,看见恭王,就地

请了一个安,高声说道:“文大人、宝大人来了!”

宝鋆在前,文祥在后,恭王先看见宝鋆的脸色,是那种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安然到达地

头,疲乏中显得无限轻松,微笑着不忙说话,先要歇一歇,好好喘口气的神情。文祥虽依旧

保持着惯有的从容沉着,但眼中也有掩不住的欣悦。

一看这样子,恭王舒了口气,回身往里走去,宝鋆跟着进门,先把大帽子摘下来拿在手

里,然后便去解补褂的扣子。两名听差赶来侍候,接过他的帽子,他才能腾出手来,取出一

张纸递向恭王:“六爷,你看这个!”

是曹毓瑛的字,也有文祥勾勒增删的笔迹,一看开头,便知是明发上谕的草稿,他很用

心地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谕内阁:联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本日恭亲王因谢恩召见,伏地痛哭,无

以自容。当经面加训诫;该王深自引咎,颇知愧悔,衷怀良用恻然。自垂帘以来,特简恭亲

王在军机处议政,已历数年,受恩既渥,委任亦专;其与朝廷休戚相关,非在廷诸臣可比。

特因位高速谤,稍不自检,即蹈愆尤。所期望于该王者甚厚,斯责备该王也,不得不严。今

恭亲王既能领悟此意,改过自新,朝廷于内外臣工,用舍进退,本皆廓然大公,毫无成见;

况恭亲王为亲信重臣,才堪佐理,朝廷相待,岂肯初终易辙,转令其自耽安逸耶?恭亲王着

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毋庸复议政名目,以示裁抑。王其毋忘此日愧悔之心,益矢靖共,力

图报称;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诿,以副厚望!钦此。”

这道上谕对恭王有开脱、有勉慰,而最后责成他“仍不得意存疑畏,稍涉推诿”,则是

间接宣示于内外臣工:恭王重领军机,虽未复“议政王”名目,而权力未打折扣,朝廷仍旧

全力支持。命意措词,绵密妥当,特别使恭王满意的是“位高速谤”和“朝廷相待,岂肯初

终易辙,转令其自耽安逸”的话,颇为他留身分,而这两处都是文祥所改,恭王自然感激。

一场风波,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总算是化险为夷,但回顾历程,倍觉辛酸,恭王此时才

真正起了愧悔之心,向文祥和宝鋆拱拱手说:“辛苦,辛苦!不知何以言谢?”

“言重了!”文祥正色说道,“六爷,大局要紧!”

“是!”恭王也肃然答说,“明儿我就到军机。”

“唉!”这时宝鋆才抹一抹汗,叹了口欢喜的气,“我算是服了西边了!”

※ ※ ※

喧腾了一个多月的话题:恭王被慈禧太后逐出军机的前因后果,自从那道天恩浩荡的煌

煌上谕一发,迅即消寂。这并不是因为恭王复领枢务,没有什么好谈的,而是有了一个更有

趣的话题:前科翰林“散馆”授职和本科的状元落入谁家?

“散馆”大考,一等第一名是张之洞,他原来就是探花,不算意外。紧接着便是殿试,

照例四月二十一在保和殿,由皇帝亲试。天下人才,都从此出,关系国运隆替,所以仪制极

其隆重,由贾桢、宝鋆主考。会试及第的一榜新贡士共计二百六十五名,天不亮就都到了午

门,各人都有两三个送考的亲友,在晓风残月下东一堆、西一堆小声交谈着。到卯正时分,

唱名进殿,单数从左掖门进,双数从右掖门进,齐集殿前,由礼官鸣赞着行了三跪九叩首的

大礼,礼部散发题纸,然后各自就座,尽平生所学,去夺那名“状元”。

殿试照例用策论,一共问了四条,先问“正学”源流,次问吏治,再问安民弭盗之法和

整顿兵制之道,说是“凡兹四端,稽古以懋修途,考课以厘政绩,除莠以清里、诘戎以靖

边陲,皆立国之远猷,主政之要务也。多士力学有年,其各陈谠论毋隐,朕将亲览焉!”

名为“亲览”,其实只看十本卷子。殿试的考官,称为“读卷大臣”,看得中意的,卷

面上加一个圈,这一次一共派出八名“读卷大臣”。所以最好的一本卷有八个圈,那便是压

卷之作。以下九本的次序,也是按圈多寡来排。然后进呈御前,朱笔钦定。有时照原来的次

序不动,有时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原试列入二甲的,变了第一,全看各人运气。

殿试一天,“读卷”两天,到了四月二十四一早,两宫太后带着小皇帝临御养心殿,宣

召军机大臣和八名读卷大臣,八臣以协办大学士瑞常为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十本卷子,捧

上御案。慈禧太后已经在同治元年壬戌和二年癸亥,亲手点过两次状元,所以不看文章,只

看圈圈。很熟练地拿起第一本卷子,用长长的指甲挑开弥封,看状元是什么人?

一看之下,不由得失声轻呼:“是他!”接着便怔怔地望着慈安太后。

“谁啊!”

“赛尚阿的儿子崇绮。”

这一宣示,最感惊异的是那班军机大臣,但遇到这样的场合,唯有保持沉默,看两宫太

后的意思如何?

“怎么办呢?本朝从来没有这个规矩!”慈禧太后看着瑞常说。

看大家依旧没有表示,慈禧太后颇为不悦。自从满、汉分榜以来,旗人不管是满州、蒙

古,历来不与于三鼎甲之列。因为旗人登进的路子宽,或者袭爵,或者军功,胸无点墨亦可

当到部院大臣,为了笼络汉人起见,特意把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人人艳羡的头衔,列为

唯有汉人可得的特权。祖宗的苦心,读卷大臣岂能不知?虽说弥封卷子不知人名,但这本卷

子出于“蒙古”,卷面却有标示,然则这样选取,岂非有意藐视女主不能亲裁甲乙,存心破

坏成法?

慈安太后也不以为然,不过她并不以为读卷大臣有什么藐视之心,只是一向谨慎,总觉

得“无例不可兴,有例不可灭”,从来鼎甲都点汉人,不能忽而冒出一个“蒙古状元”来!

所以神色之间,对慈禧太后充分表示支持。

“怎么办呢?”慈禧太后低声问她,“我看……。”

“我看让军机跟他们八位再商量一下吧?”

这是无办法中的办法,慈禧太后恨自己在这些上面魄力还不够,懂得也不够多,不能象

前朝的皇帝——特别是“乾隆爷”,可以随自己的高兴而又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来,更动进呈

十本的名次。那就只好同意慈安太后的主张了。

卷子仍由瑞常领了下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瑞常是蒙古

人,不便讲话,恭王惊弓之鸟,不肯讲话,其余的人心里都在想,“状元”是读书人终生的

梦想,而崇绮在事先连梦想的资格都没有,一旦到手,这一喜何可以言语形容?如果打破了

已成之局,另定状元,得了便宜的人,未见得感激,而崇绮那里一定结了个生死冤家。这又

何苦来?

于是相顾默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僵局。到底是年纪轻些的沉不住气,内阁学士延煦便

说了句:“只论文字,何分旗汉?”

“不错!”大家同声答应,如释重负。

当时便由曹毓瑛动笔,拟了个简单的折片,由恭王和瑞常领衔复奏,事成定局。

消息一传出去,轰动九城,有的诧为奇事,有的视为佳话,当然也有些人不服气,而唯

一号啕大哭的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新科状元崇绮。

从他父亲赛尚阿在咸丰初年,以大学士军机大臣受命为钦差大臣,督办广西军务,负责

剿办洪杨而失律革职以后,崇绮家一直门庭冷落,于今大魁天下,意料之外地扬眉吐气,自

然要喜极而泣。

略略应酬了盈门的贺客,崇绮有一件大事要办:上表谢恩。这又要先去拜访前科状元翁

曾源——有这样一个相沿已久的规矩,新科状元的谢恩表,必请前一科的状元抄示格式,登

门拜访时要递门生帖子,致送贽敬。这天下午他到了翁家,翁曾源正口吐白沫,躺在床上发

病;而人家天大的喜事又不便挡驾,只好由翁曾源的叔叔翁同和代见。

翁同和也是状元,所以平日与他称兄道弟的崇绮,改口称他“老前辈”,一定要行大礼。

“不敢当,不敢当!”翁同和拚命把他拉住。

主客两人推让了半天,终于平礼相见。翁同和致了贺意,少不得谈到殿试的情形,崇绮

不但得意,而且激动,口沫横飞地说他平日如何在写大卷子上下功夫,殿试那天如何似得神

助。又说他得状元是异数,便这一点就可不朽。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把下了十年工夫的

“程、朱之学”,忘得干干净净,假道学的原形毕露,翁同和不免齿冷。

抄了谢恩表的格式,又请教了许多第二天金殿胪唱,状元应有的仪注,崇绮道谢告辞,

回家商量请客开贺,兴奋得一夜不曾合眼。而就在这一天,蒙古的文星炳耀,将星陨落,僧

王在山东中伏阵亡了。

※ ※ ※

僧格林沁自从上年湘军克复金陵,建了大功,其后朝命曾国藩移师安徽、河南边境,会

同剿办捻军,认为有损威名,大受刺激,越发急于收功。其时捻军张总愚流窜到河南邓州,

僧王初战不利,幸亏陈国瑞及时赴援,反败为胜,穷追不舍。那一带多是山地,不利马队,

屡次中伏,僧王更为气恼,轻骑追敌,常常一日夜走一两百里。宿营时,衣不解带,席地而

寝,等天色微明,跃然而起,略略进些饮食,提着马鞭子自己先上马疾驰而去,随行的是他

的数千马队,把十几万步兵抛得远远地。

就这样,半年工夫把捻军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由河南确山窜汝宁,经开封、归

德,往北进入山东省境,自济宁、沂州,绕回来又到曹州,捻军表示只要官军不追得那么

紧,让他们能喘口气,就可以投降。僧王不理这一套,在曹州南面打了一仗。

这一仗在捻军是困兽之斗,官军失利,退入一座空堡。捻军重重包围,沿空堡四周,挖

掘长壕。一旦挖成,官军便无出路,因而军心惶惶,兼以粮草不足,整个部队有崩溃之虞。

那些将官一看情形不妙,会齐了去见僧王,要求突围,僧王同意了。于是分头部署,僧

王与他的部将成保作一起,派一个投降的捻军,名叫桂三的前驱作向导。

心力交瘁的僧王,那时全靠酒来撑持,喝得醉醺醺上马,一上鞍子就摔了下来。这倒不

是因为他喝醉了的缘故,马出了毛病,钉掌没有钉好,一块马蹄铁掉了,马足受伤,怎么样

也不肯走,只好换马。

那夜是下弦,二更天气,一片漆黑。跌跌冲冲出了空堡,谁知桂三与捻军已有勾结,带

了他的一百人,勒转马头直冲官军。外围的捻军,乘机进击,黑头里一场混战,也不知谁杀

了谁?人惊马嘶,四散奔逃。到了天亮,各自收军,独不知僧王的下落。

当时乱哄哄四处寻查,只见有个捻军,头戴三眼花翎,扬扬得意地从远处圩上经过。那

个战场上一共十几万人,只有一支三眼花翎,既然戴在捻军头上,僧王头上就没有了。于是

全军恸哭:“王爷阵亡了。”一面哭,一面去找僧王的遗体,找了一天也没有找着。

僧王对汉人,尤其是南方的汉人有成见,部下多为旗将,独对陈国瑞另眼相看,他的提

督,就是僧王所保。这时一方面感于知遇之恩,一方面主帅阵亡,自己亦有责任,所以召集

溃兵,流涕而言,他个人决心与捻军决一死战,愿意一起杀贼的,跟着他走,不愿的他不勉

强。说完,随即就上了马。

这一下号召了几百人,人虽少,斗志却昂扬,所谓“哀师必胜”,大呼冲杀,居然把大

股捻军击退,杀开一条很宽的血路,同时也找到了僧王的遗体。

僧王死在吴家店地方的一处麦田里。身受八创,跟他一起被难的,只有一个马僮。陈国

瑞与部卒下马跪拜,痛哭一场,然后他亲自背负僧王的遗体,进曹州府城,摘去红顶花翎,

素服治丧。

消息报到京城,朝野震惊。两宫太后破例于午后召见军机,君臣相对,无不黯然。首先

商议僧王的身后之事,决定遣派侍卫随同僧王的长子伯彦讷谟诂赴山东迎丧,辍朝三日,恤

典格外从优,由军机处会同吏部、礼部、理藩院商定办法,另行请旨。

其次要商议继任的人选,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所在!朝廷在军务上本来倚重三个人,东南

曾国藩、西北多隆阿、而中原驰驱靠僧王。多隆阿在上年四月,战殁于陕西,整整一年以

后,僧王又蘧尔阵亡。旗营宿将虽还有几个,但论威名将才,无一堪当专征之任。而流窜飘

忽,诡谲凶悍的捻军,如果不能及时遏制,乘大将损折,军心惶恐之时,由山东渡河而北,

直扑京畿,那时根本之地震动,可就要大费手脚了。

因此自恭王以次的军机大臣,内心无不焦灼,但怕两宫太后着急,对兵略形势,还不敢

指陈得太详细,但无论如何轻描淡写,山东连着河北,就象天津连着北京那样,是再也清楚

不过的事。所以慈禧太后也知道,如今命将代替僧王,主持剿捻的全局,是必须即时决定的

一件大事。

说了几个旗将,这也不行,那也靠不住,慈禧太后不耐烦了,“别再提咱们的那班旗下

大爷了!”她向恭王说,“我看,还是非曾国藩不可。”

这是每一个人心里都想到了的人。但刚刚发生过蔡寿祺那件隐隐然曾指责恭王植党,结

曾国藩和湘军以自重的大参案,谁也不肯贸然举荐。恭王尤其慎重,一接僧王阵亡的消息,

就考虑过此事,他认为曾国藩是接替僧王万不得已的人选,能够不用,最好不用。现在虽奉

懿旨,却仍不能不陈明其中的关系,万一将来曾国藩师老无功,也还有个分辩责任的余地。

“回奏两位皇太后,”他慢吞吞地答道:“曾国藩今非昔比了。他也有许多难处,怕挑

不下这副千斤重担。”

“怎么呢?”

“金陵克复,湘军裁掉了许多。他手下现在也没有什么兵。”

“兵可以从别地方调啊!而且李鸿章不也练了兵了吗?”慈禧太后又说,“就照去年秋

天那个样子办好了。”

“是!”恭王口中答应,心里不以为然,但目前已无复过去那种犯颜直奏,侃侃而谈的

胆气了,所以先延宕一下,作为缓冲:“容臣等通筹妥当,另行请旨。”

在奏对时一直不大发言的文祥,觉得此时有助恭王一臂的必要,因而也越班陈奏:“请

两位皇太后,准如恭亲王所请。僧王殉难,关系甚大,除了军务以外,以僧王威望素著,凶

信一传,民心士气,皆受影响,都得要预先设法弥补。谋定后动,庶乎可保万全,此时不宜

自乱步骤。”

“对了!安定民心也很要紧。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从长计议的工夫,你们连夜商量吧!

明儿上午‘见面’,就得‘寄信’了!”

恭王退出宫来,立即派人把吏部尚书瑞常和朱凤标,户部尚书罗惇衍,兵部尚书载龄和

万青藜请了来,就在军机处会谈。找了这些人,要谈的自然是调将、筹饷和练兵。未入正

题,先有无数嗟叹,瑞常尤其伤感,不断挥涕,讲了许多僧王的遗闻逸事,然后又谈恤典,

又说捻军所经各省的地方官,未能拦截迎剿,以致僧王轻骑追敌,身陷重围,应该有所处分。

这样扯到旁枝上谈了好半天,暮色已起,宫门将闭,恭王不得不拦住话头,宣示了懿

旨,问大家有何意见?“也只有曾涤生的声望,才能压镇得住。”瑞常问道,“那么,江督

谁去呢?”

“上头的意思,照去年秋天的样子办。”

去年秋天朝命曾国藩赴安徽、河南边境督师会剿,是由江苏巡抚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

漕运总督吴棠兼署江苏巡抚,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吴仲宣已调署两广,目前虽未离任,不过说起来以粤督兼署苏抚,体制似乎不合。”

大家都点点头,但谁也不开口,吴棠是慈禧太后的人,他的出处以不作任何建议为妙。

“博川!”恭王看这样子,便问文祥,“你看苏抚该找谁?”

“内举不避亲,刘松岩。”刘松岩名郇膏,现任江苏藩司,与文祥是同年,所以他这样

说。

这一说,大家也都点头,刘郇膏一直在江苏,颇有能名,现任巡抚升署总督,则藩司升

署巡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文祥又谈到吴棠。他已调署两广,但以彭玉麟继他的遗缺,却一直不肯到任,因而吴棠

也就走不了,两广总督一直由广州将军瑞麟署理着。这个虚悬之局,不是长久之计,而关键

在彭玉麟。他问:“彭雪琴到底怎么个意思呢?如果他一定不干漕督,不如趁此另作安排。”

“你看如何安排?”

文祥不曾开口,宝鋆说了:“吴仲宣在江苏多年,现在曾涤生移师北上,粮台还要靠

他。不如奏请留任吧!”

“话是不错。你要知道,同为一‘督’,价钱可不一样。”恭王低声说道:“把吴仲宣

那个煮熟了的鸭子给弄飞了,上头未见得依!”

看到恭王畏首畏尾,锐气大消,李棠阶颇为不耐,当时就把水烟袋放了下来,纸煤儿扔

在痰盂里,那模样是有番紧要话要说,大家便都注目了。

“王爷!”李棠阶的声音很大,“大局动荡,兵贵神速,如何援山东,保京畿,该有个

切实办法谈出来。今日之下,何暇谈人的爵禄?”

话锋是对着吴棠,而锋芒毕露,在座的人都有被刺了一下的感觉,只是这一刺就象下了

针砭,精神一振,都朝“援山东,保京畿”的大局上去想了。

“文翁责备得是。”恭王略带惭愧地说,再要有话却已被李棠阶打断。

“王爷言重!我岂敢有所指责?不过,谈维持大局,在外既然少不了曾涤生,在内就少

不了王爷。内外相维,局势虽险无虞!王爷仍旧要不失任事之勇,才是两宫太后不肯让王爷

‘自耽安逸’的本意!”

这番话说得很精辟,而且是所谓“春秋责备贤者”之义,恭王深为敬服,谦抑而恳切地

点着头。同时也真的受了他的鼓励,摆脱各种顾虑,很切实地谈出了一些办法。

会议未终,宫中又发下来几道军报,是山东巡抚阎敬铭和直隶总督刘长佑奏报僧王阵

亡,捻军流窜,防区告警的情形,山东自曹州以北数百里间,一片紧张气氛。阎敬铭已经由

东昌赶回省城济南去部署防守,此外就只有山东藩司丁宝桢的三千人,扼守济宁,奏折中特

地声明“能守不能战”。

“济宁过去就是曲阜,圣迹所在,地方自然要出死力保护,捻匪也不敢冒这个大不韪,

西面大概不要紧。”

大家都同意曹毓瑛的看法,然则东面和北面呢?曹州东北就是直隶省界大名府一带,刘

长佑亲自在那里督剿,但兵力也很单薄。

“曾涤生打仗,一向先求稳当,等他出兵,恐怕缓不济急。”恭王沉吟了一下,面色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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