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地说:“又非大动干戈不可了。”
这表示调兵遣将,很有一番斟酌,天色已晚而非片言可尽,大家都主张一面商议,一面
下旨。于是先把派曾国藩即行“前赴山东一带督兵剿贼,两江总督着李鸿章暂行署理”的上
谕拟好,由军机章京敲开宫门,送了进去。
两宫太后正在悼念僧王,慨叹旗将后起无人,当年进关,纵横无敌的威风,尽扫无遗。
看到进呈的旨稿,不免又提到曾国藩,亏得罢黜恭王一案,没有上蔡寿祺的当,把曾国藩牵
连进去,不然此刻就很尴尬了!且不说曾国藩自己的想法如何,朝廷也不好意思再责以重
任。两宫太后心里都这么在想,却都未说出口来,只是很快地钤了“御赏”和“同道堂”两
方图章,仍旧送了出来,由军机以“廷寄”的方式,交兵部连夜派专差,飞递金陵。
军机处的会议,移到了恭王府,但与会的人,除了军机大臣以外,只有一个兵部尚书载
龄。这个被慈禧太后讥为“笔帖式”的大臣与会,只因为他数字记得熟,那里有多少兵马?
问他便知,省得去查。
经过彻夜的会商,大致算是部署停当。那时已交丑时,在内廷值日的官员,平常在这时
刻也就该起身,预备进宫,此时自不必再睡,更不必回府。恭王派人煎了极浓的参汤,备下
极滋养的点心,加上一遍一遍的热毛巾把子送来擦脸,所以虽然辛劳了一昼夜,精神倒都还
能支持。
一早进宫,值班的军机章京已经把例行的事务都料理清楚,预先知道今日召见,要在御
前敷陈军务,并已预备了一张直、鲁、豫、皖、苏五省的地图。恭王亲自仔细看过,另外加
上了一些记号,卷起备用。
平日军机进见,总在辰正时分,这天特别提早,自鸣钟上七点刚过,苏拉就来禀报:
“上头叫起。”见了面,慈禧太后先就讶然问道:“怎么?你们脸上的气色都不大好!”
“臣等因为军情紧急,商量了一夜,到现在不曾睡过。”
“哦!”两宫太后异口同声地,虽未再说什么,但感动嘉慰的神色,相当明显。
“臣等商议,京畿重地,务须保护,总要教捻匪一人一马不入直隶境界,才是万全之
计。现在拟定了三方面兜剿的方略,请旨施行。”
接着恭王便在御案前展开了地图,其余四枢臣也立近御案,帮着讲解。由两江北上的军
队,虽由曾国藩统带,其实“淮军”已代“湘军”而起,所以李鸿章的责任甚重,除了刘铭
传一军,原已奉旨由徐州北上,应该严饬加紧赴援以外,另外责成李鸿章在所属各军内,抽
调劲旅,由上海乘轮船循海道北上,或者由胶州登岸,西趋济南,或者由天津登岸,南下山
东,这样就可赶在捻军前面,迎头痛剿。
慈禧太后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曾国藩出省会剿,由南往北袭捻军的后路,岂非把他
们由山东往直隶撵?这时一听恭王的解释,才算明白,“对了!”她欣快地说,“是要这样
在前面拦住才是办法。可是李鸿章的队伍赶得上吗?”
“火轮船走得快,只要刘长佑和阎敬铭能把捻匪挡一挡,有那么半个月的工夫,淮勇就
可以占先。”
“那么,刘长佑、阎敬铭能挡得住挡不住?我看直隶和山东的兵力都单薄。”
“臣等已经都核计过。”恭王从容答道,“能够抽调精兵增援直、鲁。”
恭王口中的“精兵”,是号称知“洋务”,以兵部侍郎参赞直隶军务,并在总理通商衙
门行走的崇厚,所统带的“洋枪队”,预备抽调一千五百名,由崇厚亲自率领,开赴前线,
归刘长佑节制。并再饬署理吉林将军皂保、黑龙江将军特普钦,各派五百马队,星夜驰入关
内,会同剿贼。“洋枪队”器利,马队轻捷,人数虽少,效用极大。
此外还要分会河南巡抚吴昌寿带兵出省会剿,湖广总督官文抽调楚北九营赴直东交界之
处支援,漕运总督吴棠派属下炮艇夹攻。诸路会师,厚集兵力,真正是恭王所说的“大动干
戈”。
慈禧太后对恭王的陈奏,非常满意,不断点着头对慈安太后说:“妥当得很。”
于是恭王乘机提到吴棠的留任,“吴棠在两淮多年,督办粮饷,甚为得力。”恭王停了
一下,看慈禧太后倾听而无所表示,才接下去又说:“曾国藩、李鸿章都要靠他作帮手,现
在曾国藩督兵北上,更非吴棠替他办粮台不可。臣的意思,彭玉麟情愿办理长江水师,几次
恳辞漕督,不如就让吴棠留任,人地比较相宜。”
慈禧太后沉吟了,不过也不太久,“如果非吴棠不可,那就让他留任好了。”她说。
看她的意思,似乎还有些替吴棠抱屈,恭王便又加了一句:“吴棠这几年很辛苦。等局
势稍微平定些,看那里总督该调该补,再请旨简放吴棠。”
这是因为他两广总督不能到任,预先加以安慰。慈禧太后当然懂恭王的意思,心里觉得
他很知趣,但表面上却不便表示,只说:“都照你的意思办好了。今天的旨意很多,先分两
三位出去,让他们写旨吧!”
恭王也正想如此办,随即作了个分配,由文祥、李棠阶、曹毓瑛先退回军机去“述
旨”,他自己和宝鋆还有关于僧王的善后事宜要请旨,仍旧留在养心殿。
等文祥他们一回去,军机章京可真大忙而特忙了。诚如慈禧太后所说,这天的“旨意很
多”,指授方略,向来越详越好,但以军情机密,除非方面大员、专征将帅,得以明了全盘
部署,否则为求保密,措词详简不同,因人而异。所以同为一事,发往山东的廷寄不能发往
河南,而又有一事须分饬数省遵行,便得分抄数份。这都不能假手于人,全靠军机章京的笔
快。
等拟好旨稿,进呈核可,军机大臣的曹毓瑛,分别缓急,吩咐先发“两江”的廷寄,这
是给曾国藩和李鸿章的谕旨。洋洋两千余言,情词殷切,如果一个人抄缮,得要好一会工
夫,所以用“点扣”的办法。
上谕的行款是有规定的,明发每页六行,廷寄每页五行,每行二十字,点明全文字数,
扣准每页起讫,分开抄缮,即名为“点扣”。等抄好校对,一字不误,方始粘连在一起,随
即加封钤上军机处的银印,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发出。
这样一直忙到中午,犹未完毕。在养心殿也还未退朝,僧王生前的战功,看来并不如何
辉煌,但一死便让大家乱了手脚,才知道他真是国之干城,因此两宫太后悼念元勋,指示恤
典特别从优。于是又召见礼部尚书,当面商定,除了发帑治丧、子孙袭爵以外,特谥为
“忠”,配享太庙,那都是安邦定国,第一等功臣才能得到的殊荣。
此外还要筹划财源。定陵工程,已费了一笔巨款,现在军事逆转,为激励士气,欠饷一
定得发一发,这又是大费周章的事,商量的时间便久了。
这时已错了传膳的时刻,都是天色微明吃的早饭,至此无不饥肠辘辘。君臣为国,枵腹
从公,等退朝下来,刚回到军机处,立刻便有小太监来传旨:两宫太后赏恭亲王江米酿鸭子
一大碗、三丝翅子一大碗、一品锅一个、菠菜猪肉馅包子一大盘,由御膳房伺候。同时声
明:不必谢恩。
虽说“不必谢恩”,恭王还是必恭必敬地站着听完。随后御膳房便来开饭,照例的四盘
四碗以外,加上太后所赏的菜,摆满了一张大理石面的圆桌。恭王看在眼里,感在心中,久
矣没有这样的恩典了!不想一番挫折之后,复蒙眷遇,所不同的,从前传旨是“赏议政
王”,而今是“赏恭亲王”,转念到此,越觉悲欢不明。
‘咱们五个人那吃得了这么多?”宝鋆提议:“给他们拨一半儿去吧!”
“他们”是指对面屋里的军机章京,恭王接口便说:“何必那么费事?让他们一块儿过
来吃好了。”
“怕坐不下吧?”文祥说。
“不要紧,挤一挤,倒热闹。”
这下真是热闹了!满汉章京各十六人,分成四班,满汉各一班间日轮值,也有十六人之
多,加上军机大臣一共二十一个人,就换了特大号的圆桌面来,也还是坐不下。但恭王愿与
军机章京会食,不便辜负他那番礼贤下士的美意,文祥便与李棠阶、宝鋆,曹毓瑛,以及两
个“达拉密”坐一桌,让其余的陪着恭王在一起坐。
这顿饭吃得很香,一则是饥者易为食,再则是颇有“大团圆”的那种味道。恭王一高兴
之下,告诉宝鋆,每人送二百两银子的“节敬”。前方的士气不知如何?军机章京却是感于
恭王的体恤,人人效命,案无积牍,部署详明。朝野之间,原以僧王阵亡,匪势复炽,人心
颇有浮动不安的迹象,现在看到恭王和军机大臣指挥若定,总算把那些无稽的流言平息下来
了。
但是曾国藩未曾带兵出省,总是件不能叫人放心的事。连两宫太后也已明白,自金陵一
下,曾国藩唯恐位高谤重,凡有措施,无不以持盈保泰,谦让退避为宗旨,宁愿“求阙”,
不愿全美,尤其是蔡寿祺放了那一把野火,虽没有烧到曾国藩身上,而以他的谨密深沉,必
具戒心,未见得肯担此重任。如果等他上疏一辞,再责以大义,宠以殊荣,虽可挽回,终嫌
落了痕迹,于民心士气,大有关系。这样就不如“先发制人”,所以一连又发了三道措词十
分倚重的上谕,催他出兵。同时也知道曾国藩笃于手足之情,对他的那个“老九”,曲尽维
护,唯恐不周,所以特别提到请假回籍的曾国荃,希望他销假,“来京陛见”,以便起用,
作为暗中的一种笼络。
这还不够,大家商量的结果,认为曾国藩可能还会以湘军裁撤,无可用之兵,难当重任
作为推辞的理由,因又面请两宫太后,明发上谕:“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毅勇
侯曾国藩,现赴山东一带督师剿贼,所有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旗绿各营,及地方文武员
弁,均着归曾国藩节制调遣,如该地方文武,不遵调度者,即由该大臣指名严参。”
旨稿一送上御案,慈禧太后看了好一会,不能定夺。慈安太后在侧面望去,见那道上谕
不过三、五十字,不解何以疑难如此?
她还未发问,慈禧太后却先向她开了口:“有了这道旨意,曾国藩就跟‘大将军’一样
了!”
“大将军”是唯有近支亲贵才能担当的重任,曾一度让年羹尧挂过这颗印,终以跋扈被
诛。因为大将军可以指挥督抚,若有不臣之心,便可酿成巨患,所以汉人从未拥有此头衔。
在咸丰初年,“老五太爷”以惠亲王的身分,被授为“奉命大将军”赐“锐捷刀”,其实等
于一个虚衔。如今曾国藩受命节制三省,“地方文武不遵调度者,指名严参”,那把直隶总
督刘长佑、山东巡抚阎敬铭、河南巡抚吴昌寿都包括在内,才真正是大将军的职权。
慈安太后明白了她踌躇的缘故。想想也是,两江总督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陕甘
总督杨岳斌替曾国藩办过水师,闽浙总督左宗棠虽说与曾国藩不睦,但到底是一起共过患难
的同乡,加上陕西巡抚刘蓉,湖南巡抚李瀚章,广东巡抚郭嵩焘,都与曾家有极密切的关
系,看起来曾国藩的羽翼遍布天下。自开国以来,不要说是汉人,亦从无这样一个臣子拥有
这样的势力,倘或要造反,这反一定造得成!
曾国藩要造反?慈安太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了:“盖图章吧!”她催着慈禧太后,语气轻
松,显得把这道上谕不当一回事似的。
※ ※ ※
深宫枢庭,盼望曾国藩带兵出省会剿的奏报,如大旱之望云霓,那知倏忽半月,音信毫
无。这时山东的捻军,已由曹州往北流窜,正盘踞在“梁山泊”一带。自从咸丰四年铜瓦厢
决口,黄河夺大清河由北道出海,这里便成了运河与黄河交会之处,地形复杂,防剿两难,
而最吃重的是寿张到张秋那一段,刘长佑就在这里沿北岸布防,苦苦撑持。倘或再无援师,
捻军一渡了河,自东昌而北,无险可守,虽有崇厚的一千五百洋枪队,亦恐挡不住捻军的马
队。
终于曾国藩的奏折到了,江苏的提塘官早已接到命令,江宁折差一到,便须报信,所以
亲到恭王府来通知。恭王便找了文祥等人,赶进宫去,等候召见,而且期待着会听到极好的
消息。
这时是下午三点多钟,夏至已过,白昼正长,恭王坐了一会,未见宫里有话传出来,也
还不急。文祥心里有些不安,急于想知道曾国藩奏报些什么?便劝恭王“递牌子”请见,正
在商议着,值日的军机章京来说:“上头有折子发下来,到内奏事处去领了。”
果然是曾国藩的奏折,打开一看事由:“遵旨前赴山东剿贼,沥陈万难迅速情形”,恭
王倒吸了一口冷气。
宝鋆心最急,开口便问:“怎么说?”
“‘金陵楚勇裁撤殆尽’,要‘另募徐州勇丁,期以数月训练成军’,此其不能迅速者
一;”恭王一面看,一面说:“捻匪‘积年战马甚多,驰骤平原,其锋甚锐’,要到古北口
采买战马,加以训练,此其二;‘拒贼北窜,惟恃黄河天险’,兴办水师,亦须数月,此其
三。”
说到这里,恭王住了口,双眼紧盯在纸上,而眉目也舒展了,显然的,曾国藩以下的话
是动听的。
“他也有他的道理。不过……”他把奏折递了给文祥,“你们先看了再说。”
文祥看着便点头,同时为宝鋆讲述内容:“曾涤生只肯管齐、豫、苏、皖四省交界十三
府州的地方,以徐州为‘老营’。你听他的话:‘此十三府州者,纵横千里,捻军出没最熟
之区,以此责臣督办,而以其余责成本省督抚,则泛地各有专属,军务渐有归宿。’”
“那好!”宝鋆欣然答道:“只要他肯管这十三府州就行了。”
“你慢点高兴!”恭王接口说道,“听博川念下去。”于是文祥便提高了声音念:
“‘此贼已成流寇,飘忽靡常,宜各练有定之兵,乃可制无定之贼!方今贤帅新陨,剧寇方
张,臣不能速援山东,不能兼顾畿辅,为谋迂缓,骇人听闻,殆不免物议纷腾,交章责备。
然筹思累日,计必出此。谨直陈蒭荛,以备采择。”
“这也没有什么!无非……。”
“莫忙!”恭王又说:“还有个附片。”
附片奏称:“臣精力日衰,不任艰巨。更事愈久,心胆愈小,疏中所陈专力十三府州
者,自问能言之而不能行之。恳恩另简知兵大员,督办北路军务,稍宽臣之责任。臣仍当以
闲散人员,效力行间。”
这一念出来,不但宝鋆,连文祥都觉得诧异。奏折与附片的语气颇有不同,前面已答应
了的话,到后面忽又变卦,说是“能言不能行”,那么到底是责成他“督办”十三府州呢,
还是“另简知兵大员,督办北路军务”?
三个人反复推敲,才把曾国藩的吞吐的词气弄明白,照他的意思,最好让他坐镇徐州,
练兵筹饷,居中调度,临阵督师,应另有人。大家觉得他的打算也不错,而且非如此不足以
见其所长,无奈此时就找不出一个善于驭将而能亲临前敌,且在资望上可以成为曾国藩副手
的人。
“真正是爱莫能助!”恭王苦笑道:“唯有催他早日出师,请他‘挺’一下!”
商定了这个结论,只待明日请旨办理,此刻就不必惊动两宫。那知正要出门上轿,听得
后面有人大喊:“六爷请留步。”
回身看时,是春耦斋的一名首领太监,恭王便站住了脚等他。那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请了
安,好半晌才能说出话来。
“两位太后刚刚才知道六爷进宫来了。传旨让六爷到春耦斋见面。”
等见了面,慈禧太后一开口就问:“曾国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臣已经仔细看了他的折子了。”恭王很谨慎地回答:“曾国藩办事,向来讲求扎实。
现在盛名之下,更加小心,请两位太后体谅他的心境。”
“六爷!曾国藩的事,咱们作个归结,你看该怎么办呢?”
“自然是催他早日出师。”恭王答道,“其实曾国藩出省北上,无非借重他的威名,打
仗要靠淮勇,李鸿章办事一向周密明快,也最知好歹,君恩师恩,都不容他不尽心。让他抽
调劲旅,坐海船北上,也许已经出海,加上崇厚的洋枪队,京畿重地,可保无虞。两位太
后,请宽圣虑。”
其时前方的局势,已经可以令人松口气了。因为李鸿章所派的五千人,已由潘鼎新率
领,从上海下船,经海道到大沽口,登岸南下,拦剿捻军。据见过这一支兵的人说,“淮
勇”器械精良,精神饱满,如新铏初发,颇具锐气。此外刘铭传一军亦已到达济宁,虽然一
到山东就跟素以蛮横出名的陈国瑞所部,先打了“一仗”,而从声势上来说,到底是官军增
援。不过最重要的,还在曾国藩力任艰巨,终于在五月二十三,江宁全城鸣炮恭送声中,乘
船出省,到山东督师。
※ ※ ※
七月十二日慈安太后万寿,宫里唱了三天的戏。但两宫太后的兴致并不好,因为天气太
热,小皇帝率领王公大臣在慈宁门行庆贺礼,多晒了一会太阳,便有中暑的模样,却又惦念
着春耦斋的好戏,不肯安静下来,又哭又喊,在养心殿闹得不可开交。慈安太后一遍一遍地
派人去问,自然不能安心听戏。
慈禧太后则除了惦念小皇帝以外,还惦念着东陵。清朝自世祖以下,都葬在关内,世祖
的孝陵,圣祖的景陵,高宗的裕陵在京东遵化县西北的昌瑞山,总称东陵。世宗的泰陵,仁
宗的昌陵,宣宗的慕陵在京西易县的永宁山,总称为西陵。文宗的定陵也定在昌瑞山,还有
两个月就要恭行奉安大典。而关外的马贼,居然由喜峰口窜入关内,自遵化而西,过蓟州逼
近三河县,离梓宫暂时安置的隆福寺,只有三四十里路。
那怪谁呢?多少年来京兵守关,只是虚应故事。南逦长城,就延安到遵化来说,大小关
口就有五十六处,而仅仅喜峰口驻有旗兵二百,加上沿线的绿营兵丁一共不会超过五百人,
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儿,却与士兵的数目,相差无几,因此,马贼才得来去自如。
接到奏报,慈禧太后又急又气,急的是马贼骚扰陵寝,怕坏了风水,而且不日就要为文
宗奉安山陵,如果马贼胆敢犯跸,看样子官兵一样地无计可施,这怎么能叫人放心得下?
气的是旗人真不争气!也不过三、五百马贼,就已无计可施。她相信有湘军在北方,最
多调一千人,便可把这些马贼“收拾”下来。于今只见从吉林将军到直隶总督,无不张皇失
措。因此,她对军机大臣说的话,措词相当尖刻。
恭王跟大家商议,认为除了严饬地方文武官员,各就辖区加意防守以外,得要动用器械
精良的神机营方可收功。但是领兵的非一员大将不可。倒有一个旗营宿将在京里,那是明末
袁崇焕的后裔,江宁将军富明阿,不过他在扬州一带与洪杨军作战,腿伤颇重,现在奉旨回
旗养伤,实在无能为力。
于是文祥挺身而出,负起剿治京东马贼的全责。
文祥所倚重的一个人名叫荣禄。此人字仲华,出身八旗世家,隶属上三旗的正白旗。他
的祖父与父亲都在洪杨初起时,战殁于广西,荣禄以荫生补为工部主事,管理银库,这是个
肥缺,却不知怎么得罪了肃顺,差点以贪污的罪名下狱。等到文祥当工部尚书,荣禄的机敏
颇受赏识。以后醇王接管神机营,大加整顿,荣禄由于文祥的推荐,当了“专操大臣”兼
“翼长”。如鸟之两翼,这“翼长”的职位,便等于醇王的左右手,神机营的兵权,至少有
一半在他手里。
文祥受命之日,与神机营掌印管理大臣醇王商议,决定挑一千马兵出发,这挑选的责
任,就落在荣禄身上。
在禁军中,神机营的身价特高,是就满洲、蒙古、汉军八旗的前锋营、护军营、步军
营、火器营、健锐营中,特选精锐,另成一军,总计马步二十五营。但禁军的腐败,已非一
日,所以名为精锐,不过与那老弱残兵,一百步与五十步之分而已。慈禧太后也听见过许多
禁军的笑话,平时摆摆样子,还不要紧,现在要出队去打仗,非同小可。所以特地嘱咐安德
海,悄悄到南苑去看一看,到底是何光景?
南苑离着京城好几十里路,等安德海赶到,挑选已经完毕。只见满街的兵,有的架着
鹰,有的提着鸟笼,三五成群,或者在树荫下谈得兴高采烈,或者围着小贩吃豆汁、凉粉,
也有些马兵在溜马、刷马,却是光着膀子戴一顶红缨帽,形象越发不雅。
安德海是穿了便衣去的,也不便露出身分找神机营的章京、管带去打听什么,只好把在
茶棚子里歇足时所看到、听到的情形,向慈禧太后回奏。
“这怎么能打仗呢?”慈禧太后忧心忡忡地说。
“奴才还听人念了两句诗,也是挖苦咱们神机营的,叫做‘相逢多下海,此去莫登
山。’奴才问他,这两句诗,头一句的‘下海’,当然是指下巴颏上留的胡子。”
“什么?”慈禧太后打断他的话问:“都留了胡子了?”
“是的。奴才也见了几个。”
她颇有不信之意,又问:“‘此去莫登山’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人说,下一句一个‘山’字,上一句一个‘海’字,指的是山海关,意思是说如
果出山海关去剿治马贼,要当心才好。”
“嗐,神机营叫人损成这个样子。”慈禧太后不胜感慨地。
“奴才还听见好些新闻……”
那确是“新闻”,说山东曹州六月里下雪,杭州在闰五月间百花齐放。这些“新闻”不
知真假,但钦天监奏报,说立秋那天风从兵地起,主有暴乱。天象示警,而人事如此,慈禧
太后的心情十分沉重。
“奴才在想,不有出戏叫《斩窦娥》吗?”安德海自作聪明地,“大概僧王爷在曹州死
得冤枉,所以那儿也跟《斩窦娥》一样,六月里下雪。不过杭州闰五月百花齐开,该是个好
兆头。”
“什么好兆头!”慈禧太后很不高兴的斥责,“你不懂就少胡说。”
夏行春令,决不是什么好兆头。第二天慈禧太后忍不住要跟军机大臣们谈论。恭王说他
也听见了这些“新闻”,完全是谣传。如果雨雪失时,气候不正,地方大员必有奏报,如今
时隔多日;未见山东巡抚阎敬铭,浙江巡抚蒋益澧有何报告。另外可以专折言事的驻防将军
和学政,亦从未提及此事,可见得是荒诞不经的谣言。
慈禧太后认为虽是谣言,亦可看出民情好恶,人心向背。又说谣言起于局势不稳,关外
的马贼,窜入关内,侵扰畿辅,百姓何能不起恐慌?然后又提到神机营,不断摇头叹息,表
示失望,说是所谓“整顿”,徒托空言,并无实效,这一次文祥带队剿贼,能不能成功,大
成疑问。
她一个人说了许多话,又象责备,又象牢骚,语气中还牵连着醇王。恭王如今是事事小
心,除了唯唯称“是”以外,不便多说什么,倒是文祥,越次陈奏,颇有几句切实的话。他
说旗营的暮气积习,由来已久,京城繁华之地,不宜练兵,现在派队出京,恰是一个历练的
机会,他向两宫太后保证,此去必有捷报。
果然,等文祥领兵一到,窜扰遵化、玉田一带的马贼,闻风先遁,他一面派兵驻守隆福
寺,保护梓宫,一面派荣禄带队搜捕零星马贼。同时查明了防务疏忽的情形,参劾直隶提督
徐廷楷。经此一番整顿部署,东陵一带,可保无虞,这才回京复命。
一到京,两宫太后立即召见,大为奖勉。谈到剿治马贼的经过,文祥坦率陈奏,只是把
马贼驱出关外,如不能彻底清剿,难保不卷土重来。
慈禧对此特感关心。山东、河南、安徽的捻军;陕西、新疆的回乱;以及福建、广东的
洪杨军残部;到底离京师还远,只有关外的马贼,一窜入关内便是畿辅重地,倘有疏虞,即
成心腹之患。因此,听了文祥的陈奏,她已在作派兵出关的打算。
但是,眼前已在三处用兵,再要清剿关外马贼,既无可调之兵,亦无可筹之饷。这就非
通盘筹划不可了。
筹划的结果,认为剿捻的军务,非早日收功不可。曾国藩坐镇徐州,以有定之兵,制无
定之寇,主张坚决,拿他无可如何,那就只有在李鸿章身上打主意。于是九月初下了一道密
旨给曾、李,说是:“河洛现无重兵,豫省又无著名宿将可以调派;该处居天之中,空虚可
虑。因思李鸿章谋勇素著,且军力壮盛,可以亲历行间。着即亲自督带杨鼎勋等军,驰赴河
洛一带,扼要驻扎,将豫西股匪,迅图扑灭,兼顾山陕门户,俾西路张总愚等股匪,不致闯
入,保全完善。一俟西路剿匪事竣,即行驰回两江总督署任。”
这就是暗示,李鸿章如果不能消灭西路捻军,就不用想再署理两江总督。所以又有这样
的安排:“至两江总督,事繁任重,李鸿章带兵出省,不可无人署理;吴棠办事认真,且在
清淮驻守有年,于军务亦能整顿,即着吴棠署理两江总督,其漕运总督印务,即交与李宗羲
暂行署理。江苏巡抚与洋人交涉事件颇多,丁日昌籍隶粤东,熟悉洋务,以之署理江苏巡
抚,可期胜任。曾国藩等接奉此旨,彼此函商,如果意见相同,即着迅速复奏,再明降谕
旨。”这最后一段话,明明白白地显示了朝廷以名位作威胁的意思,倘或曾国藩依旧师老无
功,他们师弟就不必再盘踞要津。
这时奉安大典已迫在眉睫,京城及近畿各地,大为忙碌。在京各衙门,有职司的不说,
没有职司的也要派出行礼人员,近畿地方官,则以护跸为第一大事,尤其因为闹马贼的缘
故,格外加强警戒。直隶总督刘长佑,兼署顺天府府尹万青藜,直隶提督徐廷楷,热河都统
麒庆,原已因此案得了很严厉的处分,倘或跸道所径,再发生什么盗案,惊了大驾,非丢官
不可,所以都下了极严厉的命令,大捕盗贼。抓到盗首,立刻请旨正法,割下脑袋传示犯案
的地方,一时宵小匿迹,颇为清静。
一过九月十五,车马纷纷出东便门,在定陵有职司的官员,都取道通州,先赶去伺候。
到了十七启銮那天,除去肃亲王华丰,大学士贾桢、倭仁,军机大臣文祥奉旨留京,分日轮
班进宫办事以外,其余王公大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以及福晋命妇,都随扈出京。两宫
太后的黄轿出宫,先到朝阳门外东岳庙拈香,然后循跸路缓缓行去。第一天驻跸烟郊行宫,
第二天驻跸白涧行宫,第三天到了蓟州,隆福寺在城北半山上,小皇帝率同文武百官叩谒梓
宫。
第四天移灵,第五天皇帝谒东陵,第六天奉安定陵地宫,由大学士周祖培、协办大学士
瑞常恭题神主,生于安乐,死于忧患的咸丰皇帝,一生大事,到此结束。
大葬礼成,两宫太后在隆福寺行宫召见恭王及军机大臣。由于定陵工程,办得坚固整
齐,典礼亦部署得十分周到,两宫太后都很欣悦,所以照例的恩典,格外从宽,承办陵工的
大小官员,个个加官晋级。随扈当差以及沿途护卫的兵丁员弁,各赏钱粮。一道道的谕旨发
下去,无不笑逐颜开。
等处理了这一切,慈禧太后便向慈安太后笑道:“大工真是办得好!多亏六爷,一点儿
不肯马虎,咱们倒是怎么谢谢六爷?”
听得这一说,恭王赶紧说道:“臣不敢!”接着便跪了下来,“臣受恩已深,欲报无
从,先帝的大事,臣理当尽心,决不敢再叨恩光。”
“你不必辞!”慈安太后答道,“大大小小都有恩典,你功劳最大,反而例外,叫人瞧
着不是不大合适吗?”
“两位太后如此礼恤,臣实在感激。只是这半年以来,臣扪心自问,总觉得恩典太重,
报答太少,深怕器满易盈,遭人妒嫉。臣近来也很读了几本书,才知道‘人贵知足’,真正
是至理名言。不但臣本心如此,就是臣女蒙两位太后,恩宠逾分,封为固伦公主,臣也是想
起来就不安,怕是福薄,当不起这个尊号。所以臣求两位太后,不必为臣操心,再加恩典,
就是臣女的封号,亦请收回成命。这都是臣肺腑之言,决不敢有一字虚假。”说罢,又免冠
磕了一个头。
两宫太后为难了,不知如何处置?低声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暂时搁下,回头先找个人来
问一问再说。
找的这个人就是固伦公主——恭王的大格格。“大妞啊!”慈安太后问道,“你每趟回
去,看你阿玛的意思,有什么不足的没有?譬如房子嫌不好啊,护卫不够使唤啊,什么的?”
已长得亭亭玉立的大格格,听得这话,一双极灵活的眼睛,顿时沉静了,垂着眼皮,微
微咬着手指不开腔。
“怎么啦?”慈禧太后问。
“我在想嘛!”大格格抬起眼摇一摇头,两片翡翠秋叶的耳坠子直晃荡。
“从没有说过?”
“没有。”大格格嘟着嘴说,“每一趟回去,只听见他叹气。”
“这是为什么?”慈安太后显得很诧异地。
“从三月里到现在就是这个样,总是说:自己做错了事,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现在懊
悔也晚了!”
两宫太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哦……!”显然地,她们都立即会意了。
等大格格不在面前,慈禧太后便问慈安太后:“你懂了老六的意思了吧?”
“我懂。可是怎么替他挽回呢?”
“找宝鋆来问一问再说。”
于是传懿旨召见宝鋆。慈禧太后有些疑心大格格的话,是受了教导,让她找机会进言
的。所以先不透露自己的意思,只问宝鋆,有什么适当的办法来加恩恭王。
宝鋆奏对得非常干脆:“恩出自上,臣不敢妄拟。”
“不要紧,”慈禧太后的语气极柔和,“你说说!”
宝鋆想了想答道:“恭亲王蒙两位太后栽培,时时以盈满为惧,实在不敢再妄邀恩典。
这是臣所深知的。两位太后果然看得恭亲王襄办先帝大事,必恭必敬,有条有理,那怕是一
句话的天语褒奖,恭亲王就终身感戴不尽了。”
慈禧太后完全明白了恭王心里所希冀的东西,点点头说:“恭王爱惜名誉。只要他能象
这几个月一样,事事小心,谨慎当差,我们姐妹自然保全他。看看三月初七那一道谕旨,怎
么能消掉,你们商量定了,写旨来看。”
宝鋆一退出来便向恭王去道贺,这道优诏,少不得要曹毓瑛动笔。此外恭王坚持原意,
要请两宫太后撤销大格格的固伦公主的封号。这一则是表示他向两宫太后的奏陈,确为“肺
腑之言”,再则他也真的不愿在自己府里出一个公主,在仪制上惹出许多麻烦。
巡幸在外,办事不按常规,有事随时可以进见,那怕在路上亦可请旨。等拟好了旨,看
看时候还早,恭王“递牌子”说要谢恩,同时把旨稿放在黄匣子里一并送了进去。
两宫太后立即召见,恭王磕头说道:“臣蒙两位太后,逾格保全,覆载之恩,粉身难
报。只是臣女滥叨非分之荣,不怕臣及臣妻五中不安,亦恐臣女折福,仰恳两位太后,鉴察
微衷,收回成命!”
“我看,”慈安太后望着右首说:“六爷的意思很诚恳,把封号改一改吧!”
两宫太后当时便商议停当,撤销“固伦”的名号,改封为“荣寿公主”,一切仪制服
色,与丽太妃所出的大公主一样。
听得这样的宣示,恭王不便亦不必再辞,便由曹毓瑛即时拟呈上谕,两旨并发。
不久,大驾回京,接着便是奉文宗神牌入太庙的升祔典礼。奉安大典,一切顺利,偏偏
最后出了花样,豫亲王义道,礼部尚书倭什珲布,派充恭送神牌的差使,不想竟误了到京的
时刻,以致钦天监所选的吉时,不曾用上。此非寻常的疏忽可比,新近接替肃亲王华丰而为
宗人府宗令的惇王,具奏参劾。然后又是升祔礼成,颁发恩诏,虽都是例行公务,却平白地
替军机上添了许多麻烦。
别人都还不在乎,身体衰弱的李棠阶,却经不起旅途辛劳,公务繁杂,终于病倒了,而
且来势甚凶,颇有不起的模样。延到十一月初,终于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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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十八
李棠阶一死,出了两个缺,一个是军机大臣,一个是礼部尚书,看起来只不过补两个
缺,但有人与事两方面牵连不断的关系,所以朝局又有一番变动。
李鸿藻的补军机大臣,是恭王早就与文祥及宝鋆商量好的,预先立定一个宗旨,要起用
新进,一则年富力强,勇于任事,再则科名较晚的后辈,比较易于指挥。当然,象曹毓瑛那
样,以举人入参密勿,是因为他辛酉政变,立了大功,而且出身军机章京,熟于枢务的缘
故,似此特例,不可援以为法。所以起用新进,亦要有几个条件:第一是要翰林出身;其
次,官位不能太低,总要二品以上;第三,须为谨饬君子;最后,总要有一层特殊关系,或
者能取得两宫太后的信任,倘非如此,就算力保成功,一定又有人说恭王徇私。因为翰林出
身,官位不低的谨饬君子,可以数得出来的,起码也有四五个,则又何所甄别?李鸿藻最占
便宜的,也正是这一点,身为帝师,受两宫太后的尊礼,不说别项,只说酬庸师傅,两宫太
后便当欣然许诺。
礼部尚书决定由万青藜调补,这是为了好空出他的兵部尚书的缺来给曹毓瑛。曹毓瑛原
任左都御史,这个缺虽居“八卿”之末,但总领柏台,号为“台长”,须得科名与道德同
高,行辈与年齿俱尊的耆宿来干,所有纠弹,才能使人心服。曹毓瑛当初补这个缺,完全是
为了要替他弄个一品官儿,别人看他不象凤骨棱棱的台长,他自己在都察院,声光全为副都
御史潘祖荫所掩,干得也颇不是滋味。同时兵部尚书,却又非他不可,如今遍地用兵,调军
遣将,筹饷练勇,只有在军机多年的曹毓瑛最清楚,所以调补兵部尚书,是再适当不过的。
曹毓瑛空下来的缺,恭王要给董恂。董恂字韫卿,扬州人,人极聪明,博览群籍,而在
讲理学的人来看,他搞的是“杂学”。当然象他这样的人,必定自负,与人交接,傲慢不
礼,所以有个外号叫做“董太师”,是把他比做董卓。“董太师”以户部侍郎在总理通商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