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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门行走,有一套“正人君子”所不屑为的花样跟洋人打交道,颇受恭王的赏识,所以趁这机

会拉他一把。

董恂的遗缺,以湖北巡抚郑敦谨内调。他还是道光十五年乙未的翰林,这一科的科运,

先红后黑,咸丰初年,声势赫赫,于今只剩下一个年纪最轻的罗惇衍在当户部尚书。郑敦谨

年纪大了,而湖北正在剿捻,未免力有不逮,调他来当户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算是一种

“调剂”。至于湖北巡抚,因为直隶按察使李鹤年,这几个月对剿治马贼,颇著劳积,恭王

决定保他升任。

对于这番调动,恭王觉得很满意,相信一定可以获得两宫太后的批准。但是,“兰荪一

入军机,虽兼弘德殿的行走,皇上的功课难免照顾不到。”文祥这样提醒恭王,“还得另外

物色一位师傅吧?”

“现在稽查弘德殿的是老七,得问问他的意思。”

大家都同意恭王的主意,等问了醇王再说。“还有我,”文祥又说,“我这次出关办马

贼,不是几个月可以了事的。呈请开缺,还是找人署理?”

大家都不主张文祥开缺,那就得找人来署理。工部虽居六部之末,但对宫廷来说,是个

极重要的衙门。不但陵寝宫殿的修建,都归工部承办,而且京兵的军需,亦由工部供应。近

年来神机营改用火器,总理通商大臣,号称懂洋务的崇厚又在天津练洋枪队,所有采办军

装,制造火药等事,就是工部的急务。必得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来署理。

商量的结果,找满缺左都御史全庆承乏。全庆字小汀,满洲正白旗人,他是道光九年的

翰林,在朝的大老,除却贾桢,行辈就数他最高。所以这样安排,还有尊老之意在内,就象

调郑敦谨为户部侍郎一样,借此“调剂”全庆,工部亦是阔衙门,堂官的“饭食银子”,相

当优厚。

把一张名单拟好,由恭王收藏,当夜又由文祥、宝鋆去见醇王,商定了添派师傅的人

选。第二天两宫太后召见,首先谈礼部为李棠阶请恤的奏折。李棠阶是慈安太后听先帝嘉许

其人,默识于心,特加简拔的,所以他的“谥”,慈禧太后特意请她来圈定。

翰林出身的大臣,第一个字照例用“文”;第二个字,内阁拟了四字:“端、恪、肃、

毅”,听候选用。慈安太后肚子里墨水有限,对这四个字的涵义,还不能分得清清楚楚,手

里拿着那方“御赏”的图章,迟疑难下。但又不愿跟慈禧太后商议,怕她会笑,连这么点小

事都办不了。这样想了半天,忽然省悟,这四个字都不中意,何妨另挑?

于是她问:“有‘文清’没有?”

“有!”恭王答道:“乾隆年间刘墉刘石庵,就谥文清。”“那就用文清好了。李棠阶

真正一清如水,我知道的。”说着,慈安太后亲拈朱笔,很吃力地写了一个“清”字。

此外恤典中还有命贝勒载治——宣宗的长孙,带领侍卫十员,往奠茶酒,追赠太子太

保,赏治丧银二千两,以及赐祭等等,都照礼部所拟进行。

“他的缺补谁啊?”慈禧太后问道:“你们总商量过了。”

“是!”恭王答道:“臣等公议,拟请旨,命内阁大学士李鸿藻,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

走,仍兼弘德殿行走。”

“嗯,嗯!”慈禧太后不断点头,看一看身旁的慈安太后亦表示首肯,便又说道:“这

一来,弘德殿得要添人。”

“臣等已会同醇郡王公议。弘德殿添一位师傅,詹事府右中允翁同和,品学端方,请旨

派在弘德殿行走,必于圣学大有裨益。”

“啊!翁同和,我知道。”慈禧太后对慈安太后说:“这个人是翁心存的小儿子,咸丰

六年的状元。”

“不就是那‘叔侄状元’吗?”慈安太后说:“既然是状元,想来学问是好的。不知道

他为人怎么样?”

“此人跟李鸿藻一样,纯孝,为人也平和谨慎。”

“那好!”

慈安太后已有了表示,慈禧太后不便再说什么。其实也不能说什么,又是状元又孝顺,

加以平和谨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等殿中有了决定,殿外的军机章京已经得到消息,方鼎锐跟翁同和是换帖弟兄,立刻派

人到翁府去面报喜信。

这个喜信在翁同和并不算太意外,他平日所致力的就是这条路子,人臣高贵,无如帝

师,而能造就一位贤君,更是千古不磨的大事业。并且翁心存几度充任上书房总师傅,肃顺

诛后复起,亦曾受命在弘德殿行走,继志述事,对他的孝思是一大安慰,而父子双双启沃一

帝,更是一重佳话。所以信息之来,虽非意外,真是大喜!

厚犒了来使,翁同和第一件事是去禀告病中的老母。接着便有消息灵通的人来贺喜了,

他心里喜不可言,却记着崇绮中了状元,那番小人得志,轻狂不可一世的丑态,为士林传为

笑柄的教训,所以力持镇静,说是未奉明旨,不敢受贺,而且把话题扯到金石书画上面,倒

使得来客自惭多此一贺。

白天不见动静,到晚上才忙了起来,起更出门,悄悄去拜访李鸿藻。早了不行,入军机

无异拜相,李鸿藻家的贺客,比他家又多得多,去早了,主人没工夫跟他深谈。

平日很熟的朋友,此时是以后辈之礼谒见,翁同和先道了喜,然后说到他自己身上,自

道骤膺艰巨,唯恐力有未逮:

“一切要请兰公指点。”

“那当然。”李鸿藻不肯假客气,“说实在的,这份差使的难处,你亦非问我不可。”

于是他把小皇帝的性情资质,目前的功课,细细讲了给翁同和听。自然也谈到同为弘德

殿行走的倭仁和徐桐,暗示他要好好敷衍。倭仁是“理学名臣”,为人也还算方正,翁同和

还持有相当敬意。汉军的徐桐,当初不知怎么靠他父亲尚书徐泽醇的力量,点上了翰林,近

年又依附倭仁讲理学,不过妆点道貌,平日不去手的,是些《太上感应篇》、《袁了凡功过

格》这类东西,这自然教翁状元看不上眼,不过李鸿藻是一番好意,他自不便有所批评。

“你请回府吧!”李鸿藻说,“早早进宫,递了谢恩折子,说不定头一起就召见。”

“是!”翁同和又请教:“兰公,你看折子上如何措词?”

“不妨这么说:朝廷眷念旧臣,推及后裔。”

于是翁同和一回家就照李鸿藻的指点预备谢恩折,一面拟稿,一面叫他儿子誊清。翁同

和是天阉,他这个儿子原是他的侄子。

也不过睡得一惚,子夜初过,便为家人唤醒。整肃衣冠坐车到东华门,门刚刚开,一直

到内奏事处递了折子,然后在九卿朝房,坐候天明。

十一月十二的天气,晓寒甚重,翁同和冻得发抖,也兴奋得发抖。心里一遍一遍在盘

算,两宫太后召见会问些什么话?该如何回答?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天亮,头一起召见的依旧

是军机大臣,然后是万青藜、全庆等等新蒙恩命的尚书,轮到翁同和已经九点多钟了。

这天恰好归醇王带领,引入养心殿东暖阁,小皇帝也在座,等醇王把写了翁同和职衔姓

名的“绿头签”捧呈御案,他便跪下行礼。

两宫太后等他磕完头,抬起脸时,细细端详了一番,才由慈禧太后发问:“你是翁心存

的儿子吗?”

“是。”

“翁同书是你什么人?”

“是臣长兄。”翁同和答道,“现在甘肃花马池,都兴阿军营效力。”

“那个翁曾源呢?可是翁同书的儿子?”

“是。”

“叔侄状元不容易。”慈安太后问,“你放过外缺没有?”

“臣前于咸丰八年奉旨派任陕西乡试副考官,此外未曾蒙放外缺。”

“噢,噢!”慈安太后似乎想再说一两句什么,却又象找不出话,只这样点着头,转脸

去看慈禧太后,是示意她接下去问。

“你在家读些什么书?”

这话很难回答,因为有些书名说出来,两宫太后未必知道,想一想,提了些《朱子大

全》、《纲鉴易知录》之类,宫中常备的书。

“现在派你在弘德殿行走,你要尽心教导。”慈禧太后说,“李鸿藻在军机上很忙,皇

帝的功课,照料不过来,全靠你多费心!”

这番温谕,使得翁同和异常感激,便又免冠磕头:“臣才识浅陋,蒙两位皇太后格外识

拔,深知责任重大,惶恐不安,唯有尽心尽力,启沃圣心,上报两位皇太后的恩典。”

“只要尽心尽力,没有教不好的。”慈禧太后说到这里,喊一声:“皇帝!”

坐在御案前的小皇帝,把腰一挺,双手往后一撑,从御榻上滑了下来,行动极快,似要

倾跌,醇王急忙上前扶住。

“你要听师傅的话,不准淘气。”慈禧太后提高了声音问:

“听见我的话没有?”

侍立在御案旁的小皇帝答道:“听见了。”

看看两宫太后别无话说,醇王便提醒翁同和说:“跪安!”

等跪安退出,翁同和把奏对的话回想了一遍,暗喜并无差错。于是转到懋勤殿,弘德殿

行走人员都以此为起坐休息之处,只见着了徐桐,寒暄数语,告辞而去。

为了怕两宫太后或者还有什么吩咐,同时也想打听一下召见以后,“上头”的印象如

何,所以翁同和且不回家,一直到詹事府他平日校书之处息足。

半夜到现在,水米不曾沾牙,又渴又饥,且也相当疲倦。坐下来好好息了一会,等詹事

府的小厨房开出饭来,刚拿起筷子,徐桐来告诉他一个消息,说是原派进讲《治平宝鉴》的

李鸿藻,在军机上学习行走,怕他忙不过来,毋庸进讲,改派翁同和承乏其事。

听得这个消息他非常欣慰,这不但证明两宫太后对他的印象不坏,而且也意味着他接替

了李鸿藻所遗下的一切差使。

“你预备预备吧,”徐桐又说,“明天就是你的班!”

明天?翁同和讶然自思,这莫非两宫太后有面试之意?等送走了客,重新拈起筷子,一

面吃饭,一面思量,明天这一番御前进讲,关系重大。两宫太后面试,自然不是试自己肚子

里的货色,那是她俩试不出来的,试的是口才、仪节,顶重要的是,要讲得两位太后能懂,

能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仪节不错,那就算圆满了。

啊!他又想:明天讲那一段呢?倒忘了问徐桐了。这也好办,到徐桐那里去一趟,细问

一问,一切都可明白。

估量徐桐此时必已下值回家,他家在东江米巷西口,出宫不远就到。因为有求而来,语

言特别客气,问起明天讲什么?徐桐告诉他,该讲《宋孝宗与陈俊卿论唐太宗能受忠言》一

节。

“是了!”翁同和说,“还想奉假《治平宝鉴》一用。”

听这一说,徐桐面有难色,但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取出一个抄本来,郑重交付:

“用完了即请掷还,我自己也要用。”

翁同和虽觉得他的态度奇怪,依旧很恭敬地应诺,然后又细问了礼节,起身告辞。

送到门口,徐桐说道:“叔平,你去看了艮老没有?”

这一下倒提醒了他,“这就去!”他说。

“礼不可废!”徐桐点点头,“弘德殿虽不比上书房有‘总师傅’的名目,不过艮老齿

德俱尊,士林宗镜,在弘德殿自然居首,连醇王也很敬重的。”

“是,是,”翁同和连声答应,心里有些不明白,他这番话到底是好意指点呢,还是为

“师门”揄扬?但也不必去多问,反正在礼貌上一定少不得此一行。于是吩咐车伕:“到倭

中堂府里去!”

一见了“艮老”,他以后辈之礼谒见。倭仁的气象自跟徐桐不同,颇有诲人不倦的修

养,大谈了一番“朱陆异同”,又批评了王阳明及他的门弟子,然后又勉励翁同和“力崇正

学”,意思是今后为皇帝讲学,必以“程朱”为依归。

这一谈谈了有个把时辰,话中夹杂了许多“朱子语录”中的话头,什么“活泼泼地”之

类。翁同和虽然规行矩步,往来的却都易些语言隽妙的名士,从不致如魏晋的率真放诞,却

尊崇北宋的渊雅风流,所以觉得“艮老”的话,听来刺耳,但仍旧唯唯称是,耐心倾听着。

回家已经不早,而访客陆续不绝,起更方得静下来预备明日进讲。打开借来的那册《治

平宝鉴》,见是抄得极大的字,有许多注解,不少注解是多余的,因为那是极平常的典故,

莫说翰林,只要两榜出身的进士,谁都应该懂得。

怪不得他不肯轻易出示此“秘本”!大概也是自知拿不出手。翁同和对徐桐算是又有了

深一层的了解。

看完该进讲的那一篇,又检宋史翻了翻,随即解衣上床,但身闲心不闲,翻来覆去睡不

着。到得刚有些怡适的睡意,突然听得钟打四下,一惊而起,唯恐误了进宫的时刻。

进宫到了懋勤殿,倭仁、徐桐,以及教授《国语》——满洲话,地位次于师傅,称为

“谙达”的旗人奕庆,都比他早就到了。

翁同和是第一次入值,一一见礼以外,还说了几句客气话,刚刚坐定下来,只见安德海

疾步而来,一进懋勤殿便大声说道:“传懿旨!”

大家都从椅上起身,就地站着,翁同和早就打听过的,平日两宫太后为皇帝的功课传

旨,不必跪听,所以他也很从容地站在原处。

“两位皇太后交代,今天皇上‘请平安脉’,书房撤!”安德海说完,就管自己走了。

于是奕庆告诉他,小皇帝因为感冒,已有十几天没有上书房。就是平日引见,原来总要

皇帝出来坐一坐的,这一阵子也免了,那天召见翁同和,是因为要见一见师傅的缘故,所以

特为让小皇帝到养心殿。

这也算是一种殊荣,翁同和越觉得自己的际遇不错。进讲还早,正好趁这一刻闭目养

神。他的记忆力极好,闭着眼把今天要讲的那一节默念了一遍,只字无误,几乎不须看本子

也可以讲了。

到了九点钟叫起。这天是六额驸景寿带班,进殿行了礼,开始进讲。是仿照“经筵”的

办法,讲官有一张小桌子,坐着讲,陪侍听讲的恭王,特蒙赐坐,其余的便都站着听。

等讲完书,两宫太后有所垂询,便要站着回答了,慈禧太后先问:“宋孝宗是宋高宗的

儿子吗?”

“不是。”翁同和回答。

“那他怎么做了皇帝了呢?”

宋孝宗如何入承大统,以及宋朝的帝系,由太宗复又回到太祖一支,情形相当复杂,一

时说不清楚。翁同和略想一想,扼要答道,“宋高宗无子,在宗室中选立太祖七世孙,讳眷

为子,就是孝宗。”

“喔!”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他的庙号叫孝宗,想来很孝顺高宗?”

这话就很难说了,反正说皇帝孝顺太上皇总不错,翁同和便答一个:“是!”

“那宋孝宗,”慈安太后开口了,“可是贤主?”

这一问在翁同和意料之中,因为平日也常听人谈进讲的情形,慈安太后对历代帝王,类

皆茫然,要问他们的生平也无从问起,只晓得问是“贤主”还是“昏君”。

“宋室南渡以后,贤主首推孝宗,聪明英毅,极有作为,虽无中兴之业,而有中兴之

志。”翁同和停一停接下去说:“譬如陈俊卿,本是很鲠直的臣子,孝宗能容忍,而且能够

用他。倘非贤主,何能如此?”

“嗯,嗯!”两宫太后都深深点头,不知是赞成宋孝宗的态度,还是嘉许翁同和讲得透

彻?

不论如何,反正这一次进讲,十分圆满。事后翁同和听人说起,两宫太后曾向恭王和醇

王表示,翁同和讲书,理路明白,口齿清楚,“挺动听的”。

等小皇帝病愈入学,翁同和也是第一天授读,先以君臣之礼叩见皇帝,皇帝以尊师之礼

向他作了个揖。然后各自归座。师傅是有座位的,教满洲文的“谙达”却无此优待,只能站

着,或者退到廊下闲坐。

等一个授读的是倭仁,他教尚书。翁同和冷眼旁观,只见小皇帝愁眉苦脸,就象在受罪

——本来就是受罪,十岁的孩子,怎能懂得三代以上的典谟训诂?倭仁在这部书上,倒是有

四十年的功夫,但深入不能浅出,他归他讲,看样子小皇帝一个字也没有能听得进去。

接着是徐桐教大学、中庸,先背熟书,次授生书。读完授满文。这是所谓“膳前”的功

课。小皇帝回宫传膳,约莫半个时辰以后,再回懋勤殿读书。

“膳后”的功课才轮到翁同和。等他捧书上前,小皇帝似乎精神一振,这不是对翁同和

有什么特殊的好感,而是对他所上的书有兴趣。这部书叫《帝鉴图说》出于明朝张居正的手

笔。辑录历代贤主的嘉言懿行,每一段就是一个故事,加上四个字的题目,再配上工笔的图

画,颇为小皇帝所喜爱。

未曾上书,翁同和先作声明:“臣是南方人,口音跟皇上有点儿不同,皇上倘或听不明

白,尽管问。”

“我听得懂。”小皇帝问道,“你不是翁心存的儿子吗?”

翁同和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是!”

“你跟你父亲的声音一样,从前听得懂,现在自然也听得懂。”

这话不错!倒显得自己过虑,而小皇帝相当颖悟。这使得翁同和越有信心,把书翻开来

说:“臣今天进讲‘碎七宝器’这一段。”

小皇帝翻到他所说的那一段,不看文字,先看图画,见是一位状貌魁梧的天子,拿着一

把小玉斧,正在砸那“七宝器”。随即指着图上问道:“这是什么玩意?”

所谓“七宝器”是一把溺器,但御前奏对,怎好直陈此不雅之物?翁同和颇为所窘,只

好这样答道:“等臣讲完,皇上就明白了。”

于是翁同和讲宋太祖平蜀的故事,说后蜀孟昶,中年以后,如何奢靡,以致亡国。当他

被俘入宋,蜀中的宝货,尽皆运到开封,归于大内。宋太祖发现孟昶所用的溺壶都以七宝装

饰,便拿来砸碎,说蜀主以七宝装饰此物,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此,不亡何待?

那不雅之物在讲书中间,说出来不觉碍口,故事本身的趣味,加上翁同和讲得浅显明

白,小皇帝能够始终专心倾听,而且能够提出许多疑问,什么叫“七宝”?为什么宋太祖手

里常拿一把“柱斧”?翁同和一一解答清楚。这课书上得非常圆满。

当天宫里就知道了,翁同和讲书讲得好。两宫太后自然要问小皇帝,翁师傅是怎么个情

形?他把“碎七宝器”的故事讲了一遍,有头有尾,谁都听得明白。这就是翁同和讲书讲得

好的明证。

不过小皇帝最亲近的还是李鸿藻,启蒙的师傅,感情自然不同。他一直记得在热河的那

一年,到处是哭声,到处是惶恐的脸和令人不安的窃窃私议,在谈“奸臣”肃顺,随时都好

象有大祸临头,只有在书房里跟李鸿藻在一起,他才能安心。这是什么道理?他从来没有想

过,到现在也还是这样,只有见了李鸿藻的面,他才比较高兴。

而李鸿藻少到弘德殿来了!小皇帝常有怏怏不足之意。等过了年,越发受苦,慈禧太后

认为他已过了十岁,快成“大人”了,读书应该加紧,面谕总司弘德殿稽查的醇王,皇帝上

书房,改为“整功课”。

整功课极其繁重,每天卯初起身,卯正上书房,初春天还未明。读生书、背熟书、写

字、默书、温习前两天的熟书。最要命的是默写尚书,半天想不起来,急得冒汗,连别的师

傅都觉得于心不忍,而倭仁只瞪着眼看着,从不肯提一个字。此外还要念满洲文。除却回宫

进膳那半个时辰以外,一直要到午后未时,功课才完。小皇帝没有一天不是累得连话都懒得

说,偶尔一天轻松些,想说几句开心的话,或者画个小人儿什么的,立刻便惹出师傅一番大

道理。

也许比较舒服的是生病的那几天,生病不舒服,但比起上书房来,这不舒服还是容易忍

受的。

两宫太后对小皇帝的身体不好,自然也有些忧虑,但这话不能向臣下宣示,怕会引起绝

大的不安。每次逢到翁同和一进讲,也都会问起皇帝的功课。又说他易于疲倦,胃口不开,

太医院开了什么药在服。翁同和有些知道,是功课太繁重的缘故,但是决没有那个师傅敢于

提议减少功课,而况他在弘德殿又是资望最浅的一个。翁同和只有自己设法鼓舞小皇帝读书

的兴趣,遇到他心思阻滞不通,念不下去时,或者改为写字,或者让他下座走一走。这倒有

些效果,但靠他一个这么办,无济于事。

小皇帝终于得到了三天的假期,那是他生日的前后三天。文宗的山陵已安,宫中庆典可

以略微恢复平时的盛况了,慈禧太后答应在重华宫给他唱两天戏,好好让他玩一玩。

扫兴的是军机大臣上出了缺,万寿节的前一天,曹毓瑛积劳病故。慈禧太后对于补一个

军机大臣,自然比替小皇帝做生日看得重,连日召见恭王,也不断跟慈安太后谈论大臣的调

动,不免冷落了小皇帝。

有件事使他高兴的,张文亮告诉他,“李师傅升了官了!”,去掉了“军机大臣上学习

行走”的“学习”字样,也可以说是升了官。新补的军机大臣,象焦佑瀛、曹毓瑛一样,是

由“达拉密”超擢,这个人叫胡家玉,江西人,道光二十一年的探花,照例授职编修,而入

翰林再来当军机章京,却是很罕见的事。

曹毓瑛另外空下来的一个缺,兵部尚书由左都御史董恂调补。于是左都御史,户部右侍

郎,刑部右侍郎,连带调动,引见谢恩,都要小皇帝出临,越发加重了他的负担。

于是小皇帝的精神和脾气,都越来越坏了。而师傅和谙达,偏又各有意见和意气,徐桐

一向依傍倭仁,在翁同和面前,却又对倭仁大为不满,说小皇帝的功课耽误在他手里。谙达

则以急于想有所表现,而且认为改“整功课”所加的都是汉文的功课,颇有不平之意,因此

加多了教满洲语的时间,常常费时六刻——一个半钟头之久,连带迟延了传膳的时刻,两宫

太后不能不枵腹等待。

听得小皇帝常有怨言,慈禧太后还以为他“不学好,不长进”,慈安太后却于心不忍。

正好醇王对此亦有所陈奏,于是商定了改良的办法,由两宫太后面谕李鸿藻传旨,满洲语功

课改在膳后,时间亦不必太长,同时希望李鸿藻能抽出工夫来,常到书房。

说也奇怪,只要他到弘德殿的那天,小皇帝的功课就会不同,倦怠不免,却能强打精

神,顺顺利利地读书写字。只是刚有些起色,李鸿藻因为嗣母得病告假,接着又以天热亢

旱,小皇帝在大高殿祈雨中暑,整整闹了个把月的病,一直过了慈安太后的万寿,到六月底

才上书房。李鸿藻传懿旨,眼前暂且温习,到秋凉再授生书。

未到秋凉,出了变故,李鸿藻的嗣母姚太夫人病殁,因为是军机大臣,而且圣眷正隆,

一时吊客盈门。李鸿藻一面成服,一面报丁忧奏请开缺。两宫太后看见这个折子,大为着

急,弘德殿实在少不得这个人,便召见恭王和醇王,商量变通的办法。

接着便由醇王带领,召见倭仁、徐桐和翁同龢。慈禧太后温言慰谕,说皇帝的功课,宜

于三个人轮流更替,不必专定一个人上生书。显然的,这是专指倭仁而言,接下来便索性挑

明了说。

“倭仁年纪也太大了。朝廷不忍劳累老臣,以后在书房,你可以省一点儿力!”

“是!”倭仁免冠磕头,表示感激两宫太后的体恤。

“至于李鸿藻丁忧,”慈禧太后说道,“不必开缺!让他百日以后,仍旧在书房当差,

这一阵子你们三个,多辛苦一点儿。”这番宣示,出人意外,倭仁随即答道:“奏上两位太

后,父母之丧三年,穿孝百日,于礼不合。”

“国有大丧,也是这样,也没有谁说于礼不合。”

“人臣之礼,岂敢妄拟国丧?”

慈禧太后语塞,便问徐桐和翁同和:“你们两个人倒说说!”

明知事贵从权,但谁也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徐桐磕头不答,翁同和便说:“臣所见

与大学士倭仁相同。”

事情谈不下去了,慈禧太后便示意醇王,让倭仁等人跪安退出。翁同和随即又到李家代

为陪客,同时把召见的情形告诉了李鸿藻,要看看他本人的意思,倘或李鸿藻心思活动,他

就犯不着像倭仁那样固执了。

“此事万万不可!”哭肿了眼睛的李鸿藻,使劲摇着头说。

一回家便听门上告诉他说:“军机上徐老爷来过了。”接过名帖来一看,上面的名字是

“徐用仪字小云”。翁同和知道这个人,籍隶浙江海盐,是个举人,考补军机章京以后,颇

得恭王的赏识,兼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他跟翁同和平日绝少往来,突然相访,必非无因。

当时就想去回拜,但累了半天,一时懒得出门,且先静一静再说。

不久倭仁遣人送了封信来,约他明天一早在景运门相见,有事商议,这当然是为了李鸿

藻的事。这时翁同和才想到,徐用仪的见访,大致亦与此有关,必得跟他见个面,问一问清

楚。

到了徐家,恰好徐用仪正要派人来请。见面并无寒暄,徐用仪告诉他,是转达恭王的邀

约,请三位师傅明早入宫商谈此事。话中又透露,慈禧太后是怕醇王的力量还不够,特地命

恭王出面斡旋。

翁同和心里颇有警惕,这件事看起来是个很大的麻烦,同在弘德殿行走,无法脱身事

外。李鸿藻以孝母出名,不肯奉诏的决心已很明显,而两宫太后挽留他的意思又极为殷切,

其间如何是调停之计?将来不说,照眼前这样子,恐怕先已就招致了醇王的不满。慈禧太后

命恭王出面,对总司照料皇帝读书事宜的醇王来说,是件很失面子的事,倘或迁怒,必是怨

到倭仁、徐桐和自己头上。

那该怎么办呢?他心里在想,好在自己资望最浅,只要少说话,视倭仁的态度为转移,

便获咎戾,亦不会太重。打定了这个主意,才比较安心。

第二天依旧是入直弘德殿的时刻,翁同和便到了景运门,借御前侍卫的直庐坐候。不一

会倭仁和徐桐结伴而至,谈不了三、五句话,军机处的一个苏拉来说,恭王请他们在养心殿

廊下相会。等他们一到,恭王、宝鋆和胡家玉接着便来,除掉文祥在关外剿马贼,李鸿藻居

丧在家,全班枢臣都在这里了。

大家就站在走廊上谈话,“两位太后说,留李鸿藻实在是皇帝的功课要紧,有不得已的

苦衷,面谕由军机上与侍读诸臣斟酌。”恭王说到这里,便把手上拿的文件,递给倭仁:

“艮翁你看,这是我让他们从旧档里面找出来的。”

两件都是有关夺情的诏旨,一件是雍正四年,文华殿大学士朱轼丁父忧;一件是乾隆二

十三年刑部侍郎于敏中丁本生母忧。这两案的经过,倭仁都知道,随即答道:“于敏中先丁

本生父忧,归宗侍服,逾年复起署刑部侍郎,又以嗣父病殁,回籍治丧。不久,又丁本生母

忧,于敏中隐匿不报,为御史朱嵇所参劾,责他两次亲丧,矇混为一。纯庙特旨原宥,此是

恩出格外,与诏令夺情不同。且于敏中贪黩营私,辜恩溺职,纯庙晚年,深悔错用其人,为

盛德之玷。乾隆五十一年拿于敏中撤出贤良祠,六十年又削其轻车都尉世职。祖宗勇于补

过,仰见圣德如天。如于敏中者,热中利禄的小人,又何足道哉?”

“那么朱文端呢?”宝鋆提出质问:“清德硕望,一时无两。纯庙御制诗中,称之为

‘可亭朱先生’而不名。难道不足为法?”

朱轼谥文端,他不但是一代名臣,而且精研礼记,亦是一代经师,立身处世自然循规蹈

矩。他的奉诏夺情,留任办事,确有其不得不“夺”其“情”的原因。

“朱文端真是大儒!”倭仁慢吞吞地答道:“他雍正四年丁内艰,那时正襄助怡贤亲

王,经营畿辅水利,此是关乎亿万生灵祸福的大事,不能不移孝作忠,当作别论。”

“皇上典学,弼成圣德,难道不是大事?”

“当然是大事。但此大事,与当时非朱文端不可的情形有别,当时朱文端治畿辅水利,

倘或因循敷衍,半途而废,则九城滔滔,化帝京为泽国,那成何体统?”倭仁说到这里,转

过脸来,看着徐、翁二人:“荫轩、叔平,你们亦何妨各抒所见!”

“古人墨绖从军。”

“唉!”徐桐刚开了个头,便让宝鋆打断。对他来说,倭仁是前辈,徐桐和翁同和是后

辈,此时正好借对后辈措词,可以比较率直的话来驳前辈:“明朝那些迂腐方严的习气,往

往不中事理,想来诸公必不出此!”他停了一下,索性说痛快话,“什么礼不礼的,都是空

谈。今天只问诸公之意,是愿与不愿?”

他的态度武断,而语意暧昧难明,“愿与不愿”是指谁而言呢?难道是说眼前的这三个

人不愿意李鸿藻在弘德殿行走?

这不是诬人忒甚了吗?

正这样踌躇着不知如何表明态度时,宝鋆自欺欺人地对恭王说:“好了,他们三位都无

异议,可以入奏了!”

这一入奏,便又发了一道上谕,除了重复申言皇帝的功课重要,以及“机务殷繁,尤资

赞画”以外,特再温谕慰勉:“第思该侍郎,哀痛未忘,不得不稍示区别,前有旨令朝会不

必与列,尚不足以示体恤,李鸿藻着遵照雍正年间世宗宪皇帝谕旨,二十七月内不穿朝服,

不与朝会筵宴;遇有祭祀典礼咸集之处,均无庸与列。该侍郎当深感朝廷曲体之情,勉抑哀

思,移孝作忠,毋得再行陈请,以副委任。”

李鸿藻又何能不再“陈请”?但如果仍由自己出面,请吏部代奏,则不奉诏的意思,过

于明显,怕两宫太后心里越发不快。所以找了翁同龢来商议,他的意思是想请弘德殿的同

事,代为出面陈情,比较得体。

“我自然义不容辞。”翁同和答道:“就不知道倭、徐两公如何?宝佩公对我们三个,

颇有成见。”

“且先不谈这一层。叔平,劳你大笔,先拟个稿再说。”

于是翁同和以倭仁领衔的口气,拟了个奏稿,两人斟酌妥善,由李鸿藻收了起来,自己

求倭仁和徐桐帮忙。

代为陈情的折子,经过倭仁、徐桐和翁同和一再斟酌,其中警句是,“欲固辞则迹近辜

恩,欲抑情则内多负疚”,但接上“请仍准其终制”这句话,就变成宁可“辜恩”,不愿

“内疚”,岂非独善其身,有失臣下事君之道?所以这篇文章实在没有做好,但改来改去,

越觉支离,结果还是用了原来的稿子,誊正递上。

第二天膳前功课完毕,养心殿的太监来传谕,两宫太后召见。

到了养心殿外,依旧是醇王带班,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悻悻然地,好象吃了绝大的哑巴

亏,大家都明白,他是为了什么不满。

等召见时,颇有御前对质的意味。垂帘玉座,本在东暖阁坐东朝西,此时与军机大臣一

起召见,南面是恭王、宝鋆和胡家玉,北面便是弘德殿行走三臣。两宫太后的神色,也是迥

异平时,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

慈禧太后面前展开一道奏折,她指一指问道:“怎么还会有这么一个折子?你们是不体

谅上面的苦衷,还是另有缘故?”

“臣等依礼而言。”倭仁这样回答。

“那里可以事事拘礼?”慈禧太后说,“象垂帘,难道也是礼吗?”

以垂帘亦是非礼来作譬仿,这话相当坦率,更可见出两宫太后挽留李鸿藻的诚意,倭仁

讷讷然,好久都无法说出一句答语来。

“我们姊妹难道不知礼?不过事贵从权。你们只拚命抱住一个礼字,事情就难办了。”

“是!”恭王转脸正对北面说道:“你们三位总要仰体圣怀,前后说的话为什么不同

呢?”

这话责备得没有道理,本来就是宝鋆一厢情愿,飞扬浮躁搞出来的麻烦,不过殿廷之

上,不是作此指责的地方,倭仁正在踌躇时,宝鋆却抢在前面说了话。

“此事总要局中人来劝导。”他说,“倘或反唇讥刺,岂非使人难堪?”

这话尤其武断诬赖,他的意思是说倭仁等人不体谅李鸿藻,故意用一番名教上的大道

理,逼得他非出此举动不可,倭仁本来拙于词令,听得这话,心里生气,话越发说不俐落了。

“臣等岂不愿李鸿藻照常入直,俾臣等稍轻负担。”徐桐翼言声辩,“无奈李鸿藻执意

甚坚,苦劝不从。决无讥刺之意。”

“那么,你们怎么替他代奏呢?”

慈禧太后这句话很厉害,问得徐桐哑口无言。倭仁便接着徐桐的意思说道:“圣学关系

甚重,李鸿藻侍读,颇为得力,臣等亦望李鸿藻回心转意,只是亲见该侍郎哀痛迫切,势处

万难,是以代为陈请,并无他意。”

“你们也该替朝廷设想,朝廷不也是势处万难吗?”

太后用这样的语气质问,臣下根本无话可答,一时形成僵局,于是慈安太后以解围的姿

态说道:“这样吧,你们依旧劝一劝李鸿藻,顾念先帝,就让他自己委屈些!”

“是!”倭仁答道:“臣等遵懿旨办理。”

跪安起身,醇王带出殿外,走到门前他终于忍不住说了:“你们也该跟我商量商量,不

管怎么样,我总领着稽查弘德殿的差使。象这样的事,我竟丝毫不知,你们设身处地替我想

一想,过得去吗?”

倭仁在生闷气,根本不理他的话,回到懋勤殿,愤愤地说了句:“宝佩蘅可恶,亏他还

是翰林!”

“现在该怎么办呢?”徐桐问。

“你们两位劳驾到兰荪那里去一趟吧!”倭仁说,“我是无法启齿的。”

“是呀!”徐桐说,“出尔反尔,现在变得我们局外人进退失据了。”

各人都有一腔无从诉说的抑郁,此事便没有再谈下去。到了晚上,翁同和总觉得不能放

心,细想一想,还是得把这天的情形去告诉李鸿藻,万一第二天再召见,问起来也有个交代。

到了李家,李鸿藻首先就表示歉意,这就可以知道,慈禧太后的诂责,他已经得到消息

了,接着他便拿出一道“六行”来。只见上面是这样责问:“倭仁等既以夺情为非礼,何妨

于前次召见时,据实陈奏,乃尔时并无异议,迨两次降旨慰留后,始有此奏,殊不可解!”

接着并引用倭仁和徐桐在这天上午面奏的话说:“是倭仁等亦知此次夺情之举,系属不得已

从权办理。想中外大小臣工,亦必能共谅此意。李鸿藻当思圣学日新,四方多故,尽忠即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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