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慈禧全传》作者:高阳【6部完结】 > 慈禧全传1.txt

第 38 页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以尽孝。前降谕旨,业已详尽,其恪遵前旨,毋得拘泥常情,再行吁恳。”

“那么,”翁同和问道:“现在作何打算呢?”

“此时不宜再有所陈奏。好在有一百天的工夫,到时候再说了。”

翁同和心想,目前也唯有搁置的一法。便苦笑着把那道上谕交了回去。

“叔平!”李鸿藻再一次致歉,“为我的事,连累你们三位,真是无妄之灾,我实在不

知道怎么说才好。不过我在想,倘或我如安溪相国之所为,你们一定不会再拿我当个朋友,

是吗?”

这话也未见得,但翁同和此时只有顺着他的意思,很认真地点一点头。

“那就对了——我做得对了。”

他是做对了,翁同和觉得自己这方面做得太不对,大错特错是那天在养心殿走廊上,对

宝鋆的武断,应该有断然决然的表示。怪来怪去怪倭仁不善于词令,看来孔门四科,“语

言”一道,着实要紧。

“宝佩公确是有点儿岂有此理,难怪艮峰先生对他有微词。”

“艮峰先生怎么说?”李鸿藻很注意地问。

翁同和想了想,终于说了出来:“骂他可恶,说他居然也是翰林。”

李鸿藻很深沉地笑了一下,“现在……,”他说,“你可以看出文博川的分量来了吧?”

这话倒是真的,如果有文祥在这里,事情决不会弄得这么糟。翁同和把前后经过的情形

细想一想,竟有不能相信之感。柄国的枢臣,行为如此荒唐轻率,正色立朝的大臣,望之俨

然,一遇上这种事,亦竟不能据理力争。看起来还是李鸿藻最厉害。

朝士的议论,亦和翁同和的想法相似,倭仁的无用,在前后三道谕旨表现得明明白白,

“艮峰先生”的声望,在大家心目中,大打折扣了。

相反地,李鸿藻的大节和孝思却颇得士林嘉许,物望益高,在李棠阶、祁隽藻相继下

世,老辈凋零的嗟惜声中,他隐隐然成为“正学”宗师了。

恭王和醇王都在担心,李鸿藻百日服满以后,未见得肯如诏谕所示,销假视事。但深宫

不明外间的情形,却虑不及此,好在小皇帝对翁同和已渐渐悦服,尤其是对写字,更有兴

趣,两宫太后也就放心了。

※ ※ ※

深宫多暇,喜欢热闹的慈禧太后,想起来要办一桩喜事,为公主及诸王的女儿择配。清

朝的制度,王公子女的婚事,由太后决定,称为“指婚”。她第一个心愿是要为大格格荣寿

公主拣一个好女婿,其次是丽贵太妃所出的荣安公主,再下来是醇王的长女和惇王的两个小

女儿,年纪都到了该指婚的时候。

总管内务府大臣奉了两宫太后的面谕,把满洲、蒙古的贵族子弟合于“额驸”条件的,

开列了一张名单,经两宫太后核可,定期召见。懿旨一传,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希望

借此希荣固宠,愁的是齐大非偶,尚主的婚姻,每非良缘。

到了九月初三,两宫太后在御花园钦安殿召见。一共是二十三个人,都是十五岁左右的

少年,有俊俏的,也有蠢笨的,由御前大臣带领,一个个自报履历,听候两宫太后物色垂询。

其中有少数是两宫太后所认识的,或者说是她们早就中意了的。一个是六额驸景寿的儿

子一品荫生志端,他是恭王同母的姐姐,寿恩公主所出,跟大格格是嫡亲的表兄妹,生得文

静好学。一个是僧王的孙子多罗贝勒那尔苏,跟志端正好相反,将门虎子,十分英武。

等召见过后,两宫太后避人密议,首先谈荣安公主的婚事。

慈安太后已在名单上做了记号,“这个瑞煜,我看倒挺有出息的。”她说,“就不知道

什么出身?”

“他是太宗的十额驸辉塞的子孙。”慈禧太后说,“原出于费英东之后,费英东是太祖

爷爷手下第一位功臣。”

“那,就指配给大公主吧!”

慈禧对此没有意见,其实也是故意让慈安太后作主,她看中的是志端和那尔苏,要配给

大格格和醇王的长女。看中志端是人才,看中那尔苏一半是门第,醇王跟蒙古第一世家结了

亲,将来对她的事业有帮助。

“就是这个名字不好念。”慈安太后又念了两遍:“瑞煜,瑞煜,不响亮。”

“那不要紧,叫他改名字好了。”

于是两宫太后商量着替瑞煜改名字,叫安德海取了本《礼记》来,选取了十来个适合取

为名字的字,写成方块,拼拼凑凑好半天,拼成“符珍”二字,两宫太后都很满意。

提到志端,慈安太后问道:“要不要问问六爷的意思?”

“那还要问吗?”

慈禧太后的意思是,他们是中表至亲,而且志端温文尔雅,读书极好,恭王得此快婿,

万无不中意之理。这些,慈安太后也知道,她觉得志端样样都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身子

单薄。但在此时,自然是往好的地方去想,十三岁的大格格已是亭亭玉立,长得真是个大妞

儿了,十六岁的志端却还在发育之中,将来自会转弱为强。

两头亲事决定了,第三个是将那尔苏指为醇王长女的额驸。接下来再为惇王挑两个女

婿,一个是公爵堃林,为圣祖的外家佟国纲之后;一个是男爵恩铭,开国功臣苏拜的后人。

指配停当,颁发上谕。第二天当事的贵族,都带着儿子入朝谢恩,在内廷行走的王公大

臣,听得喜信,纷纷前来道贺。各宫各殿执事的太监和苏拉,则是抱着看新郎官的心情来看

额驸,把个王公朝房,挤得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深宫之中,也是如此,惇王和醇王的福晋,都带着女儿来向两宫太后谢恩,恭王福晋也

来了,表面欢欣,内心不以为然,她和恭王与慈安太后的心思相同,觉得志端的身子单薄,

怀有隐忧。但木已成舟,只好什么话都不说,甚至也不敢问一问大格格,她对慈禧太后的安

排,可觉得称心?怕一问问出麻烦来。

真是“知女莫若母”,大格格对她的这位表兄,并不欣赏,嫌他瘦弱无丈夫气,不过她

极懂事,心中委屈,在场面上不肯显露,唯有暗中垂泪而已。

小皇帝却不知她的心事。他跟两个姐姐的感情极好,但相处的态度不同,对荣安公主,

有时要欺侮她,跟她拌嘴,对大格格却是服服帖帖,有了不痛快的事,总找她去细诉,从她

那里得到抚慰。因此一听说礼部已在筹办“荣寿公主厘降事宜”,不久就要出宫下嫁,心里

顿觉慌慌地好象失落了什么,急急忙忙要去看大格格。

十一岁的小皇帝也颇懂人事了,心里虽依依不舍,却也知道不宜说那些伤心的话。看见

大格格在绣花,便取笑着说:

“嗨,给你自己办嫁妆是不是?”

大格格不理他,把脸绷得如绣花绷子上那块软缎一样地紧,站起身来叫了声:“皇

上!”坐下来接着说道:“你看看,这色儿是谁用的?”

那块软缎是明黄色,只有太后和皇帝才能用。大格格的服色赏用金黄,小皇帝是知道

的,再细看绣的花样是一条火红色的龙,越发明白,惊喜地喊道:“啊,是我的!”

他生在咸丰六年丙辰,生肖属龙,又听徐师傅讲过五行之说,丙丁为火,所以他要大格

格替他做一个书包,指定绣上火红色的龙。这话说了有几个月,他自己早已置诸脑后,大格

格却不曾忘记。

“你别跟我搅合!”大格格拈起针说,“快完工了!”

“我不闹。”小皇帝问道,“我坐在你旁边看行不行?”

“那你就乖乖儿坐着!”

小皇帝听她的话,乖乖地坐在一旁,瞅着大格格好半天不说话,他心里空落落地,说不

出的不得劲,初次领略到离愁的滋味,却不知道这就叫离愁。

大格格先没有理他,只低着头管自己绣花,等发觉好半天没有动静,不免奇怪,抬起头

来看见小皇帝两眼直勾勾地只发愁,越觉诧异,“怎么啦?”她问。

“说你要成亲了!是不是?”他答非所问地。

大格格有些窘,也有些恼:“怎么想起来问这么一句话?”

她问:“谁说的?”

“张文亮。”

“你听他瞎说。”

“六额驸不是带着志端谢恩来了吗?皇额娘把他指给你,张文亮说快办喜事了,又说府

第都找好了,在大佛寺后身,大佛寺在那儿啊?”

“谁知道在那儿啊?”大格格蹙着眉说:“你别问了!我不爱听。”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爱听。”

“我知道了,”小皇帝忽然机伶了,“一定是你不喜欢志端。”

大格格让他无意间道破心事,越觉委屈,而且有些着急,怕他随口乱说,传到两宫太后

耳朵里会闹出事来,赶紧拦着他说:“我的小祖宗,你少管点儿闲事行不行!谁告诉你这些

话?等我查明白了,面奏太后,非处罚那一个人不可。”

“没有谁告诉我。”小皇帝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想得不对!”

“那你是喜欢志端哪?”

“越说越好听了!”一向对小皇帝最有办法的大格格,此时大感困扰,无以应付,只好

吓唬他了,站起身来装得很生气地说:“我要到长春宫去回奏,说皇上不用功念书,在这儿

胡说八道欺侮我!”

这一下很有效,小皇帝急忙拉住她说:“不,不!我不说了。说别的。”

“好!”大格格这才坐下来,“说别的可以。”

“大姐!”小皇帝想起一件事,“你跟六叔说一说,叫载澂跟我在一块儿念书。”

“我不去说。”

“为什么?”

“载澂不学好,不能让他跟皇上在一起。”大格格又说,“而且说了也没有用,这得有

懿旨才行。”

“那,那你跟皇额娘求一求。”

“为什么要我去求?又不是我的事。”

小皇帝觉得她的话说得不对,却不知怎么驳她?就这时一名宫女来说:“请皇上启驾

吧!长春宫传膳了。”

于是小皇帝坐着软舆到长春宫,跟慈禧太后一起用膳,同时要把这一天的功课作个交

代。慈禧太后也常有许多话问。

每一问到功课,小皇帝先就心慌,功课太多,常常摸不着头绪,回答得慢些,慈禧太后

便会沉下脸来。这样心越慌,口中便越迟钝。安德海又每每在一旁讨好太后,装出那异常忠

心的样子,苦苦劝小皇帝要记着太后的话,少嬉戏、多用功,而就在这些谏劝中,透露了小

皇帝许多淘气的举动,变成火上加油,更惹太后生气。因此,小皇帝恨极了安德海,不止一

次跟张文豪说:“等我大了,一定要杀小安子!”这些话,也不仅张文亮一个,伺候皇帝的

小太监,无不知道。只是张文亮和总管太监深知这话一传到安德海耳朵里,让慈禧太后知道

了,会兴起一场层层追究,株连甚广的不测之祸,所以严厉告诫,不准乱说,否则就一顿板

子打死!是这样硬压着,才得把安德海瞒住。

这一天在膳桌上问功课,小皇帝先把翁同和教的几首唐诗,念得琅琅上口,慈禧太后深

为满意。再问到别样就不大对劲了,她心里明白,关键还是在师傅的教法如何。算一算日

子,李鸿藻穿孝百日快满了,要早早传谕,让他遵旨销假。

心里是这样在想,但第二天召见军机,竟没有工夫来谈此事,这一阵子的大事特别多,

主要的还是在军务方面。陕西的回乱,杨岳斌没有处理得好,特地调了刚在广东肃清了洪杨

残余的闽浙总督左宗棠接替,腾出来的那个缺,由吴棠调补。但是,依然象放了两广总督一

样,他还不能到任。因为曾国藩剿办捻军,虽已定下以静制动的宗旨,在安徽临淮、河南周

家口、江苏徐州、山东济宁四镇驻兵,另外筑长墙、置栅栏,沿黄、运两河,分段防守,这

样“长围圈制”,使得捻军处处碰壁,不能如以前那样旋风似地卷来卷去,但出没不定,遽

难扑灭。吴棠的那个漕运总督,在防务吃紧之时,一时难以交卸,就无法到福建去接那有封

疆的总督。

为了这个缘故,慈禧太后心里很不痛快,加以有些御史,对曾国藩的师老无功,不断有

所弹劾,所以她曾跟恭王提过,不妨另易主帅。可是捻军正在作困兽之斗,自山东沿黄河南

岸窜至河南,在荣泽地方,决堤二十余丈,官军一面要堵塞缺口,一面要追击捻军,搞得手

忙脚乱。但总算打了个大胜仗,捻军的四大股被击溃了,张总愚一股窜入陕西,任柱、赖汶

光两股回窜山东,还有个牛老洪死在乱军之中,所部星散。

现在是到了易帅的时刻。朝廷如此想,曾国藩却也有此打算,上了一个奏折告病,请开

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的缺,请另简钦差大臣接办军务,自愿以“散员留营效力,不主调

度。”同时有个附片,说是“剿捻无效,请将臣所得封爵,暂行注销。”字里行间,看得出

有满腹牢骚。而就在这时候,改调了湖北巡抚的曾国荃,以极严厉的措词,参劾大学士湖广

总督官文,贪庸骄蹇,还牵涉到新任军机大臣胡家玉,说他上年出差经过湖北时,受了官文

的贿,而官文所行的贿,是提了粮台上的公款。

慈禧太后虽未见过曾氏兄弟,对他们的性情却很了解。曾国藩虽失之迂缓,但老诚谋

国,谦退谨慎,仅止于偶有牢骚,曾国荃却不象他老兄那样有涵养,奏劾官文正所以表示他

和湘军的不服气,在他那个折子以外,仿佛可以听到这么一句话:“象官文那样的饭桶,也

没有好好打过一天仗,凭什么也得一个伯爵?”

意会到此,慈禧太后反觉歉然。同时也了解到这是一个不可疏忽的麻烦,处理不善,不

说激起兵变,至少也会影响士气。所以在把曾国荃的折子发下去时,特地亲手封缄,批了

“恭亲王开拆”的字样,表示是要他亲自处理的密件。

这天召见军机,预先传谕,只召恭王一个人进见。此是所谓“独对”,恭王心里有数,

带着曾国荃的那个奏折,也盘算好了两个办法,看上头的意向,择一回奏。

“曾国荃那个折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慈禧太后先这样问。

“现在也难以揣测。”恭王很谨慎地答道,“官文虽然因人成事,到底还能持大体。不

过驭下不严,也是有的。”

“怎么的驭下不严?”

“他宠……。”恭王想说:他宠一个姨太太,凡事听她作主。话到口边,想起大犯忌

讳,立即顿住,改口说道:“宠一个门丁、一个厨子,这两个人不免招摇。”

“曾国荃参官文,说他是肃顺一党。”慈禧太后很认真的问:“可有这话?”

“那个厨子就是肃顺荐的。”

“怪不得他那厨子那么可恶!这得查办。”

“是。”恭王答道:“督抚不和,是一定要派大员查办的。”

“派谁呢?”

照正常的例规,因为官文的官爵特高,至少也该派一个协办大学士,但这一来便很明

白,被查办的一定是官文,会引起许多惊扰。因此恭王说明理由,建议派刑部尚书绵森、户

部侍郎谭廷襄到湖北。慈禧太后同意了。

“胡家玉呢?是怎么回事?”

“臣已经找他来问过。他承认收了官文送的二千两程仪,说是先不肯收,后来官文告诉

他,并不是私下送的,是提的公款,好让他沿途雇车马,犒赏夫役。”

“不论私下也好,公款也好,反正是受贿!他这样子,在军机上也叫人看不起。”

“是!”恭王看慈禧太后的态度随即答道:“臣请旨,是不是叫胡家玉先退出军机?”

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征询慈安太后的意见,她也认为胡家玉以退出军机为宜,说是:

“这也算给曾国荃一个面子。不过,也别太过分了。该叫他明白回奏——到底不过二千两银

子。”

这一案有了结果,接着便谈曾国藩自请开缺的那个奏折。

这时又是慈安太后先开口,“我有点儿不明白,曾国藩为什么连他那个爵位都不要了

呢?”她以微带忧虑的声音说,“我总觉得他这一次的折子,说的话跟以前不同,仿佛心里

挺不舒服似的。六爷,你说是不是呢?”

“太后圣明!”恭王以颂扬的语气答说,“曾国藩是有点儿闹意气。”

“这不象他的为人呀!咱们得好好儿想一想,有什么委屈他的地方没有?把好人逼急

了,会出乱子!”

慈安太后这句话,说得恭王悚然心惊,慈禧太后却大不以为然。不是为了“出乱子”这

三个字:“也不能说是朝廷逼他,更不能说是委屈他!东南几省,都付托在他手里,他说什

么就是什么,这能说委屈他吗?”

看她有些负气的样子,恭王觉得不安,深恐两宫太后生意见,他夹在中间为难。于是赶

紧把话岔了开去,“臣请懿旨,”

他说,“曾国藩自请注销封爵,应无庸议。”

“那当然。”慈安太后显示了极好的风度,神色自若地看着慈禧太后说,“趁这儿没有

外人,咱们平心静气,好好儿商量一下。”

“是呀!”慈禧太后也发觉自己失态了,带些忸怩地微笑着。

“我看,咱们先得想一想,到底曾国藩还能用不能用?”慈安太后旋即补充:“我是说

带兵打仗。如果不能再办军务,他还可以干别的。曾国藩的长处不是很多吗?”

恭王很佩服她的看法,而且颇有惊异之感,想不到平日婆婆妈妈,似乎不大明白外事的

人,会提纲挈领,抓住局势的关键。“为难的正是这一层,”他一面深深点头,一面答道:

“竟看不出来,曾国藩还能不能带兵打仗?说他师老无功吧,现在‘长围圈制’的法子也见

效了。”

“不错!”慈禧打断他的话说,“曾国藩就是能稳得住,得有个人帮他,从前是他弟

弟,现在是他门生。既然他力保李鸿章,就叫李鸿章接钦差大臣的关防好了。”

“那么曾国藩呢?”慈安太后很快地又说:“让他到京里来一趟吧!我倒要看看他,究

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这个主意好!”慈禧太后欣然附和。

“是!”恭王心里在想,曾国藩如能内用,可以抵销倭仁的滞而不化,对于洋务的开

展,大有裨益,照这个打算,便不宜让他回任,所以这样答道:“既然曾国藩来京陛见,一

时不便开钦差大臣的缺,可否让李鸿章暂时署理?”

两宫太后都同意他的办法。恭王退了出来,随即拟上谕进呈,同时找了宝鋆来,把派绵

森和谭廷襄到湖北查案,以及叫胡家玉退出军机的决定告诉了他。

宝鋆有些惊心!一个是大学士,一个是军机大臣,处置如此严厉,不免骇人听闻,因而

建议,不必下明发上谕。恭王一向最听他的话,依言入奏,两宫太后亦无不可。但纸包不住

火,官文和胡家玉立刻就被人在谈论了。

第二天两宫太后召见军机,只有恭王和宝鋆两个人。慈禧太后首先交代,李鸿藻百日将

满,应该照常入值。然后商量胡家玉空出来的那个军机大臣缺,找谁来补?

从两宫太后垂帘以来,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两名汉军机大臣以地域分配,一北一

南,最初是李棠阶和曹毓瑛,李棠阶是河南人,算是北方,他死后补了直隶的李鸿藻。曹毓

瑛是江苏人,江西的胡家玉补了他的遗缺。现在胡家玉出了事,仍旧得找一个南方人来补他

的缺。

这个人很难找,又要资望够,又要操守好,而且还要谨饬自持,象潘祖荫那样,名士气

味极重,座上客常满,交游甚广的人,就不适宜入参枢机。因此商量了半天,竟无结果。

退朝以后,恭王亲自到李鸿藻寓所去传旨,亲王驾临,仪从甚盛,李鸿藻是早有准备

的,不便再执着于礼法,便以病来推托。特地装得形容憔悴地接待恭王,自陈哀迫忧煎,精

神恍惚,心跳气喘,难胜艰巨。然而谈到胡家玉的遗缺,李鸿藻却又保荐了一个人,这个人

是左都御史汪元方,字啸庵,浙江余杭人,道光十三年的翰林,久任京官,庸庸碌碌。但正

由于这个缘故,一保就准,上谕颁发,无不出于意外。

两宫太后实在是很给面子了,而李鸿藻抱定主张,决不可象李光地那样贪位忘亲,所以

依然哀词告病,慈禧太后颇为不悦,派宝鋆去传旨,大大地训斥了一顿,无奈李鸿藻不为所

动,宝鋆也就只好据实复奏。

“好在翁同和也很得力。”恭王这样劝道,“就让李鸿藻在家休养吧!”

“这些人的意气,真叫人头疼!”慈禧太后忽然问道:“六爷,你知道不知道,曾国藩

跟李鸿章也有意见?”

恭王只知道新练的淮勇与未裁撤的湘军,势如水火,这也是曾国藩在周家口调度吃力的

原因之一,却不知他们师弟之间也有意见,一时竟无从回答。

“曾国藩的家眷从四月里就搬出江督衙门,回湖南去了。”慈禧太后说,“船到武昌,

曾国荃留他嫂子在那里过夏。曾国藩跟郭嵩焘做了亲家,嫁女儿从船上发的轿。赔嫁只有二

百两银子,曾国荃不相信,亲自打开嫁妆来看,压箱底儿的可不就是二百两银子?”

恭王大为诧异,一则不知此事,再则不知慈禧太后何以知道此事?正在错愕无从回答

时,慈安太后开口了。

“这些话都不假。唉!也难怪曾国藩心境不好。又封侯、又拜相、又是两江总督钦差大

臣,谁知道境况这么窘!”

“我就不明白,曾国藩为什么把家眷搬出衙门?他以为朝廷不会叫他回任了?还是李鸿

章急于想接他老师那个缺,逼得他师母待不住了呢?六爷,”慈禧太后断然决然地说:“朝

廷不能待功臣这个样子,让曾国藩回两江!叫李鸿章去打仗,由曾国藩替他筹饷,这才是正

办!”

------------------

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十九

两江总督回任与江苏巡抚李鸿章特授为钦差大臣的上谕,专差递到周家口时,曾国藩正

在下围棋,就在棋枰边上拆阅了廷寄,他不作一声,继续打棋上的一个“劫”。

午饭后一局棋是曾国藩唯一的嗜好,心越烦棋下得越起劲,然而黑白之间并不能使他忘

忧,拈子沉吟时,棋枰往往变成了地图。这一条“大龙”是运河、那一条“大龙”是黄河,

而着着进逼,到处流窜的是捻军。他不善于下“杀棋”,从僧王殉难以后,他更体悟出知拙

善守,稳定待时的道理,然而旁观者都不以为然,包括他一手提携,认为可付以衣钵、畀以

重任的李鸿章在内。

现在要让李鸿章来下这局棋了!他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觉,是忧是愤,是委屈还是寒心?

自己也觉得三十多年持志养气,不该有这样的不平之情,然而他用尽克制的功夫,只能拿一

个“挺”字诀来应付,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释然于怀。

“子密!”他下完了棋,问他的幕友钱应溥,“你记不记得,去年我从江宁动身跟李少

荃说的话?”

钱应溥自然记得,上年五月把两江总督的关防交给署理江督的李鸿章,登舟北上时,他

曾说过,“决不回任!”为了表示决心,这年四月请彭玉麟派了船,把欧阳夫人送回湖南,

而李鸿章也当仁不让,一心就等待真除。现在看样子有了变化,钱应溥不知如何回答?只含

含糊糊地点一点头。

“少荃来接我的钦差,我依然一本初衷。”曾国藩揸开五指当作一把梳子样,理着他的

花白胡须,“钦差大臣的关防,明天就派人送到徐州交少荃收领,我呢,请你仍照原意,替

我拟个折稿。”说着他把上谕递了过去。

钱应溥不想他真的如此固执!以他的身体,实在应该回江宁,好好休养,但是拿这些话

来劝是无用的,且先依他,回头大家商议了再说。

“就这样措词,”曾国藩慢慢念道:“自度病体,不能胜两江总督之任,如果离营回

署,又恐不免畏难取巧之讥。所以仍在军营照料一切,维系湘淮诸军军心,庶不乖古人鞠躬

尽瘁之义。”

“大帅!”钱应溥觉得有个说法,或者可以使他重作考虑,“钦差大臣的关防是交出去

了,又不回任接督署的关防,以何作为号令?”

“这话有理!”曾国藩想了想说:“有个权宜之计,先刻一颗木质关防,文曰:‘协办

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侯行营关防’,等奉旨开了缺再截角缴销。”

手中不能无印,事实上也只好如此。钱应溥拿着上谕悄悄去找曾纪鸿——曾国藩的第二

个儿子,刚到营中来省亲,曾国藩原来打算第二年正月进京陛见,带着曾纪鸿一起北上。现

在有了这道上谕,指明毋庸陛见,曾纪鸿因为免了老父一番长途跋涉,自然觉得欣慰。

“二世兄,你慢高兴!老人家不肯回任,李少荃就来不了,事情会成僵局,麻烦大得很

呢!”

二十一岁的曾纪鸿楞住了,好半晌才说:“钱大哥,你知道的,老人家不准我们跟他谈

公事。”

“这不是公事!朝廷体恤大臣,处以善地,老人家是公忠体国,做后辈的应该有做后辈

的想法。”

曾纪鸿何尝不希望父亲回任?全家都是这样希望,他母亲甚至在筹划搬出督署以前,表

示宁可住周家口,不必回湖南,用意就在一有回任的消息,便可半途折回。如今消息来了,

岂可不苦劝一劝?

于是两人商量着约齐了幕友,一起去见曾国藩。他人虽方正,却最喜谈天说笑话,所以

饭后在他卧室或书房聚谈是常有的事。谈来谈去谈入正题,你一句他一句都是劝他打消原意

的话,曾国藩方始明白,大家是有所为而来的,便静静地只是听着。

反复譬解的道理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的话都有理,无奈不知我的苦心。决不回

任的宗旨,是我深思熟虑所定下来的,今天我的心境如何且不说,执持原意,决不是负气。

子密,我刚刚自己拟了一段话,你可以把它编排在奏稿里头。”

说着,他从抽屉中取出一页纸来,交给钱应溥,大家围在一起看,只见他写的是:

“若为将帅则辞之,若为封疆则就之,则是去危而就安,避难而就易。臣平日教训部

曲,每以坚忍尽忠为法,以畏难取巧为戒;今因病离营,安居金陵衙署,涉迹取巧,与平日

教人之言,自相矛盾,不特清议之交讥,亦恐为部曲所窃笑!臣内度病体,外度大义,轻减

事权则可,竟回本任则不可。”

部曲是不会窃笑的,不论湘军还是淮军,谁不知道“大帅”的为人?至于清议交议,或

恐不免,然则为来为去为的是他真道学的名声。曾纪鸿心想,义正辞严的话,正面来辩,徒

劳无功,得要走一走偏锋。

“爸爸!”他说:“儿子觉得‘每以坚忍尽忠为法’这句话,似乎还有斟酌的余地。”

曾国藩最喜欢儿子跟他谈论文字学问,虽有辩驳,不以为忤。他的教子,亦是因人而

施,老二纪鸿的格局不如老大纪泽宽宏,所以每每教他,作文“总须将气势展得开,笔仗使

得强,才不至于束缚拘滞”。现在明明一段说理圆满的文章,却道有瑕疵可摘,这就是平地

起楼台,“笔仗使得强”,正见得他已有进境,所以欣然问道:“如何欠斟酌,你倒说个道

理我听听!”

说完,便是半望空中,慢捻胡须,大有侧耳细听的样子,这使得曾纪鸿倒有些紧张了,

略想一想,大着胆说:“忧谗畏讥,似非‘坚忍’,而‘尽忠’亦不在不避艰危。朝廷为地

择人,照儿子的看法,在后路筹饷,亦并不比在前方打仗容易。”

曾国藩点着头笑了:“前面的意思还不错。可惜后面露了马脚。所以你须切记,”他正

一正脸色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强以为知,立论就会站不住脚。你说朝廷为地择

人,意思是要我回任去替李少荃筹饷,这就是你少不更事,说了外行话!李少荃用得着我替

他去筹饷吗?”

这句话一说,所有的幕友,都浮现了会心的微笑;最年轻的李鸿裔,说话比较率直,

“大帅的话真是一针见血。”他说,“不过大帅‘自愿以闲员留营效力’,李宫保怕不肯

来!有位‘太上钦差太臣’在,如何办事?”

“不错!这就是我的苦心。”曾国藩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们去想一想我十一月初二的

折子,是如何说法?就不难体会。照日子算,发这个回任上谕的时候,还没有看到我的折

子,现在当然看到了,所以再辞一辞,大概天意可回!”

这样一点穿,无不恍然大悟,也无不感动!十一月初二的那个奏折,主旨在申论“统兵

大员,非身任督抚,有理财之权者,军饷必不能应手,士卒即难用命,”接着又说:行军太

钝,精力日衰,等病体稍痊,“约腊尾春初入京陛见,”意思就是保李鸿章实授两江总督充

任剿捻的钦差大臣——照此看来,八月间奏请“饬令李鸿章带两江总督关防出驻徐州,会办

军务”,便是有意让他先成为“统兵大员”,好为以后建言作张本。

“大帅!”李鸿裔激动地说,“这样子为李宫保绸缪周至,实在罕见!”

“不然,不然。我是为大局着想。环顾海内,西北未必非左季高不可;东南却非李少荃

不可。而要李少荃剿捻收功,自然要依他的盘算。有封信,你们都不曾看过,到今天非让你

们看了,才知道其中的委曲关键。”

曾国藩说完,自己亲手开了他那个存放密件的箱子,取出一封信来交给李鸿裔。信是李

鸿章的,看日子是“同治四年九月十四日”——是一年以前,李鸿裔不看信,先定神想一

想,那时候有什么大事?

一想就想起来了,那时有一道密谕,派李鸿章带兵到河南洛阳一带,负责剿捻的西路军

务,同时让曾国藩与李鸿章、吴棠“彼此函商”,同意不同意这样一个安排:漕运总督吴棠

署理两江总督,江宁藩司李宗羲署理漕督,两淮监运司丁日昌署理江苏巡抚?

果然,李鸿章的信,就是谈的这件大事,他不等主持函商的曾国藩先征询,抢先表示了

他的意见。信中一开头就说河洛一带是“必战之地”,一面要防备陕西的回乱蔓延,一面要

剿治捻匪,非有重兵不可,因而向曾国藩提出第一个要求,“拟恳将刘省三、杨鼎勋两军给

还。”刘省三——刘铭传是淮军第一员大将,杨鼎勋是四川人,原为他的同乡鲍超部下,以

多战功为同事所妒,在鲍超面前进谗,被迫改投淮军。因为是客将,怕淮军轻视他,所以作

战特别勇敢。李鸿章克复江苏,最得力的就是自洪杨军投诚,原隶湘军,由曾国藩遣去支援

李鸿章的程学启和这个杨鼎勋,他的装备全是洋枪,在目前曾国藩所辖的剿捻各军中,强劲

第一。

然后是谈饷,“朝命吾师弟各当一路,兵与饷似于合办之中,略分界画,目前不致推

诿,日后亦易报销。”李鸿章提出的办法是,安徽和江宁藩司所辖的江宁、淮安、徐州等地

的收入归曾国藩,而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仓等地和上海的关税收入归他。

大营的幕友,把这封长达二十页的密信,传观到此处,无不悚然动容!李鸿章的聪明识

时务,会做官、善经营,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他的勋业富贵,由曾国藩一手所提拔调护,

因而认为他逢人必提“老师”的尊师一念,出于至诚,亦决无可疑。谁知如今才发见他对

“老师”的面目是如此狞厉!既要精兵良将,又要膏腴饷源,倘使照他所说,“老师”在周

家口就只好象“空城计”中的武侯,抚琴退敌了!

心里虽个个愤慨,只以曾国藩最重大体,而且在大庭广众之间,一向只誉人之长,不论

人之短,所以都不敢有什么话说,只尽力把自己的心情平抑下来,凝神往下看他这封措词

“当仁不让”的信,还有些什么花样?

下面谈到上谕的正题,也就是李鸿章率师“驰赴河洛”以后的两江的局面。慈禧太后一

心为了报恩,要破格提拔吴棠,以及恭王与军机大臣不以为然,而不便公然反对,特意用

“朝中大政,密咨重臣”的传统手法,借曾国藩来作个推托,所谓彼此函商,就是要曾国藩

提出异议,这也是大营幕友无不了解的。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恭王是不得已把难题推到曾

国藩头上,而李鸿章竟亦忍心在千斤重担以外,另又出些难题,让“老师”去做。

他的主旨在反对吴棠接他的手,署理江督。同时又表示丁日昌熟于洋务,才堪大用,而

擢任苏抚,资望却还不够,李宗羲的才具也不过任江宁藩司为宜。还有护理江苏巡抚刘郇

膏,必因丁日昌的摧升而引病告退,也是安排未妥,令人难以心服的事。

这些说法无非旁敲侧击,说朝廷的拟议,窒碍甚多,接着又出以后方变动,影响前方军

饷的危言,以为“藩运易人,大营后路,恐不顺手”,而吴棠“满腹牢骚”,一旦署理江

督,“用人行政,或多变局”,请曾国藩“熟筹密陈”,挡吴棠的驾。

但是,他既率师西征,也总要有人来接他,吴棠既不可,则又该谁来呢?李鸿章在这

里,便用“或谓”的语气,为他“老师”出了新的难题:“或谓宜调筱兄”为江苏巡抚兼五

口通商大臣:“或筱兄署江督”,而仍以丁日昌兼江苏巡抚——

信看到这思,李鸿裔到底忍不住了!

“李宫保真是内举不避亲!”他冷笑道,“亏他怎么想出来的?难道江苏的督抚,注定

了非他合肥李家的人来干不可?”

这是说李瀚章——李鸿章的长兄,字筱荃,拔贡出身,分发湖南当知县,以替湘军办粮

台起家。这三、四年由于李鸿章的“圣眷”,朝廷推恩,连番超擢,同治元年还是一个道

员,如今已升到湖南巡抚,如果再调署江督,他的官运就好得不能叫人相信了。

其时信已看到结尾,钱应溥大有意会,不断点头:“噢,噢!原来真意在此!”

还没有传观到下文的人,心急便问:“真意是什么?”

看到曾国藩面色凝重,对轻率的议论有不以为然的意思,李鸿裔不敢造次,话到口边,

复又咽住,支吾着敷衍了过去。好在李鸿章的真意何在,虽有知有不知,曾国藩的用意却是

大家都明了的,他要推荐李鸿章以两江总督兼钦差大臣,但以过去一直向朝廷这样表示:

“庙堂之黜陟赏罚,非阃外诸臣所宜干预,”不能出尔反尔,同时也碍着“牢骚满腹”,虎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