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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马上到黄州去看九帅。”鲍超对娄云庆说,“刘省三搞啥子鬼?淮军整我就是整湘

军,你跟我一起去看九帅!”

“霆公,”娄云庆比较持重,这样劝他:“现在底细还没有摸清楚,去了也没有用。铭

军那里我有条路子,先把刘省三的原奏,抄个底子来看看再说。”

鲍超想了半天点点头:“要得!”又指着幕友说:“马上替我修起两封书信来!一封给

九帅,一封给大帅。给九帅的信,问他把霆军的战功朗个报的?给大帅的信……?”

给曾国藩的信,应该如何措词,颇费踌躇,倘发怨言,于心不忍,不发怨言,又无用

处。就这沉吟不语之时,宋国永冷冷地开了口。

“免了!”他也打着四川腔说,“大帅又不会跟人家拿言语,何必教他老人家心烦?”

“对头!大帅的信不要写了。”

于是幕友为他写好致曾国荃的信,询问上谕中所谓“未照约会,分路进剿”这句话的由

来,指派专差,星夜驰往黄州,信封上写明“鹄候回玉”,而且关照专差,不得复信,不必

回来。

这样一来一去,起码得有四、五天工夫,鲍超满怀抑郁,加上部下各营,议论纷纷,群

情愤慨,怕有哗变之虞,因而忧心忡忡,夜不安枕,惹得咸丰十年初,在安庆以西小池驿大

破陈玉成所受的旧伤复发,右臂、左膝,形同偏废,但仍力疾起床,等候消息。

两处的消息,几乎同时而至,刘铭传呈报李鸿章的原信,底子已经抄来,鲍超听幕友念

完,手足冰冷,浑身发抖,再听念到曾国荃的信,劝他顾全大局,不与淮军计较。这才知道

自己所受的委屈到了家,仿佛孤儿受人凌辱,呼吁无门似的,一时悲从中起,放声大恸!

“刘省三龟儿子!”他一面哭骂,一面拿左手把桌面都快捶破了,“你整老子不要紧,

有功不赏,你教我朗个对得起弟兄?”

这一哭惊动了全营官兵,有的来劝,有的躲到一旁去生闷气,还有些鲍超从三峡带出来

的子弟兵,认为刘铭传忘恩负义,狗彘不食,决心跟铭军开火,缴他们的洋枪。

消息传到鲍超耳中,悲愤以外,又添一层忧虑,他把宋国永和其他数名四川籍的将领找

了来,劝导不可如此,但自觉愧对部下,因而措词极难,讷讷然无法出口。幸好持重稳健的

娄云庆,以曾国藩作为借口,说是果然闹出事来,朝廷一定责成曾国藩查办,岂不害他为

难?而且本来有理,一闹变成无理,尤为不智。就这样说得舌敝唇焦,才算勉强把他们压制

下来。

由于连番刺激,五内震动,鲍超复发的伤势,突然加重,便奏请解职调理。这时正由徐

州回驻江宁的曾国藩,在旅途中得知鲍超愤郁成疾,引发旧伤,大为焦急,派人带着吉林人

参,兼程赶了去慰问,同时分别写信给李鸿章和曾国荃,虽无责备的话,但语气中亦颇表不

满,希望赶紧有所补救,慰抚霆军。

于是曾国荃派了人把鲍超接到武昌,到汉口请了名医来替他诊治。在周家口的李鸿章,

自觉此事做得有欠光明,无奈已经入奏的事,不好更改,唯有设法从别的地方,替鲍超多说

好话,请朝廷优予奖护。同时也怕御史参他欺罔冒功,得要赶快派遣亲信,到京里去多方活

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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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二十

鲍超开缺调理的奏折到京,汪元方认为他别具用心,批复的上谕,还有“鲍超一军,追

剿正当吃紧之时,遽请开缺调理,未免近于要挟;该提督素知大体,所向奋勉,何以亦沾军

营习气”的话。也就是这通廷寄发出的第三天,宝鋆接到南方的来信,彻底了解了尹隆河之

役的内幕。

事无巨细,宝鋆无不告诉恭王,这样一件“异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处理不

善,可能激起霆军的哗变,也关联着恭王所庇护的李鸿章的前程。所以虽然接信已经在晚饭

以后,他仍旧坐车赶到恭王府去。

看完信,恭王半晌作声不得,心里懊恼万状,好半天才说了句:“这要怪谁啊?”

李鸿章偏袒部属不足为奇,责任是在枢廷失察,如果不是那样偏听一面之词,或者派员

密查真相,或者不了了之,都不致于会引起这样的麻烦。

“咳!”他又叹口气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好悔!”

宝鋆知道,是失悔于不该听信李鸿藻的话,举荐汪元方入军机。不过用汪元方也有好

处,他除了无缘无故找上鲍超的麻烦以外,其他都能将顺意旨,不露棱角,有这样一个人

“备位”充数,并不是一件坏事,所以这样答道:“汪啸庵也不过一时之误。好在事情已经

明白,曾氏兄弟和李少荃总有弥补的办法,大家心照就是了。”

恭王想了想,把信还了给宝鋆:“你给汪啸庵去说一说,请他以后多节劳吧!我也没有

工夫来管这件事。一个‘同文馆’已经够我头疼的了。”

‘呃!”宝鋆突然想起一件事,但转念又觉得不宜说给恭王听,所以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恭王的神色很认真,“外面有什么话,你别瞒我!”

“也没有别的,无非文人轻薄而已。”宝鋆答道,“有人做了两副对联,一副是:‘孔

门弟子,鬼谷先生。’”

“还有一副呢?”

“也是四言句,”宝鋆念道:“‘未同而言,斯文将丧!’”

“挺好!”恭王冷笑道,“还是嵌字的!”

嵌的就是“同文”两字。同文馆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拟定章程,奏准设置,这是恭王自

觉办洋务以来的一大进境。从同治五年开始,最初是派遣官生赴欧洲各国游历,接着在福建

马尾设厂造火轮船,并且特别打破省籍回避之例,简派沈葆桢为船政大臣,得以专折奏事,

此外曾国藩、李鸿章先后在上海等处设立机器局、制造局,讲求坚甲利兵,“师夷人之长技

以制夷”,这样就必须自己培养人材。因此在恭主看,设立同文馆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想

会遭致守旧卫道之士,群起而攻!

也许是章程订得不妥。原奏是“咨取翰林院并各衙门正途人员,从西人学习天文算

法”,在正途人员看,这是极大的侮辱。两榜进士出身是正途,而翰林则金马玉堂,更是清

贵无比,三年教习期满,开坊留馆,十年工夫就可以当到内阁学士,内转侍郎,外放巡抚是

指顾间事。不然转为言官,翰林出身的“都老爷”,王公勋戚也得卖账。至不济大考三等,

放出去当州县,也是威风十足的“老虎班”。现在说是要拜“鬼子”为师,把“正途人员”

真糟蹋到家了。因此老早就有一副对子,把军机大臣连恭王一起骂在内,叫做:“鬼计本多

端,使小朝廷设同文之馆;军机无远略,诱佳子弟拜异类为师。”同时又有个御史张盛藻奏

谏,说是“天文算法宜令钦天监天文生习之,制造工作宜责成工部督匠役习之,文儒近臣,

不当崇尚技能,师法夷裔”,在京朝士大夫间,传诵甚广,认为是不可易的“玉论”。

这些笑骂反对,原也在恭王意料之中,使他动肝火的是,倭仁领头反对,“你看看,”

他对宝鋆说,“不都是讲理学的吗?

为什么曾涤生就那么通达,倭艮峰就那么滞而不化?”

“也不能怪倭艮峰。”

“怎么不怪他?”恭王抢着说道,“有些都老爷哗众取宠,不足为奇,他是大学士,不

就是宰相吗?一言一行关乎大计,怎么能这么糊涂——真是老糊涂!”

“也别说他,七爷年纪不是轻吗?一样也有那么点儿不明事理。”

“哼!”恭王冷笑一声,不说下去了。

“说正经的。”宝鋆又说,“倭艮峰那个折子,已经搁了两天了,听说还有一个折子要

上,该怎么办?得有个定见。我看先要驳他一驳!”

“当然要痛驳!”恭王想了一会,嘴角浮起狡猾而得意的笑容,“他不是说:‘天下之

大,不患无才,如以天文算学必须讲习,博采旁求,必有精其术者’吗?那就让他保举好

了!”

“妙!”宝鋆抚掌笑道,“请君入瓮,看他如何?”

“还应该这么说,他如以此举为有窒碍,当然另有制敌的好办法,请他拿出来,我们追

随就是了。”

“这个说法也甚妙。不过,我看此事要跟博川仔细商量一下。”

文祥此时已从关外回京,他不但剿平了马贼,而且把所带去的,那些久已成为笑柄的神

机营的士兵,磨练得换了副样子,原来白而瘦,现在黑而壮,吃得苦,耐得劳,为人视作奇

迹,因而圣眷益隆,声望益高。设立同文馆一事,实际上即由他一手策划,命太仆寺正师徐

继畬开缺,“管理同文馆事务”,亦出于他跟沈桂芬商量以后的保荐,所以,宝鋆才这样说。

“当然。”恭王答道,“你那里派人通知他,明儿早些个到里头,大家先谈一谈。”

第二天刚亮,恭王就已进宫,而文、宝、汪三人比他到得更早,看样子已经谈了一会。

汪元方面有惭惶之色,想来刘铭传讳败冒功,鲍超愤郁致疾的内幕,他已尽悉。恭王秉性厚

道,不忍再作责备,便只谈同文馆的事。

这一谈又谈出许多新闻,正阳门城墙上,居然有人贴了“无头榜”,什么“胡闹,胡

闹,教人都从了天主教”之类谩骂的文字,而各衙门正途出身,五品以下的官员,都不愿赴

考,翰林院编修、检讨各官,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恭王一听,益发动了肝火,只不便破口大骂,一个人坐着生闷气,脸色非常难看。

“这里面情形复杂得很。”文祥皱着眉说,“也不尽是功名利害之念,还有门户之见、

意气之争,加上艮翁门下有位守旧守得莫名其妙的人在,事情自然更难办了。”

大家都意会得到,那“莫名其妙的人”是指以《太上感应篇》为大学问的徐桐,“此人

何足挂齿!”恭王满脸不屑的神情,“翁叔平怎么样?”

“他?”宝鋆轻蔑地说,“只看李兰荪不肯夺情那件事就知道了,凡是可以标榜为正人

君子的事,他是没有不赞成的。再说,他那清华世家,叔侄状元,肯‘拜异类为师’吗?”

“这就不去谈他了。”恭王转脸又问文祥,“怎么说还有‘门户之见’,什么‘门

户’?”

“‘朱陆异同’不是‘门户’吗?”

“啊!”大家同声而呼,说穿了一点不错。理学向来以程、朱为正统,视陆九渊、王阳

明为异端,学程、朱的只要能排斥陆、王,就算卫道之士。倭仁是程、朱一派的首领,而徐

继畬是讲陆、王之学的,博览通达,不肯墨守成规,无怪乎那班“卫道之士”跟他水火不相

容。

“事情总要设法办通。徐牧田是肯受委屈的,不妨另外找人管理同文馆,作为让步,如

何?”文祥说。“牧田”是徐继畬的号。

恭王勃然作色:“这叫什么话?打我这里就不能答应。程、朱也好,陆、王也好,贵乎

实践,请他们来试试看!”

宝鋆和汪元方也认为既要考选编检入馆,非徐继畬这样一个前辈翰林,笼罩不住,而且

除他也别无一个前辈翰林肯干这差使。所以文祥的让步之议,不能成立。

文祥的建议虽归于空谈,而文祥的态度却为恭王所接受了。众议纷纭,且不论是非,要

消除阻力,亦不是一味硬干所能济事的。而且倭仁是慈安太后秉承先帝遗旨,特简入阁的大

臣,不到万不得已,亦不宜予以难堪,因此忍一口气,听凭文祥采取比较和缓的办法。

商定的办法是希望倭仁能够不再固执成见,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关于设立同文馆的原

奏,以及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还有其他各省督抚赞成此举的奏折及致军机大臣的函

件,交给倭仁去看,让他知道疆臣的意见与眜于外势的京官,大不相同。至于倭仁的原奏,

不妨发交总理衙门议复,如果倭仁不再作梗,也就算了,否则就照恭王的意思,出个难题目

给他去做。

这番策划,可进可退,而目的在使事无扦格,大家都觉得很妥当。当天便由恭王照此入

奏,慈禧太后立即点头认可,她对这方面完全信任恭王,因为她虽讨厌洋人,但总理衙门原

奏中“夫天下之耻,莫耻于不若人”,以及“今不以不如人为耻,而独以学其人为耻,将安

于不如而终不学,遂可雪其耻乎”,这几句话,却很合她那争强好胜的性格。而且洋人枪

炮,足以左右战局的情形,她也非常了解,所以赞成“师夷人之长技以制夷”的宗旨。

从养心殿退了下来,文祥、汪元方两人,衔命到懋勤殿去访倭仁,传达旨意,把一大堆

文件交了过去。倭仁拙于言词,开口“人心”,闭口“义理”,谈了半天,不得要领。如果

换了急性子的宝鋆,早就不耐烦了,但文祥通达平和,汪元方刚刚为尹隆河之役,受了“烦

恼皆因强出头”的教训,特具戒心,所以都还敷衍了半天才走。

转眼半个月过去,倭仁依旧受那班卫道之士的拥戴,“力持正论”,而“加按察使衔”

的“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为了襄助筹办同文馆的事,却起劲得很,天天穿了三品官服到

总理衙门去“回禀公事”,请教习、选教材、定功课等等,一样样次第办妥,不久就可开

馆,但各省保送的学生未到,京里投考的人寥寥,恭王大为着急,文祥亦不得不同意采取他

原来的办法了。

于是奏准两宫太后,颁了一道明发上谕:

“谕内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遵议大学士倭仁奏:‘同文馆招考天文算学,请罢前

议’一折,同文馆招考天文算学,既经左宗棠等历次陈奏,该管王大臣悉心计议,意见相

同,不可再涉游移,即着就现在投考人员,认真考试,送馆攻习。至倭仁原奏内称:‘天下

之大,不患无才,如以天文算学必须讲习,博采旁求,必有精其术者。’该大学士自必确有

所知,着即酌保数员,另行择地设馆,由倭仁督饬讲求,与同文馆招考各员,互相砥砺,共

收实效。该管王大臣等,并该大学士均当实心经理,志在必成,不可视为具文。”

等上谕发抄,卫道之士大哗,有人说恭王跟倭仁开玩笑,视国事为儿戏,有失体统。倭

仁本人当然也是啼笑皆非。

但也有少数人,看不出这道上谕的皮里阳秋,那是比较天真老实而又不大熟悉朝局的一

批谨饬之士,他们把煌煌天语看得特别尊严,从不知夹缝里还有文章。

再有极少数的人,别具用心,虽知是恭王在开玩笑,但既是上谕,谁也不敢公然说它是

开玩笑,那就可以不当它玩笑看,真的“酌保数员”,真的“择地设馆”,要人要钱,弄假

成真,不是“死棋腹中出仙着”吗?

徐桐就有这样的想法,所以等倭仁来跟他商量时,他把从阮元的“畴人传”里现抄来的

名字,说了一大串,接着便转入正题:“老师的话一丝不假,‘如以天文算学,必须讲习,

博采旁求’,真正是‘必有精其术者’,宣城梅家父子、祖孙、叔侄,一门精于历算且不

说,我请教老师,有位明静庵先生,老师知道不知道其人?”

“是我们蒙古正白旗的。久任钦天监监正,曾亲承仁皇帝的教导——这是古人了,你提

到他也无用。”

“提到其人,见得老师的‘天下之大,不患无才’八个字,无一字无来历。康熙年间的

事过去了,只说近年:从前胡文忠幕府里就有两个人,一个叫时曰淳,江苏嘉定人;一个叫

丁取忠,湖南长沙人,都是此道好手,大可访一访。”

这就让倭仁大感困扰了!想不到徐桐竟真个把“博采旁求”四个字看实了,转念一想,

又觉内愧,言必由衷,无怪乎徐桐信以为真!自己原就不该说没有把握的话,所以此刻无法

去反驳徐桐。

而徐桐却是越说越起劲,“还有一个人,老师去问李兰荪就知道了。”他说,“此人是

兰荪的同年,也是翰林,江西南丰的吴嘉善,撰有一部‘算书’。现在不知在何处,但可决

其未死。老师如果没有工夫去拜兰荪打听下落,我替老师去打听。”

倭仁一听他的口气,麻烦怕会越来越大,还是另请高明的妙,于是想到翁同和。徐桐对

翁同和颇怀妒意,这是连倭仁这样方楞折角的人都知道的,所以当时无所表示,避开徐桐,

把翁同和邀到他家里去商量。

“你听荫翁的话如何?”

翁同和对徐桐一直腹诽,却从不肯在倭仁面前说他一句,此时亦依然不愿得罪“前

辈”,只问:“要看中堂的意思,是不是愿以相国之尊,去提倡天算之学?”

“我怎么能?其势不可!再说,恭王有意相厄,难道你也看不出来?”

“我也知道中堂必不屑为此,必已看出恭王有意如此。”翁同和答道:“此事照正办,

中堂决不可有所保举,只说‘意中并无其人,不敢妄保’就是了。”

“不错!”倭仁深深点头:“就照此奏复,托你替我拟个稿子。”

“这容易。”翁同和说,“不过最好请兰荪前辈看一看奏稿。”

一客不烦二主,倭仁索性就请翁同和代为去请教李鸿藻。纸面文章,并无麻烦,李鸿藻

叫人取支笔,就在陪客的座位上,更改数字,让语气显得格外简洁和婉,然后再由翁同和派

人把折稿送回倭仁,当夜誊清,第二天一早进宫递了上去。

这天徐桐请假,只有倭仁和翁同和授读。倭仁教完《尚书》,匆匆先退,去打听消息,

留下翁同和一个人对付小皇帝。万寿节近,宫里有许多玩乐的花样,小皇帝照例精神不佳,

熟书背不出,生书读来极涩。翁同和便设法多方鼓舞,改为对对子,“敬天”对“法祖”,

“八荒”对“万国”,都是些简单的成语,但小皇帝心不专注,不是字面不协,便是平仄不

调。再改了写字,却又是一会儿嫌笔不好,一会儿骂小太监偷懒,磨的墨不够浓。这样好不

容易糊弄到午后一点钟,草草完功,君臣二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

这时小皇帝的精神倒又来了,响响亮亮地叫一声:“翁师傅!”

“臣在。”翁同和站起身来回答。

“明天你来不来听戏啊?”

听到皇帝那拖长了的、调皮的尾音,翁同和知道是“徒弟考师父”。皇帝十二岁了,不

但颇懂人事,而且有自己的想法,常出些为人所防不到的花样。这一问就有作用在内,如果

欣然表示愿来,说不定接着就有一句堵得人无地自容的话,说是不来,则更可能板起脸来责

备一两句。

其实,皇帝万寿赐“入座听戏”,岂有不来之理?不过君道与师道同其尊严,无非要找

个两全的说法。翁同和想了一下答道:“明天原是听戏的日子,臣蒙恩赏,岂可不来听戏?”

小皇帝笑一笑,仿佛有些诡计被人识穿的那种不好意思。接着,便由张文亮等人,簇拥

着回宫,翁同和也就套车回家。

车出东华门不远,便为倭仁派人拦住,就近一起到了东江米巷的徐桐家,倭仁先到,下

车等待,见了翁同和便抢着说道:“且借荫轩这里坐一坐,有事奉商。”

有事商量,何以迫不及地在半路上便要借个地方来谈?所以翁同和答道:“请见示。何

以如此之急?”

“自然是很急的事。莫非你还不知道?”

“实在还不知为了什么,想来是‘未同而言’?”

“唉!‘斯文将丧’!”倭仁叹口气道,“已有旨意,命我在‘总理衙门行走’。叔

平,你说,可是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翁同和诧异不止。但在人家大门口,又岂是谈朝政之地?恰好徐桐迎了

出来,一起到了他书房里,翁同和特意保持沉默,要听徐桐作何说法?

“这明明是拖人落水!”徐桐很愤慨地说,“老师当然非辞不可!”

“当然。”

“折子上怎么说呢?”

“正要向你和叔平请教。”

“你看呢?”徐桐转脸看着翁同和问。

翁同和谦谢,徐桐便又絮絮不休。倭仁的本意是借徐桐的地方,与翁同和商量好了,随

即便可以写折子,就近呈递,却没有想到在人家家里,不能禁止主人不说话,此时听徐桐大

放厥词,只好默不作声地听着。翁同和当然更不便阻拦,但看见倭仁的神气,心里大有感

触,讲道学的人,不经世务,一遇到麻烦,往往手足无措,同时也觉得京朝大老不易为,必

须有一班羽翼,象倭仁这样,看起来是理学领袖,其实只是为人利用,不能得人助力,孤立

无援,可怜之至。

这样一想,动了恻隐之心,便打断徐桐的话说:“荫翁该为中堂筹一善策,如何应付,

始为得体?”

刚说到这里,倭仁的跟班,从内阁抄了邸抄送来,除了命大学士倭仁在总理各国事务衙

门行走以外,批复倭仁的原折,则俨然如真有其事,说“倭仁现在既无堪保之人,仍着随时

留心,一俟咨访有人,即行保奏,设馆教习,以收实效。”可见恭王要把这个玩笑开到底,

如再有任何推托,措词千万不能节外生枝,否则麻烦越来越大。

到这时候,徐桐也才看出,“弄假成真”的如意算盘打不得!便改了放言高论的态度,

“只好找个理由,请朝廷收回成命。”他说,“以宰相帝师之尊,在总理衙门行走,似非体

制所宜!”

照他的说法,是蔑视总理衙门。翁同和以为不可,却不便去驳他,幸好倭仁在这方面的

修养,倒是够的,从不肯以宰相帝师自炫,所以这样答道:“不必在这上面争。我想措词仍

应以不欺为本,洋务性非所习,人地不宜,故请收回成命。”

说到“不欺,”假道学的徐桐,不便再多说。翁同和以觉得实话直说,不失以臣事君之

道,或者能邀得谅解,当时便照此意思,写好辞谢的奏折,派跟班送到内阁呈递。

第二天是皇帝万寿节的前一天,没有书房功课,两宫太后特为皇帝唱两天戏,地点在乾

隆归政后,颐养天年的宁寿宫,翁同和奉旨“入座听戏”。从早晨八点钟一直到下午三点钟

才散,倭仁特为又把他找到,告诉他说:“上头不准。由恭王传旨,非我到总理衙门不可。

叔平,你看,我怎么办?”

“怎么办呢?仍旧只有力辞而已!”翁同和说。

“是啊!只是措词甚难。”

翁同和想了想答道:“中堂昨日所说‘不欺’二字是正办。

照此而言,或者可以感悟天心。”

这就是说,昨日所拟的那个折子,自道“性非所习”四个字,说得还不够,倭仁很难过

地答道:“那只好这样说了,说我素性迂拘,恐致贻误。”

说到这样的话,恭王仍旧放不过他,立刻便有一道明发上谕:

“前派大学士倭仁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旋据该大学士奏恳请收回成命,复令军机

大臣传旨,毋许固辞,本日复据倭仁奏,素性迂拘,恐致贻误,仍请无庸在总理各国事务衙

门行走等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关系紧要,倭仁身为大臣,当此时事多艰,正宜竭尽心

力,以副委任,岂可稍涉推诿?倭仁所奏,着毋庸议。”

对宰辅之任的大学士来说,这道上谕的措词,已是十分严峻!再把先前那道令倭仁酌保

天算人员,择地设馆的上谕,说设同文馆一事,“不可再涉游移”的话并在一起来看,参以

近来报考同文馆人数寥落这一点,明眼人都可看出,恭王的饶不过倭仁,有着“杀大臣立

威”的意味在内。事情演变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辞“总理衙门行走”那么单纯,而是到了

乞请放归田里的时候了!

翁同和心里就是这么在想,倭仁应该“上表乞骸骨”,侃侃而谈,以去就争政见,才是

正色立朝的古大臣之风。至于倭仁自己,不知是见不到此,还是恋位不舍,依然只想辞去

“新命”。这一次是求教于李鸿藻,李鸿藻又派人来请翁同和,原是商量不出结果的事,他

这样做,只是希望多一个人在座,省得宾主二人默然相对,搞成僵局而已。

一个无办法当中的办法:倭仁“递牌子”请“面对”。两宫太后自然立即召见,带领的

却是恭王,倭仁心知不妙,先就气馁。到养心殿跪下行礼,步履蹒跚,等太后吩咐“起来说

话”时,他竟无法站得起身,两宫太后优礼老臣,特意召唤太监进殿,把他扶了起来。

“两位皇太后明见,”他道明请面对的本意,“臣素性迂拘,洋务也不熟悉。恳请收回

派臣‘总理衙门行走’的成命。”

两宫太后还未开口,恭王抢着说道:“这一层,前后上谕已有明白宣示。”

“是啊!”慈禧太后接着说道:“左宗棠、曾国藩、李鸿章,都说该设同文馆,他们在

外面多年,见的事多,既然都这么说,朝廷不能不听。现在章程已经定了,洋教习也都聘好

了,不能说了不算,教洋人笑话咱们天朝大国,办事就跟孩子闹着玩儿似的。你说是不是

呢?”

倭仁不能说“不是”,只好答应一声:“是!”但紧接下来又陈情,“不过臣精力衰

迈,在总理衙门行走,实在力有未逮。”

“这倒也是实话。”慈安太后于心不忍,有心帮他的忙,但也不敢硬作主张,看一看慈

禧太后,又看着恭王问道:“六爷,你看呢?”

“跟母后皇太后回话,”恭王慢条斯理地答道:“这原是借重倭仁的老成宿望,为后辈

倡导,做出一个上下一心,奋发图强的样子来。倭仁是朝廷重臣,总理衙门的日常事务,自

然不会麻烦倭仁,也不必常川入直,只是在洋务上要决大疑、定大策的那一会儿,得要老成

谋国的倭仁说一两句话。除非倭仁觉得总理衙门压根儿就不该有,不然,说什么也不必辞这

个差使!”

这一番话挤得倭仁无法申辩,慈安太后更是无从赞一词,慈禧太后便问:“倭仁,你听

见恭亲王这番话了?”

“是!”倭仁异常委屈地答应。

“我看你就不必再固执了吧!这件事闹得也够了。”慈禧太后又说:“你是先帝特别赏

识的人,总要体谅朝廷的苦衷才好!”

倭仁唯唯称是,跪安退出。走到养心殿院子里,让扑面的南风一吹,才一下想到,刚才

等于已当着两宫太后的面,亲口答应受命,这不是见面比不见面更坏吗?不见两宫的面,还

可以继续上奏请辞,现在可就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了!

这一想悔恨不已,脚步都软了,幸得路还不远,进了月华门,慢慢走回懋勤殿。这时恰

好是皇帝回宫进膳休息的那一刻,懋勤殿也正在开饭,正面一席,虚位以待,翁同和空着肚

子在等他。徐桐三天两头茹素,替皇帝讲完《论语》回家吃斋去了。

倭仁实在吃不下,但为了要表示虽遭横逆,不改常度的养气工夫,照平日一样,吃完两

碗饭。看他那食难下咽的样子,翁同和知道“面对”的结果不如意,便不肯开口去问。

反是倭仁自己告诉他说:“恭王只拿话挤我!”

“喔,”翁同和低声问道:“他怎么说?”

倭仁无法把恭王的话照说一遍,那受排挤的滋味,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想了半天,

实在无法答复他的话,唯有摇摇头不作声。

这也就“尽在不言中”了。翁同和大有所感,亦有所悲,讲理学讲到倭仁这个样子,实

在泄气!程、朱也好,陆、王也好,都有一班亲炙弟子,翼卫师门,而倭仁讲理学讲成一个

孤家寡人,那些平时满口夷夏之别、义利之辨的卫道之士,起先怂恿他披挂上阵,等到看见

恭王凌厉无前的气势,倭仁要落下风,一个个都躲在旁边看笑话。倘或倭仁的周围,有一两

个元祐、东林中人,早已上疏申救,何致于会使得倭仁落入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窘境?

看来党羽还是要紧!不过讲学只是一个门面,要固结党羽非有权不可。如果倭仁今天在

军机,恐怕同文馆那一案,早就反对掉了。翁同和正这样在心里琢磨,只见苏拉来报:“皇

上出宫了。”

于是倭仁、翁同和与那些“谙达”,急忙走回弘德殿。饭后的功课,首先该由倭仁讲

《尚书》,未上生课,先背熟书。皇帝在背,倭仁在想心事,有感于中,不知不觉涕泪满面。

小皇帝从未见过那个大臣有此模样,甚至太监、宫女有时受责而哭,一见了他也是赶紧

抹去眼泪陪笑脸,所以一时惊骇莫名,把脸都吓白了,只结结巴巴地喊:“怎么啦,怎么

啦?”

这一喊,翁同和赶紧走了进来,一时也不知如何奏答,倭仁自己当然也发觉了,拿袖子

拭一拭眼泪,站起身来,带着哭声说道:“臣失仪!”

“倭师傅干什么?”小皇帝走下座位,指着倭仁问翁同和。

“一时感触,不要紧,不要紧!皇上请回御座。”

“那,那……,”小皇帝斜视着倭仁说:“让倭师傅歇着去吧!”

“是!”翁同和向倭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遵旨跪安。

倭仁退了出去,而小皇帝仿佛受了极深的刺激,神色青红不定,一直不曾开笑脸。

回到宫里,两宫太后见他神色有异,自然要问,小皇帝照实回答。慈禧太后颇为诧异,

也深感不快,看着慈安太后问道:“那儿委屈他啦?”

慈安太后倒是比较了解倭仁的心理,‘他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唉!”她摇摇头,也不

知怎么说才好。

“这班迂夫子,实在难对付。”慈禧太后对倭仁还有许多批评,但以他是慈安太后当初

首先提名重用的,所以此刻也就隐忍不言了。

那一位太后当然也有些看得出来,新旧之争她倒不怎么重视,只觉得大臣之间,意见不

和,闹成这个样子,不是一件好事。这天召见过了,原以为倭仁已经体谅朝廷的苦衷,会得

跟恭王和衷共济,现在听说他自感委屈,竟至挥泪,只怕依旧不甘心到总理衙门到差,看来

以后还有麻烦。

慈安太后看得很准,倭仁确是不甘心到总理衙门到差。在卫道之士看,这个衙门的一切

作为,都在“用夷变夏”,是离经叛道的,所以倭仁认为只要踏进这个衙门一步,就是砸了

自己的金字招牌,变成假道学。而不到差其势又不可,总理衙门的章京来了几次,催问“中

堂那天到衙门,好早早伺候”,倭仁不见亦不答,私底下却是急得夜不安枕,胡子又白了许

多。

原来还有些舍不得文渊阁大学士那个荣衔,自从用易经占了一卦,卦象显示在位不吉,

便决意求去,但他也知道,此时连求去都不易,倘或奏请开去一切差使,便成了要挟,必获

严谴。这样就只好以殉道之心,行苦肉之计了。

机会很好,有个地方最适宜不过,太庙时享的日子快到了。太庙时享,一年四次,孟夏

享期,定在四月初一,以樱桃、茄子、雏鸡等等时新蔬果,荐于列祖列宗。期前一日,皇帝

亲临上香,倭仁以大学士的身分,照例要去站班。

他是被赏了“紫禁城骑马”的,名为骑马,其实可坐轿子,而这天他真个骑了一匹马

去。这匹马还是他从奉天带回来的,马如其主,规行矩步从不出乱子。倭仁却有意要出个乱

子,等皇帝上了香回弘德殿,他让跟班扶着上了马,走不到几步,自己身子一晃,从马上栽

下来,如果一头撞死在太庙前面,便是殉道,没有摔死,就是一条苦肉计,可以不去总理衙

门到差了。

有那么多人在,自然不容他撞死,跟班的赶紧抢上前去扶住,醇王离他不远,赶了过来

问道:“艮老!你怎么啦?”

“头晕得很!”他扶着脑袋说。

“嗐!不该骑马。”醇王吩咐跟在他身后的蓝翎侍卫说:

“赶紧找一顶椅轿来,把倭中堂送回去。”

于是借了礼亲王世铎的一顶椅轿,把倭仁送了回家。这一下便宜了小皇帝,倭仁不能替

他讲《尚书》,免了他一番受罪。

※ ※ ※

其时三月不雨,旱象已成,两宫太后和恭王的心境极坏,因为这一旱,不独本年丰收无

望,明年的日子难过,而且这一旱使得运河干涸,人马可行,以致回窜在湖北麻城、黄州,

河南南阳、信阳、罗山一带的东捻,突破长围,由叶县、襄城、许昌、兰封、考城,长驱入

鲁,恰好到了梁山泊,等于恢复了僧格林沁力战阵亡那时的态势,由此进逼泰安等处,连济

南都受威胁了。

京畿旱象已成,设坛祈雨,已历多日,而每天骄阳如火,偶尔有一阵轻雷,几点小雨,

连九陌红尘都润湿不了,自然更无助于龟坼的农田。所以召见恭王,一谈天气,两宫太后都

是忧形于色。

“小暑都过了,”慈安太后说,“再有雨也不行了。”

“庄稼大概总是不济事了。不过,下了雨,人心可以安定。”慈禧太后叹口气说,“天

神、地祗、太岁、龙王都派人拈了香了,雨不下就是不下!怎么办呢?”

“我看要‘请牌’了吧?”慈安太后问。

“还不到‘请牌’的时候。”

“为什么呢?”

这就让恭王无法回答了。风雨无凭,祈而不至,有伤皇帝的威信,所以根据多少年来的

经验,订定了一套保全天威的程序,“请牌”是最后一着。以谕旨迎请邯郸县龙神庙的铁牌

来京,供奉在都城隍庙,说是一定会下雨。如果请牌不灵,等于龙神不给皇帝面子,此事非

同小可,所以不到观风望色,快将下雨的时候,决不请牌,而到了可以请牌的时机,不请也

会下雨。其中妙用,慈安太后不懂,恭王也不便拆穿。正在无以为答时,想起有件事可以代

替。

“汪元方出了个新鲜主意,倒不妨试一试。”

“什么新鲜主意?”慈安太后很感兴味地问。

恭王实在不赞成这个主意,但此时为了搪塞,只得说了出来:“汪元方说,找一个老虎

头,扔在黑龙潭,可以起雨。”

“这主意可真新鲜了!”慈禧太后因为刘铭传冒功一案,把鲍超整得旧伤复发,一病几

殆,都是汪元方的过失,所以对他印象太坏,他的话不容易让她相信,因而又问:“他这个

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为什么能起雨呢?”

“大概那本书上有这个说法。”恭王答道,“臣在琢磨,《易经》上有‘潜龙勿用’的

话,把老虎头扔下去,惊它一下子,也许就能惊潜起蛰,云腾致雨了。”

“啊,我明白了!”慈安太后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不是‘龙虎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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