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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说穿了果然不错!但龙为帝王的表征,虎则“矫矫虎臣”,所以附会其说,龙虎斗可以

看作武将反叛之象。恭王怕两宫太后多心,含含糊糊地答道:“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唉!”果然,慈禧太后说话了,“还是不要斗吧!总要上下一条心,才能兴旺起来!”

慈安太后却完全没有能理会她和恭王的转弯抹角的心思,对汪元方的新鲜主意,深为欣

赏,很起劲地说:“龙,本来有痴龙、有懒龙,必是它睡着了,忘了该兴云布雨。现在扔一

个虎头下去,就跟在马槽上拴一只猴子一样,让它一淘气,就偷不了懒啦!这个主意可以

试。就一件,那儿去找个虎头啊?”

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不作声,这是以沉默表示异议,但也不妨看作是为了找不着虎头而为

难。

“我听先帝说过,康熙爷和乾隆爷在木兰行围,都亲手用鸟枪打过老虎。”慈安太后看

着恭王说,“让内务府马上在库里找一找!”

慈安太后难得有所嘱咐,所以,再为难的事,恭王也得答应,慈禧太后当然亦不好意思

反对。于是李鸿藻所荐的军机大臣汪元方,总算又有了一番献替。

等退回军机直庐,文祥和宝鋆都还在,提到汪元方的祈雨之方,文祥颇不以为然,认为

一方面讲求天算格致之学,一方面弄这些匪夷所思的玩意,将为有识者所笑。但已奉旨照

办,好歹得想办法敷衍,于是决定让内务府去找一个虎头,派两名侍卫赍到黑龙潭一扔了

事,不必声张,更不必发上谕。

这一下,内务府的官员可又着忙了,好在皮货库正在翻晒皮统子,趁此机会大大翻检了

一遍,虎皮褥子倒多的是,就找不到一个完整的虎头。

找不到虎头便无法向慈安太后交差,内务府大臣明善和崇纶,都很着急,亲自到敬事房

找了年老的太监来问。有个老太监在嘉庆末年就已进宫当差,见多识广,想了半天,记起御

药房为了取虎骨作伤药,浸药酒,在道光年间开剥过一头老虎,也许会有虎头。

于是传了御药房的首领太监来,命他查档细检,费了整整一天的工夫,终于找到了一个

虎头,是照西法剥制,安在一块木板上面,张牙怒目,死有余威。内务府大臣如获至宝,特

为捧到军机处,请汪元方过目,然后请领侍卫内大臣“六额驸”,景寿,派定两名乾清门侍

卫,把它投入西山深处黑龙潭。

谁知龙虎不斗,云霓不兴,但知道其事的人,也没有拿它当笑话讲,实在也没有讲笑话

的心情。久旱不雨,且莫说秋收无望,就眼前粮价飞涨,日子便很艰难,加以保定东南一

带,发现盐枭杀人放火,抢了三十多个村庄,裹胁到二千余人之多,拥有八百匹马,二百多

辆大车,以致人心越发浮动。

将次入伏,天气慢慢在变了,本来每天骄阳如火,此时也常有阴天,以后或者城外有

雨,或者城内有雨,虽然不大,亦足安慰。礼部、太常寺和钦天监的官员,看看大降甘霖的

时机快要到了,于是奏请祭方泽。这是大祀,冬至南郊祭于天坛,夏至北郊祭于地坛,就是

方泽。在此以前,为祈雨祭过社稷坛,派恭王恭代致祭,祭方泽在祀典上比祭社稷又高一

级,所以特派惇王代替皇帝行礼。

期前斋戒三日,九城断屠,宫内从皇太后开始,一律茹素,身上挂一块玉牌,上刻满汉

合璧的“斋戒”二字。那知祭过方泽,一连两天,溽暑难当,两宫太后,大为失望,慈禧太

后一向对惇王印象不佳,这时便有了怨言:“一定是老五心不诚!”

那怎么办呢?刚刚行过北郊大典,不能接着就南郊祭天,于是慈安太后重申“请牌”之

说。

钦天监的官员细细商量,认为天气闷热,不久一定有大雨,“请牌”不妨。这面铁牌悬

在邯郸龙神庙的一口井里,邯郸离京师一千里,如果星夜急驰,三天可到,但“请牌”的规

矩,一向按驿站走,宁慢勿快,最好未请到京,即有甘霖沛降,才算神灵助顺,面子十足。

因此这面铁牌,在路上走了八天才到良乡。

也真巧,铁牌真个带了雨来,但虽大不久,片刻即止。雨是半夜里下的,两宫太后从枕

上惊醒,无不欣然色喜,提早起身。天气凉爽如秋,慈禧太后吩咐把吴棠所进的苏绣旗袍取

来,挑了一件月白缎绣大红牡丹的,对着穿衣镜穿好,安德海便另捧一面大镜子,在她身后

左照右照,慈禧太后手中握着一块同样颜色花样的手绢,扭过来,扭过去,顾盼之间,极其

得意。

看够了自己,她才想起天气,“去看看!”她说:“天儿怎么样了?”

“喳!”安德海放下镜子,到殿外去观望天色。

雨早停了,但天黑如墨,把一钩下弦月,遮得影子都看不见,而且有风,看样子还有雨。

于是安德海兴匆匆地回来复奏:“天黑得象块墨,云厚得很,风也大。还要下大雨,非

下不可。”

“下吧!”慈禧太后扬着脸,轻盈地笑着,倒象年轻了十来岁,“痛痛快快下吧!”

“主子这片诚心,感召神灵,那能不下?一定下够了才算数。”

“看吧!看邯郸的那方铁牌,灵验到怎么样?”慈禧太后吩咐:“去看看那一边,起来

了没有?”

“那一边”是指慈安太后。两宫太后此时同住长春宫,慈安住绥履殿在东,慈禧住平安

室在西。太监、宫女私底下便用“东边”、“西边”的称呼来区别。但慈禧太后却不愿说那

个“东”字,所以安德海他们,也跟着她用“那一边”来指慈安太后。

慈安太后已经出殿了,她也穿着夹旗袍,依旧是明黄色,正站在檐前观望,一见安德海

便问:“你主子起床了没有?”

安德海先给她请早安,然后答道:“早起来了。特地叫奴才来看一看。”

“你就请她来吧!”

“喳!”安德海匆匆回去禀报。

于是慈禧太后袅袅娜娜地,从平安室来到长春宫后殿,一见慈安太后便笑盈盈地说:

“姐姐大喜!”

“可不是大喜事吗?”慈安太后跟她一样高兴,“现在还是给个喜信儿,铁牌还在良

乡,等一请到京拈了香,那时候才真有大雨。”

“说得是。”慈禧太后这天特别将就,顺着她的口气说,“今儿就把它请到京。”

“派谁去拈香呢?”

“老五、老六都派过代为行礼的差使了,老七不在京里。

派老八去吧!”

“好,回头就说给他们。传膳吧!”

这时已近卯正——早晨六点钟,依夏天来说,早该天亮了,但只有从浓云中透下来的微

弱光芒,所以殿里殿外灯火通明,两宫太后心情舒畅,加以天气凉爽,越发胃口大开。吃完

饭,慈禧太后照例要绕弯儿消食,从前殿到后殿,一面走,一面思索着这天召见军机,有些

什么话要交代?

走到后殿,大自鸣钟正打七点,突然间,闪电如金蛇下掣,接着霹雳一声,小钱大的雨

点密密麻麻地洒了下来。安德海为凑她的趣,便不怕喧哗失仪,领头欢呼:“下了,下了!”

他这一嚷,便是个号令,太监、宫女纷纷跟着他欢呼,两宫太后觉得热闹有趣,格外愉

悦,双双坐在殿前望着溟濛的雨气,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痛快。

可惜,雨下得仍不够多。铁牌还是要赶快请进京,供奉在都城隍庙,派定钟王拈香祈

雨。他也知道这是两宫廑念,万民瞩望的大事,一天工夫去上了三次香。雨虽未下,但云气

蓊郁,闷热特甚,这仍旧是个好兆头。

这样过了两天,天气终于大变,一早就阴沉沉地飘着小雨,一上午未停,到了午后,狂

风大起,黑云越堆越浓,夹杂着轰隆隆的闷雷,终于落下倾江倒海似的大雨。一下便下到

夜,九城百姓,无不欢然凝望,望着白茫茫的雨气出神。

这一场快雨,解消了旱象,也移去了压在恭王心头的石块,加以江浙等省奏报,入夏以

来,雨水停匀,丰收有望,便越发放心。两宫太后当然也是喜不自胜,一再向大臣表示,神

灵庇佑,于是分遣诸王,到各处坛庙,拈香报谢。

※ ※ ※

也就是这一场快雨,似乎把大家心头的火气浇灭了,倭仁已经销假到弘德殿入直,批评

同文馆的话,也不大再听见。这对恭王是一种安慰,也是鼓励,他与文祥相约,希望文祥多

关注各地的军务,他要把全副精力投注在洋务上。

同文馆的事是不碍了,另一项“船政”却还有麻烦。在福州马尾山麓,沿江设厂造轮

船,原是左宗棠的创议,未及开办,左宗棠调督陕甘,上奏荐贤,说非丁忧在籍的沈葆桢不

能胜任,沈葆桢诚然是人才,但说非他不可,则是左宗棠的私意。左、沈二人都与曾国藩不

和,而沈葆桢在江西巡抚任内,生擒洪福瑱,给了左宗棠一个足以攻击曾国藩的口实,以此

渊源,最喜闹意气的左宗棠,才力保沈葆桢当“总理船政大臣”。

但是,沈葆桢虽用公款结交御史和同乡京官,他本人却象继阎敬铭为山东巡抚的丁宝桢

一样,以清操为人所称,因此与新任闽浙总督吴棠,气味不投。船政大臣衙门,每月有五万

两银子的经费,而且指定由关税拨付,是最靠得住的来源。一切造船器材,甚至燃煤,都自

外洋采办,如果浮报价款,连查都没处去查的。吴棠看准了这是个“利薮”,却苦于沈葆桢

不让他染指,而船厂的提调是福建藩司,为吴棠的属下,他拿沈葆桢没奈何,迁怒到藩司头

上,必欲去之而后快。沈葆桢自然不让,他也是可以专折奏事的,于是上疏力争。这样,

吴、沈冲突的形迹就非常显然了。

慈禧太后为此又生苦恼。她当然要回护吴棠,但也决不能说沈葆桢不对,刚刚接事,何

来功过可言?所以朝廷只能以调人的立场,劝他们“和衷商办”。

这时吴棠已另有打算,他认为福建地方太苦,还要受沈葆桢的气,竟还不如当漕运总

督。因此托安德海进言,活动调任。他念念不忘的是两广总督,而恰好两广总督瑞麟参劾左

宗棠所保的广东巡抚蒋益澧,“任性妄为,劣迹彰著,署理藩司郭祥瑞,朋比迎合,相率欺

蒙”,于是慈禧太后趁此机会,先把吴棠调离福建,命他“驰赴广东,秉公查办”。

督抚同城,往往不和,若有彼此参揭的情事,总是由京里特派大臣前往查办,改派另一

个疆臣去处理,是罕见的事例。但吴棠的关系不同,了解内幕的人,都在替瑞麟担心,怕的

是两败俱伤,便宜了查案的钦差。

但这个“内幕”,在极少数真正了解满洲八大贵族渊源的人看来,却是可笑的。瑞麟的

情形跟吴棠相仿佛,如果吴棠能够不倒,瑞麟也一定不会垮。

他跟慈禧太后是同族,都姓叶赫那拉氏,笔帖式出身,在主管一切典礼的太常寺当个

“读祝赞礼郎”。道光二十七年,太庙祫祭——岁暮对祖宗的大祭,瑞麟读满洲话的祝文,

声音宏亮,精神十足,宣宗最注意这些小节,一高兴之下,赏了他五品顶戴和花翎。不久,

又升太常寺少卿,再下一年春天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由九品官儿跳到二品大员,前后只

有十五个月的工夫,而所得力的只是一条宜于唱黑头的嗓子。

瑞麟后半世的富贵,得力于他的慷慨憨厚。当慈禧太后在清江浦,受了吴棠的无心之

惠,扶柩回京,母女姊弟,寡妇孤儿,不大有人理睬。瑞麟念于同族之谊,常有周济。在慈

禧太后看,这虽不比吴棠的援手于穷途末路之中,也是雪中送炭的情意。其时慈禧太后的娘

家,只有两个人照应,一个是瑞麟,一个是宗室奕劻,但奕劻自己也穷,只能替她娘家帮些

代笔写写信之类的忙,自然比不上瑞麟那样令人心感。

因此,文宗即位,慈禧太后——那时的懿贵妃,得宠于圆明园“天地一家春”时,瑞麟

的官运,便越发扶摇直上,入军机,署直督,咸丰九年正月就是一品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了。

那时正是英法联军入侵,以后由海道北犯,进据天津,京师大震。瑞麟奉旨率领京兵九

千人守通州,朝廷和战之议不决,而僧格林沁已一路败退,联军前锋,抵达通州张家湾,瑞

麟和胜保在八里桥拒敌,接战即溃,退守京师,在安定门外又打了一仗,依旧大败,因此瑞

麟被革了职,跟着文宗逃难到了热河。

等和议一成,被革职的官员,纷纷起用,瑞麟以侍郎衔派到僧格林沁军中效力,在山东

剿捻,攻巨野羊山集匪巢不利,

而且马失前蹄受了伤,逃到济宁。这一下又被革职。

第二年文宗崩逝,接着发生“辛酉政变”,瑞麟由于慈禧太后的提携,以镶黄旗汉军都

统,调为热河都统,不久又调为广州将军。毛鸿宾降调,瑞麟更兼署两广总督,在广州卖缺

纳贿,毫无顾忌。公事都交给一个幕友徐灏,他自己躲在衙门里,除了讲究饮食和欣赏顺德

女佣的天足以外,便是不断闹笑话,为广州人上茶楼“一盅两件”之余,平添许多有趣的话

题。

旗人的笑话,以认白字为最多,瑞麟的官大名气大,所以认白字的笑话更出名。有一次

遇到广州的米价大涨,他问属员,是何缘故?那人答了四个字:“市侩居奇。”居奇是听懂

了,市侩二字却不懂,他诧异地问道:‘四怪’是什么人哪?”

不过他为人憨厚,颇有自知之明,所以一个姓宓的同知,分发到省,初次谒见总督时,

他拿着“手本”老实说道:“老兄的姓太僻,我不知道是个什么字。请你自己说吧!”听见

的人都想笑不敢笑。

瑞麟的这些笑话,朝廷当然有所闻,他在广州的“官声”,朝廷更有所闻。但是他“好

官自为”,能屹然不倒,这不仅因为内有慈禧太后的眷顾,而且从恭王以下,凡是满洲的王

公大臣,都愿意维持瑞麟。这固然由于他出手大方,人缘极好,而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开

国至今,两百年来,汉人势力之大,前所未有,十五省巡抚,只有一个安徽巡抚英翰是满洲

人,包括“漕运”、“河道”在内的十个总督,亦只有湖广总督官文和两广总督瑞麟是满洲

人。及至官文为曾国荃不顾一切,断然奏劾,由查案的谭廷襄接署以后,瑞麟更成了一名硕

果仅存的督臣。倘或再由吴棠接替,则天下总督,尽为汉人,满洲臣民,自然不服,所以不

管瑞麟如何贪墨,仍旧要维持在位。诚然,瑞麟不足以胜任此职,但满洲大员,几乎都是一

丘之貉,倒不如顺从慈禧太后,把他留在任上的好。

这是内幕中的内幕,了解的只有极少数的人,而此“极少数”的人,连安德海都未包括

在内,包括在内的,自然有恭王。

奉到赴广州查案的上谕,吴棠知道自己决不会再回任了,所以离开福州时,就象奉调那

样,把眷属行李,扫数带在身边,并且亲笔点派两百名兵丁护送。由福州坐轮船到上海,派

人把眷属先送回安徽盱眙老家,然后由上海再坐轮船到香港,转道广州去查案。

在上海的时候,吴棠才知道瑞麟得慈禧太后眷注的原因跟自己一样,而且他是旗人,比

自己更占便宜,所以已不存取而代之之想。也因为如此,他把广州查案,当作珠江揽胜,从

容不迫地慢慢行去,到了广州,也不讲钦差大臣应有的“关防”,虽然表面上不便公然与总

督酬酢,暗地里却是轻车简从,日日欢叙快饮。

瑞麟和吴棠都是天生福人,健于饮啖,瑞麟家厨所烹调的鱼翅,是连“食在广州”的富

家都自叹不如的,所以吴棠大快朵颐之余,对瑞麟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案子当然也要查,查明的原因是蒋益澧有左宗棠撑腰,借裁陋规与总督争权,而杯酒言

欢之间,得知瑞麟亦无意与蒋益澧为难,只要他离开广州,余非所问,于是吴棠奏复:

“蒋益澧久历戎行,初膺疆寄,到粤东以后,极思整顿地方,兴利除弊;惟少年血性,

勇于任事,凡事但察其当然,而不免径情直遂,以致提支用款,核发勇粮及与督臣商酌之

事,皆未能推求例案,请交部议处。”

吏部议复,请将蒋益澧降四级调用,慈禧太后知道蒋益澧在这一案中有所委屈,改了降

二级,由巡抚变为候补按察使,发往陕甘总督左宗棠军营差委。

不久,四川总督骆秉章病故,不用说,当然由吴棠调补。空出来的闽浙总督一缺,由浙

江巡抚马新贻升任,他是山东的荷泽人,李鸿章的同年。在陕甘回教内部大起纠纷之时,马

新贻的新命,颇为人所瞩目,因为他是清真。

对于这番调动,大家的看法是,吴棠的终身已定,而蜀中的百姓却要遭殃。以吴棠的出

身、才具和抱负来说,不可能拜相封侯,也不可能会调两江或两广总督,这样以天高皇帝远

的四川总督终老,尽不妨大事搜括,所以说蜀中的百姓要遭殃。

但在李鸿章来说,让他暗暗惊心的,却是与此同时的另一个疆臣调动的消息,曾国荃的

湖北巡抚垮了,说“因病辞职”,是朝廷看他长兄曾国藩的分上,为他留面子。直隶总督刘

长佑就没有这么便宜,硬是革职的处分。曾、刘二人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都是因为剿匪无功

的缘故。专责剿治东捻,现驻山东济宁的李鸿章知道,倘或再不打一场切切实实的大胜仗以

上慰朝廷,只怕将会成为刘长佑第二。

※ ※ ※

捻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集中在寿光以北的王胡城,北面是海,西面是防备严密的

黄河,南面是断层错综,突兀峻拔的沂、蒙诸山,唯有往东南走,却又为一条源出临朐县沂

山西麓的弥水所阻断,如果不肯投降,便只有死战,而四面重重被围,死战的结果,多半是

战死。

在官军,各路人马都汇齐了。铭军和武毅军会师于弥河两岸,外围自东徂西,由潘鼎

新、杨鼎勋和“东军”布成一条防线,作为接应。如果这一次再让东捻突围而走,不但从此

不必再谈剿捻,也从此不必再谈军功,等着“革职查办”好了。

形势对双方来说,都到了生死存亡,在此一役的最后关头。决战必须谋定后动,所以刘

铭传和郭松林都不急,调兵遣将,务求稳当。在部署将近完成时,李鸿章派了他的幼弟,也

是他的“营务处”总办李昭庆,专程赶到前方。此来的任务有两件,一件是宣达“温谕”,

嘉奖刘铭传“忠勇耐劳,追贼迅速,加恩赏给白玉柄小刀一把,火镰一个,大荷包一对,小

荷包两个。”善庆和温德勒克那两个因僧格林沁阵亡而连带倒霉的副都统,也时来运转,除

去“开复原官”,另有恩典。

李鸿章个人有所奖赏,每人一包,或是珍玩、或是现银,看各人的需求爱好而定,铢两

相称,毫无偏颇,光是安排这几份礼物,就很花了他一些心血。

“家兄原来期望在明年能够克竟全功,想不到诸公用命,看样子年内就可凯旋。”李昭

庆停了一下又说:“等大功告成,家兄预备步曾侯的前尘,裁撤淮军,让大家先好好过两年

舒服日子。”

一听这话,除了郭松林以外,无不大感兴奋。裁军是裁兵不裁将,当提督的依旧当提

督,当总兵的依旧当总兵,补成实缺,各归建制,看看操,吃吃空,出入绿呢大轿,不必披

星戴月,终年无一天不在马上,那不是舒服日子是什么?

“不过家兄有句话,特别嘱咐我一定要转达:将来的舒服日子,全靠眼前的艰苦去换

取。眼前这一仗非同小可,特意命我来向各位请教。”

“此刻的东捻已成瓮中捉鳖之势,请转禀少帅,不必操心。”刘铭传拍胸大言:“‘强

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现在不是空口说白话的时候,请等着好了!”

“是的,一定等得着好消息。只请问省帅,有何破敌的妙策?”

刘铭传心里明白,这是李鸿章不放心,特意要问的一句话。这句话的意思,不见问破敌

的计策,而是在问对敌的态度,是尽力所及,打到那里算那里,还是下定决心,非尽歼顽敌

不可?

因此,他想了一下,这样答道:“论地利、人和,是我剿捻三年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好

机会,不敢说有何‘妙策’,只不过抱定宗旨,硬打、苦打,无论他上天入地,铭军周旋到

底!”

“铭军周旋到底,武毅军奉陪到底!”郭松林紧接着他的话说。

一听这两个头品顶戴的大将,都有这样的决心,李昭庆喜悦之色,现于眉宇,“有两公

这句话,东捻必平无疑!”说着,他仰脸抱拳,仿佛感谢上苍庇佑似的。

“省三!”郭松林的神色很认真,“我有句话要说在前面,官军往往跑不过捻匪,多是

为辎重所累,这一次既然要追到底,就是先打定主意,辎重不能打算要了!”

刘铭传连连点头:“这才是一针见血的话。”说着,他抬眼望着李昭庆。

李昭庆当然懂他们的意思,心里在想,只要打了胜仗什么都好办,管你们把辎重如何处

理?不过弃辎重而吃败仗,要想照样补充就很难了。这话似乎也应该说在前面,却是甚难措

词。

其势不容多作考虑,他硬起头皮来答道:“凡是两公作主,怎么说怎么好。我把两公的

意思转达一声就是了。”

刘、郭二人对他的答语都表示满意。等把李昭庆送到了行馆去休息,他们便细谈里粮出

击的细部计划。刘铭传这三年转战千里,有个极深刻的印象,打仗一定要靠老百姓帮忙,老

百姓肯帮忙,消息灵通,处处措手,否则就总落在捻军后面。其实,老百姓也不是帮捻军,

只袖手观望,官军便成孤立之势。因而这一阵他特别严申军纪,禁止骚扰,现在既然预备弃

去辎重,不如送了给老百姓,一则示惠于众以争取民心,再则也免得资敌。

“这个主意好!”郭松林大为赞成,“不过要办得切实,不可让人中饱。”

“那个敢中饱,我枪毙了他。”

就这样一直谈到深夜,两情融洽,彼此都觉得九转丹成,就在眼前。谈得投机,忘了时

刻,直到寒鸡高唱,郭松林方始起身告辞。

“子美!”刘铭传拉住他,指着桌上御赐的珍玩说:“这几样东西得来不易,我想分给

大家,表表我的寸心。两对荷包,潘、杨、善、温各一,余下的两样,让你先挑。”

余下一把吃肉用的白玉柄小刀,一个打火用的麂皮火镰包,郭松林觉得却之不恭,便伸

手拿了个火镰包,“我要这玩意吧!”他说,“我那支旱烟袋,是难得的方竹,一个翡翠嘴

子,花了我二百两,配上这玩意就越发讲究了。”

“好吧,你要了它。”刘铭传看他双眼发红,便又说道:

“不过我劝你少抽些烟,火气太大!”

“与抽烟什么相干?”郭松林苦笑着说。

那么与什么相干呢?刘铭传看着郭松林壮硕的身体,忽然意会。湘军将领沾了曾国藩的

一点道学气,生活比较朴实检点,淮军将领内则功名富贵,外则吃喝嫖赌,一应俱全,郭松

林这几年也染了淮军的习气,颇好声色。这一次复出领军,志在报仇雪耻,所以颇肯刻苦,

但他的禀赋过人,可能跟传说中的纪晓岚那样,一夕孤眠,百骸不舒,这要替他想个办法才

好。

心里有这样的念头,却不必说出口来。等送走了郭松林,刘铭传一个人在灯下独酌,把

李昭庆的来意,以及里粮决战该当有的部署,又一一细想了一遍,发现有件事不妥。

这件事就是弃辎重示惠于民。如果就地以余粮和多下的军服散放贫民,在这数九寒天,

着实可以博得一些欢声,但附近县民必然闻风而至,那一来会搞得秩序大乱。而且捻军狡诈

百出,说不定就混在百姓队伍里,乘机突袭,那时的局面就不堪设想了。

他决定改变一个办法,随即找来一个材官,吩咐第二天晚上备两桌酒,再备帖子把临近

各村在办团练的绅士都请了来。同时又交代,把粮台派驻前线的委员传来,有紧要公事要办。

粮台派驻铭军大营的委员,是个佐杂出身的候补知府,姓吴,为人极其能干,忙到半

夜,刚刚上床把被子睡暖,听说刘铭传召唤,赶紧披衣起床,衣冠穆肃地来谒见。

看他冻得瑟瑟发抖,刘铭传便叫他一起喝酒,吴知府只说:“不敢,不敢,大帅请自己

用。”

“不必客气!在营里都是弟兄,坐下来好说话。”

“是!”吴知府在下首坐下,先提壶替刘铭传斟了杯酒。

“这一趟非把赖汶光那一伙干掉了不可。我跟郭军门已经商量好,辎重不打算要了。你

别着急,没有你的责任。”

“是!有大帅在担待,我怕什么?”吴知府心想,不要辎重便有好处,心里一高兴,替

刘铭传又斟了一杯酒。

“不过,你也别高兴!’刘铭传笑着又说,“辎重可以不要,饭不能不吃。你要想办

法,在三天以内,赶出五万斤干粮来!”

吴知府心里为难,表面不露,盘算了一下,陪笑答道:

“我想跟大帅多要一天限期。”

“可以,就是四天,”刘铭传又说,“还有件事,郭军门这一次没有带姨太太来,看他

这两天眼睛都红了你得想办法给他败败火!”

“那好办,交给我,包管妥当。”

“好了。请你明天一早就动手吧!”

“是!我跟大帅告假。”吴知府起身请个安,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吴知府带着人进城去办干粮,刘铭传约了郭松林一路去视察防务,顺便把

这天晚上请附近的绅士吃饭的作用告诉了他,约他一起来当主人。

“不必了!你一个人出面也一样。”

“来吧,来吧!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为了要打听匪情,一向跌宕不羁,惮于应酬的郭松林,到底还是赴了席。上灯时分,客

人络绎而至,名为“绅士”,自然都有功名,不过大多数都是拿钱买来的,有些是捐班的佐

杂官,有的只捐了个监生,不是想下场乡试,只为上得堂去,见了县官,不必跪下磕头,作

个揖口称“老公祖”的这点便宜。其中最体面的两个绅士,一文一武,文的是个举人,在浙

江做过学官,姓赵;武的是个河工同知,姓李。论官位是姓李的高,但那一个是举人,出身

不同,所以连一品大员的两个主人都另眼相看,称他“赵老师”,奉为首座。

赴宴的客人都怀着心事,“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年近岁逼,两位“提督”下帖子请

吃饭,这顿饭岂是容易下咽的?

所以大家事先在李同知家商量了半天,凑了两千银子作为“炭敬”,公推赵老师致送,

等酒过三巡,他咳嗽一声,把两个红封套取了出来,起身离席,要来呈递。

刘铭传倒很沉着,虽知是怎么回事,要等他开了口再说,在另一桌做主人的郭松林却忍

不住了,大声问道:“嗨,赵老师,你那是干什么?”

“回两位大人的话,附近这几个荒寒小村,幸托荫庇,特为预备了一点点敬意,请两位

大人赏收。”

“哎呀,真窝囊死了!”郭松林把眉毛眼睛都邹在一起,“省三!你快跟大家说了吧!”

“赵老师请坐!”又好笑,又好气的刘铭传,叫戈什哈把愕然不知所措的赵老师扶回席

上,说明了以辎重相赠的本意,接着又声明:“不过目前还不能散发,等我们把这一仗打下

来,留着那些粮秣被服,请各位为地方办善后。今天备一杯水酒,先向各位说一下,心里有

个数,好早早筹划。我再拍胸向各位说一句:“要不了十天工夫,寿光就看不见一个捻匪

了。”

这番话出口,被邀的客人,无不大感意外,那李同知人极能干,随即高声说道:“两位

大人真正是爱民如子,忧民如伤。赵老师,我们得要为地方叩谢两位大人的恩德。”

“应该,应该!”

客人都站了起来,赵老师和李同知走到下方替两位主人磕头,刘、郭二人逊谢不遑。乱

过一阵,各回席次,刘铭传乘机提出要求,不得收留捻军,不得供给捻军粮食,不得把官军

的情形泄漏给捻军!各人守住自己的圩子,不与捻军打交道,如果发现大股捻军,随时来报

告,以便出队攻剿。

他说一句,大家答应一声,看得出是各人真心愿意听从。郭松林十分高兴,也十分佩服

刘铭传,这一手干得很漂亮。

宾主尽欢而散,只有李同知一个人留了下来,说有机密奉陈。刘铭传便把他和郭松林邀

入卧室,关起门来密谈。

“有句话,本来我怕惹麻烦不敢说,两位大人局量如此宽宏,我想说了也不要紧。”李

同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要看他们两人的意思再作道理。

“不妨!”刘铭传鼓励着他:“你尽管实说。”

“是这样,有人传来一句话——这个人也不必说了,反正决非通匪,说李允有意投降。

我不知他这话真假,而且也不敢干预戎机,所以没有理他。如果两位大人觉得不妨一谈,那

条线我还可以接得上。”

“李允?”刘铭传看着郭松林沉吟,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郭松林是恨极了捻军,也极不相信捻军,但这里凡事到底要听刘铭传作主,所以虽不赞

成,也不开口。

“李允跟赖汶光是曾九帅下金陵以后,一起投捻的,这两个什么‘王爷’都快五十岁的

人了,跑也跑不动,是也该投降了。不过,”刘铭传问道,“赖汶光怎么样呢?”

这句话,前几天“接线”的人来,李同知就曾问过。据说赖汶光决不投降,尤其不肯投

降李鸿章,因为李鸿章克复苏州,用程学启的计谋,招降伪纳王郜云官,杀了伪慕王谭绍

光,开齐门迎降。结果那些“王爷”、“天将”,为程学启关闭营门,杀得光光,有此一段

往事,赖汶光宁死不降。但程学启杀降,李鸿章纵非指使,亦是默成,所以淮军颇讳言其

事。李同知知道这个忌讳,当然不肯说实话。

“赖汶光如何,倒未听见说起。”

如果赖汶光肯投降,刘铭传倒愿作考虑。李允虽也是东捻中的一个头目,却无甚作用,

垂成之功,刘铭传不愿多生枝节,而且也知道郭松林决不赞成。不过官军总应该予匪贼以自

新之路,有人投诚,拒而不纳,这话传出去不好听,所以他便用了一条“缓兵之计”。

“这样,拜托你老兄跟前途联络一下看,赖汶光怎么说法?

最好一起过来。”

“是!”李同知也看出来了,刘铭传并无诚意,便站起身预备告辞。

“老兄等一等!”刘铭传很郑重地告诫他说,“这件事就我们三个人知道。同时,传话

过去的时候,请你也不必说得太肯定。”

李同知一番热心,至此消失无余,根本不会再去传什么话,接什么线。所以连声答应:

“遵命,遵命!”

他是走了,郭松林却有些担心,怕李同知跟捻军有什么勾结。刘铭传说他不敢,安慰了

几句,一个劲催他早早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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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二一

郭松林住在两里路外,是借用当地富户的一重院落。疾驰到家,卸了长衣,只觉烦躁难

耐,想找本闲书来看,定定心。刚取了本《七侠五义》在手里,只听门帘一响,顿觉眼前一

亮。

进来的是个黑里俏的丽人,不过一看她那双眼睛,就知道是什么路数。正要开口问她,

她身后又闪出一个人来,是办粮台的吴知府。

他浮着满脸的笑,却不跟郭松林说话,叫着她的名字说:

“小红鞋,跟大帅磕头呀!”

郭松林看到她脚下,果然穿着一双红鞋,听“小红鞋”这个名字,不知是那里的流娼?

难为吴知府办这种差,盛情着实可感。

那小红鞋一面请安,一面飞媚眼,烛光闪烁之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把郭松林的“火

气”越发勾了上来,一伸手就捏住了她的左臂说:“我看看你!”

看就看!小红鞋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抿一抿嘴唇,摸一摸鬓脚,低垂着眼皮,作出极

沉着的神情。那吴知府便凑到他面前陪笑低声,先表歉意:“昨儿个晚上,上头才交代有这

么件差使,一早赶到潍县,把她给‘逮’了来。小地方,顶儿尖儿的人材,也就这个样儿

了。中吃不中看,你老将就吧!”

郭松林虽是木匠出身,却读得懂孙吴兵法,也会做几句不失粘、不脱韵的诗,与刘铭传

都算是儒将。儒将一定风流,所以很洒脱地说:“多谢关爱!很好,很好。”

有了这番嘉纳的表示,使得吴知府大感兴奋,悄声又说:

“她还是个诗妓,语言不致可憎。”

这一说,郭松林越发中意,拱拱手说:“费心,费心,请为我拜复省帅,说我知情。”

到此地步,再多说废话便不知趣了,吴知府只向小红鞋说得一声:“好好伺候!”随即

哈一哈腰,倒走着退了出去。

这个一退出去,便另有人走了进来,是个贴身服侍的马弁,一托盘送来了酒肴点心。那

小红鞋十分机灵,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很熟练自然地帮着他把托盘里的东西,移到炕几

上,然后把明晃晃的一支红烛也挪了过来。

“总爷,你请吧!这儿交给我了。”小红鞋向那马弁说,顺便付以表示慰劳的一笑。

她那副牙生得极好,又白又整齐,衬着一张黑里俏的脸,格外惹眼,所以这一笑,百媚

俱生,害得那个才十八、九岁的马弁,赶快把个头低着,转身退了出去。

小红鞋便斟了酒,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绢,擦一擦筷子,回身说道:“郭大人,你请过

来喝酒吧!”

郭松林一直坐在旁边,双眼随着她扭动的腰肢打转,这时才抛下手中的那本《七侠五

义》,一面起身,一面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姓郭?”

“这儿谁不知道郭大人的威名呀?”

明知是句空泛的恭维话,只因为她也知道“威名”二字,使得郭松林大为高兴,心想,

“诗妓”之名不假,寒夜寂寞,倒有个可谈的人了。

有此一念,愈添酒兴,盘腿上炕一坐,喝了口酒说:“看你人倒不俗,怎么起个名字叫

‘小红鞋’,真正是俚俗不堪!”

“都是人家叫出来的嘛!”小红鞋作个无奈的表情,“你老不欢喜,替我另起个名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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