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来。
于是前面的捻军整个儿垮了!背水而战,置之死地而不生,长矛敌不过洋枪,根本无法
扑,捻军只好一路丢辎重、丢马匹、丢随身所带的东西,有金子、有珠宝首饰。有个营官想
捡便宜,让刘铭传发现了,派人抓到马前,亲手拿马刀砍掉了他的脑袋。
阵前执法,其效如神,官军就此对地上的东西,看都不看。看了心里难过,只是争先立
功,人人都象多长了两条腿,撵得飞快。
撵到水深且阔的弥河西岸,捻军还能成队形的,只有一支马队,向南逸出,除去投降,
被擒的以外,不是被杀,就是落水,再就是伏身在尸骸堆中装死,以求逃过这一劫。当然也
有少数逃散了的。
这一场血战下来,天已经亮了,只见弥河中漂满浮尸,但也有水淋淋爬上东岸,急急逃
命的。在弥河以东的,官军无法追,弥河以西,北洋河以东,在寿光这一带的零星股匪,官
军还在扫荡。
当官军酣战的那一夜,寿光一带的村庄圩寨,处处鸣锣,聚集团练壮丁,彻夜防守,有
那胆大的,爬上圩墙作“壁上观”,替官军呐喊助威。杨锡龄等人没有想到刘铭传说干就
干,当夜就会动手,急忙带上那杆“后膛七响”,骑马到各处传话:务求自保,千万不可轻
举妄动。等天亮大局已定,无所顾虑,杨锡龄自己就首先开圩,领着团练,到处拦截搜索,
收拾漏网的零星捻军。
这时郭松林和杨鼎勋已往南追了下去,刘铭传留在寿光,清理战场,杀敌几何,俘获多
少,都还在其次,首先要查明的是那些匪首的下落?
第一个报到的消息是,赖汶光下了弥河,生死不明。接着来报,找到了任定的尸体,还
有不大相干的,洪秀全所封的“列王”徐昌先、“首王”范汝增的遗尸和“印信”。至于最
要紧的任三厌、牛洪、李允三个人,就不知去向了。
一听如此,刘铭传不敢耽搁,当夜率领亲军,往南追击,同时报捷。捷报到了李鸿章那
里,飞章入奏,少不得铺张扬厉,大叙战功。说寿光大捷,阵斩捻军两万余,弥河“乱尸填
溢、水为不流”,俘虏一万多人,夺获骡马两万匹,赖汶光堕马落水,已在弥河淹毙,残匪
数百人往南流窜,不难一鼓荡平。
实际上残匪还有数千人,领头的就是赖汶光,由山东往南,窜入江苏沭阳。此时各路统
兵将领,都已得到大捷的消息,眼看功成在即,无不踊跃争援,要在这要紧开头出一把力,
不肯让淮军独收全功。于是漕运总督张之万的“漕标”;安徽巡抚英翰的皖军;江南水师提
督黄翼升的炮艇,都大起忙头。淮军系统的山西布政使刘秉璋和李鸿章的幼弟李昭庆,亦统
兵拦截。一时八方风雨,都会集在两淮了。
※ ※ ※
沭阳以南就是六塘河,这条河在明朝叫拦马河,起自宿迁的骆马湖,东流入海,经过康
熙朝治河名臣靳辅的整理,递建六坝,筑堰成塘,改名六塘河。对于调节运河水位,具有极
大的功用,所以在堤堰上,一向防护严密。但河阔可以拦马,军务部署就不免掉以轻心,此
时守六塘河的,正是李鸿章向他同年至好,浙江巡抚马新贻借调来的几千浙军,人地生疏,
有隙可乘,赖汶光在一个大雪后的黄昏,悄悄偷渡过六塘河,直扑清江浦。
漕运总督张之万驻清江浦,深夜得到消息,大惊失色,舍却姨太太的香衾,一面派兵迎
击,一面召集幕友,商议奏报。
“大帅!”管奏折的幕友看他脸色青黄不定,便安慰他说,“捻匪强弩之末,不足为
患。这一窜过六塘河,浙军要倒霉,我们这里倒好了。”
“怎么说?”张之万问道:“有点儿什么好处?”
那幕友凑到他面前,低声说道:“李少帅的心太狠了一点儿,丝毫不给人留余地,现在
机会来了。”
“慢慢!”张之万打断他的话问,“何以见得,李少荃不给人留余地?”
“大帅请想,李少帅入奏,说在寿光歼敌两万多,生擒万余,这‘花帐’也报得太过分
了。报花帐还不要紧,不该说残匪只有数百。照此而论,东捻不全是淮军所平的吗?”
“啊,啊,吾知之矣!”张之万深深点头,“他是作个伏笔,为叙功留余地。不过,这
个余地留得太宽,挤得别人无处容身了。”
“正是这话。”那幕友又说:“如果东捻南窜途中溃散,则正符‘数百’之言,现在有
数千之多,而且赖汶光未死,我们这里是遇到了‘强敌’了!”
“嗯!”张之万沉吟了一会问道:“那么,你说该怎么出奏?”
“我拟个稿子,向大帅求教。”
象这种飞报军情,一向简单扼要,才能显得情势紧急,所以那幕友想都用不着想,一挥
而就,送了上去——大致照实奏报,不过捻军的人数加多了,几千变成“万余”。
“高明之至!”张之万递回折稿,顺便拱拱手:“马上就拜发吧!”
这里一天亮已经鸣炮拜折,李鸿章在徐州还不知道,直到午后才接到消息,先是在六塘
河北岸,协同防守的刘秉璋告警;接着防守六塘河南岸的浙军统兵官李耀南有了正式报告,
说是沿河岸的长墙,有一处炮位,因为炮身发热,弹药无法装得进去,就因为这么一个空
隙,才让捻军得了手。接获报告,李鸿章好半天作不得声,心里在想:“天意!”若非天
意,决不能在算无遗策之下,偏偏出这么一个纰漏。诚如张之万和他的幕友所判断,李鸿章
奏报弥河一役,只逸出数百残匪,是为独吞大功留余地,而这余地虽留得太宽,却是反复思
考过的。照他的想法,捻匪势穷力蹇,再经此巨创,残众非投降不可,就算死不投降,一路
为官军拦截打散,亦难成大股。到最后,还有一条六塘河,河上有长墙、墙上有枪炮,炮后
有军队,还有什么可忧的?
谁知捻军居然在这天寒地冻的腊月里,能够人马并下,凫水而过,偏偏浙军又是如此不
中用!最让李鸿章有苦难言的是,浙军是客卿,碍着马新贻的面子,他们闯了祸还不能责
备。就是责备,人家也不受,他把刘秉璋摆在北岸,还有歼敌立功的机会,浙军在南岸,守
住了是分内之事,守不住就有处分。一样打仗卖命,何以他自己的淮军摆在易于见功之地,
特地请来的客军替人垫背?这话付之公评,是自己的理亏。
心里万分抑郁,还得打起精神来应变。东捻一向是“任勇赖智”,看赖汶光的打算还想
突破运防,再有疏虞,让捻军到了运河西岸,由苏入皖,则是放虎归山,贻患无穷。因此,
他一连发出上十封信,分别严饬各军,合力兜剿。
当然,淮军中最着急的是刘秉璋,不待李鸿章的命令到达,已派出亲军马队叶志超、杨
岐珍,由六塘北河岸渡河,沿着运河向清江浦、淮安追击,而特以赖汶光个人为目标。
捻军一路逃,一路为官军拦截,人数越打越少,但几个主要的头目,仍有脱身之法。大
势已去,逃也逃不远了,然而投降也得找地方,任三厌、李允、牛洪还存着希冀之心,决定
设法偷渡到运河西岸,向驻扎在洪泽湖以南的李世忠投降。这个胜保的“知己”,原是早期
太平军投降过来的,旧时伙伴,希望还能够予以庇护。赖汶光则从李鸿章以下,淮军将帅
中,没有一个是他看得起的,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吴毓兰,他也是安徽合肥人,办团练当县丞
起家,积功升到道员,颇得民心,此时正带兵屯守扬州,赖汶光认为投降了他,比较能得到
公平的处置,所以决定奔向扬州。
于是东捻残众,在高邮附近,分为两股,一股越过运河,窜天长、六合一带,由李昭庆
派马队追击,另一股就是赖汶光的十几骑,沿运河西岸南下,但扬州虽已在望,却因为刘秉
璋的亲军叶志超和杨岐珍追得太紧,看样子到不了扬州就会被杀或者被擒。
于是赖汶光心生一计,弄了几套“行装”暖帽,扮成官兵,选个卢州府口音的捻军,戴
上一支蓝翎,冒充淮军军官,装得吃了败仗,落荒而逃的模样,每过运河闸口,仓皇喊道:
“快把闸板去掉,捻匪来了!”
这一来,真的官军一到,得重新放下闸板,让他们过去,自然耽误工夫,以致距离越拉
越长。到了黄昏时分,赖汶光一行抵达扬州以北四十五里的邵伯镇,这是个水陆冲要的码
头,有一名专司河防的巡检驻在那里,官儿虽小,是个肥缺。看看晚来欲雪,关津清闲,正
弄了四盘一火锅在那里喝洋河高粱。就这时,赖汶光他们几个到了,一下马就用马鞭子打门。
门是开着,故意要摆官派,巡检慌忙赶了出来,一见领头的“军官”,脑后拖着蓝翎,
那起码是“游击”、“都司”之类的官儿,便口称“大人”,接待到里面动问来意。
来意是要吃饭,现成就是,装了几大盘馒头来,连四盘一火锅一起吃得光光,抹抹嘴道
声“叨扰”。那“军官”接着又说:“我们得赶路去见吴大人,捻匪已抄小路,直扑扬州来
了!”
“啊!”那巡检大惊失色,“请问,捻匪离这里多远?”
“不会太远。”那“军官”放低了声音说,“本来不管你的事。我们叨扰了你一顿,透
个消息给你,捻匪鬼得很,从俘虏身上剥了衣服穿上,冒充官军。你最好想办法不让他们过
闸,拖延他一下子,好等吴大人派兵来痛剿——这一场功劳都是你的,吴大人报上去,起码
保你一个县大老爷。这是因为我们吃了你一顿好的,不然,不告诉你!再跟你说一句,捻匪
既然冒充官军,你只要不拆穿,他们决不敢行凶,你只想办法留难他们,不要紧!”
“是,是!”那巡检请了个安,笑容满面地说:“多谢大人栽培!”
等赖汶光他们一走,那巡检随即吩咐手下,关闭闸口,任何人不准通过。
这一来,叶、杨两军与邵伯镇巡检,必有纠纷发生,使得赖汶光更能从容处置,沿途打
听到确实信息,吴毓兰带兵驻扎在扬州城外瓦窑铺,于是问清了路,冒着大风雨,直投瓦窑
铺而来。
一到了那个运河东岸的小镇上,要找“吴大人”就容易了。赖汶光一行先投旅店,换去
湿衣,略略休息一下,雨也住了,便即上街望着灯火明亮之处走去。到那里一看是座庙,门
口架着两盏三脚竹架的大灯笼,一面是栲栳大的一个“吴”字,一面标明吴毓兰的头衔:
“三品顶戴江苏即选道华字营统带”。灯笼旁边,站着数名持刀的卫士,见有一群人来,随
即大声喝住。
“你们,”为头的一名把总问道,“七八个人成群结队,深夜在街上游荡,是干什么
的?”
“特为来见吴大人。”仍旧是曾冒充武官的那名捻军,用卢州府口音回答。
“你有什么事要见我们大人?”
“奉叶大人之命,见吴大人有机密军情禀报。”
“是那位叶大人?”
这时赖汶光开口了:“有紧要书信在此,请递了进去,看吴大人是不是传见?”说完,
贴身取出一个封缄严密的信封递了过去。
那把总说一声:“等着。”拿了书信去呈递。
吴毓兰接到手一看,封面上只写着一行字:“吴大人印毓兰密升。”拆封往外一抽,一
张名刺掉在地上,把总替他捡了起来,顺便看了看,就象被黄蜂螫了手似的,身子一哆嗦,
失声喊道:“唷!”
见他神色有异,吴毓兰赶快抢到手里一看,名刺上写着三个字:“赖汶光”,不由得也
是一惊,急急问道:“来了有多少人?”
“七八个。”
“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一个老百姓打扮的,有五十岁左右。”
“是什么口音?”
“是,”那把总想了想答道:“两广口音。”
“那就是了。”吴毓兰说:“你别忙!”他定神想了想说:
“请进来!”
“是!”
“慢着!”吴毓兰摇摇头,“你办不了这件事。赶快去请杜参将来!记住,不准你多言
多语。听清了我的话没有?”
那把总也知道这是极要紧的一件事,连声答应着,去把参将杜长生请了来。
匆匆说了经过,吴毓兰认为事太突兀,交付杜长生两件任务:第一件是立即出队,巡查
水陆关口,防着赖汶光后面还有大股捻军混进来;第二件是赖汶光的来意莫测,看样子是来
投降,但亦难保没有别的企图,需要预先防备。等杜长生一走,吴毓兰才吩咐那把总,将
“来客”先让到守卫的屋子里休息,茶烟招待,他要借这一刻工夫先看完赖汶光的“禀帖”。
打开来看不到几行,吴毓兰便觉耳根发烫,就象为人说中了隐病那样……淮军将领的毛
病,纵兵殃民,争功诿过,假报胜仗,吃空自肥,以及贪生怕死,无不在赖汶光的措词尖刻
的指责之下。
最后提到他的投降,自道不指望还能留下一条命来,只望吴毓兰能够把他投降的经过,
据实上达朝廷,同时也提出了“不受辱”的要求。
越是如此,越见得他的投降有诚意,而多少红顶花翎的大官,他不屑一顾,独许自己为
贤,这出于穷寇的“青眼”,使得吴毓兰自己都辨不出是何滋味?定神细想一想,唯有公事
公办,法内施仁,照这八个字来处理这一场始料所不及的功劳。
于是他一面派人召请幕友来商议,一面传令把赖汶光带上来。
“赖汶光投降。请吴大人替我作主。”赖汶光和他的从人都跪下磕头。
吴毓兰站着受了他的头,同时伸手虚扶了扶,“起来,起来。”他说,“你的禀帖我看
过了。我不难为你!”
“谢谢吴大人。”赖汶光的神情很激动,“汶光唯求速死!”
“我知道你的心境,你先好好息一息。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给你一个痛快!”说到这
里,吴毓兰喊道:“来啊!给带下去,好好安置!”
于是赖汶光被安置在一座与外隔绝的跨院里,吴毓兰派了他的亲信看守,关防极其严
密,而起居特别优待。一宵过去,第二天早晨拿了笔砚来,让他写“亲供”,赖汶光趁此机
会,又把淮军大骂了一通。
吴毓兰把他的一个禀帖,一份亲供拿在手里,颇感为难。照幕友的建议,这两个文件不
必报上去,免得“上头”看了不高兴。同时也不必说老实话,赖汶光“就擒”,东捻就算平
服了,九转丹成,那是多大的战功?何苦有机会而不铺张?
“话是不错!”吴毓兰心想,如果照此办法,不也就跟赖汶光所痛骂的那些人一样了
吗?因而欲言又止地,极费踌躇。
商量的结果,吴毓兰先办了个简单的公事,飞报李鸿章。
这时禀帖和亲供的内容已经泄漏了出去,各营官兵都以此为话题,议论纷纷,吴毓兰得
知这种情形,觉得隐瞒真相,甚为不妥,决定照实呈报。
很快地,李鸿章派了一名文案到扬州,传达秘密命令,要吴毓兰重新呈报,主要的是要
湮没赖汶光的禀帖和亲供,同时也不能说他自行投降,是为官军四路兜剿,力竭就擒。
到此地步,他也就不必再坚持原意,反正已经照赖汶光的话做过,可以问心无愧。于是
跟派来的文案商量着另拟了一通公文,让李鸿章据以出奏。
当然,等李鸿章奏报出去,又有一番改动。吴毓兰的原禀是说,赖汶光一到扬州东北湾
头地方,他接得消息,立即出队迎击,捻匪四散溃逃,官军分兵四路追截,亲自督饬游击梅
宏胜、吴辅仁,参将杜长生,沿运河追杀,遇贼於瓦窑铺,其时正大风雨,昏黑莫辨,混战
到五更时分,捻匪看见官军四面包围,无路可逃,于是“纵火焚屋,冀乘之以逸”。官军冒
火冲进,吴毓兰在火光中看见一个“骑马老贼手黄旗指挥”,知道他是捻匪头目,就连发数
枪,把他连人带马,击倒在地。擒获一问,才知是逆首伪遵王赖汶光。
如果照此一报,生擒赖汶光的功劳以吴毓兰为首,就会冲淡了刘铭传他们的战功,所以
李鸿章出奏,极力表扬刘铭传等人的战功,以及一路南追,如何奋勇,以致赖汶光穷无所
归,然后把吴毓兰轻描淡写提一笔,仿佛刘铭传打到那个样子,赖汶光已经半死不活,随便
什么人都可以把他抓住。
到了年底,京里赏功的谕旨颁到了,膺懋赏的第一个是刘铭传,赏给三等轻车都尉,其
次是李鸿章、郭松林、杨鼎勋、善庆,都赏次轻车都尉一等的骑都尉世职。所不同的是,李
鸿章原已封了伯爵,加给骑都尉的世职,便有两个儿子可以承袭,同时伯爵并有别的世职,
承袭的次数便可加多,只要大清朝皇祚绵长,李鸿章的第十九代子孙,也还是“肃毅伯”,
不过此刻他连一个儿子都还没有。
最“实惠”的是潘鼎新和张之万等人,都赏了头品顶戴。此外淮军出力将领,以及与剿
治东捻直接有关的大员,无不连带叨恩。曾国藩和安徽巡抚英翰,也是赏给世职,丁宝桢和
曾国荃都开复了革职的处分,比较委屈的是刘长佑,当过“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被革了
职降为三品官儿,此刻亦不过赏加二品顶戴。
但最委屈的却是吴毓兰,上谕上根本就不提他的名字,更谈不到奖赏。这使得李鸿章很
不安,他心里明白吴毓兰虽未生擒赖汶光,而赖汶光却非吴毓兰不降,倘或赖汶光潜逃无
踪,或者悄悄自尽,生死成谜,东捻就不能算是全部肃清,这一层关系到全局的结果,他不
能不承认吴毓兰的功绩。于今赏功诏令,独独吴毓兰向隅,怕他心里不平,把实际情形散播
出去,会引起很大的纠纷,所以急着要加以安抚。
于是他又派了一名幕友,专程到扬州去看吴毓兰。出人意表的是,吴毓兰的态度异常平
静,丝毫没有怏怏不满之意。
屏人密谈,那名幕友表达了李鸿章的关切和安慰,说吴毓兰受了委屈,希望不必介意,
等一过了年,李鸿章就会保他,好歹要给他弄一个实缺。
“多谢爵帅的美意。”吴毓兰答道,“我亦不敢贪天之功。
反倒是这样子,能让我安心过个年。”
还怕他是矫情,那幕友不能不问一问明白:“这倒有请教。”
“说句实话,赖汶光总算看得起我,拿他的性命来换我的顶戴,自觉不是滋味。”
李鸿章的幕友,自然都是很读了些书的,能够体会吴毓兰的心境,此中有个“义”字在
内,所以深深点头称是。好在他此来是衔命安抚,只要吴毓兰心无不平,不会闹出事来,他
非所问,因而敷衍一阵,第二天就赶了回去复命。
这时李鸿章已回驻山东济宁。腊鼓声中,将星云集。从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八十岁那年
最后一次出巡,登泰山、谒孔陵以后,济宁城内,从末见过这么多的红顶子,也从未见过这
么多的兵,好的是打了胜仗,不会象溃败官兵那样骚扰。
又是胜仗,又是过年,当然要发恩饷。不论湘军、淮军士兵饷多饷少,要看长官用度的
奢俭,手面的松紧。带兵官还有一个彼此相传的心法,士兵的饷就算全数领到了,也不可发
足,说是弟兄一有了钱,喝酒打牌逛窑子,就不肯拚命打仗了。至于那些扣着的饷,要留在
紧要关头,作为招募死士选锋之用。现在东捻剿平,李鸿章已立即开始裁遣的计划,仗不必
打了,发饷不该再打折扣,传谕粮台,每人发欠饷两个月,恩饷一个月。还有三个月欠饷,
他已经找新任江苏巡抚丁日昌,仿照左宗棠的办法,在上海“借洋帐”。关税已为左宗棠捷
足先登,奏准作为借洋帐的担保,亏得还有水陆关卡,见货抽税的厘金可用来还债,所以这
笔洋帐一定可以借到,供他以发欠饷作路费来裁撤淮军。
驻在济宁四周的军队,过了很热闹的一个年,钦差大臣行辕,也是日日大排筵宴,慰劳
庆功。李鸿章表面上兴致很好,暗地里心事重重。第一件是李允、任三厌等人,逃到盱眙,
正为李昭庆包围,将次就歼时,忽然李世忠开圩收容,说是奉了安徽巡抚英翰的命令招抚。
接着,果然是英翰派了差官,拿着令箭把李允、任三厌这几个匪首捉了去,据说要由李世忠
带着他们到山西,去招降由陕西逸出的西捻张总愚。李鸿章深知李世忠就靠不住,怕英翰受
愚,别生枝节,依然要牵连到他身上。
第二件是裁遣淮军尚未奉旨,刘铭传却已坚决求去,酒后的牢骚极多。此外郭松林、潘
鼎新也要请假回籍,变成把办理善后的一副千斤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转眼就是同治七年,大年初一上午,淮军将领正替李鸿章拜完了年,突然兵部“六百里
加紧”的专差到了,打开廷寄一看,不准李鸿章缴销关防,裁遣淮军亦只准了一半,淘汰老
弱,得力可用的,仍当留营,接下来又说:
“河北防务吃紧,刘铭传所部,最为得力,着饬该提督将所部稍微休养整顿,即移得胜
之帅,驰赴豫省,相机防剿,毋令晋捻得以奔突。至将士久役于外,敌忾同仇,朝廷既悯其
劳,且嘉其勇,未可遽萌退志,着该大臣加意拊循,以示体恤。”
淮军大将中,就是刘铭传去意最坚,偏偏朝中就挑上了他,然而这又不是铭军一支的调
动,不准缴销钦差大臣的关防,则意味着打了东捻还要打西捻,这在李鸿章也是万分不愿的
事。
“还是饶不过我,饶不过淮军!”他向部将问计,“大家看,如何才搪得过去?”
“这个仗不能打!”
是刘铭传第一个发言,他解释了这个仗不能打的道理,第一是事权不专——张总愚已由
山西窜河入南卫辉一带,预备由大名府进窥河北。此刻奉诏保卫京畿的军队,有直隶的直
军、河南的豫军、安徽的皖军、山东的东军、山西的晋军、黑龙江的马队、崇厚的洋枪队、
神机营荣禄的威远炮队。而被李鸿章指为“放贼出山”的陕甘总督左宗棠,由陕西追到山
西,却又精神抖擞地上了一道奏章,说山西泽潞一带,积雪难行,决定不避艰险,由平阳向
西,横越太岳山,出峻极关这一条捷径,直趋邢台等地,往南迎击。这么许多将帅在大河南
北,论资望,接刘长佑而任直隶总督的官文为首,论办事,左宗棠跋扈而不替人留余地是出
了名的,此外那些旗营的统领,没有一个没有来历,谁也惹不起,所以淮军一去,吃力而不
讨好。
“还有饷!”刘铭传说,“打东捻跟两江有关,两江筹饷,犹有可说,此刻去打西捻,
跟两江风马牛不相及,所以两江筹饷,一定不会痛快,饷源不继,这个仗怎么打法?”
这一层,李鸿章比刘铭传更清楚。不过他只谈别人,不谈自己。刘铭传是奉旨驰赴河南
会剿,粮饷用不着他担心,不论来自何处,总有粮台替他在办,然则他何以不谈自己?开拔
到河南的事,到底如何了呢?
这只要稍微多想一想,就可明白。刘铭传不但不愿到河南,甚至谈都不愿谈,以他现在
的功名勋绩,说是要去受刚刚才蒙赏了头品顶戴的河南巡抚李鹤年的节制指挥,这不是笑话
吗?
因此,李鸿章就不必再问他了。心里打算,张总愚还未进入河北,有各路人马,分道勤
王,总可以把他挡住,贼势一缓,朝廷不追,便可不了了之。所以对于那道”六百里加紧”
的廷寄,决定置之不理。照旧让那些将领们纵饮豪赌。
但除他以外,各地督抚和统兵大臣,却是奉命唯谨,至少表面是如此,一个个都是飞章
奏报,奉到诏旨,克日启程勤王。朝廷也几乎无一日没有指授进剿方略的廷寄,这些密谕,
大多有“各谕令知之”的字样,所以李鸿章对于局势的演变以及朝廷处置的经过,相当了解。
终于有一天,他发觉情势不妙,不但剿西捻的各路人马,都已兼程赴援,相形之下,自
己变得很落后,而且剿平东捻的善后事宜,自己也管不到了!赖汶光奉旨正法,是漕运总督
张之万所经办。任三厌、李允、牛喜子在安徽巡抚英翰那里,朝旨以此“三犯流毒数省,生
灵受害无数,被剿后穷蹇无路,始行投诚,势难再事姑容”,特命英翰“审讯明确,就地尽
法处治,以快人心而申国宪”,不说“正法”而说“尽法处治”,于是李世忠玩了花样,说
服英翰,只杀了一个李允,把任三厌改名为“任三应”,说是在扬州河里淹死了,牛喜子则
说他“从逆未久,首先投诚,情稍可原”,得以免死。
“这些话是怎么来的,我竟不知道!”李鸿章对他的幕友表示,要敷衍敷衍朝廷,免得
孤立。然而,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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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二二
东捻虽平,宫中的新年过得并不热闹,因为西捻已由河南窜入河北。两宫太后封咸丰年
间那次逃难到热河,创巨痛深,一想起来就会心悸,所以对京畿的刀兵战乱,特别重视。其
实张总愚还远在数百里以外,但两宫太后总觉得捻军一到了河北,就仿佛到了通州、良乡似
地,寝食难安。
为此,从元旦受贺以后就召见军机开始,新年里没有一天不临驭养心殿,也没有一天不
发调兵遣将,指授军略的上谕。半夜里有军报,慈禧太后也是丝毫不敢耽搁,披衣下床,叫
宫女剔亮了灯,拨旺了火,比照着“方略馆”所绘进的地图,细细阅看,西捻到了那里,围
剿的官军又到了那里?各路勤王之帅,或者已经开拔,或者因事逗留,大致都有个下落,独
独李鸿章那里,消息沉沉,慈禧太后最盼望的刘铭传一军,也不知动身了没有?
“主子,主子!”
慈禧太后一惊而醒,听得宫女在帐子外面轻声喊着,知道又有军报,便问:“那儿来
的?”
“直隶总督衙门来的。”
这一说把她的残余的睡意,撵得干干净净,直隶总督驻保定,相去极近,一切奏报总是
在下午送了进来,如今深夜递折,可知必是极紧急的消息。于是霍地坐起身来,连声吩咐:
“拿来我看!”
四名宫女,一个挂帐子,一个替她披衣服,一个掌灯,一个把黄匣子打开,拿奏折送到
她手里。事由是“贼势北趋,请飞调客兵入直”说大股捻匪由平乡等境狂窜,直向北趋,而
客兵未集,蔓延甚广,恐有震及近畿一带之虞。
忧心忡忡的慈禧太后,就此一夜不曾合眼。等宫门一开,随即把折子发了下去,又叫安
德海到军机处去传旨,催恭王早早进宫。
平日军机见面,总在八点钟左右,这天提早了一个钟头,滴水成冰的天气,养心殿地方
又大,生上四个炭炉还不大管用,所以君臣们的脸色都冻得发青,看来格外阴沉抑郁。
“一个年也不曾好生过,今儿都初十了。”慈禧太后的声音跟天气一样冷,“李鸿章打
了胜仗,眼睛长在头顶上,把我们娘儿三个给忘掉了!”
恭王一向回护李鸿章,到此地步,也不敢替他辩解,只这样答道:“军机上再寄信催
他,如果铭军尚未启程,限他即日开拔,兼程并进。”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跟他说好的没有用,倒象求他似的,越发端了起来。我也
不知道他有良心没有?要什么给什么,东南膏腴之地,尽供养了淮军,朝廷那一点儿对不起
他?他就忍心这样子置之不理?六爷,我看不用跟他客气了,让他亲自带队到直隶来!再要
问问他,催提铭军的上谕下了好多天了,何以到现在没有消息?该怎么处分?你们说吧!”
“自然是交部议处。”恭王说。
“要严议!”慈禧太后这样加上一句。
“也不能光办李鸿章一个人。”慈禧太后说了句公平话:“捻匪由山西到河南,李鹤年
躲在开封不理那个碴儿,也可恶!如果河南能够出力拦一拦,捻匪不能就这么容易到了河
北。”
“这话一点不错。”慈禧太后深深点头。
看样子她还有话,恭王不容她往下说,赶紧拦在前面:
“李鹤年也派张曜、宋庆追了,不过豫军力量单薄。”
“反正李鹤年也是没有尽力,一起交吏部严议。”
李鹤年跟恭王走得很近,但剿捻不力的事实俱在,而且两宫太后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满,
恭王不便再为他卫护,唯有遵旨办理。
在京各衙门,凡是本身能够处理的公事,一向办得很快,头一天交议,第二天就有了复
奏,吏部拟议的处分是:钦差大臣李鸿章和河南巡抚李鹤年“降三级留任”。照一般的处
分,“降级”是可以用“加级”的纪录来抵销的,所以吏部特别陈明:“事关军务,应不准
其抵销。”这是一个鞭策的处分,如果李鸿章肯照朝廷的旨意,起劲去干,“开复处分”,
指顾间事,否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留任”二字取消,立刻就会象刘长佑那样,以总督之
尊,一降而为“三品顶戴”,红顶子都保不住了。
就在吏部的复奏,尚未定夺之际,局势迅速恶化了。官文飞奏,西捻北窜衡水、定州一
带。定州就是保定府属的完县,这已经可令人惊骇了,而实际上,官文还隐瞒着情况,西捻
已直扑保定府治的清苑——这是安德海打听来的消息,慈禧太后没有理由不信。
经过彻夜的思考,她的态度变得很平静了,“你们都说官文不能不用,他在湖北的功
劳,都教曾家兄弟跟胡林翼给盖了,现在你们说吧!”她说,“官文是不是独当方面的人
才?”
恭王、文祥和宝鋆都不作声。官文为曾国荃严劾落职,那班从未出过直隶省境一步的
“旗下大爷”,无不愤愤不平,因此才让官文去当直隶总督。事实上直隶的一切军事调度,
都出于军机的指挥,所以慈禧太后的指责官文,恭王不宜申辩,也无可申辩,唯有付诸沉
默,静等天颜转霁。
于是,上年十月汪元方病殁,出于文祥的保荐而奉旨“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的沈桂
芬,越次陈奏:“启奏两位皇太后,今日的局面,亦未可完全归罪于官文。朝廷并用恩威,
一秉大公,该处分的处分,该激励的激励,是非分明则将士用命。如今须有严旨,振饬疲
玩。”
“我也是这么想。”慈禧太后点点头,“功名富贵来得太容易,就不拿朝廷当回事了。
六爷,你说,前些日子让李鹤年是怎么办来着的?”
“是让他派豫军,绕道到直隶,‘迎头压剿’。”
“现在呢?”慈禧太后有些激动了,“豫军是从捻匪后面撵,由南往北,把捻匪撵到京
城里为止。”
语言已经相当冷峻,而神色更为可畏,慈禧太后每遇震怒时,额际的青筋就会凸起,此
时天颜咫尺,清晰可见。恭王心想,不必让她亲口交代了,自己知趣吧!
于是他说:“疆臣互相推诿,有负委任,其情亦实在可恶。如今非请旨严谴,不能让他
们生警惕之心。臣等几个商量好了,再跟两位皇太后回奏。”
“好吧,你们去商量。”慈禧太后又说:“外面的情形,我都知道,官文是个自己拿不
出主张的人,左宗棠跟李鸿章可又喜欢自作主张。果然把事情办妥了,也还好说,又不办
事,又不听话,那可不行!”
这番话听入恭王耳中,深有所感,第一是警惕;第二是领会——慈禧太后看得很清楚,
左宗棠和李鸿章的自作主张,确是令人心烦,看起来一味迁就,亦非善策。
因此回到军机直庐,他愤愤地把帽子一摔,大声说道:
“撕破脸干吧!”
“六爷!”文祥正一正脸色劝他,“局面很扎手,打你这儿先得沉得住气。”
“这话得两说。朝廷没有一点儿声色,何以激励人心?”宝鋆顺着恭王的意思说:“咱
们商量处分吧!”
该受处分的人是很明白的,官文、左宗棠、李鸿章、李鹤年。官文和左宗棠比较好办,
有二李的现成例子在,不妨交部严议,费踌躇的是已经有了“降三级留任”处分的二李。
河南一李由恭王自动提议,革去新近赏加的头品顶戴。只剩下一个李鸿章,照李鹤年的
例子,自然是革去骑都尉的世职,但怕慈禧太后还会嫌处分太轻,回奏上去或许要碰钉子,
所以商量的结果,除掉革骑都尉以外,另外褫夺双眼花翎及黄马褂,四个人当中,获咎独重。
于是即刻拟了明发上谕,当面奏准后由内阁发抄。在内廷办事的官员,首先得到消息,
原以为捻军只不过刚过黄河,而明发上谕上叙明“捻匪北窜衡水定州一带”,那是已经到了
保定府,照这样子看,要不了三天工夫,捻军就能扑到京城,怪不得刚刚平了东捻的李鸿章
会获此严谴,实在是误了大局。
这一下,平白比较留心时局的官员,无不大起恐慌,纷纷打听进一步的消息。消息最灵
通的是军机上的人,所以这一夜沈桂芬家,突然来了许多访客。
主人在恭王府,到二更天还不曾回家。有些等不到的,索性丢开烦恼,上东四牌楼,地
安门,或者前门外大栅栏看灯去了。这天正月十三上灯,民间还不知道匪氛已经迫近,依然
熙熙攘攘,“看灯兼看看灯人”,二更天还热闹得很。
但另有些人,看沈桂芬在恭王府议事,到此刻还不回家,可见得局势严重,越不肯走,
好在这几天金吾不禁,再晚也能通行,不怕回不了家。
二更打后打五要——这跟宋朝四更打后打六更一样,另有道理在内。灯节的五更实在是
三更,暗示夜分已深,张灯的该熄灯,看灯的该回家,所以这个三更打五更的梆锣,名为
“催灯梆”。
※ ※ ※
灯市以东四牌楼为最盛,连“催灯梆”都能打出花样来。京师内外城治安,由步军统领
及巡城御史负责,五城八旗,各有辖地,东城北面属于镶黄旗,旗下又分满洲、蒙古、洪军
三营,以东四北大街和东直门大街交会的北新桥为界限,西满北蒙东洪军,各有自己的更
夫。更夫都是花钱雇来的乞儿,到了该打“催灯梆”的那一刻,三营更夫数十名,不期而集
在北新桥,时候一到,呼啸声起,顿时梆锣齐鸣,能够象曲牌一样,打出极动听的“点
子”,沿着东四北大街南下,这面一套打完了,那面一套接着打,斗妍斗胜,成为看灯以外
的一项余兴。
就在“切儿卡察、嘡、嘡”的梆锣点子中,沈桂芬回家了。访客中的翁同和跟他很熟,
迎上来直道来意,沈桂芬是个极沉的人,不慌不忙地寒暄着,心里在想,纸包不住火,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