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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1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瞒不住的,正好利用在座这班声气甚广的人来安定人心。

于是他用低沉而诚恳的声音,透露了真相,捻军不仅已出现在衡水、定州一带,其实在

前两天的拂晓时分,已包围了保定。“边马”——捻军的前哨,一度到过固安。

固安就在永定河南岸,离京城只有百把里路,真正是“天子脚下”了,所以客人一听这

话,相顾变色。

“危险过去了,神机营很得力,保定之围已解。”沈桂芬说,“豫军的宋庆,张曜已经

绕出贼前,左季高所辖的刘松山、郭宝昌两军,马上也可以赶到。局势已经稳定下来,诸公

可以高枕无忧了。”说着,便拱一拱手,催客回家睡觉。

他这后半段话,并不实在。保定解围,无非捻军怕攻破了城,反为各路官军所包围,自

动退去。实际上各路勤王之师,人马未到,咨呈先来,都要直隶总督和顺天府尹两衙门,替

他们准备粮草,比较起劲的是山东的丁宝桢,带了他的得力将领王心一,已经出省,李鸿章

自然还没有消息,左宗棠则行踪不明,只知道他在山西。为此,民间的人心虽已稳定下来,

慈禧太后却还急得夜不安枕,食不甘味。

但她急是急在心里,表面却不太看得出来。元宵那天,召集近支亲贵,在漱芳斋吃饭听

戏,以家人之礼,作新年团聚。宣宗属下那一支的王公贝勒和额驸都到了,只有醇王未到。

“七爷呢,怎么还不来?”慈安太后在问。

“已经派人去催了。”安德海回答。

一句话未完,醇王已匆匆赶到,走得太急,额上都有了汗。他向两宫太后和皇帝行了

礼,说明迟到的原因:“神机营抓住了一个奸细,臣要亲自审问明白了,好来跟两位太后回

奏。”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问,“奸细怎么说?”

“说是捻匪趁这几天民间看灯热闹,预备化装成商民,混进城来闹事。”

“那……,”两宫太后尚未有所表示,惇王在旁边喊了起来:“那得让步军统领衙门,

加紧巡查!”

这简直等于废话,慈禧太后不理他,但他的另一位嫂子为人忠厚,怕他面子上下不来,

便敷衍着说:“王爷的话不错。”

听得这一声,惇王便起劲了,“如今局势紧急,京城要讲防守之道,臣与好些人商量

过,要跟两位皇太后上个条陈。”

他说,“臣的条陈,一共三条。”

看他说得郑重其事,慈禧太后觉得不妨听听,便点点头:“你说吧!”同时看了看恭王

与醇王,意思是让他们也仔细听着。

“第一条,城外要添兵驻扎,以备侦探救应之用。”

这叫什么条陈?他那两个弟弟都几乎笑出声来,慈禧太后却故意损他:“嗯,嗯,不

错!”

惇王不知眉眼高低,依旧提高了声音往下说:“城内宜乎添派各旗,续练枪兵,分门防

守。”

“怎么叫‘添派各旗’?”慈安太后问。

“臣的意思是,把驻扎在城外各地的,譬如香山的健锐营啊什么的,调到城里来。”

一则说城外要添兵,再则又说把城外的兵调进城来,岂非自相矛盾?但谁也不愿意徒费

口舌去揭穿他,只有十三岁的皇帝,理路已颇清楚了,接着他的话说:“五叔,我跟你算个

帐。”

“是!”

“把城外的兵调进城——你刚才不是说,城外也要添兵驻扎吗?那从那儿来呀?我看,

把原来在城里的兵调出去,两面兑换一下儿,就都算添了兵了!”

两后两王无不莞尔,惇王却是面不改色,“城里的兵当然不调出去,”他说,“城外要

添兵驻扎,当然得要兵部查一查;

那儿有可以挪动的兵,拨一支过来。”

“好了,好了!”慈禧太后不耐烦了,“还有一条你说吧!”

“第三条是臣亲眼得见,近来城里要饭的,比以前又添了许多,得想办法收容,给他们

饭吃。”

“这一条还差不多。”慈禧太后点点头,转脸看着恭王和醇王说:“你们哥儿俩商量着

办,看那儿一有敷余的款子,多办几个粥厂。不然,倒是会闹事。”

醇王管理神机营,步军统领衙门也归他稽查,京师地面治安的责任一大半落在他肩上,

不肯承认乞儿过多的说法,“我看要饭的也不算多。”他说。

“你看?”惇王立即抗声相讥:“你每天坐在轿子里,‘顶马’在前头替你喝道,早就

把闲杂人等给撵走了,你到那儿去看去?”

醇王被驳得无话可说,大家也都相信惇王的话,因为他别无所长,就是对外不摆王爷的

架子。夏天一件粗葛布的短褂子,拿把大蒲扇,坐在十刹海纳凉,能跟不相识的人聊得很热

闹。冬天也往往会裹件老羊皮袄,一个人溜到正阳楼去吃烤羊肉,甚至在“大酒缸”跟脚伕

轿班一起喝“二锅头”。所以阛阓间的动态,在无潢贵胄之中,谁都没有他知道得多。

“我可又不明白了!”在沉默中,皇帝又提出疑问,“为什么要饭的,一下子添了许

多?是打那儿来的呢?”

“对啊!”慈安太后夸奖皇帝,“这话问得有理!”

这下把惇王问住了,但恭王却可以猜想得到,这件事说出来也不要紧,“怕有一半是省

南逃过来的难民。”他说。

“这得想法子安顿才好。”

“也不光是安顿这些难民。”慈禧太后以低沉抑郁的声音说,“年已经过完了,转眼就

得下田,捻匪尽这么冲过来、冲过去地闹,误了春耕,今年的直隶又是一个荒年。去年旱

荒,今年又是刀兵,这样子下去,怎么得了?”

看见两宫太后忧心国计民生的深切,醇王有个想了好几天的主意,这时便忍不住要说了

出来:“启奏两位皇太后,局势这么坏,上烦两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廑忧,臣心里实在不安。

臣这两天在想,捻匪流窜无定,保定再过来就是易州,陵寝重地,必得保护,臣愿意带一支

兵出京,防守西陵。请两位皇太后的旨意!”

这一说,恭王心里就是一跳,知道麻烦又来了,刚要设法阻止,发现两宫太后都有嘉许

的神色,心中越生警惕,这件事不宜在这里谈,万一两宫太后点头应许,便难挽回,所以抢

在前面说道:“醇王所见甚是。不过兹事体大,最好由军机会同醇王商定了章程,再面奏请

旨。”

办事的程序本该如此,两宫太后都表示同意。就这空隙之间,安德海疾趋而前,请示开

戏的时刻。

一听这话,皇帝第一个就坐不住,慈安太后便说:“叫他们预备吧!”

说着,便站起身来,于是所有的王公贝勒都到殿前来站班,等两宫太后驾临御座,才各

自找着自己的位子坐下。这天的戏,无非是些由升平署伺候节令承应的吉祥戏,行头簇新,

唱得热闹,懂戏的慈禧太后却不甚欣赏。唱到一半传膳,她另外点了两出戏,一出是《宫

叹》;一出是《廉颇请罪》。

《宫叹》扮起来方便,四名宫女引着一个公主上场,便唱了起来。在座的人,连恭王都

不知道这是出什么戏?但他身旁的醇王,是昆曲行家,于是他小声问道:“老七,这个‘公

主’是谁啊?”

“长平公主。”

“啊!”恭王虽未看过这出戏,却读过《倚睛楼七种曲》,想起其中有一本《帝女

花》,写的就是明思宗当李自成破京之日,引剑砍断长平公主于寿宁宫的故事,心中困惑,

不知慈禧太后为什么要点这么一出凄凄惨惨的戏。

就这时,已换了《金络索》的曲牌,恭王因为读过这本曲,所以凝神细听,字字分明:

“生恐长安似弈棋,五更残魄归消歇;三月花幡紧护持,空悲切!帝王家世太凌夷,闹

轰轰几个兵儿,醉昏昏几个官儿,伤尽了元阳气!”

听得这几句,恭王心里很不是味,莫非慈禧太后就借着这几句戏词骂人,他一直这样在

想。

再看到下面那出《廉颇请罪》,感慨就更多了!朝廷倚为长城的左宗棠和李鸿章,一个

目空一世,誉己成癖,一个私心特重,见利忘义,等而下之,凡是统一路之兵的大员,无不

横行霸道。要有廉颇那样勇于认过,和衷共济的气度,局面就不致搞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了这种种感触,恭王这天的兴致很不好。从宫中散出来,很想找个人谈谈,一抒积

郁。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宝鋆。

他是宝鋆家的常客,一到便被迎入书斋。每次来都由宝鋆夫妇所宠爱的一个丫头五福伺

候,五福是苏州人,却说得一口极爽脆的京片子,对于旗下大家的礼数娴熟无比。一见面就

请了个双安,见面问好之外,又为元宵佳节祝贺。接着便从六福晋问到大公主、大少爷、二

少爷,一个不漏。最后斟了酒来,恭王有些洋派,五福用水晶杯子替他斟了一杯红酒当茶喝。

“吃饭了没有?”宝鋆问。

“想喝碗粥。”恭王说,“只要酱菜就行了。”

“巧了。”五福笑道:“正好熬了香梗米粥,也有锦州酱菜。”

除了酱菜以外,还有一碟虾米拌黄瓜,瓜细如指,浅浅一碟,就这样小菜,便抵得一桌

盛馔,恭王一见吟了两句竹枝词:“黄瓜初见比人参,小小如簪值数金。”吟完了摇摇头,

颇有不以为然的神情。

“怎么啦?”五福问道:“那一年正月里来,都有黄瓜,总是吃得挺香的,就今儿个不

中意了!”

“唉!”恭王忽发感慨,“你们那儿知道外面的时世?”

一提到这些事,五福便不开口了。大家的规矩严,凡是不知道的情形,从不许胡乱插嘴

议论。

“今儿宫里很热闹吧?”

“很热闹。”恭王吃了一口粥苦笑道:“老五上条陈,老七又要带兵保护西陵。”

“那不是又给地方上添麻烦吗?”宝鋆皱着眉说,“要钱可是没有!户部穷得要命。”

“哼!看他劲儿还足得很。今天是让我搪过去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

“明天怎么样?”宝鋆想了想问:“就算让他去,有将无兵,可也不管用呀。”

“决不能让他去!”恭王很有决心地说,“各路人马,齐集京散,就为剿张总愚那一股

匪,已经很丢人了。再去一位郡王,不太长他人的志气吗?”

“对了!明儿七爷再要提到这话,就拿这个理由劝他好了。”

“嗐!不提这些事儿了。找点乐子!”

“看灯去吧?”宝鋆提议,“今年工部的灯,很有点儿新鲜花样。”

恭王心想,去看“六部灯”,自然是微服私行,只怕有些言官知道了,说时世如此艰

难,亲贵大臣居然有闲情逸致出游看灯,岂非毫无心肝?无缘无故挨顿骂不上算,还是安分

些的好。

就这时候,内务府总管崇纶,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工部的书办送了许多花灯,兵部的

司官又送了许多烟火花炮。他又叫了一班杂戏,有宝鋆最爱听的“子弟书”,特意飞笺,请

他去“同谋一夕之欢”。

“乐子来了!”宝鋆指着信,把崇纶的邀约,告诉了恭王。

崇纶有大富之名,这些玩的花样,终年不断,恭王也去过几回,每一回都是尽兴而归。

但此时忽然意兴阑珊了。

“算了吧!这是什么年头儿?传出去不好听。”

“那我辞了他。”宝鋆走到书桌面前,揭开墨盒,取枝水笔,站着写了一个回帖,叫听

差告诉崇家来人,说是有贵客在,无法分身,心领谢谢。

“五福,”恭王站起身走到火盆旁边坐下,“替我再倒杯酒来。”

等五福把酒和果盘拿了来,他把双足一伸,她替他脱了靴子,取了张红木凳子来搁脚,

接着又去捧来一床俄国毯子,围住他的下半身,把毯子掖一掖紧。

“这不也很舒服吗?”恭王取杯在手,想谈谈正事,“我不明白,李少荃到底是什么意

思?”

“他也有他的难处。第一,不愿跟左季高共事;第二,怕吃力不讨好。李少荃是从不做

徒劳无功的事的。”

“话是不错。不过朝廷待他不薄,就算勉为其难,也不能不买朝廷一个面子。一味置之

不理,这叫什么话?”

“为了一个张总愚,三位爵爷会剿,外加两位一品大员,说起来也实在是笑话,再加上

一位王爷,越发热闹了。”

“老七当然不能叫他去。”恭王停了一下说:“官、左、李三位,将来到底让谁总其成

呢?”

“官文办粮台,左宗棠指挥前线。”

“李鸿章如之何?”

“只有劝他委屈一点儿。”

“能劝得听,倒也好了。”

宝鋆想了想说:“有个人的话,他也许会听。”

“曾涤生?”

“对了。”宝鋆又说,“明天我来写封信给我这位老同年。”

“也好。不过你别许下什么心愿。”恭王提出警告:“现在上头的主意大得很,而且小

安子替她做耳目,什么道听途说的话,都在上头搬弄,事情是越来越难办了。”

宝鋆默然。息了一会才说了句:“等皇上亲政就好了。”

这一下提醒了恭王:“皇帝很象个大人了。”他很兴奋地说,“我看找机会跟上头提一

提,每天军机见面,让皇帝也听听,学着一点儿。”

“嗯!”宝鋆又问:“听说两宫太后,在打算立皇后了,可有这话?”

“提是提过,预备在皇帝十六岁那年册立皇后。还有三四年的工夫,不忙。”

“我看皇帝的身子单薄,大婚不宜过早。”

“你正说反了。”恭王放低了声音:“皇帝的智识开得早,早早大婚的好,省得那班小

太监引着他胡闹,搞坏了身子。”

“听说‘西边’那一位,防宫女跟皇上亲近,跟防贼一样。

小安子就奉派了这桩‘稽查’的差使。”

“小安子么,”恭王很随便地说,“总有一天要倒大霉。”

由这里开始,大谈宫内的近况,凡是恭王想要知道的,宝鋆都能让他满意。就这样正谈

得起劲时,听差来报:“崇大人来了。”

人影未到,先见冰灯,用整块的坚冰,镂刻而成,据说加了一种独得之秘的“药”在里

面,能够日久不消。这冰灯共是四盏,刻成春、夏、秋、冬四季景致的花样,是崇纶随身携

来的。

“你不在家看灯,听“什不闲”、“子弟书”,跑这儿来干什么?”

崇纶七十多岁了,养生有道,腰腿依然轻健,给恭王请了个干净俐落的安,笑嘻嘻地答

道:“听说六爷在这儿,特为赶来伺候。”

“你别以为没有到你家看灯,是瞧不起你。实在是乱糟糟的,没有那份闲心思。”

“其实,那些灯年年一样,也没有什么看头,不过借个因由,陪着说说话。”崇纶又

说,“我本来也在想,时世不好,这些照例的玩意,不如蠲免了吧!可也有人说,年年玩儿

惯了的,今年忽而改了样子,必是捻匪闹得太凶的缘故。想想是安定人心要紧,所以照常弄

了些灯来挂。”

恭王知道,这是崇纶心有未安的解释,听听就是,不必再往下谈,不然倒象真个耿耿于

怀,未能释然似的,所以换了个话题。

“听说这几天,地面儿上要饭的,比平时添了许多。可有这话?”

“那是一定的。上灯以后,家家都要出来逛逛,这时候不‘做街’,还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做街’?”宝鋆插进来问了一句。

“那是他们的‘行话’。”崇纶笑道:“上街来要饭,就叫‘做街’。”

“不是有难民夹在里头?”

“不会吧,”崇纶答道,“他们那一行,虽是末等营生,规矩可大得很,各有地段,谁

也不许胡来,更不容外人插足。再说,能够逃难到京城,不是手里有俩钱儿,就是有至亲好

友可以倚靠,何致于要饭?”

恭王听着不断点头,向宝鋆说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斯之谓也。”

“怎么啦?”崇纶困惑地,“好端端的,六爷提起这个!”

“五爷今儿在上头面奏,说最近京城里要饭的多了,得想办法。”恭王又说:“你有步

军统领衙门的差使,地面儿上的事,也有你一份!”

崇纶兼署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东半城地面归他所管,这时很轻松地说:“那好办。

多不敢说,就这个大正月里,我包管五爷上朝,看不见一个要饭的。”

他说得到,做得到,当夜派人去找“杆儿上的”——丐头的俗称,说是给五百吊京钱,

这半个月,不准在内城“做街”。

“杆儿上的”又称“赶儿上的”,据他们自己说,正名叫做“赶上吃”,是明太祖所

封。意思是奉旨吃白食,那家有红白喜事,赶上了便有残羹剩饭好吃。当然,作为丐头的

“杆儿上的”,既不必“做街”,也不会吃讨来的饭,坐享孝敬,日子过得很宽裕。

这时京城里那个“赶儿上的”,姓丁,外号“丁判官”,家有一妻二妾,安享余年,已

不大管事,但权威仍在。听崇纶所派去的那个笔帖式,说了究竟,丁判官表示正月里庙会甚

多,是“做街”的好时机,不过:“既然崇大人吩咐,那就认了!”

果然,第二天起内城看不见一个要饭的,都被撵到九门以外去了。对付乞儿是如此,那

些统兵大员对付捻军也是如此,尤其是革职留任的直隶总督官文,向以一个“撵”字为用兵

的心诀,只望能把捻军逐出直隶省境,往东到山东、往南到河南、往西到山西,均无不可,

就是不能往北,因为北面是京城。

这时各路勤王之师,山东巡抚丁宝桢首先赶到,奉旨嘉奖。接着李鸿章也有了很切实的

复奏,除刘铭传“患病属实,暂难成行”以外,其余各军已分遣驰援,他自己不久也要“由

东入直”,来赴“君父之急”。这一来,加上南面的豫军;西面自娘子关来的,左宗棠的军

队;以及由京中所派的神机营,由天津所派的崇厚的洋枪队,四面包围的形势将次形成,而

官文的逐捻军出直隶省境的希望,看来是要落空了。

照慈禧太后的想法,大军云集,除却铭军以外,所有的精锐都已集中,合围进剿则西捻

如釜底游魂,不难一鼓荡平。

于是好整以暇地想起有件很有趣的事,应该要办一办了。

※ ※ ※

这件事就是“挑秀女”——八旗官员人家不论满洲、蒙古、还是汉军,生了女儿,不能

私下婚配,要准备宫内挑选秀女。照规矩分为两种,一种是一年一次,挑内务府“包衣”的

女儿作宫婢,一种是三年一次,挑选八旗秀女,凡是文职笔帖式以上,武职骁骑校以上,年

满十三岁的都要报名候选,挑中了便等着指配王公宗室的子弟为妻。

这一次挑的是八旗秀女,也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以来的第一次,前两次都因洪、杨未

平,道路不靖,停止举行。所以这一次的挑秀女,两宫太后都很重视,早在上年十月间,就

由户部行文各省旗官,开列名字年岁,报部候选。一开了年,各省合格的秀女,都已到齐,

连同在京的一共有一百二十多名,年龄都在十三、四岁之间。户部早就具奏,请示挑选日

期,因为西捻猖獗,延搁了下去,既然局势已可稳住,应该及早挑定,让不中选的才女,各

回原处,也算是一种体恤。

这天是二月初四,神武门前一早就有户部和内务府的官员在当差,太监更多,有的是有

职司,有的是受托来照料熟人,有的是来看热闹。

候选的秀女都是豆蔻梢头的小姑娘,在剪刀样的春风中,鼻尖冻得通红,瑟瑟发抖。有

的是要俏丽,不肯多穿衣服,受寒所致;有的却是深怕“一朝选在君王侧”,从此关入空旷

幽深的宫中,心生恐惧;也有的是往好处去想,能够指配给那家王公的子弟,兴奋得不能自

已;而更多的只是从未经过这样的场面,想到天颜咫只,唯恐失仪,紧张得不住哆嗦。

从天不亮就到神武门前来报到,直到近午时分,还没有“引看”的消息,彼此都在询

问:“到底什么时候看哪?”

“快了,快了!”户部的官员这样安慰着她们,其实他亦没有把握,“反正今天一定会

看,而且一定看完。”他只能这样说。

旗下的女孩子虽是大脚,但穿着“花盆底”,就靠脚掌中心那一小块着力之处,站上几

个时辰,这份罪也不是好受的。这时候就是宫内有熟人的好了,引到僻处,找个地方坐着休

息,然而那只是少数,大多数的只有硬挺着,有那脾气不好的,口中便发怨言,父兄劝慰呵

止,到处嘈嘈切切,愁眉苦眼,把三年一次的“喜事”,搞得令人恻然不欢。

秀女初选不是一个个挑,十个一排,由户部官员带领着向上行礼。如果看不上眼,便什

么话也没有,秀女们连太后皇帝的脸都还没有看清楚,就被“刷”了下来。

这样的挑选,有名无实,纵使貌艳如花,但含苞初放,十分颜色只露得七分。天寒地

冻,翠袖单寒,神情瑟缩,要减去一分,乍对天颜,举止僵硬畏怯,失却天然风致,再要减

去一分,而殿廷深远,犹如雾里看花,剩下的五分颜色,又得打个折扣,所以匆匆一顾,了

无当意。只见写着秀女姓名年籍、父兄姓名的绿头签,一块一块,尽往安德海所捧着的银盘

里撂。

坐在上面的皇帝,初经其事,仿佛目迷五色,茫然不能所辨。就算能够辨别,也不能有

所主张,他的入座只为引见臣工,完成仪注而已。主持挑选的是两宫太后,东边的那一位,

倒想放出眼光来挑,但心思太慢,觉得那一个不错,想再看一看时,人已经过去了。她又不

肯随意留下“牌子”,因为一留牌子,就等于留下人来听候复选。虽说秀女赴选,户部照例

发给车价饭食银两,其实不过有此名目,决不够用,京里的开销大,多留一天就多一天的赔

累,慈安太后于心不忍,所以没有几分把握,总是撂牌子放了过去。

慈禧太后却有些神思不属,眼望着殿下,心却飞回到十七年前。咸丰元年的冬天。她记

得那天也是这样子冷得牙齿都会发抖的天气,地点不是在御花园,是在慈宁宫以西的寿康

宫,由先帝奉恭王的生母康慈皇贵太妃主持挑选。她只记得那天唯一使她关心的一件事,是

家里欠了一个“老西儿”三十两银子,这天非归还不可,此外的记忆都模糊了,这时怎么样

苦苦追索,都难记得起来。

回到眼前却又有无穷感慨。十七年之前,谁曾想得到有此一天?一晃眼的工夫,真跟一

场梦一样,如今想来,真不知为何在“梦”中会有那许多希奇古怪的波澜曲折,更不明白自

己如何能够经历了那许多希奇古怪的波澜曲折,而有安然坐在钦安殿上挑秀女的今天?

就这样幽渺恍惚地抚今忆昔,她一直不曾留下牌子,直到慈安太后开口说话,她才惊省。

“快看完了!”

“喔,”慈禧太后定一定神,回头问安德海:“还有多少?”

“还有三十多。”

已看过三分之二了,自己面前一块牌子都不曾留下,看慈安太后那里,也不过留下十几

个人。她不愿让人看出她心不在焉,便故意这样问道:“怎么办呢?竟不大有看得上眼的!”

“宁愿严一点儿。”慈安太后说到这里,忽然指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说:“看那个怎么

样?”

“留下吧!”慈禧太后第一次留下一块牌子。

从这里开始,她打起精神,细细挑选,一挑也挑了七、八个,两下合在一起,恰好是二

十个人。

于是宣召户部尚书宝鋆上殿,宣示了初次入选的人名。宝鋆问道:“那一天复选?请两

位皇太后旨,好早早预备。”

两位太后商议了一下,决定在二月初十复选。宝鋆领旨退出,皇帝问了问时刻,仍旧赶

到弘德殿去补这一天的功课,两宫太后便在御花园内随意浏览了一会,回到漱芳斋去闲谈休

息。

所谈的自然还是脱不开秀女,两宫太后都感叹着没有出色齐整的人才,好在该指婚的王

公大臣的子弟,都不过是跟皇帝差不多的年龄,再等三年也还不妨。

“妹妹,”慈安太后忽然说道,“我在想,孩子们成亲,还是晚一点儿的好!”

听见她这句话,慈禧太后立刻就想到了大格格,心中便是一痛。大格格从前年指配给她

嫡亲表兄,六额驸景寿的长子志端,不久成亲,新郎才十五岁,生得瘦弱,兼以早婚,不过

一年多的工夫,弄出个咯红的毛病,看样子怕不能永年。设或不幸,这一头自己一手所主持

的姻缘,竟是害了大格格的终身!

“唉!”她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由衷地点着头:“说得是。”

“那么,我看皇帝大婚,也不必那么着急。晚两年吧?”

原来是定了后年,皇帝才十五岁。晚两年到十七岁,实在也不能算迟,慈禧太后同意

了,“晚两年也好。”她说,“日子宽裕,可以慢慢儿找。”

“对了!”慈安太后又说,“咱们俩把这话搁在肚子里,先别说出去。要暗底下留心,

才能访着真个是好的。”

这个宗旨慈禧太后却不能同意,她认为皇帝立后,不愁觅不着德容俱茂,可正中宫的名

门闺秀,不必在暗底下私访,应该通饬内外大臣留意奏闻,千中选一,才是正办。不过时候

还早,此刻用不着跟她争执,所以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不置可否。

“皇帝挺象个大人的样儿了。”慈安太后以欣慰的声音提出劝告,“咱们也不能老拿他

当孩子看待。前儿六爷提过,每天召见军机,让皇帝也在场听听,这件事儿倒可以办。”

“还是书房要紧。”慈禧太后不以为然,“总要能看折子!现在可又不比从前了,兴了

洋务,添出来许多花样,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丁日昌他们的折子,不能不仔细看。要

是看不懂折子,光听军机说,也还是不懂。”说到这里她觉得也不便把慈安太后的话,完全

驳回,便又加了一段话:“等过几天,问问大家的意思,还有弘德殿的师傅们,如果大家认

为该让皇帝一起召见军机,自然也可以。”

※ ※ ※

说是这样说,慈禧太后一直不曾咨询大臣,慈安太后也不便再提。转眼到了二月初十,

复选秀女的日子到了。

因为复选只有二十个人,无须钦安殿那么大的地方,所以改在漱芳斋引看。这天是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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