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慈禧全传》作者:高阳【6部完结】 > 慈禧全传1.txt

如今第一回当差就挨了训,必是想着在父母跟前的光景,自觉委屈。适得用句什么话,把她

的心思扯了开去,不然一个忍不住掉了眼泪,轻则受一顿呵斥,重则撵到终年没有人到的冷

宫去当苦差,从今以后再也到不了太后跟前,那有多可惜?

于是他也教她规矩:“如果真的要提姐姐、妹妹,得先按上你自己的称呼,说‘奴才的

姐姐’才对。”

“是!”桂连抬头看了看皇帝说:“皇上的茶,是奴才的玉子姐姐叫奴才端了来的。”

“又弄错了。”慈安太后大为摇头:“看你的样子,倒是挺聪明的,怎么教不会啊?玉

子又不是你亲姐姐,不该那么叫!”

“她头一天当差,不懂宫里规矩。”皇帝赶紧看着慈安太后说,“过两天就好了。”

慈安太后看见皇帝起劲卫护桂连的神情,觉得有趣,但皇帝到底是皇帝,不能逗着他取

笑,因而平静地点点头,向桂连吩咐:“你叫玉子来替我装烟!”

“是!”桂连请了个安,退了出去。

皇帝颇有怏怏之意。想到复选那一天,回眸一视,猛然想起《西厢记》中的曲文:“临

去秋波那一转”,衷心若有意会,但领略得这句曲文的美妙,却说不上来妙在何处?于是他

又想到翁师傅讲过而不甚了了的那句陶诗,这就教“欲辨已忘言”!

一下子懂了一句词曲一句诗,完全是自己领悟得来,皇帝有着从未经验过的得意和欣

悦,恨不得就找着翁师傅,或者南书房的什么翰林,把自己的心得告诉他们,问他们“讲得

对不对”?

自然对罗,翁师傅会高兴得掉眼泪。就象那次对对子,用“大宝箴”对“中兴颂”那

样,把翁师傅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只捧着自己的手,不停地说:“天纵圣明,天纵圣明!”

只有想到那样的光景,才觉得读书有些别样东西所带不来的乐趣,他自我陶醉得出了

神。慈安太后却是又好笑,又好气,还有些警惕,看样子皇帝象他父亲,将来在女色这一关

上看不破。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

这一问才惊醒了皇帝,愣了一下才能回答:“我在想书房里的事。”

慈安太后怎肯信他的话?只当他为桂连神魂颠倒,心想告诫他几句,但说得浅了他不

懂,说得重了又怕他脸上挂不住,只好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你简直跟你阿玛一样!”

这话让皇帝困惑,象父皇有何不好,怎用这样怏怏的语气来说?在这位皇额娘面前,他

是无话不可说的,所以立即问道:“我不该象阿玛?”

“胡说!”慈安太后尽力要装出生气的神情,“怎么说不该象阿玛?”

皇帝自觉这话没有问错,不该受此呵斥,但对慈安太后,他是愿受委屈的,想起谙达的

教导,急忙站起身来,往地上一跪,以微带告饶的语气说:“皇额娘别生气,我说错了。”

这就是慈安太后最感到安慰之处,皇帝虽非己出,孝心却如亲子,便将他一把拉了起

来,心里想解释自己所说的那两句话,却苦于无法表达,只好这样说:“不是说你不该象阿

玛,不过有些地方,可也别跟你阿玛一样。”

这话在皇帝听得懂,为讨慈安太后的欢心,便很机灵地说:“就象阿玛身子不好,我可

要养得壮壮儿的。”

“对了!”慈安太后大为高兴,“这你算是明白了。阿玛是好皇上,就吃亏在身子单

薄。”她的脸色和声音变得沉重了,“你可要自己当心!年岁也不小了,康熙爷在你这个年

纪,已经办了好些大事。现在凡事有你六叔在外面挡着,你只管好好儿念书,到你自己能自

立了,要什么有什么,这会儿别胡思乱想!”

最后一句话又使得皇帝困惑,不知道“胡思乱想”四个字指的是什么?但他不愿再问,

因为问下去不会有好听的话。

在一旁拿着烟袋伺候了半天的玉子,却了解慈安太后的深意,说出口来,传出殿外,便

是是非。所以急忙打个岔,把一枝翠镶方竹的旱烟袋伸了过去,接着便吹燃了纸煤儿,让慈

安太后口中腾不出空来说话。

玉子的意思是不教提到桂连,偏偏皇帝要问:“玉子,”他说,“桂连跟你很好是不

是?”

“是!”玉子含着笑问,“皇上怎么知道?”

“我看她叫你姐姐叫得好亲热。”

“对了!”慈安太后接口说道,“桂连还不懂规矩,你得好好儿跟她说一说。”

“奴才已经跟她说过了。”玉子答道,“今天刚来,凡事还摸不大清楚。她挺机灵的,

有那么十天半个月,就全都懂了。”

慈安太后想了一会,慢吞吞地说道:“我看那,桂连就是太机灵了,教人不能放心。”

这是为什么?皇帝正在这样想着,慈安太后和玉子的眼光都瞟到了他脸上,不用说,

“教人不能放心”这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有些羞,也有些恼,便把脾气发到玉子身上。

“你笑什么?”他瞪着眼骂玉子:“没有规矩!”

无故挨骂在玉子不是第一次,她早就知道,既非“无故”,亦不算“挨骂”,反正皇帝

的身分与年龄不配,似讲理非讲理的事,不知多少,无理要装得有理的样子,更是习惯。经

验多了,遇到这样的情形,玉子有许多应付的方法,现在得跟太后凑合着,把皇帝的脾气压

下来。

于是她收敛了笑容,毫无表情地作出很有规矩的样子,静静地站着,然后慈安太后虎起

了脸斥责:“真是好没有规矩!

下次不许这个样子!”

“是。”

“皇上待你们好,你们就不知道轻重了!看皇上年纪轻,性情随和,就敢这个样子,下

次再让我瞧见了,皇上不罚你们,我也饶不了你们。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玉子看着皇帝说:“奴才再也不敢了!”

“去!”慈安太后又说,“问问皇上,要吃点儿什么,喝点儿什么?”

“是!”玉子便走近一步,请个安说:“奴才请旨,皇上想吃点儿什么呐,还是想喝点

儿什么?”

这样子一吹一唱,往往会把皇帝弄得老大过意不去,恨不得拉着人家的手说:“没有那

么了不得,你别把皇太后骂你的话,放在心上。”这时也是如此,很想给玉子一个笑脸看,

但抹不下这张脸来,只是摇摇头:“不要!”

“不吃什么也好,快传膳了。”玉子又问:“皇上打算在那儿用膳哪?”

这两三年的惯例,除了初一、十五,多半由皇帝侍奉两宫太后临幸漱芳斋,听戏侍膳以

外,平常日子的晚膳,大致一天在长春宫,一天在翊坤宫。但在长春宫的时候要多些,这天

有种种缘故,便更舍不得走了。

“在这儿吃。”皇帝说,“我要吃南边的春笋。”

“哎唷,那还不知道有没有了?”玉子略有疑难之色。

“浙江巡抚李瀚章,不是进得不少吗?”慈安太后问。

“一共十篓。”玉子答道:“除了赏各位王爷以外,还剩下四篓,一面分了两篓,倒有

一大半是烂了的,奴才看样子,禁不住再搁,做了笋脯了。”

“我就吃笋脯。”皇帝的脾气变得非常好了,“只要是笋就行。”

慈安太后看着玉子笑了,而玉子却不敢再笑。即令如此,皇帝也觉得不大对劲,便有些

坐不住了。

“我去绕个弯儿再回来。”

“别走远了。”慈安太后吩咐。

“不远,”皇帝答道:“我到后院看金鱼。”

等皇帝一走,慈安太后换了副神色,“玉子,”她把声音放得很低:“你看出来了没

有?皇上对桂连有了心思了。”

“奴才也看出来了。”

“你替我留点儿神。”慈安太后想了想又说,“最要紧的,叫桂连得放稳重一点儿!可

不能在我这儿闹出笑话来。”

其实就有那回事也不算闹笑话。玉子虽是未嫁之身,但当宫女“司床”、“司帐”,对

男女间事,无不明了,没有见过也听说过。皇帝看中了那个宫女,不但不是笑话,雨露承

恩,且是美事。不过皇帝到底只有十三岁,还在读书,倘或真的为桂连着迷,慈禧太后一定

归咎于这一边。为了避免是非,玉子很重视“主子”的话。

于是她退了出来,把桂连悄悄找到僻处,告诫她说:“你在皇上跟前,可当心点儿,少

笑!”

“嗯!”桂连答应着,很快地瞟了她一眼,就象黑头里闪电一亮。

“要命的就是你这双眼睛!”

“怎么啦?玉子姐姐!”这一次不瞟了,却瞪大了一双眼怔怔地望着玉子,桂圆核似的

两粒眼珠,不断在转。

玉子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有些话不便说,说了她也不懂,想了想答道:“宫里不

兴象你这个样子看人,别老是瞟来瞟去,也别瞪着眼看。你,你那两眼珠,别老是一刻不停

地转,行不行?”

“这……,”桂连低着头,嘟着嘴说:“这我可管不住我自己!”

想想也是实话,玉子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那么,”她问:

“你自己的那两条腿,你管得住,管不住?”

“那当然管得住。”

“好,你就管住你那两条腿好了。第一、要离开长春宫,不管是谁叫你,你得先告诉

我。”

“嗯,”桂连点点头,“我知道。我一定先跟你说。”

“第二、看见皇上来了,你得躲得远远儿的。”

这句话一出口,桂连的脸色变了,“玉子姐姐!”她惊慌地问,“我第一天当差,可是

出了什么错儿?我自己不知道啊!

你,你得教给我,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儿的当差。”

“你当差当得挺好的。”玉子看她神态惹怜、语言娇软,心里有七分喜爱,但也有三分

醋意,摸着她的脸说:“你就是当差当得太好了。”

这叫什么话?桂连要去细细想一想,反正眼前照玉子的话,管住自己的两条腿总是不错

的。因此,一见皇帝的扈从,立刻就避了开去。

越是这样,皇帝到长春宫来的次数越多,终于,慈禧太后不能不派安德海来找了。

皇帝还恋恋不舍,问道:“有什么事吗?”

“请皇上去试一试龙袍可合身?”

“拿到这儿来试!”

“不!”慈安太后接口说道:“你去!”

有了慈安太后的吩咐,皇帝才回到翊坤宫。“四执事”太监已经伺候了半天,由宫女帮

着,七手八脚地把一袭新制的龙袍,替皇帝穿好。

“请皇上往亮处站站!”安德海说。

这是为了好让慈禧太后仔细看一看,但安德海的声音,就象跟个不相干的人说话那样,

既无礼貌,亦无感情,皇帝心里非常不舒服。

因此,皇帝很想借故骂安德海一顿,但转念想到不久就可以发生的,要安德海啼笑皆非

的妙事,顿时把气平了下去,乖乖地走向亮处。

慈禧太后也跟了过来,前后左右端详着,这袭明黄缎子的龙袍,在五色云头之中,绣着

九条金龙,前胸后背,是蟠着的正龙,肩臂之间,是夭矫的行龙,另外加上“五福捧寿”、

“富贵不断头”等等花样,下摆绣出石青色的海浪,称为“八宝立水”,配上朱纬东珠顶的

朝冠,益发显得威仪万千,眩人心目。

慈禧太后非常满意,点点头说:“挺好的!”

怎么好法,皇帝却还不知道,他只能俯身下视,看到胸前的衣服,到底穿在身上是何形

相?无从想象。便忍不住大声喊道:“拿镜子来!”

两名宫女拿了大镜子来为皇帝照着,前前后后看了半天,他在得意中有些忸怩和拘束,

不由得就扭肩摆手,作出不大得劲的样子。

“穿上龙袍更不同了。”安德海说,“皇上得要更守规矩才好。”

“是啊,要稳重!”

从这句话为始,慈禧太后大开教训,说正面的道理的同时,每每把皇帝“不学好”的地

方拿来作比。皇帝每应一声:

“是”,心里便说一句:“杀小安子!”

于是一件原该很高兴的事,变得大杀风景,害得皇帝的胃口不开,侍膳时勉强吃下一碗

饭,托词第二天要背书,跪安退出翊坤宫。

慈禧太后的心思却还在那件龙袍上。膳后一面在前廊后庭“绕弯子”消食,一面跟随在

身后的东德海发感慨:“皇帝也委屈,接位七年了,才有一件龙袍!”

委屈多由变乱而来,先是洪杨未平,以后又闹捻军,廷臣交谏,时世未靖,须当修省克

己,力戒糜费。恭王、文祥等人,也常常哭穷,就这样内外交持,抑制了她的想“敞开来花

一花”的欲望。连带使得安德海,也总觉得不大够味,枉为掌实权的太后面前的第一号红人。

所以,这时候见她有此表示,自然不肯放过进言的机会。

“其实,”他紧追两步,凑在慈禧太后身边说,“受委屈的倒不是皇上。”

“是谁呢?”

“是主子!”安德海说,“大清朝的天下,没有主子,只怕早就玩儿完了。主子操劳,

千辛万苦,别人不知道,奴才可是亲眼得见。按说,外头就该想办法把圆明园修起来,让皇

太后也有个散散心的地方。不说崇功报德,就说仰体皇上的孝心,不也该这么办吗?奴才常

在想,人人都见得到的事,怎么六爷他们想不到?要就是想到了,故意不肯这么办。那都是

欺负皇上年纪轻,还不懂事,如果皇上肯说一句,为皇太后颐养天年,该怎么怎么办,孝母

是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

这番话,慈禧太后都听入耳中,因为话长,她觉得有对的,也有不对的,一时想不完,

所以也就没有开口。

不过,她的神态,在安德海是太熟悉了,他一面说,一面偷窥,始终没有不以为然的表

示,就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用。于是接着又往下说:“奴才常想,在热河的时候,肃顺克扣

主子,不错,不过有一句说一句,肃顺对大行皇帝的孝心,那可是没有得批驳,要什么有什

么,供养得丝毫不缺。如今内务府跟户部,手这么紧,可又供养了谁呢?如果说是为了供养

皇上,皇上才十三岁,可怜巴巴的,当了七年皇上,才有一件龙袍。这不教人纳闷儿吗?”

“哼!”慈禧太后在鼻子里哼了一下,又似苦笑,又似冷笑。

“再说,”安德海越起劲了,“那时候逃难在热河,发匪也还没有剿平,日子是苦一点

儿,现在跟当年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再说时世艰难,大库的入项不多,不是骗人的话吗?”

“这你不知道!”慈禧太后说,“剿捻花的钱也不少。”她突然住口,觉得国家的财

政,不宜告诉太监。

“是!”安德海很快地又说:“不过奴才也听了些闲话,不知道真假,不敢跟主子说。”

“什么闲话?”

“都说朝廷拨了那么多军费,真用在打仗上的,不过十成里头的三成。”

“呃!”慈禧站住了脚很仔细地问:“都用到那儿去了呢?”

“还不是上上下下分着花。”

带兵官克扣军饷,慈禧太后早就知道,方面大员,除了曾国藩和丁宝桢以外,其余的操

守,她也不敢相信,至于京中大僚,在逢年过节,或者各省监司以上的官员到京,照例有所

馈赠,更不足为奇。但十成中有七成落入私囊,未免骇人听闻,她不能不注意了。

“你说的上上下下,倒是谁呀?”

“这奴才就不敢说了。”安德海很谨慎地,“只听说六爷他们,都在外国银行有存款。”

“噢!”慈禧太后诧异地,“把钱都放在洋鬼子那儿啦?”停了一下她喊:“小安子!”

“喳!”

“你倒去打听打听,他们放在洋鬼子那儿的款子有多少?”

“是!”安德海说,“洋鬼子的事儿难办,主子得宽奴才的期限。”

“期限倒不要紧,就是得打听实在。”慈禧太后很严厉地说:“你可不许胡乱谎报。”

“奴才不敢!”安德海接着又陪笑说道:“奴才还有件事,叩求天恩,可是……。”

“怎么啦?”慈禧太后斜睨着他,“有话不好好儿说,又是这副鬼样子!”

“奴才上次也跟主子求过,主子吩咐奴才自己跟皇上去求,奴才怕跟皇上求不下来,还

是得求主子的恩典。”

“又是那回事!”慈禧太后想了一下,摇摇头:“你还是得跟皇上去求。”

“是!”安德海委委屈屈地答应着。

看他的神气,慈禧太后于心不忍,便安慰他说:“你先跟皇上求了再说,倘或不成,再

跟我说。”

有了这几句话,安德海有恃无恐,心情便轻松了。细细盘算了一下,正好有个机会,三

月二十三皇帝生日,借万寿讨赏,也是个名目。而且日子还有个把月,也来得及好好下一番

工夫。

于是安德海一改常态,对皇帝特别巴结,一见面便先陪笑脸,也常在慈禧太后面前,颂

赞皇帝的书读得好。这样一到了三月初,他找个机会,提议今年皇帝万寿要大大热闹几天。

得到了慈禧太后的许诺,他亲自到升平署去接头,准备了好几出皇帝所喜爱的武戏和小丑、

花旦合作的玩笑戏,然后到皇帝面前来奏报献功。

“办得好!”皇帝很高兴地笑道:“我可真得赏你点儿什么!”

一听这话,安德海喜在心里,表面却很恭顺地答道:“奴才伺候皇上,是应该的。只要

皇上高兴,比赏奴才什么都好。”

“总得赏点儿什么。”皇帝沉吟了一下问道:“小安子,你父母还在世不在世?”

“跟皇上回话,奴才父母已经故世了。”

“有了封典没有?”

“前年蒙皇太后赏了四品封典。”

“喔,你是四品。”小皇帝问,“按规矩怎么样啊?”

“奴才请旨,皇上问的是那一个规矩?”

“你们的品级啊!”

安德海不慌不忙地答道:“按规矩是四品。有特旨那就可以不按规矩了,规矩本来就是

皇上定下来的。”

“噢!”皇上又沉吟了一会,踌躇着说,“我想另外赏你个顶戴,不知道行不行?”

“奴才不敢!”安德海赶紧跪下说道,“奴才决不敢邀赏。不过,皇上要另定规矩,没

有什么不行。奴才说这话,决不是取巧儿。”

“我知道你不是取巧。只要能另定规矩就行了。”皇帝指着安德海的头说:“蓝顶子

暗,太难看了,我给你换个顶戴。”

世上真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自己想换个红顶子,偏偏皇帝就要赏这个。安德海几乎从

心底发出笑来,但无论如何得要做作一下,这个顶子才来得漂亮。

于是他免冠碰头,口中诚惶诚恐地说道:“奴才受恩深重,来世做牛做马都报答不来,

实实在在不敢再邀皇上的恩典。求皇上体念奴才的一点诚心,收回成命!”

小皇帝有些穷于应付了,极力思索,想起上谕上对大臣的任命,常用的一句话,随即说

了出来:“毋许固辞!”

“皇上已经吩咐了。”小李在旁帮腔,“你就谢恩吧!”

“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奴才不知怎么样报答。”安德海说,“奴才感激天恩,实在不知

怎么说才好。”他故意装出那讷讷然的忠厚样子。

皇帝笑笑不响。安德海亦是心满意足,抖擞精神,帮着去照料皇帝万寿的庆典,尽可能

把排场铺展开来,搞得花团锦簇,十分热闹。

这是为了讨皇帝的欢心,但也是迎合慈禧太后的心意。盛年孀居的太后,最怕的是月下

花前,悄无人声,那兜上心来的寂寞凄凉,无药可治。唯一的办法是别寻寄托,不让这份寂

寞凄凉的心情出现。安德海在她看来重要,就因为他总能想些花样出来,为她打发闲处光

阴。但是要热闹一番也不容易,第一要有个名目,免得外面说闲话;第二更要有那份闲情逸

致——象岁尾年头那样,捻军扰及西陵,直逼京畿,弄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想热闹也热

闹不起来。

这些日子不同了,西捻已越过滹沱河南窜,李鸿章由冀州移驻直、豫、鲁三省枢纽的大

名府,指挥郭松林、潘鼎新,以及改隶左宗棠的老湘军刘松山,还有豫军张曜、宋庆,以及

善庆的蒙古马队,分路拦截追剿,打得极其起劲。不但京畿之围已解,而且依慈禧太后这几

年天天看军报的经验,官军只要不是以屯守为名,专驻一地,养得师老,能够不怕辛苦,穷

追猛打,收功的日子就不远了!因此,以轻松的心情,借皇帝万寿好好热闹几天,在她可以

弥补“这个年没有过好”的遗憾,是非常需要的。

万寿前后七天,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穿蟒袍,称为“花衣期”,当暖寿及正日在高宗

养老的宁寿宫赐大臣入座听戏之前,宫中已经热闹了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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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二三

是三月二十那天,平日不容易喊得醒的皇帝,很早就起身了。这天仍旧要上书房,因为

有好玩的花样在后面,皇帝打起精神应付功课。到了九点多钟告一段落,安德海到弘德殿来

传懿旨,说这天的功课就到此为止。于是皇帝进宫,伺奉两宫太后,临御漱芳斋传膳听戏。

近侍的太监和宫女,就在饭前先替皇帝拜寿,皇帝各有赏赐,每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

一两重的一个金锞子,唯有安德海与众不同。

“小安子!”皇帝响亮地喊。

“喳!”安德海答得更响亮。

“你过来,我有赏。”

“喳!”安德海踩着恭敬中不失潇洒的步伐,走到皇帝面前,撩袍往下一跪,那姿态就

象演戏,十分边式。

“你想要换换顶戴,行!我替你换。来,把他的帽子取下来!”

说到这一句,小李立刻上前去摘安德海的帽子。皇帝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顶子来,除却

小李和皇帝自己,包括两宫太后在内,都以为皇帝掏出来的,必是一个珊瑚红顶子,谁知不

是!

“小安子,赏你一个绿顶子!”皇帝大声说道。

接着把手一扬,一颗用那个翡翠狮子的镇纸改琢而成的顶子,绿得着实可爱。

“胡闹!”慈禧太后大笑。

慈安太后也笑了。宫女、太监几乎无不想笑,但此是何地?只准“主子”笑,不准“奴

才”笑,否则便是“大不敬”。虽然情有可原,究属礼所不许,所以一个个瞪着眼,鼓着

嘴,满脸胀得通红,使尽吃奶的气力要憋住自己的笑声。那副样子极其滑稽,惹得两宫太

后,越发笑个不止。

就象遇见紧张沉重的场面,皇帝会变得很笨拙那样,在此轻松愉快的时候,皇帝特别显

得聪明,他大声说道:“你们敞开来乐吧!逗得两位皇太后笑一场,也是你们的孝心。笑!”

这一下就如皇恩大赦,顿时春雷乍破一般,爆发了震动殿廷的笑声,有的捧腹而笑、有

的弯着腰奖、有的闭上了眼睛笑、有的掩口而笑,奇形怪状,变得以笑逗笑,越发没个完结。

两宫太后笑得腰痛,便有玉子、庆儿等人,赶来为“主子”捶背,一面捶,一面还是

笑,连安德海自己也笑了。

他不能不笑,不但借此掩饰窘态,而且也为了化戾气为祥和。太监定制,四品就是“极

品”,连想戴个三品明蓝顶子都为法所不容,何况是红顶子?如果严格追究,祸事不小。尤

其是慈禧太后只笑着骂了皇帝一句“胡闹”,看样子是觉得他自取其辱,这个态度,更加可

虑,自己得见机些,凑合着当一场笑话看,这极可能有的一场大祸,便可以消弭在笑声中了。

因此,别人都是开心的笑,而他是伤心的笑,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出了这场丑,好几

天抬不起头来,暗中打听,是小李出的花样,把他恨入刺骨。但小李有皇帝护着,要动他不

容易,除非“连根拔”,让慈禧太后见皇帝讨厌,然后设法告小李一状,说他尽教唆皇帝不

学好,这就至少可以一顿板子把小李打个半死。

心里打定了主意,表面却是绝口不提“绿顶子”的事,而且相反地,老赶着小李叫“兄

弟”,仿佛是怕了他递了“降表”,希望他不要再在皇帝面前说他坏话似地。

小李的心计,那里斗得过安德海?他是个妄人,真的以为安德海怕了他,再也想不到安

德海时时刻刻在窥探皇帝和他的一言一动,抓着了错处好动手。皇帝更是如此,没有把安德

海放在心上,他的一颗心,都在桂连身上。

去了几次长春宫,总不见她的影子,皇帝到底忍不住了,装得随便问问的神气跟小李

说:“那个叫桂连还是什么来着的,还在不在长春宫,怎么老没见这个人?”

皇帝的心事,小李早已察破,只是受了玉子的告诫,不敢再提桂连。这时见皇帝故意装

得把“心上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似地,暗中好笑,但自然不敢说破,只这样答道:“奴才也

老没见这个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去打听!”皇帝还要假撇清,又补上一句:“这个桂连,是杭州驻防,怪可怜的!”

小李可不知道为什么杭州驻防就可怜?只知道这是皇帝的托词。“打听到了怎么办

哪?”他问。

这一问似乎直抉皇帝的心事,他的脸皮薄,有些挂不住,但有个掩饰的诀窍,就是发脾

气。

“混帐东西!”皇帝虎起脸骂,“谁知道怎么办哪?”

小李挨骂不算回事,不动声色地说:“奴才马上去打听了来回报万岁爷。”

“不要又满处去逛!”皇帝看了看钟说:“这会儿三点钟,限你三点半回来!”

“奴才多要半点钟,万岁爷看行不行?”

“为什么?”

“也许桂连不在长春宫了,奴才得到别的地方去打听。”小李又放低了声音,笑嘻嘻地

说,“奴才这一去,必有好消息带回来。”

是什么好消息?皇帝想了一下,才觉察出他的语气,自己的心事,小李必是知道了。这

也不必再瞒他,便点头许可,却又神色凛然地提出警告:“你要是说瞎话,看我饶得了你!”

“奴才不敢。万岁爷交下来的差使,奴才那一回也没有办砸。”

但是,这一趟的差使却不容易,他的打算是要说动玉子,让桂连能够有侍候皇帝的机

会,而玉子守着慈安太后的告诫,说什么也不行。

于是小李问道:“明年你就出宫了,你要找婆家不要?”语气涉于轻佻,玉子不悦,冷

冷地答道:“管你什么事?”

“我是替你着想。你别以为总是两位太后掌权,万岁爷快亲政了。你可想过了没有?”

“怎么着?万岁爷就为这个宰了我?”

“咦!”小李做个鬼脸,“怎么回事?尽给人钉子碰。我是好话,明摆着一条图富贵的

路子你不走?你不想想,你替万岁爷办了这件事,将来有多大的好处?你娘家、你婆家,要

万岁爷照应不要?”

这番话把玉子说动了心。宫女情如姊妹的,往往私下密约,富贵毋相忘,这个承恩得宠

的,就得设法提拔那一个,皇帝年纪太轻,玉子不作此想,但照小李所说,确是另一条可以

让皇帝见情的路子。她已经有了婆家,未来的夫婿就是她的表兄,在内务府当差,这个衙门

能发大财的差使多得很,只要皇帝记得起名字,随便交代一句话,就终身受用不尽了。

“好吧!”玉子毅然答应,“不过,可千万别闹出事来。”

“不会,不会。”小李答道:“闹出事来,第一个就是我倒霉,我能不留神吗?”

于是第二天慈安太后午睡的时候,皇帝悄悄到了长春宫,装作看金鱼,到了后殿偏西的

乐志轩,坐定不久,小李便把他的同事都唤了出去,只有他自己守在院中。

接着桂连便捧了茶和蜜饯来,手有些发抖,脸有些苍白,小李赶紧安慰她说:“你别

怕!万岁爷对女孩子的脾气最好。

你好好儿当差,别跟万岁爷别别扭扭的。”

桂连点点头,一个人进了乐志轩。她忸怩,皇帝也忸怩,却特意装得不在乎似的,喝着

茶,吃着蜜饯,问道:“你今年几岁啊?”

她记得皇帝是知道她的年纪的,何以有此一问?但也不能不答:“奴才今年十三。”

“你的生日在那个月?”

“奴才是八月里生的。”

“比我小。”皇帝又变得聪明了:“怪不得你的名字有个‘桂’字!”

桂连用极轻的声音答了声:“是。”然后垂着眼皮,轻轻咬着嘴唇,那模样既非深沉,

亦非腼腆,倒象是她自己忽然有满腔心事要想。

皇帝也有些窘,甚至可以说是着慌,因为他已感觉到僵局正在形成,必须得说句话来挽

救,但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就找不到适当的一句。这样越是冷场越着慌,到最后反是桂连

开了口。

“万岁爷可还有什么吩咐?”她说:“没有吩咐,奴才可要走了。”

这样说话,根本不是奏对的措词与语气,但皇帝丝毫不以为忤,只脱口阻止,“你别

走!”

“是!”桂连答应着,抽出掖在腋下的手绢,擦一擦鼻尖上的汗。

这也是在主子面前不许可的动作,不想反倒给了皇帝一个话题,“我看看,”他说,

“你那块手绢儿。”

桂连迟疑了一下,想起小李的“不要别别扭扭”的告诫,只好双手把那块手绢捧了过去。

手绢上有幽幽的香味,皇帝真想闻一闻,但自己觉得这样做有失尊严,只能看一看。雪

白的杭纺,用黑丝线锁了边,角上绣一朵小小的红花,用一片绿叶托着。皇帝看过的绣件,

无不是色彩繁复,绣得不留余地的花样,所以看到桂连的这方手绢,反觉得少许胜多许,清

新悦目。

“这是谁绣的?”

“奴才自己绣的。”

“绣得好!”皇帝又说,“给我也绣点儿什么。”

“请万岁爷吩咐!”

皇帝一时想不出什么,于是问她:“你看呢?”

“奴才给万岁爷绣一对荷包。”

“不好!”皇帝摇摇头,“要别致一点儿的,不然就是天天用得着的。”

“那么,奴才给万岁爷绣个书包。”

“也不好!”皇帝忽然想到了,“你替我绣一对枕头。就象你的这块手绢儿似的,中间

不要绣什么,平平整整的,那样子枕着才舒服。你想想绣什么花样?”

“嗯。”桂连微翘着嘴,一双灵活的眼珠,不断转着,“自然得用明黄缎于。绣两条

龙,用黑丝线绣,这么沿着边上绕过来,”她用双手比划着,“上面正中间,绣一颗红丝线

绣的火灵珠,这叫‘二龙抢珠’,万岁爷看行不行?”

这个花样不新鲜,但看她讲得起劲,皇帝不忍扫她的兴,便这样答道:“好!绣一对

‘二龙抢珠’,再绣一对什么?不要用明黄的了,就白缎子好,花样不要多。”

这下把桂连考住了,想了半天想不出,窘笑着说:“奴才不知道绣什么好。”

“那就慢慢儿想。”皇帝记起书房中的光景,遇到背书或者考问什么,越逼得紧越答不

出来,自己深受其苦,所以能够体会桂连心里的着急,安慰她说:“不要紧,不要紧!”

这一连两个“不要紧”,使得桂连大为感动。她听宫女们谈过皇帝的许多故事,说他喜

怒无常,十分任性,每每想些“拿鸭子上架”的花样。为了教小太监翻斤斗,不知道多少孩

子摔得吐血或者断了骨头,现在看来,那些人的话怕靠不住。不然就是小李的话不错:“万

岁爷对女孩子的脾气最好。”

女孩子也很多,何以单单对自己好呢?这样想着,顿时脸上发热,飞快地瞟了皇帝一

眼。就这一眼中,把皇帝的面貌看得很清楚,大眼、高鼻梁、颧骨很高,白净的脸皮上,淡

红的嘴唇,漆黑的眉毛,长得异常清秀,忍不住还想看一眼。

等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再瞟过去时,皇帝也心跳气喘了,“桂连!”他没话找话,“你

一直住在杭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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