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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

“跟我一样。除了热河、东陵、西陵,那儿也没去过。”皇帝又问:“西湖好玩儿不?”

“满营就在西湖边上,天天看,也不觉得什么好。”

“对了!天天看都看厌了。外面没见过的,不知道宫里怎么样的了不得,照我看一点儿

都不好!你看呢,宫里好不好玩?”

“奴才怎么能说不好?”

“是啊,你不能说不好。”

就这样,皇帝不自觉地总是附和着桂连说话,十分投机,他从不曾有过这样好的谈兴,

也从不曾谈得这样痛快过。

就从这一天起,长春宫中无不知道皇帝对桂连情有独钟,就只瞒着慈安太后,这是玉子

特别有过告诫的。她告诉大家,少谈论皇帝与桂连的事,同时要善待桂连,“听我的话,将

来有你们的好处!”她说,“不听我的话,将来有你们懊悔的时候。”

这话人人都懂,桂连将来一定会封为妃嫔,而且以她的模样和性情来说,一定会得宠。

不巴望有什么好处到自己身上,至少也不能得罪她,自招祸尤。

日子一天一天长了,传晚膳的时刻便得往后挪,慈安太后睡了午觉起身,还有一大段时

间,可以做点什么。这天,想起来要到各处去看看,带着宫女从前殿开始,一间一间屋子看

过去,一面口中吩咐,这里该修,那里的布置如何不合适。走到乐志轩,远远就望见窗口有

人低头坐着,便问:“那是谁啊?”

玉子知道瞒不住了,老实答道:“是桂连。”

“在干什么?”

“绣花。”

“喔,”慈安太后颇为嘉许:“这孩子倒挺勤快的。”

进入乐志轩,等桂连跪了安,慈安太后便走过去看她的绣花绷子:四尺长,一尺多高一

块白缎,只两头绣着花样,一头是一条天骄的金龙,一头是一只翩翩起舞的彩凤。

既然有龙,自是“上用”的绣件,而龙翔凤舞的花样,又决非太后可用,这样一想,桂

连为谁在刺绣?是不问可知的了。

但慈安太后明知又必须故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是枕头。”

“谁叫绣的?”

“万岁爷叫奴才绣的。”

平平常常两句话,而桂连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些发抖,慈安太后心有不忍,不肯多说什

么,只朝玉子看了一眼,眼色中带着明显的诘责之意。

玉子有些不安,也颇为懊悔,应该把这件事,早早找个机会透露,现在等慈安太后发觉

了再来解释,话就很难说得动听,而且还不便自己先提,只能在慈安太后问到时,相机进言。

慈安太后当然会问到。每天傍晚时分,她跟玉子有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一切不足为外

人道的话,都在这时候谈。

“桂连跟皇帝是怎么回事?”她问,微皱着眉。

“请主子责罚奴才!”玉子是一条苦肉计,自己先认罪,“不关桂连的事,她也没有做

错了什么!”

一听这话,慈安太后先就宽了心,“你起来!”她平静地说,“慢慢儿说给我听。”

“是!”玉子站起身说:“那天主子吩咐了奴才,奴才当时把桂连找了来,告诉她要稳

重,最好避着皇上。桂连很听话。”

“怪不得!”慈安太后深深点头,“我说呢,好几回了,桂连一看见小李他们的影子就

躲。以后呢?”

“以后皇上到这儿来得更勤了,来了也不言语,东张西望的,奴才知道皇上是在找桂

连。奴才心想,皇上现在功课要紧,如果心里存着什么念头,嘀嘀咕咕的丢不开,那可不大

好。”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先看一看慈安太后的脸色,是深为注意和深以为然的神色,她

知道自己对了,索性再添枝添叶,说得象样些。

“奴才也私下问过小李,皇上在书房里的功课怎么样?果不其然,小李回答奴才,说皇

上好象有心事,也不跟人说,他也很着急,不知道该不该跟两位皇太后回奏?瞒着不敢,不

瞒也不敢。”

“这是怎么说?”

“要瞒着,怕皇帝真的耽误了功课,两位皇太后知道了,他是个死!要不瞒,老实回

奏,皇上一定骂他多事,也要受罚。所以小李尽发愁。”玉子停了一下接下去说,“奴才心

想,皇上喜欢桂连,实在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象皇上喜欢狗、喜欢猴子一样,给了皇

上不就没事了吗?”

“嗯!”慈安太后吩咐:“你往下说。”

“是!”玉子又跪了下去,“奴才斗胆,自作主张,有一天皇上来了,奴才叫桂连端

茶,皇上跟她说了好半天的话,后来就让她绣枕头。”

“说了好半天的话?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玉子低着头说,“主子正在歇午觉。”

“原来全瞒着我!”

这句话中,责备之意甚重,玉子觉得必须申辩:“皇上全是那个时候来,吩咐不准惊醒

皇太后,奴才不敢不遵旨。”

“那么,皇上叫你们怎么样,你们全依他的?”“奴才不敢那么大胆。”玉子觉得跪得

久了,膝盖生疼,便挪动一下身子,缓一缓气,还有一番道理要说。

慈安太后素来体恤下人,当然会发觉玉子跪着不舒服,便说一声:“起来!”

“是!”玉子起身揉一揉膝盖,却又不忙说话,转身取了根纸煤儿来为慈安太后装烟点

燃,借这延挨的工夫,她想好了一番很动听的话。

“奴才心里在想,”她徐徐说道,“主子跟皇上真正是母慈子孝。皇上的孝心,别说奴

才们天天得见,就是西边也都在说,亲得比亲的还亲。主子疼皇上,也是比亲的还疼。皇上

喜欢桂连,脸皮子薄,还不好意思跟主子开口要,而且,也还不到那个时候。奴才仰体主子

疼皇上的心,过两年一定把桂连赏了给皇上,这会儿让桂连陪着皇上说说话什么的,省得皇

上心里老放不下去,耽误了功课,不也挺不错的吗?”

“原是!”忠厚的慈安太后到底说了实话,“打从挑桂连那天起,我就有这个心了。就

是你说的,‘还不到那个时候’,年纪都还轻,所以我不说破,怕的桂连那孩子太机灵,自

以为得了脸,不免骄狂。”

“奴才防着这一层,总是压着桂连,拿宫里的规矩拘着她。”玉子又说:“桂连也挺好

的。看模样儿调皮,心地倒是挺老实,一步也不敢乱走。主子尽管放心好了。”

“好吧!我知道了。”慈安太后沉吟了一会说,“你还是照样,教导桂连守规矩,可也

别让她跟皇帝太亲近了,叫她要劝皇帝多用功念书。”

“是!奴才会跟她好好儿说。”

就从这天起,桂连便可以公然为皇帝执役,在长春宫凡是皇帝有所呼唤,都是她的差

使。本来皇帝跟桂连接近,由于玉子的告诫,宫女们都是守口如瓶,安德海还被瞒在鼓里,

这一下形迹公开,而皇帝的默默眷注,固然很容易看得出来,就是桂连对皇帝,虽在严格的

宫规拘束之下,不容有何轻狂的举动,但眉梢眼角,总有消息透露,特别是桂连的那双眼

睛,到那里都令人注目,只要稍微留些心,就不难发觉她跟皇帝之间的荡漾着的微妙情愫。

“怪不得,”安德海跟他的亲信,小太监马明说,“尽往那边跑,原来是这么一档子

事。去打听,打听,谁拉的纤!”

只要真的去打听,自然可得真相。事实上也可以想象得出来,玉子跟小李姊弟相称,感

情极厚,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小李是皇帝的心腹,那么,由小李跟玉子商量好了,有意安排

桂连去亲近皇上,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小李,你个王八羔子。”安德海在心里骂,“你等着我的,看我收拾你!”

安德海已非昔比了,虽不是如何工于心计,但已能沉得住气,要慢慢筹划好了再动手。

他在慈禧太后面前,绝口不提桂连,只是旁敲侧击,有意装作无意地说皇帝每天在长春

宫的时候多,到翊坤宫来,不过照例问安,应个景而已。

这话一遍两遍,慈禧太后还不在意,说到三遍、五遍她可忍不住了,把安德海找来问

道:“皇帝每天在那边干些什么呀?”

“奴才还不清楚。奴才也不敢去打听。”安德海答道:“那边的人,见了奴才全象防贼

似的。”

“那都是你为人太好了!”慈禧太后挖苦他说,“所以皇上要赏你一个绿顶子戴。”

他自以为赤胆忠心,结果落得这么幸灾乐祸的两句讥嘲。一半真的伤心,一半也是做

作,把眼睛挤了几下,挤出两滴眼泪。

“怎么啦!”慈禧太后又诧异,又生气,但也有些歉然,扬起双眉问道:“你哭什么?”

如果直诉心中委屈,这眼泪反倒不值钱了,安德海揉一揉眼说:“奴才没有哭。是一颗

沙子掉在眼里了。”

使不肯承认,慈禧太后自然没有再加追问的必要,也没有再让他“为难”。去打听皇帝

在长春宫干些什么,这样的结果在安德海意料之中,他把慈禧太后的脾气,揣摩得极深,要

这样三番两次顿挫蓄势,才能引起一场连慈安太后都劝解不了的大风波。

※ ※ ※

慈禧太后当然也知道皇帝这样子留恋“东边”,一定有些什么花样在内。但此时她还没

有工夫来管,因为剿捻的军务,正在紧要关头。西捻一直流窜无定,朝廷主张追剿,而李鸿

章以剿治东捻的经验,认为“办流寇以坚壁清野为上策”,嘉庆年间川楚教匪,因用此策而

收功,东捻流窜数省,畏圩寨甚于畏兵。同时又上疏指出:西捻“自渡黄入晋,沿途掳获骡

马,每人二三骑,随地掳添,狂窜无所爱惜,官军不能也。又彼可随地掳粮,我须随地购

粮;劳逸饥饱,皆不相及。今欲绝贼粮,断贼马,惟赶紧坚筑圩寨,如果十里一寨,贼至无

所掠食,其技渐穷,或可克期扑灭”,因而提出八个字的方针,叫做“防守黄运,蹙贼海

东”。

这八个字快要做到了,各路官军四面兜剿,把西捻张总愚所部,撵到了沧州以南,运河

以东的地区。西面运河,东面是海,南面黄河阻隔,象个朝天的口袋一样,如果能够把北面

锁住,西捻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恰好有一处地形可以利用,沧州南面有一道坝叫做“捷地坝”,连接一条河叫做“减

河”,这条河的作用,本来是在调剂运河的水位,运河水涨则启捷地坝宣泄洪流,通过减

河,往西由“牧猪港”入海。但是减河久已淤塞,不能发生作用,李鸿章的办法,就是加紧

疏浚减河,趁四、五月间涨水之时,灌满了减河,同时在减河北面筑墙,限制西捻北窜。

限制西捻北扰畿辅的任何办法,朝廷都是全力支持的。这年有个闰四月,雨水特多,天

时配合地利,收功在望,李鸿章格外起劲,因为朝廷隐隐然悬了一个“赏格”在那里,如果

他不起劲,这个“赏格”就会落到左宗棠手里。

这个“赏格”就是一名协办大学士。从同治元年以来,军机处和内阁都建立了一个不成

文的制度,军机大臣五员,除掉恭王领班以外,其余四员,两满两汉。两汉则又分为一南一

北,汉人当军机大臣的,此时只有沈桂芬一个,他虽生长在京城,但寄籍宛平,原籍是江苏

吴江。王公宗室对汉人,一向亲北而疏南,所以把实际上是北方人的沈桂芬,抵用“南

缺”,还留着一个“北缺”等李鸿藻丁忧服满补用。

内阁大学士历来是两殿两阁,一共四员,协办大学士两员,都是旗汉各半。上年体仁阁

大学士周祖培出缺,遗缺由曾国藩以协办大学士升补,空出来一个协办,给了四川总督骆秉

章。到了年底,骆秉章病殁,于是吴棠终于如愿以偿,当到了方面大员,而另一个协办大学

士的遗缺,以资望推论,由吏部尚书朱凤标升补。他的官运很好,不久就有了一个大学士的

缺——武英殿大学士贾桢告病,当悬缺未补之际,慈禧太后和恭王商量,决定拿一个协办大

学士作为“赏格”,在左宗棠和李鸿章之中,谁收平西捻的全功,就是谁当协办,因而便宜

了为醇王启蒙授读的朱凤标,得以早日“扶正”。

为了“入阁拜相”之荣,李鸿章一面请他老师曾国藩劝刘铭传销假赴援,一面督饬潘鼎

新、郭松林、杨鼎勋的部队,会同征发来的民伕,日夜赶工疏浚那条从捷地坝到海边,全长

九十里的减河。而且他自己也不时轻装简从,到沧州去视察开河筑墙的工程。

这年初夏的雨水特多,运河涨水一丈三四,等减河疏掘完工,打开捷地坝,顿时洪流滚

滚,半天工夫就灌满了减河,加上北岸的长墙,从此可以限制西捻北窜。就这一番“拱卫神

京”的功劳,便知道左宗棠争不过李鸿章了。

减河沿岸由潘鼎新、杨鼎勋两军扼守,但还有西面自山东到河北六百里长的一段运河,

由李鸿章主持,议定淮军、皖军、东军及直军分段防守。由于黄河水亦大涨,于是浚深张秋

一段的运河,引黄入运,使得楚军的水师炮船,亦能由张秋、临清,驶入运河,直抵德州。

这一来圈制西捻的部署,全部告成。

张总愚所部,真是成了瓮中之鳖,局促在黄、运相交的张秋北面,济南以西、临清以东

的禹城、高唐一带。李鸿章估计形势,早则三月,迟则半年,一定可以扑灭西捻。论兵力也

可以够用了,但将来的功劳,必为各省援军所分,想独建大功,无论如何先要造成淮军倾全

力以当艰巨的声势。而淮军的大将,人人知道是刘铭传,如果刘铭传不出,以后铺叙战功,

就很难着笔。一定会有人说:“淮军大将亦未出,即能收功,可知西捻并不如传说中那样难

办!”这一来,心血就一半虚掷了。

为此,李鸿章下定决心,非把刘铭传找出来不可。刘铭传对他有意见,他是深有所知

的,所以除了请老师帮忙以外,特别又上一道奏折,请旨“令刘铭传总领前敌马步各军。”

李鸿章的奏折中说:“刘铭传与臣生同乡里,少负不羁之材,血性忠勇,智略明达,近

时武将中实所罕见。苏省肃清非臣之功,刘铭传与程学启之功为多;任、赖捻股,蔓延数

省,幸而殄灭,亦非臣之功,刘铭传一人之功也。”又说:“现在营中生擒贼党,皆供称张

逆惟恐刘铭传复出,时时探问。微臣文弱,办贼之才,自愧不如。”这样大棒刘铭传,一方

面是为将来铺叙战功作张本;另一方面是有意贬斥左宗棠,意思是说,左宗棠自以为威望盖

世,而西捻怕的是刘铭传,不是以诸葛亮自命的左宗棠。尤其请旨以刘铭传总领“前敌马步

各军”,原是朝廷赋予左宗棠的任务,现在由淮军部将接手,等于表示左宗棠只好做供李鸿

章驱遣的部属。

这道奏章,除了如请降旨以外,照例抄发有关的统兵大臣“阅看”。左宗棠第一个看不

起的就是李鸿章,所以看了这个“抄件”,那一气非同小可,但眼前无奈其何,只好先忍口

气,找机会翻本。

机会很快地来了。刘铭传自蒙“恩旨”,曾国藩又派人“劝驾”,加以李鸿章另有密

札,动之以情以外,词气间隐隐表示,收功在即,不可放弃此可能封爵的难逢之机。于是刘

铭传心动了,延聘名医,把两只脚上的湿气治得略微好些,勉强能上马了,随即动身到山东

德州去见李鸿章,出动铭军助剿西捻。

十万大军,四面河海,围剿万把人的西捻,自无不能收功之理。就在刘铭传到达前线的

一个半月,张总愚所部投降的投降,被斩的被斩,最后左右只剩下八骑,逃出重围,被阻于

山东聊城东面,运河支流的徒骇河。

等官军赶到,张总愚不见踪影,那八个人被杀了六个,留下两个活口,白刃加颈之下,

那两个人说,张总愚在徒骇河畔,与他们八个人诀别,自道罪孽深重,然后悲呼涕泣,投水

而死。

这天是六月二十八,李鸿章以六百里加紧的专差,飞章报捷,朝廷在七月初一就得到了

消息。国有大庆,王公大臣及内廷行走人员,照例要“递如意”祝贺,两宫太后加上皇帝,

一递就是三柄。珠市口的珠宝店、玻璃厂的古玩铺,各式各样的如意,被搜购一空,拜受张

总愚之赐,凭空做了一笔好生意。

于是论功行赏,李鸿章的一切处分,悉行开复,还赏双眼花翎,另外赏加太子太保衔。

而那个“赏格”,也毫不吝惜地颁了下来,李鸿章步官文的后尘,以湖广总督当了协办大学

士,封爵拜相,读书人的第一等功名,李鸿章都有了。

对左宗棠的“恩典”,跟李鸿章一样,只是没有那个“赏格”。最气人的是,刘铭传到

前线不过一个多月,因为湿气未愈,不良于行,几乎没有上过火线,结果由三等轻车都尉的

“世职”,晋为“五等爵”中的一等男。此外淮军将领,皆膺懋赏,在左宗棠看,都是侥幸。

相形之下,以刘松山自陵西回师,首先入援畿辅的功劳,只得了一个三等轻车都尉的世

职,显失其平,更令人不服。

同时,左宗棠也不相信张总愚已经投水自杀,因为并无尸首为证。淮军以时值盛暑,尸

首必已腐烂,作为找不到的理由,这样对朝廷作交代,太便宜了李鸿章。“淮军善于冒功诿

过,天下知名。”他对刘松山和原隶陈国瑞的郭宝昌说,“我倒不信邪!你们好好搜一搜,

谁把张总愚搜出来,我保谁封爵。”

于是刘松山和郭宝昌部下的马队,在河北、山东边境一带,展开搜索,大乱虽平而防线

不撤,大家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同在直隶布防的神机营,要求撤防,左宗棠置之不理。又

上了一个奏折,说是“追剿无功”,恳恩收回奖励的成命。

这个奏折到京,直隶总督官文和率领洋枪队驻扎天津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把左、李失

和,形成纠葛的情形,也报到了军机处。大家都知道他难惹,无奈西北祸乱,犹待平定,而

曾国藩久萌退忠,李鸿章不肯出关,唯有倚重左宗棠,不能不好好笼络他一番。

于是恭王与文祥、宝鋆、沈桂芬一连谈了好几天,统盘筹划大局,有了初步的成议。捻

军既平,西北的军务,列为大政之首,而有西捻回窜的前车之鉴,则平西北与保京畿,又有

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决定调动直隶总督,并且也商定了人选。至于西征的兵力,不妨从平

捻各军中遴选,但这要先听听左宗棠的意见。因此,奉召入觐的,不是新建大功的李鸿章,

而是自称“追剿无功”的左宗棠。这给了左宗棠一个“翻本”的机会,亲自挥汗动笔,洋洋

洒洒写了一道复奏,把淮军将领,批评得一文不值。

他用讥刺的语气写了一笔:“淮皖诸军皆新立功,其将领皆富贵矣!”毫不客气地指

出,以淮军西征,是移“隐患于秦陇”。接着谈饷,说淮军一年只发九个月,每人不过三两

多银子,陕甘粮价比内地贵得多,“穷年累月,势何能支”?倘或因此发生叛乱情事,朝廷

一定责备他不善驾驭。所以他不能不预先顾虑,提出这样的看法和做法:

“现在各营将领营求入陕者,未必即为忠勇奋发,无须招之使来。各省挑军入陕之举,

必将有之,未必容臣挑选。臣拟俟回陕后,将陕甘饷事,悉心考究,度可养兵若干?再择营

哨各官,赴安徽、河南开募。此时诚未敢草率从事。”

接下来便是力保刘松山。刘松山在左宗棠确很得力,而出于曾国藩的派遣,这一层,左

宗棠在心里是见情的,这时为了攻击李鸿章,更不得不暂忘前嫌,大捧曾国藩:

“刘松山本湖南已故道员,赐谥壮武王鑫旧部。臣十余年前,即知之而未之奇也。嗣由

湖南从征入皖,为曾国藩所赏拔,虽论功按阶平进,而属望有加。臣尝私论:曾国藩素称知

人,晚得刘松山,尤征卓识。刘松山由皖豫转战各省,曾国藩尝足其军食以相待,解饷至一

百数十万两之多,俾其一心办贼,无虑缺乏,用能保垂危之秦,救不支之晋,速卫畿甸,以

步卒当马贼为天下先。即此次巨股荡平,平心而言,何尝非刘松山之力?臣以此服曾国藩知

人之明,谋国之忠,实非臣所能及。特自各省言之,不能不目之为秦军,以各军言之,不能

不目之为臣部。臣无其实而居其名,抚衷多愧。合特仰恳天恩,将曾国藩之能任刘松山,其

心主于以人事君,其效归于大裨时局,详明宣示,以为疆臣有用人之责者劝。”

奏折达于御前,慈禧太后大为赞赏,“左宗棠这支笔真行!”她微笑着向恭王说:“总

算对曾国藩也说了一句良心话。”

于是,恭王就在这时候提出调曾国藩为直隶总督的建议。直隶总督,虽为疆臣的首领,

但地近京畿,上有政府,下有顺天府尹,位尊而权轻,所以不算好缺。慈禧太后对官文久已

不满,在吴棠入觐时,曾想把他留下,但吴棠不愿,认为四川总督天高皇帝远,可以为所欲

为,因而陛见事毕,匆匆出京。现在调曾国藩为直隶总督,一则利用他的威望,坐镇京畿,

再则要让他来练兵筹饷,整饬吏治。同时朝廷有疑难的大政,可以就近咨询,所以两宫太后

都觉得这是最适当的安排,欣然表示同意。

“那么,两江呢?”慈禧太后说,“这是个很要紧的地方,得有个能干的人去才好。”

“除了曾、左、李以外,现在各省督抚,最能干的莫过于马新贻。”

“马新贻?”慈安太后有些不以为然,“资格太浅了吧?”

马新贻是山东荷泽人,跟李鸿章同榜,道光二十七年的进士。不曾点翰林,也不曾补京

官,榜下即用,分发到安徽当知县,进士出身的知县班子,其名叫做“老虎班”,最狠不

过。马新贻头一天到省,第二天谒见长官,第三天藩司衙门就挂牌,补了广德州所属的建平

知县。从此一直在安徽做官,打洪杨,打捻军,由县而府,由府而道,一直做到安徽藩司,

有“能员”之称,历任巡抚都很赏识他。

洪杨平定,马新贻调升为浙江巡抚,上年十二月,接吴棠的遗缺,继任闽浙总督。不过

半年工夫,移督两江,升得是太快了些,所以慈安太后说他资望不足。

“臣等几个也商量过,实在是马新贻最合适。”恭王从容陈奏:“马新贻精明强干,操

守亦好。他在安徽服官多年,对两江地方最熟悉。剿捻的大功告成,淮军裁遣回籍,要马新

贻这样的人,才能把那些骄兵悍将,妥为安置。”

“这是要紧的。”慈禧太后问道,“马新贻跟李鸿章同年,他们的交情怎么样?”

“他们是同年至好。”

“那好,就怕他们面和心不和。”慈禧太后转脸看着慈安太后:“我看,两江就叫马新

贻去吧。”

“马新贻的那个缺呢?”

“臣等公议,”恭王接口答道,“仍旧由福州将军英桂兼署。”

“英桂行吗?”慈安太后表示怀疑。

“不行也没有办法了。”慈禧太后说,“就这样定了吧!还有,李鸿章也得让他进京来

见个面。”

“是,臣也是这么打算,有许多洋务上的事,找李鸿章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好!马上写旨来看。”

于是恭王回身向沈桂芬使个眼色,他先跪安退出,找“达拉密”去述旨写廷寄。

“刚才当着沈桂芬在这儿,我不便说。”慈禧太后这时才向慈安太后解释,“连漕运、

河道在内,一共十个总督,汉人倒占了八个,如果闽浙总督不教英桂兼署,再放一个汉人,

就剩下两广一个瑞麟了!”

慈安太后这下才明白,感慨地说:“谁教咱们旗人不争气!

就是瑞麟在广东,也够瞧的!”

※ ※ ※

话虽如此,眼前的威风,却尽归于汉人。冠盖京华,都不如大将入觐的令人注目,首先

奉召的是左宗棠,八月初五到了天津,崇厚特地请他阅兵——神机营的洋枪队。八旗子弟供

汉大臣校阅,这几乎是第一次。左宗棠也当仁不让,戴了副大墨晶眼镜看洋枪队打靶,老实

地批评他们的“准头”不好,但也放了赏。然后八月初十由芦沟桥入崇文门,崇文门税吏的

可恶,天下闻名,然而不敢难为“左骡子”——左宗棠新得的绰号,是神机营喊出来的。

一进城先到宫门递折请安,然后由打前站的差官和办差的官员陪着,到贤良寺休息。贤

良寺在东华门的冰盏胡同,本来是雍正年间怡亲王允祥的府第,舍宅为寺,世宗题名“贤

良”。其地精致而清静,又近禁城,所以无形中成为封疆大吏入觐述职的下榻之处,现在做

了陕甘总督的行馆。

人还没有坐定,顺天府属下的首县,大兴知县的手本递了进来。大员过境或莅止,照例

由首县作东道主,备办一切供应,所有费用或由地方摊派,或者先挪用公款,务使贵宾满

意,则无事不可商量。所以至首县的,必须长于侍应,有“十字令”的歌诀:“红、围融、

路路通、认识古董、不怕大亏空、围棋马吊精工、梨园子弟殷勤奉、衣服齐整语言从容、主

恩宪德满口常称颂、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这些人物,左宗棠看得多了,有他自己的一

套与众不同的处理方法。

“我们大帅跟贵县道乏!”奉命去“挡驾”的差官,跟大兴知县说,“再要跟贵县说一

句,我们大帅向来不扰地方,贵县不必预备什么,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办,不劳费心。”

“是,是!”那知县也知道左宗棠的作风,一年上百万的军饷过手,要什么有什么,不

肯沾地方上的小便宜,所以根本也就没有预备。

接着,左宗棠换去行装,穿上一品服饰,吩咐套车拜客,第一个是拜恭王。封疆大吏

中,恭王唯一没有见过的,就是左宗棠,但倾慕已久,所以一见了面,等他刚一跪下,便赶

紧亲手相扶,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笑道:“季高,神交已久!今天得睹丰采,让我

想起一个人,林少穆。”

左宗棠并不觉得自己象林则徐,便这样答道:“林文忠公经世之才,可惜鞠躬尽瘁,赍

志以殁。”

“幸而继起有人,苍生之福。”接下来,恭王问起他的行程,转入寒暄,当面约他晚上

吃“便饭”。

名为“便饭”,其实是一桌满汉全席,而宾主一共只有五个人,恭王只邀了军机三大臣

作陪,以便谈西征的部署。左宗棠逸兴遄飞,把陕甘的形势,进兵的方略,参以乾隆“十大

武功”中平回部一役的史实,口讲指画,头头是道。虽然满口湘阴土腔,恭王不大听得明

白,但光看他那份气势,已令人心折。

谈到最后,左宗棠的老脾气发作了,开始攻击李鸿章和淮军,这时军机三大臣的态度不

同。宝鋆颇感兴趣,沈桂芬虽跟李鸿章同年,却能声色不动,只有文祥觉得不妥,便找个空

隙打断他的话问:“季翁,请训的折子预备了没有?”

“这……”左宗棠不大懂入觐的规矩,愕然不知所答。

“想来还不曾预备。”文祥说道,“我叫人替季翁递吧!”

“费心,费心!”左宗棠拱拱手道谢,“那一天召见,请博翁事先给我个信。”

“当然。”文祥又问:“今年贵庚?”

“我跟胡润芝同岁,今年五十七。”

于是文祥转脸看着恭王说:“季翁进宫,该先请个恩典。”

恭王懂他的意思,这个“恩典”是“紫禁城骑马”,又称“朝马”。按定制,大臣六十

五岁以上,才能奏请,但军兴以来,名器甚滥,所以五十七岁也够资格了。

等宴罢茶叙,谈到起更时分,左宗棠起身告辞。军机三大臣却仍留在那里,有所商谈。

当然要谈左宗棠,“你们觉得这个当代诸葛亮如何?”恭王笑着问。

“自然远胜王昭远。”宝鋆这样回答。王昭远是后蜀孟昶的宠臣,一个极无用的人而跟

左宗棠一样,好以诸葛亮自命,所以宝鋆拿他来作比。

“凡是此辈,都好大言,用奇计。”沈桂芬以极冷峭的语气说:“召见那天,须防他信

口开河,万一上头不明究竟,许了他什么,交下来办不到,岂不麻烦?”

“顾虑得是。”文祥深深点头,“召见那天,六爷自己带班吧!”

“可以。”恭王又说,“不过最好找人先跟他打个招呼,比较妥当。”

“这个人倒不好找。”

“有一个。”沈桂芬打断宝鋆的话说,“左季高一定会去拜潘伯寅,托他相机转告好

了。”

大家都认为他的办法很好,就托他走一趟,当夜去访潘祖荫,道明来意,请他第二天不

必入值,在家等左宗棠来拜访,潘祖荫自然一口应承。

果然,沈桂芬料事甚确,第二天左宗棠专诚登门拜访,潘祖荫于左宗棠有恩,所以他一

见面就跪了下去,但论官位,主人只是一个侍郎,连忙口称:“不敢当,不敢当!”随即也

跪下还礼。

等听差把两个人搀扶了起来,左宗棠说道:“寅公!我今日一拜,拜的是你那两句

话。”随即朗声念道:“‘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那是咸丰九年,左宗棠为永州镇总兵樊燮所控,湖广总督官文上折参劾,奉旨讯办,潘

祖荫在南书房入值,受同官郭嵩焘所托,上疏救左宗棠的。潘祖荫便即笑了,“实告爵

帅。”他说,“我那个奏折里面的话,无一句不是郭筠仙所说。”

这一下把左宗棠说得愕然不知所答。潘祖荫和郭嵩焘合力救了他,而他的报答不同,因

为他对潘祖荫有知遇之感,对郭嵩焘则恩怨纠结,终于反目成仇。现在照潘祖荫的话看,知

己应该是郭嵩焘,这是从何说起?

看见客人有窘色,潘祖荫倒有些自悔孟浪,便把话扯了开去,说了许多伸慕的话,顺便

向他道谢每年所送的巨额“炭敬”。

最后谈到沈桂芬所托的事,他问:“爵帅定在那天鄞见?”

“要等军机处替我安排。”左宗棠答道:“总要先谈出个大概来,才好入奏。”

“是,是!”潘祖荫趁机说道:“恭邸和军机诸公,对爵帅都极推重。”

“理当如此!”左宗棠毫不考虑地答说。

这有点大言不惭的味道,潘祖荫觉得很难说得下去,但受人之托,不能不勉为其难,便

很婉转地说道:“枢府诸公无事不可商量,只望内外相维,有为难之处,大家和衷共济,从

长计议。不必率尔上闻。”

吴人京语,舌头有弯不过来的地方,但他说得很慢,所以左宗棠听得很清楚,立即答

道:“只要枢府协力,我亦无事不可商量,原就说过,‘总要先谈出一个大概来,才好入

奏。’

不过,枢府诸公如果有所轩轾偏爱,那就很难说了。”

言外之意,潘祖荫自然明白。李鸿章说朝廷优容左宗棠,左宗棠又说军机偏爱李鸿章,

恭王和文祥等人,调停将帅,心力交瘁,结果落得两面不讨好,想想有些不平。他虽是名士

领袖,但却不是一味摩挲金石碑版的人物,有时也敢言肯言,因而率直说道:“爵帅这话,

未免辜负了朝廷的苦心。诸公固然栉风沐雨,百战功高,殊不知朝廷在事大臣,得失萦心,

食不甘味,加以通盘调度军务政事,处处要求其妥帖,其中况味,也够受的。”

“是,是!”左宗棠立即引咎:“我失言了。”

“不敢!”潘祖荫拱拱手,话锋一转,谈到湘阴文庙出灵芝的事。

外面有这样一个传说:同治三年,湘阴的文庙,忽生灵芝,而这年郭嵩焘放广东巡抚,

他家人说是应了瑞兆。左宗棠听得这话,大为不悦,认为要应也要应在他封爵这件事上,所

以在向郭嵩焘道贺的信上表示,平洪杨的将帅,百战艰难,始得封疆,“而足下安坐得

之”,此为郭、左两亲家失和的主要原因。照公论其曲在左,而左宗棠不肯承认,不过此时

此地,不宜谈论此事,所以笑笑不答。

于是话题谈到京里的那些名士,这在潘祖荫是最熟悉不过的,说翁同和葬父回乡,许彭

寿早已病殁,高心夔潦倒不堪。左宗棠跟肃顺所最赏识的高心夔很熟,怜念故人,问得特别

仔细。

等兴尽告辞,回到贤良寺,已有一名军机章京,奉命送信,在那里等着。当面向左宗棠

报告,两宫太后及皇帝,定于八月十五召见,同时也赏了“朝马”。道谢过后,送客出了中

门,材官接着便拿了一大把请帖进来,左宗棠看了一遍,决定只应文祥之约,其余的一律辞

谢。

请的是晚饭,他却很早就到了文祥那里,因为他知道这天的饭局,人数不会太多,席间

要谈西征的大计,而且必有沈桂芬在座。他认为沈桂芬事事偏袒他的同年李鸿章,早去的用

意,就是要避开沈桂芬跟文祥密谈。

“曾涤生、李少荃都是在好地方打仗。打西捻,李少荃有十万之众,数省饷源,我只得

五千人马,协办自然该归他得。”左宗棠先发了一顿牢骚,接着又说:“陕、甘地瘠民贫,

所以谈西征,第一就要谈筹饷。我想先请教博翁,朝廷是怎么个意思?”

“那得先请教季翁,每年要多少饷,可曾计算过?”

“陕、甘地方,跟各省大不相同。”左宗棠屈指数道:“第一、地瘠民贫;第二、舟楫

不通;第三、汉回杂处,互相仇杀,百姓逃得光光;第四、牛马甚少,种子、农具,两皆缺

乏,田地多荒废了;第五、各省在地丁钱粮以外,还有厘金杂税,可以弥补,陕西则每年厘

金只收十万两,甘肃连这戋戋之数亦没有;第六、长毛、捻子投降,只要给他盘缠,资遣回

籍,各地自会安顿;陕甘乱民,皆是土著,得要另筹经费,帮他们自安生计。”

等左宗棠一口气说到这里,略停一停的空隙,文祥追问一句:“季翁,你还没有谈到军

饷?”

“这就要谈到了。”他又先把淮军将领克扣军饷的情形,骂了一通,然后说道:“陕甘

缺粮,转运亦难,粮价比他省贵好几倍,一名兵勇每天吃细粮二斤,就要一钱银子,如果照

淮军的办法,每月关三两银子的饷,刚好喂饱肚子,而且只能吃白饭。”

“那当然得另有津贴。季翁先说个总数,我们再筹划。”

“我仔细算过。”左宗棠很快地回答:“陕西每年缺饷一百五、六十万两;甘肃每年缺

饷二百余万两。”

文祥吓一大跳:“每年缺饷三百五、六十万两?”“是啊!”左宗棠又说:“办屯田,

以及招抚乱民的费用还不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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