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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2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2

“那是第二步的事。”文祥想了想问道:“这笔巨数,自何所出?季翁总也筹划过?”

“当然。若无筹划,何敢贸然当此大任?幸喜西捻已平,李少荃不必再视两江为禁脔

了。以东南之财赋,赡西北之甲兵,且看老夫的手段!”说罢哈哈大笑。

文祥这两天正在看《晋史》,心想,世间真有桓温、王猛这样的人物!唯有耐心跟他细

磨。于是解释大乱平后,各省善后事宜,极其繁重,办洋务、造轮船,讲求坚甲利兵,更非

巨款不可。最后答应,一定不会让他空手而回,白来一趟,但“军饷”的确数,要户部仔细

筹议了再说。

左宗棠当然也知道朝廷的难处,同时他也信任文祥是个实事求是的人,所以有此结果,

已经相当满意。当天宾主尽欢而散。

到了中秋那天,一大早骑马入宫,先在军机处休息,等照例的军机“见面”以后,第一

起召见的,就是左宗棠,由恭王亲自带班。左宗棠还是初次进入内廷,九重禁闼,肃静无

哗,一路上侍卫和太监都紧靠着墙边走路,看见恭王,无不垂手请安,那份敬慎恐惧的天家

威仪,别有慑人之处,把个从来见了什么人都不在乎的左宗棠,也搞得心里七上八下,自觉

肩背之间的肌肉,有些发紧发冷。

就这样默想着觐见的仪注,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养心殿,太监打起门帘,由正殿进东暖

阁,他眼中已看不见恭王,只记得幕友所教的礼节,三步走过,双膝一跪,口中奏称:“臣

左宗棠恭请圣安。”然后免冠磕头。照规矩帽子先放在地上,而赏过双眼花翎的,得把翎尾

朝上,这一点左宗棠倒记得,但磕过头起身跪近御前时,却忘了再把帽子戴上。

他这时只看到前面数步的一个垫子——这是优遇,也是提示,须跪在那里奏对,左宗棠

光着脑袋跪在垫子上。

“左宗棠,”第一个开口的是慈禧太后,“这几年你辛苦了。”

“臣蒙先帝知遇之恩,应该竭忠尽力。”

“你是那一天动身到京的?”

“臣八月初二从连镇动身,初五到天津,初十到京。”

“一路上可安静啊?”

“大乱以后,民不聊生,眼前看起来倒还安静,全靠疆臣实心办事,整顿吏治,百姓不

吃苦就不会乱了。”

“朝廷也是这么想。”慈禧太后接着又说,“所以把曾国藩调了来当直隶总督,你们要

和衷共济才好。”

“是!”左宗棠答道,“曾国藩的知人之明,臣是佩服的。”

这时慈安太后问了:“你跟曾国藩讲过学没有?”

“臣跟故降补河南布政使贺长龄讲过学。那时曾国藩做京官,臣不曾跟他有交游。”

“喔!”慈安太后又问:“你是那一科的?”

“臣是道光十二年壬辰,湖南乡试中式第十八名。”

这时慈安太后才想起来,左宗棠是个举人,不是进士,连问两问都没有问对,她不愿再

说话了。

于是慈禧太后接着问:“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在道光年间,三次进京,最后一次是道光十八年出京,算起来整整三十年了。”

“道光十八年?”慈禧太后看着恭王问道:“曾国藩不是那年点的翰林吗?”

“是!”恭王深知左宗棠的一生憾事,就是不能中进士,入词林,偏偏两宫太后触及他

的隐痛,所以趁机捧他一下:“左宗棠的学问,不输于翰林,他是讲究实学的人。”

慈禧太后非常机警,立刻便接口说道:“朝廷用人唯才,原不在科名上头讲究。左宗

棠,你看,西北的军务,得要多少时候才能成功?”

这问到要紧地方来了,左宗棠不敢疏忽,想了想答道:“西北的军务,须剿抚兼施,一

了百了,总得五年的工夫,才能班师。”

五年的工夫似乎太长了,但“一了百了”这句话,慈禧太后深为喜悦。心里在想,五年

以后就是同治十二年,皇帝十八岁,可以亲政了。那时以一片太平天下,手付皇帝,大清朝

的中兴,出于女主,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四海苍生,说什么“女中尧舜”?要做女

中的汉武帝、唐太宗,才真正是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圣后!

转念到此,飘飘然象做了仙人,凌云御风般轻快!“你总要格外出力,能早日收功最

好。”她说,“这几年百姓很苦,全靠你们几个同心协力,早早平乱,大家才有太平日子好

过。”

“是!”左宗棠不知不觉地引用了《出师表》上的话:“臣‘鞠躬尽瘁,死而后

已’!”

提到这话,慈安太后便又问了:“你快六十了吧?”

“臣今年五十七岁。”

“精神倒还挺好的。”

“托庇圣恩,残躯顽健。”左宗棠说,“那都是这几年在军营里练出来的。”

“左宗棠,”慈禧太后又提到西征,“你剿贼,总要由东往西,一路打过去!”

这话的意思很容易明白,必须由东及西,京畿始可确保安宁。事实上左宗棠的进兵方略

亦是如此,所以随即答奏:“臣谨遵慈谕。臣已饬部将在洛阳整军待命,等臣陛辞出都,拔

营到山西,再渡河入陕。”

“这样子很好。”慈禧太后又说:“前天恭王面奏,说西征的军饷,每年得要三百五十

万两,这得好好筹划。”

“西征军饷,每年实须四百万两。臣仰恳天恩,交部筹拨。

饷有着而军心稳,臣无后顾之忧,才能专心注意前方。”

“话是不错。”慈禧太后踌躇了一下,看着恭王问道:“六爷,你看怎么样啊?”

恭王微有不悦,原说三百五、六十万两,现在又说“实须四百万两”,兹事体大,无法

在这一刻商量定规,所以这样答道:“让左宗棠写个折子上来,臣跟户、兵两部,仔细议定

章程,请旨办理。”

“好!”慈禧太后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于是恭王跪安。左宗棠知道奏对已毕,跟着也磕了头,站起身来,退后数步一转身,依

旧光着脑袋,跟在恭王身后退出,把顶大帽子遗忘在养心殿砖地上了。

安德海在一旁伺候,眼明手快,疾趋而前,把帽子收了起来,慈安太后便喊:“小安

子!”

“喳!”安德海跪下答应。

“你把左宗棠的帽子,叫人给他送了去。”

“喳!”安德海答应着,退了下去。

于是两宫太后又商量,因为这天过节,特意又赏了左宗棠“四色月饼一盘十三个”。颁

赏到贤良寺,谢了恩,开发赏号,头一起太监刚走,第二起太监又到了,提着一个帽盒,要

见“左大人”。

“左大人的红顶子跟双眼花翎都丢了,”那太监跪着说道:

“我特地来送还。”

“喔!”左宗棠正为此不安和懊恼,所以很高兴地说,“真难为你。”

“跟左大人回话,这件事外面还不知道。”

知道了便怎么样呢?左宗棠还在寻思,左右的幕友机警,赶紧凑到他耳际,低声说了两

句,他点点头说:“可以,你看着办。”

幕友把安德海派来的太监,请到别室,先套交情,再问来意,那太监要三千两银子,一

文不能少。

不给怎么样?后果可想而知,必有满洲御史劾奏左宗棠“失仪”,必定蒙恩免议,但劾

奏的折子也必定“发抄”,见于邸报,通国皆知。

这一下就会“闹”成笑话,元戎西征,威望有关!那幕友替左宗棠作主,接受了太监的

要求。而左宗棠本人,只知道又发了一次赏,并不知道是受了勒索。他丢开这份小事,亲自

动笔;上了一个“疏陈陕甘饷事艰难”的奏折,两宫太后发交户部议奏,结果奉旨:在海关

洋税项下,每年指拨陕甘军一百万两。

要四百万只得一百万,左宗棠自然失望。但此时争亦无用,等带兵出关,军务部署见了

实效,那时有多少人要多少饷,照实计算,指明来源,不怕朝廷不允,否则就奏请“另简贤

能”接办。这套要挟的方法,人人知道,所以他决定学得聪明些,一句话不说,“递牌子”

觐见两宫太后及皇帝,辞行出都。

这天是八月二十,他出京,李鸿章到京,两人在贤良寺还有一番酬酢。然后李鸿章就

“接收”了左宗棠的行馆,一住住了差不多一个月。

这因为他是来办善后,第一要谈“撤勇”;第二要谈报销。这两件事都非常麻烦。朝廷

的意思,首先要让刘铭传的部队进驻京畿,刘铭传的职务是“直隶提督”,带兵到任,名正

言顺。而且曾国藩调为直隶总督,论私人情谊,他亦不能不想办法让刘铭传来帮曾国藩。无

奈那位爵爷,名成利就而身心交疲,只想解甲归田,坐拥爵衔巨资,先享两年福再说,这已

使得李鸿章左右为难,而且他自己还有“泥菩萨过江”之虞。

“少荃!”恭王这样对他说,“上头的意思,怕左季高独力难支,将来还有借重你的地

方。所以淮军应该汰弱留强,作个预备。”

李鸿章是决不愿再领兵打仗了!一方面是打仗太苦,一方面“军功”也够了。尤其是跟

左宗棠在一起打仗,不但受苦,还要受气,上头这个“意思”,无论如何要把它打消。

“王爷!”他以十分郑重的语气答道:“军国大计,不敢不据实奉陈。平洪杨、平捻

军,十几年苦战的心得,只得一句话:事权必须归一。以平西捻而论,若非朝旨以王爷节制

各军,直隶有那么多将帅督抚,各自为政,只怕治丝愈棼,局面会糟不可言。”

这番话以恭维恭王来说明“事权必须归一”,自然很动听,因而恭王点点头说:“这是

很实在的话。尤其季高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如果西征不顺手,必须易帅,朝廷自然有妥善

的处置。”

这一说更不得了!如果留淮军以备助剿,还可以派部下大将入陕,照现在恭王的话,西

征无功而易帅,是由自己去代左宗棠,那就得亲临前敌,怕十年都不能收功,非死在秦陇不

可。

“王爷!”他说:“左季高大才槃槃,对经营西北,视为平生志事之所在,如果他犹无

功,更无人可。何况淮军将领,不是我在王爷面前说句泄气的话,百战艰难,锐气都尽,真

正是‘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

“那……,”恭王看着在座的文祥说:“撤军之议,只怕谈不出结果来了。”

“在京里本来就谈不出结果来的。”文祥从全局着眼,提出建议:“善后事宜要通盘筹

划。汰弱留强是一事,粮饷从何而出?又是一事。裁勇资遣一事,另外练兵又是一事。大乱

敉平,百废待举,尤其洋务急待开展,更要大笔款子,而况西饷才筹出一百万,不足之数着

落在何处?也得先作个准备,等左季高请饷的折子来了,才可以应付。”

“唉!”恭王有些心烦,感慨着说:“为来为去为的一个字:

钱!”

“对了!正是一个钱字。所以天下的命脉在东南财赋之区的两江,而京畿为腹心,湖广

为股肱。让他们三位总督见个面,好好谈一谈,事情就有眉目了。”

“好!”恭王当即作了决定:“少荃,你到金陵走一趟,约了马谷山跟曾涤生谈个章程

出来。朝廷的意思,反正你也知道了,只要大局能够在稳定中有开展,你们怎么说,怎么

好!”

“跟王爷回话,我本来的打算,也是出京以后,先到两江,见我老师,开了年到武昌接

事。不过,我那老师,只怕不肯接直督的印。”

提起这一点,恭王又心烦了。曾国藩调任直督的谢恩折子中,虽没有明白表示,不愿到

任,但有个“附片”说:“丁忧两次,均未克在家终制;从公十年,未得一展坟墓,瞻望松

楸,难安梦寐。”又说:“剿捻无功,本疚心之事;而回任以后,不克勤于其职,公事多所

废弛,皆臣抱歉之端,俟到京时,剀切具奏。”意思是尽过忠,现在该尽孝了,进京陛见

时,一定会面奏,请假回籍扫墓,就此辞掉直督。现在听李鸿章一说,那“附片”的言外之

意,越发明白。这件事得要早早疏通。

于是恭王作了很坚决的表示:“少荃!平心而论,你那老师,也该休息几时,不过局面

摆在那里,谁是可以高蹈袖手的?更何况你老师的德望才具,国家万万少不得此人!你们师

弟的感情极好,我请你代为劝驾,不肯接直督的话,最好不要说出来,一说,于事无补,徒

伤感情。”

李鸿章的心思一直很活动,打算着“老师”真的坚辞直督,而上头不愿强人所难,他就

要设法劝曾国藩“荐贤自代”,所以到处宣扬他老师有倦勤之意。现在听恭王的口风,非其

人不可,他算是在眼前死了这条心了。

于是,他非常恳切地答应:“王爷请放心!我一定把我那老师,劝得遵照朝廷的意思,

来接直督。”

恭王很见他的情,说了好些拜托的话。但是李鸿章有件事,却无法拜托恭王斡旋。平捻

的军费,前后用去四千万两银子,虽出于两江,却要向户部报销。他的想法是最好象平洪杨

的军费一样,免予奏销,为此,特地去看户部尚书宝鋆和罗惇衍,提出暗示,而宝、罗两

人,默然不应,那就只好另外想办法了。

第一步是托人跟户部的书办拉交情,请到饭庄子小酌,探问口气,要怎样才能把这四千

万两银子的报销,顺利过关?

六部的实权,操在司官手中,司官又必须依赖书办,所以要“过关”的关键,还在书办

身上,而户部的书办与吏部的书办,比其他各部的书办又不同。本来吏、户、礼、兵、刑、

工六部,有六个字的比拟:富贵威武贫贱。吏、户两部的书办,占个“富”字,却真是当之

无愧。

但户部的司官和书办,在内部又有区分,十四个“清吏司”的职掌各各不同。这天李鸿

章方面的人,邀请的主客是“江西司”和“贵州司”的书办,就因为江西司稽核各省协饷,

贵州司稽核海关税收,这都与淮军平捻的军费报销,有密切关系。

再有一个主客,越发要紧,这人是户部“北档房”的笔帖式。户部的总帐,归北档房所

管,国家岁出、岁入的确数,只有北档房知道,那里的司官胥吏,历来不准满人插足。同时

北档房负复核的责任,报销的准与不准,最后就要看北档房,因而这个名叫乌克海的笔帖

式,被奉为首座。

代作主人的是一个山西票号的掌柜,姓毛行三,他这家票号跟淮军粮台有往来,李鸿章

在京里有什么应酬馈赠,常由他出银票过付。跟户部的人极熟,三天两头在一起,不是酒食

征逐,就是听戏“逛胡同”,下馆子吃饭,照例要“叫条子”。但这天却只是“清谈”,因

为要商量“正事”,而这件正事的关系出入甚巨,不足为外人道的缘故。

酒过三巡,毛三开口了,“乌大爷,”他说,“都不是外人,敞开来谈吧!‘那面’托

我先请教、请教各位的意思。”

“这也用不着我说,部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乌克海说,“我们哥儿几个,倒不

妨先听听那面的意思。”

这话很难说,毛三只受托探问口气,不能放下什么承诺,想了想自作聪明地说:“从前

曾大人……。”

刚提了这一句话,乌克海就打断了他的话,“嗐,还提那个!”他痛心疾首地说,“那

时候倭中堂‘管部’。这位道学老夫子,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也不跟大家商量商

量,糊里糊涂就上了个折子,平洪杨的军费免予报销。这倒也不是便宜了曾大人,是便宜了

他下面的粮台。都要照倭中堂这个样,我们家里的耗子都得饿死了。”

“那么,”毛三问道,“乌大爷,你也别管部里的规矩不规矩,反正托的是我,也总不

能说是非按规矩办不可。这话是不是呢?”

“当然,熟人是熟人说话。等我们商量、商量再说。”

三个人坐到一边,悄悄低语了一番。其实这是做作,应该开个什么“盘子”早就在部里

商量好了来的。

“别人来说,是这个数,毛三爷,看你的面子,这个数。”

乌克海比着手势,先伸一指,再伸三指。

“一三?”毛三问道:“一厘三毫?”

“对了,一两银子一厘三。报多少算多少。”

“这个……,”毛三问道,“能不能再少一点儿?”

“一厘不能少。”乌克海斩钉截铁地回答。

由于乌克海的口风甚紧,无可通融,毛三也就不必多说。散了席随即赶到贤良寺。李鸿

章对此事特别关切,降尊纡贵,特别找了毛三来亲自问话。

磕过头起身,毛三斜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把乌克海的话,照实说了一遍。李鸿章心

想,两江地方,前后数年为平捻所支出的军费,总在三千万两左右,照一两一厘三毫扣算,

一千万就得十三万;三千万左右,就得四十万两银子,这笔数目不小了。

“部里原来是什么规矩?”李鸿章问道:“你可晓得?”

“回中堂的话,这没有准规矩的,看人说话。”

“噢!”李鸿章要弄明白,是看报销的人说话,还是看居间的人?这得弄清楚:“如何

叫看人说话?”

“象中堂这样,他们不敢多要。”毛三又说,“再要看各人的做法怎么样?我们这面漂

亮,他们那面也漂亮。”

“嗯,嗯。”李鸿章虽没有说什么,心里在估量毛三到底是为自己说话,还是为对方说

话?

“再有句话,不敢不跟中堂回,那班人真正是又臭又硬,事情越早办越好,晚了还花不

进钱去。”

“为什么呢?”

“人防虎,虎也防人。”毛三低声说道,“晚了,那班人只当另有布置,就不敢要了。”

由这句话,李鸿章知道毛三相当忠实,因为他说的话很中肯。这件事一起了猜疑之心,

不敢要钱,那就一定公事公办,尽量挑剔,事情就会很棘手。

“你倒是个肯说老实话的人,很好!辛苦你了。”

说罢,李鸿章手扶一扶茶碗,廊上的戈什哈便喊“送客”,毛三赶紧站起身来要叩别,

李鸿章已经哈一哈腰,往里走了进去。

“搞他娘的!”他走到幕友办公的那间屋子里,坐下来便骂:“真正是‘阎王好见,小

鬼难当’!”

李鸿章与左宗棠的脾气不同,左宗棠是讨厌谁骂谁,而李鸿章骂人,不一定就表示他对

被骂的人不满,所以他的幕友,明知他是骂户部的胥吏,都不接口,要听了他的意思再说。

“我十几年不曾进京,来一趟也不过花了十万银子,那些小鬼要我四十万,那里来?”

四十万两银子,诚然是个巨数,但幕友中各人的想法不同。有的吓一跳,那是不明淮军

军饷支出的人,明了的,就不觉得多了。

“大帅!”管章奏的幕友,很平静地说:“江宁的折差刚到,涤相有封信,只怕里头有

谈到报销的话。”

那是一定的!此事与曾国藩密切有关,而且调任直督,在两江经手的大事,必须作一交

代。从西捻平后,他与他老师函牍往还,一直就谈的是撤军与报销。果然,曾国藩的这封信

中,提出了他对报销的处理办法,打算“实用实销”。

一看这四个字,李鸿章便觉刺心,知道又有麻烦了。

再取信中附来的奏折草稿,看出是曾国藩的亲笔。笔划之间,直来直去,跟他方正的性

情一样,少波磔顿挫的捭阖摇曳之姿:

“从前军营,办理报销,中外吏胥,互相勾结,以为利蔽。此次臣严饬属员,认定‘实

用实销’四字,不准设法腾挪,不准曲为弥缝。臣治军十余年,所用皆召幕之勇,与昔年专

用经制弁兵者,情形迥异;其有与部例不符之处,请敕部曲为鉴谅,臣初无丝毫意见,欲与

部臣违抗也。”

“我那老师,真正是可欺其以方的君子。”李鸿章顺手把奏稿递了给幕友,“你们看

看!”

“话是说得再好都没有,招呼打在前面,户部的堂官,心里会很舒服,不过,司官以下

的人,看了就不舒服了。”

“‘中外吏胥,互相勾结,以为利薮’,骂得倒也痛快!”李鸿章就在这片刻间,心思

又已一变,心想让老师骂一骂也好,有人在表面骂,自己在暗地里做人情,相形之下,便越

发会令对方心感。所以他接下来说:“事缓则圆,留着慢慢再说。”

这是在大庭广众间说的话,私底下他另有处置。派人告诉毛三,托他转告乌克海,说这

件报销案,于公于私,都得听曾国藩主持,目前他还不能有确实的答复,但他个人,将来无

论如何一定会有一番“意思”,请他们放心。这样先把部里的胥吏稳住了,然后写信给曾国

藩,隐约表示,即使有这道奏折,部中怕仍旧要照例挑剔驳复,与其以后“随驳随顶”,不

胜其烦,不如早作部署为妙。当然,劝是这样劝,曾国藩听不听又是一回事,反正他已经准

备花钱了,就不听也无所谓。

于是,过了重阳,摒挡出都。一路思量,这趟入觐之行,公私两方面都还算顺手。到金

陵看了老师,然后回合肥过年,等年初五做过生日,奉母到武昌接任,从此以后,又另是一

番境界了。

“我半生事业,尽在两江、山东。江苏从上海到常州,这一片膏腴之地,是我从长毛手

里拿回来的,我那里还对不起江苏人?江苏的京官丧尽良心!”李鸿章这样对他的幕友说,

想起江苏京官对他的种种为难,越说越愤慨,“不是我,翁叔平那里去回乡葬父?我们在前

方出生入死打仗,他们在京里升官玩古董,结果是以怨报德,真正叫人寒心。”

大家都不明白他这样大发牢骚,是何用意?只有默然听着。

“安徽骂我的人也不少,不过总是家乡。山东,虽然丁宫保处处掣我的肘,百姓对我是

不错的。我这一走,总得留下点去思才好。”

原来如此!立刻便有幕友献议,说曲阜的孔庙丹漆剥落,尼山书院自军兴以来,久已荒

废,如果能筹一笔款子把孔庙修起来,不但山东的老百姓高兴,凡是读书人亦无不心许。

对此建议,李鸿章击节称赏,立刻就商定了办法。

办法并非他自己捐几万银子,这不是舍不得,更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一不愿过于沾丁宝

桢的面子;二怕有人骂他沽名钓誉。所以只上了一个奏折,请在撤军完毕以后,由两江、湖

广各筹两万银子,解送山东,并由山东巡抚自筹两万,一共六万两银子修孔庙。

再有一个奏折,是由为安徽留去思,扩大到为匪患各处的百姓请命,凡安徽、江苏、山

东、河南、湖北五省,捻军所流窜盘踞的各地,同治六年以前的钱粮,请旨概行豁免。

这两个奏折就在旅途中拜发。然后到江宁与曾国藩见面,谈好了撤军、报销两件大事,

衣锦荣归到合肥过年。曾国藩接着也动身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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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二四

他不象李鸿章,不须别留去思,上船那一天,城里城外,轿子所经的大街,摆满了香

案,各营一齐鸣炮致敬,好不热闹。平日善于养气,自期不以荣辱动心的曾国藩,不由得也

动心了。回想初克金陵,兄弟俩“名满天下”,几乎“谤亦随之”,从来功臣的结局,多不

堪闻问。那时亦有许多忌功的人,在朝中挑拨离间,祸福在不测之中,因而又记起当年为他

九弟四十一岁生日,所作的三首七绝,悄然吟道:

“九载艰难下百城,漫天箕口复纵横,今朝一酌黄花酒,始与阿连庆更生。

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除;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

童稚温温无险巇,酒人浩浩少猜疑;与君同讲长生诀,且学婴儿中酒时。”

他就是这样持着“婴儿中酒”的心情,一路流连,直到十二月十三日才到京城,跟左宗

棠和李鸿章一样,住在贤良寺。

左宗棠的名气不及李鸿章,李鸿章又不及曾国藩。他出京已十七年,所以在咸丰年间才

登科补缺的大小官员,几乎都不曾见过他,也几乎都想看一看这位戡平大乱的名臣,是如何

一种大英雄的丰采?所以第二天等他进宫,内廷外廷各衙门的官员嗐役,纷纷招邀:“看曾

中堂去!看曾中堂去!”

一看之下,有的失望,有的诧异。失望的是曾国藩的丰采实在不能动人,既不如李鸿章

的长身鹤立,顾盼生威,也不象左宗棠的圆脸大腹,一副福相,甚至也没有倭仁那种道气盎

然的理学家的派头。如果不是头上的红顶花翎,胸前的朝珠补子,一定会错认他是个乡下土

老儿。

诧异的是懂些麻衣相法的人。曾国藩三角眼,倒吊眉,照相法上来说,是“刑杀”之

相,谁知不死于菜市口,居然封侯拜相。到了现在这个地位,又立过大功,等于赐了“丹书

铁券”,除非谋反,决无刑杀的可能。而曾国藩一向戒慎恐惧,只怕位高招忌,名高致谤,

那里会起谋反的心思?看些来,修心可以补相。曾国藩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的相貌也能教人

为善!

曾国藩进宫,先到军机处拜恭王。除了恭王和宝鋆是同年以外,其他军机大臣论官位、

科名,都是后辈。十月间母丧服满,回到军机处的李鸿藻,更是晚辈,他是咸丰二年的翰

林,而那年曾国藩已当到礼部侍郎,奉旨派充会试的“搜检大臣”,如果愿意拉关系,套交

情,也可以叫老师。因此,文祥、沈桂芬和李鸿藻,对曾国藩都是长揖,执礼甚恭。恭王请

他“升炕”,盛道仰慕。曾国藩当然也有一番周旋。谈不了多久,军机“叫起”,接下来便

是召见曾国藩,由伯彦讷谟诂带班。

行完了礼,慈禧太后优礼勋臣,特别吩咐:“站着说话!”

于是曾国藩又免冠磕头,谢了恩,很从容地戴上大帽,肃立在伯王下首。

“你江南的公事,都办完了?”

“都办完了。”

“兵勇都撤完了?”

“都撤完了。”

“撤散了多少人?”

“遣散了两万人。”曾国藩答道:“留下的还有三万。”

“遣散的人,是那省的多啊?”

“安徽人多。湖南也有,不过几千。”曾国藩又加了一句:

“安徽人极多。”

“没有闹事吧?”慈禧太后很注意地问。

“很安静。”

“各省撤勇的经费,都照数拨了没有?”

“都照数拨了。”曾国藩答道:“奉旨:浙江、江西两省各借拨二十万两,湖北借拨十

万两,都照数拨到两江。遣散要发的欠饷,还差一点,臣会同李鸿章,筹措补足,所以撤勇

很安静。”

“很好。”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你一路来,路上可安静?”

“路上很安静。臣先怕有散兵游勇闹事,谁知一路看过,倒是平安无事。”

“这倒也难得。”慈禧太后问道:“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从前在京,直隶的事,自然知道?”

“直隶的事,臣也晓得些。”

“直隶很空虚。”慈禧太后加重了语气说:“你要好好儿练兵。”

“是!”曾国藩肃然答道,“以臣的才力,怕办不好。”

慈禧太后没有再说下去,往旁边看了一下。于是慈安太后问道:“你的身子怎么样?不

大闹病吧?”

“还好。”曾国藩答道:“前年在周家口很闹了一阵子的病,去年七八月以后,才算好

了。”

“现在还吃药吗?”

“还吃。”

接着,慈禧太后又谈直隶,曾国藩因为还不十分明白恭王他们的意思,所以回答得很谨

慎。

“直隶地方要紧,一定要把兵练好!”慈禧太后加重了语气说,“吏治也废弛得久了,

得要你认真整顿。”

“臣也知道直隶要紧,天津海口尤关紧要,如今跟外国虽和好,也是要防备的。”曾国

藩慢条斯理地答道:“臣要去了,总是先讲练兵,吏治也该整顿。但是现在臣的精力不好,

不能多说话,不能多见属员,这两年臣在江南见属员太少,臣心里一直抱愧。”

“在江南见什么太少啊?”慈禧太后没有听清楚,向伯彦讷谟诂问。

伯彦讷谟诂有个毛病,象猴子一样,刻刻要活动,每次在御前当差,垂着手站半天,浑

身便不得劲。这时明明已听清楚是“属员”二字,却不即答奏,转过身来走两步,先舒散舒

散筋骨,然后问明了曾国藩,再走回来向慈禧太后说道:“跟圣母皇太后回话,曾国藩奏的

是:见文武官员,就是属员。”

“喔!”慈禧太后对此并无表示,只说:“你实心实力去办。

有好的将官,尽管往这里调。”

“是!臣遵旨竭力去办,只怕办不好。”

“只要尽心尽力,没有办不好的。”

曾国藩答应着,又等了一下,见两宫太后没有话,知道是跪安的时候了,便在正中免冠

磕头,仍旧由伯彦讷谟诂带领出殿。

“你听出来了没有?”慈禧太后在传膳之前闲谈时,对慈安太后说:“曾国藩怕还要辞

直隶总督。”

“我也听出来了,他老说办不好,又说精力差,不能多说话,多见部下。”慈安太后答

道,“得有个人劝劝他才好。”

那当然只有让恭王去劝他。过了几天,恭王复奏,说曾国藩已到内阁和翰林院上任,分

别就了武英殿大学士和翰林院掌院学士,答应过了年到开印的时候,出京到保定接直督的关

防。听这一说,两宫太后才算放心。

“今年可得好好儿过个年了。”慈禧太后终于把存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原来就因为洪杨、捻军两大祸患消弭,决定自军兴以来暂停的若干庆典筵宴,一概恢

复。现在有了慈禧太后这句话,宫内踵事增华,特别显得热闹。但是,皇帝的功课,两宫太

后仍旧查得很紧,因为李鸿藻已经照常入值,翁同和亦已由常熟回京销假,升了国子监祭

酒,依然值弘德殿。师傅既已到齐,正该加紧用功,所以直到腊月二十七,才传懿旨放年学。

※ ※ ※

每年这难得有的七八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皇帝总是漫无目标地东游西逛,与小太监在一

起耗费掉,而这年不同了,变得文静了。一早起身,先到慈禧太后宫里问安,然后到了慈安

太后那里,就留着不走了。

绥寿殿上上下下都有默契,一见皇帝来了,便让桂连去当差,连磨墨伺候皇帝写字读

书,都是她的差使。

“今天我要做诗。”皇帝老气横秋地说,“师傅留下来两个题目,一开年就要交卷。”

桂连还是第一次看见皇帝做诗,也不知道诗是怎么做法,该如何伺候?便笑着问道:

“该替万岁爷拿什么呀?”

“先替我把书包拿来!”

于是桂连把皇帝的黄缎绣龙的书包拿了来,放在书桌上,打开它。皇帝取出一本黄绫

面,红绫题签的“诗稿”本子来,翻开第一页,自己轻轻念着,摇头晃脑地,颇为得意。

“你看!”他指着一行字说,“李师傅给打的圈。”

接着便念他开笔做的第一首诗,是首五绝,诗题叫做《寒梅》,李鸿藻在“百花皆未

放,一树独先开”这两句上,打了密圈。

打密圈自然是功课好,桂连便说:“那得给万岁爷叩喜!”

她一面说,一面蹲下身去请安。手中一块月白绣花绸子的手绢,自然而然地一扬,散出

一股极浓的香味。

“好香!”皇帝有些心神飘荡,“你那手绢儿上是什么香味?”

“是外国来的香水。”桂连答道,“大格格赏的,说不能多用,大格格说她今年夏天打

破了一瓶,到现在屋子里还是香的。”

皇帝诧异:“大格格进宫来过了?多早晚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有七八天了,那天午间来的,万岁爷在书房里。”

“哭了没有?”

“怎么不哭?额驸的病又重了!”桂连皱着眉说。

“太后呢,跟她怎么说?”

“太后没有说什么,只陪着大格格淌眼泪。”

“唉!”皇帝的神情异常不愉,“你别说了!”

桂连很不安,深深懊悔,不该谈到大格格,把皇帝很好的兴致,一扫无余。于是怯怯地

问道:“万岁爷没有生奴才的气?”

“我生你什么气?”

“那……,”桂连指着诗稿说,“万岁爷就高高兴兴做诗吧!”

这一说却把皇帝惹笑了:“你说得倒容易!那能想高兴就高兴,要做诗就做诗?”

桂连抿着嘴唇不作声,自己也觉得有些不甚得劲,便搭讪着去拨炭盆中的火,加了两块

“银骨炭”在上面,轻轻用嘴去吹,想把火吹得旺些。

“别那么着!”皇帝警告她说:“回头会闹喉疼。”

这是皇帝的体贴,她也从没有见他对别的宫女,说过这样的话,心中不由得浮起无限感

激,站起身来,眼光瞟过,带着那种无可言喻的、受宠若惊的神色。

皇帝最心醉于她这种眼神,就那么一瞬的工夫,可以惹得他想好半天,而每次总是情不

自禁地想拉着她的手坐在一起,低声谈些什么。无奈小李他们虽不在屋内,却在廊下,一举

一动都让人悄悄地看着,他不能没有顾忌。

定下心来做诗吧!他自己对自己说,然后喊道:“小李!

把诗韵牌子取来。”

“喳!”小李这样答应着,一时想不起什么地方有这玩意?

“快去!”皇帝催促。

“快去啊!”皇帝大声催促。

“喳!”小李响亮地回答,而且把胸脯挺得很高,但脚下却不动。

这就表示遵行旨意有了窒碍。皇帝很明白,如果再呵斥督促,小李就要想办法搪塞了,

那些希奇古怪的搪塞,能教人吃了亏还不能骂他,只有气得摔东西。所以,最实惠的处置,

是先问一问他有何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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