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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3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3

这当然不会有好言好语。皇帝偏着头,皱着眉,用表示不耐烦的重浊的声音问:“怎么

啦?”

小李是在等着他这一问,不慌不忙地答道:“奴才在想,快去不管用!奴才只有两条

腿,跑得再快,路远了,还是快不了,怕万岁爷等得心烦,所以奴才在想,近处那儿有?想

定了一拿就是。”

“想到那会儿?你就想躲懒,没话找话。快!上养心殿取。”皇帝告诫,“别拿错了,

要‘平声’的,看那‘一东、二冬’,‘一先、二萧’的就是。”

“喳!”小李无奈,只好移动脚步了。

“慢着!”是桂连的声音,因为清脆无比,所以室内室外无不注意,等小李站住脚,回

头来望时,只见她比着手势在问皇帝:“是不是那么大,那么高的小柜子,有好些个小抽

屉,上面刻的字,什么‘一东、二冬、三江、四阳’的?”

“对了!”皇帝有意外的欣喜,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不过,不是‘四阳’,是‘七

阳’。”

“奴才也闹不清是四阳还是七阳?反正一东、二冬是记得挺清楚的。”桂连答道,“奴

才在库房里见过这个东西。”

“那好!你带着小李,跟玉子去要。”

不多片刻,取来两个花梨木的小柜,每个柜子有十五个小抽屉,每屉一韵目“上平”从

“一东”到“十五删”,“下平”从“一先”到“十五咸”,都在抽屉上刻着字。

“是这个不是?”桂连很平静地问。

“就是这个。”皇帝说道,“你把‘十一真’打开。”

打开上平那个柜子的第十一个抽屉,里面有许多叠得很整齐的牙牌。桂连掀一块来看,

是个“真”字,再掀一块来看是个“因”字。

“这干吗呀?”她问。

“这你就不懂了!”皇帝骄傲地说:“跟你也说不明白。你把字牌都取出来,让我看。”

桂连尽眨着眼,一块一块把字牌取出来,取一块看一块,手脚甚慢,皇帝等得不耐烦,

将抽屉一拉,“哗啦”声响,把所有的字牌都倾倒在桌上。

“来!给掳齐了!”

说着他自己先伸手去理,桂连自然更要动手。四只手在一起理牌,少不得要碰到,头两

次还好,理到后来,皇帝故意把她面前叠好了的牌顺手打乱,又趁势把桂连的手,摸一把、

捏一把,嘴里还吆喝着:“快一点!把字顺过来!”而眼睛不时看着窗外,怕小李和其他太

监在注意他的动作。

窗外当然在注意,但都装作不曾看到,刻刻躲避着他的眼光。这使得皇帝的心情轻松了

些,拿起她的手闻了一下,看她没有什么表示,便趁窗外小李转过身子去的那一刻,很快地

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这一摸把桂连的脸摸红了,想起玉子嘱咐过的话:要多劝皇上念书。便即说道:“万岁

爷不是要做诗吗?”

“嗯、嗯,做诗、做诗!”皇帝象做了什么亏心的事,自己都觉得有些忸怩。

看皇帝静了下来,桂连的心也定了,一个人把字牌理好。

她很聪明,这不多的工夫,已经领略到了字牌的用处,把“十一真”中她所认得的字排

在前面,仿佛见过而不认得的,放在中间,最后是那些她心目中的“怪字”:忞、歅、紃、

奫之类。

这个安排,大可人意,皇帝有着小小的、意外的惊喜,“桂连!”他指着前面那些常见

的字问:“你怎么知道我就要用这些个字?”

桂连想说,那些“怪字”,万岁爷一定认不得,所以撂在后面。但这话要说出来,可能

就是一场大祸。所以甜甜地笑道:“奴才是胡猜的。想不到就猜中了万岁爷的心思。”

这让皇帝想起《四郎探母》中的戏词,随即说道:“好,你就猜猜我这会儿,心里想的

是什么?”

“奴才猜不着!”

“猜不着也不要紧。”

“那,奴才就胡猜了。”桂连偏着头,斜着上望,含着笑容两只手指轻轻捻着她自己的

耳垂,这副姿态,在皇帝看来极美。尤其动人的是,她那因为思索得出了神的眨眼,长长的

睫毛就象无数小精灵,不断在跳跃闪动。

“奴才猜万岁爷,这会儿心里在想的是,”她顽皮地笑着,“要赏奴才一个宝石戒指。”

这真猜得有点儿匪夷所思了,但是皇帝很高兴。真的,为什么不赏桂连一点东西?“你

猜得不错!”他说,同时探头望着窗外,仿佛要叫人似的。

真的当了真,桂连却又不安了,“不!”她赶紧拦着,“奴才胡猜的,逗万岁爷一个乐

子,不敢跟万岁爷讨赏。”

皇帝也醒悟了,如果传小李取宝石戒指来赏桂连,敬事房一定要“记档”,闹得人人都

知道,说不定传到倭师傅耳朵里,又绷起脸来说一番大道理,多么无趣?所以不再呼唤小

李,凝神想了想问道:“你喜欢那一种宝石?我悄悄儿找一个来给你!”

情窦已开的桂连,对“悄悄儿”三字,听得特别清楚,心里念了几遍,感到一种无可形

容的甜醉的滋味,于是不好意思地答道:“奴才喜欢蓝的。”

“可以,过年我给你一个。”

当天也不做诗了,皇帝特意到丽贵太妃宫里去看大公主。娇憨的大公主,跟皇帝最好,

姊弟交谈,往往脱略礼节,所以她一见面就说:“嘿!稀客。”

“跟皇上不准这样说话!”丽贵太妃呵斥女儿。

丽贵太妃也不过三十刚刚出头,但已憔悴不堪,文宗宾天的那头两年,几乎日夕以泪洗

面,一半是思念先帝,一半是受了慈禧太后的气。这几年看样子象是想开了,其实心如槁

木,只以供佛念经打发日子。如说还有放不下心的事,就是膝前的一个娇女,也就因为如

此,大公主虽指配了太宗朝十额驸辉塞的后裔符珍,她却悄悄跟慈安太后要求过,希望把女

儿在身边多留两年。慈安太后一向很照应她,自然允许,慈禧太后则根本不爱理这件事,所

以大格格早就出降,大公主的喜事在那年办?却从未有人提过。

不过皇帝不象他生母,很敬重丽贵太妃,这位庶母对他也极重视。她常在想:两宫太后

垂帘听政,总有终了的一天,等皇帝成年亲政,凡事可以自己作主了,那她后半世还有几天

比较舒服的日子好过。而且女婿、女儿也要靠皇帝的恩典。由于这样的想法,她对皇帝虽不

是刻意笼络,却总是处处企求他有好感,甚至对皇帝左右的人,张文亮、小李等等,也很客

气,每一次都要叫宫女拿茶、拿点心。也常有赏赐——

据说丽贵太妃因为文宗在日得宠,手里很有点东西。

但是,皇帝与先朝的妃嫔见面,行迹上应该是疏远的,所以照例的几句问答过后,丽贵

太妃向大公主嘱咐了一句:“好好儿陪着皇上说话,不许没有规矩。”便即退回自己的屋子。

这时皇帝才道明来意:“我跟你要样东西,你给不给?”

“倒是要什么呢?我没有的也不行啊!”

“当然是你有的。我跟你要个宝石戒指。”

“干吗用呀?”大公主问道,“我真不懂,皇上要我的戒指干什么?”

“你小气我就不要了。”

“谁小气来着?”大公主的声音提高了,“我不过……。”

“别嚷嚷!”皇帝赶紧摇着手说,“我跟你闹着玩儿的,你就急了。”

“当然要急了!我最恨人说我小气。皇上倒看我小气不小气?”

大公主还真大方,很快地把她的首饰箱捧了出来,打开盖子,推到皇帝面前。

“你的嫁妆还真不少!”皇帝笑道,“你别心疼,我只要一个蓝宝石的。”

“不管蓝的、红的,由着性儿挑吧!”

“也甭挑了,反正都是好的,你给一个不大不小的好了。”

大公主有些赌气,挑了个最大的送到皇帝手里:戒面有蚕豆那么大,色泽极纯,其名叫

做“蓝桂玉”,是翡翠的变种。

“我拿是拿了,可有一句话,你能不能答应?你要不依,我就不要。”皇帝接着又说:

“我跟你要了这个戒指,你可别告诉人,要是看见什么人戴在手上,你就装作没有瞧见,也

别跟人说。”

“行!”大公主答得很爽脆,但有一个条件:“皇上得告诉我,这个戒指给谁?”

皇帝略一踌躇,点点头说:“你把手伸出来!”等大公主摊开手心,他写了“桂连”两

字。

“我猜也是她。”

皇帝笑笑走了。第二天又到绥寿殿,找个机会把那戒指给了桂连,她给他请安谢赏,把

玩着那样珍饰,脸上一直浮着笑容。皇帝看在眼里,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那种踏实舒坦的感觉。

但桂连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眼中依稀有怅惘之色。这时候的皇帝,对她的一颦一笑,无

不注意,不知道她为何不高兴?想问问她,却似乎有些碍口,因而他的脸色也阴沉了。

桂连很机警,知道是为了自己的缘故,立即又绽开了笑容,轻声问道:“万岁爷怎么又

不高兴了?”

皇帝正在想一句适当的话,要反问她为何不高兴?只见小李匆匆出现在门口,屈着一条

腿,高声说道:“启奏万岁爷,圣母皇太后找!”

这是不常有的事,而且看见小李脸色惊惶,不由得也有些着慌,站起来就走,听见桂连

喊道:“万岁爷!帽子!”

他站住了脚,只见桂连一手托着他那顶貂皮便帽走了过来,于是把头一低,让桂连替他

戴好,匆匆忙忙坐上软轿,由小李扶着轿杠,抬向翊坤宫。

“怎么回事?”皇帝忍不住问了一句。

“圣母皇太后不知道为什么发脾气?”小李低声答道:“把茶杯都摔了!”

这一说,皇帝越发提心吊胆,一到翊坤宫,就发现慈禧太后脸上象罩了一层霜,便硬着

头皮进殿请安,怯怯地喊一声:“额娘!”

慈禧太后不响,一面剔着指甲,一面斜着身子,把皇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冷笑说

道:“哼!上书房的日子,倒还见得着人,不上书房,连影儿都瞧不见了。”

皇帝不敢响,把个头低着,只拿脚尖在地毯上画圈圈。

“什么样子!有一点儿威仪没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用功,要学规矩,走到那儿,

象个皇上的样子。反正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满处乱逛,跟外面的野孩子,有什么两样?”

“野孩子”三字,太伤皇帝的自尊心,虽不敢争辩,却把头扭了过去。

“你看你!我跟你说话,你跟我这个样!”慈禧太后把炕几一拍,“你心里可放明白

些,别以为有人护着,就敢爬到我头上来!”

“主子何必跟万岁爷生气?”安德海不知怎么一下子出现了,“好了,好了!万岁爷给

赔个罪吧,说‘下次不敢了。’”说着便来扶皇帝的身子,意思是要把他的身子转过来,面

朝着慈禧太后好磕头。

※ ※ ※

皇帝最恨安德海以这种欺压他来讨好太后的行径,顿时怒不可遏,就想反手一掌打在他

脸上再说,皇帝的身体羸弱,但常跟小太监在一起练劈砖之类的玩意,手劲甚足,这一掌要

打了过去,非把安德海牙齿打掉,外带摔个跟斗不可。但就在要出手的刹那,想起母后正在

火头上,说不定再受一顿训斥,反教小安子心里快意,这是无论如何划不来的事!因而硬忍

住了,只瞪着眼问:“你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慈禧太后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安德海如果不知趣,皇帝正好把怨气发在他头上,为了

回护他,便即大声申斥:“你走开!没有你的事。”

安德海变成两面不讨好,讨了个老大的没趣,但他脸皮甚厚,不动声色地答应着:

“喳!”然后垂手退到一旁。

“过了年就是十四岁了!”慈禧太后接着又训示:“到现在连个亲疏远近都分不出来,

也不知道你的书是怎么念的?”说到这里,她突然吩咐安德海,“把跟皇上的人找来!”

“喳!”安德海响亮地答应一声,疾趋而出,走到廊上大声问道:“跟皇上的人在那

儿?”

他明明看见小李他们一班人远远站着,却故意这样问,这便表示来意不妙,张文亮不

在,小李只得挺身而出,跑上来问道:“干吗?”

“奉懿旨找!只怕有赏。”

小李心想,糟了!说不定就得挨顿板子。跟安德海没有什么好说的,唯有硬着头皮进

殿,在门口报名请安。

“你过来!”慈禧太后说。

“喳!”小李急行数步,跪在她面前。

“下了书房,你们带着皇上到那儿去了呀?”

“奴才不敢带看皇上乱走。皇上吩咐到那儿,奴才只有小心伺候。”

“嗯!”慈禧太后的语气,意外地柔和,反带着讥嘲的意味:“你们很好,伺候得很小

心,我全知道。你们就再小心一点儿好了!”

说完,她把头扭了过去。小李不敢多说,只有唯唯称是,连连磕头。

“传膳!”

这一声真如皇恩大赦,不然小李跪在地上,太后不叫“起来”便不能起身,因而他机警

地代为应声,接着便磕个头,起身退出,高呼:“传膳!”

皇帝侍膳已完,请了晚安,回到养心殿西暖阁。小李便来密奏:已经打听到了,慈禧太

后因为皇帝这一阵子总在慈安太后那里盘桓,大为不悦,这天大发脾气,完全是听了安德海

的挑拨。

“我就知道是这个王八蛋干的好事!”皇帝一怒之下,把个成化窑的青花花瓶,狠狠砸

在地上,“非杀这个王八蛋不可!”

“万岁爷息怒!”小李跪下来抱着皇帝的腿说,“打草惊蛇犯不着。”

皇帝醒悟了,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说:“听说小安子在外面干了许多坏事,你悄悄儿去

打听了来!”

“是!”小李答道,“这容易打听。不过打听到了,也没有用。”

“怎么说没有用?”

“没有证据也不行,有了证据还是不行。”

“胡说八道,有证据就能办他!”

“万岁爷!”小李的声音越发低了,“小安子的靠山硬,万岁爷这会儿还办不动他。就

让他再多活三、四年吧!”

这话重重撞在皇帝的心头,他不由得要对自己的处境作一番考量。站起身来,在窗前细

细思量,还真是拿安德海没有办法。虽然眼前召见军机,有时候也能说几句话,但如说安德

海横行不法,命军机严办,这话没有人会听。除非等三、四年以后亲政,自己真正做了皇

帝,那时一朝权在手,说什么就是什么,才能置安德海于死地。

于是他又想到倭师傅讲过的《帝鉴图说》,多少次谈到列朝的宦侍之祸,又说本朝裁抑

宦官,是一大贤明的措施。“乾隆爷”的办法最好,奏事处的太监都用姓王的,这是第一个

大姓,教那些想打听消息的,搞不清“王太监”是谁?另外的太监也都改了“秦、赵、高”

三姓,后世应该警惕,凡是太监都会象秦代的赵高那样乱政祸国。自己有一天杀了安德海,

就象“嘉庆爷”杀和珅那样,必是人人称快。

但是,这还得三、四年!这口气忍不到那么久。“不行,”他回身对小李说,“你得想

办法,早早把这个王八蛋宰了!”

“万岁爷,万岁爷!”小李有些着急了,“万岁爷这么沉不住气,一定会让圣母皇太后

知道,那时候小安子没有死,奴才一条命先保不住了。”

“照你说,就尽让他欺侮我?”

这话问得小李无言以答,心里盘算,既然皇帝的意志如此坚决,倒不妨认真来想一想,

但现在做这件事,无论如何是个冒险,不能不万分慎重。因而他特意把双眼张得极大,声音

放得极低,作出那极端郑重和机密的神态,好让皇帝格外注意他的陈述:“奴才也听说过这

一句话,君辱臣死!小安子欺侮万岁爷,奴才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不过,说实在话,这会儿

奴才真正不是他的对手。万岁爷这么吩咐,奴才尽力去想法子,可是有句话,万岁爷得先准

了奴才的,奴才方能放心办事。”

“好,你说!”

“奴才请万岁爷,从此不提小安子,逆来顺受,要教他一点儿都不防备。”

皇帝想了想说道:“得有个日子!不能老教我这个样,那不把人憋死?”

“万岁爷答应了奴才的,奴才一定在明年这一年把事情办成。”

“好!明年一年办不成,你就甭跟我了。”

密议已成,小李一个人在肚子里做文章。他的第一步,也是下得最深的功夫,就是把安

德海种种揽权纳贿的劣迹,有意无意地在几位王爷,特别是恭王面前透露。他的措词异常谨

慎,同时言之有物,决不胡说一句,所以安德海在宫内的一言一行,在外面的招摇勒索,军

机大臣们无不了如指掌。

尽管安德海已成了王公大臣侧目而视的人物,他自己却还洋洋得意。实在也怪不得他,

趋炎附势的人太多了,只遇着他从宫里回家,顿时其门如市,有的来营谋请托,有的来聊络

感情,有的来送礼,有的来下帖子请赴宴。不是为了眼前有求于他,就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工

大差,先铺一条路子。

这大工大差就是皇帝的大婚典礼。日子虽还没有定,却也可以计算得出来,早则两年,

到同治十年,皇帝十六岁可以册后了,至晚不会过同治十二年。从“康熙爷”以来,几乎快

两百年了,才有一位皇帝在位大婚,而况是戡平大乱,正逢承平之世,这还不该大大地热闹

一下子?

最起劲的当然是内务府的官员。修圆明园的念头一时不能实现,但三大殿、乾清、坤宁

两宫、养心殿,自然得修,皇帝、皇后的宫殿修了,太后的慈宁宫、宁寿宫不能不修,里面

修了,外面不能不修,光是修一座“大清门”好了,起码就能报销十万两银子。

这些都要慈禧太后拿主意,而慈禧太后必得先问一问安德海。那真正是一言九鼎,随便

一句话,安上一个名字,就有好大的一笔油水好捞。当然,眼前最要紧的,第一是替安德海

出主意,有钱也得会花才行。其次,要安德海记住自己这个人,那就只有多跑他家,多跟他

说好话,好让他一想就能想到。

※ ※ ※

等恭王和宝鋆会同内务府大臣、工部堂官充当“恭办大婚事宜官”的诏旨一下,内务府

有张单子,由安德海转呈慈禧太后,上面列明筹办大婚事宜,各项事务的先后次序,第一款

就是修葺宫殿;第二款是采办物件。同时由安德海进言,说民间大族富户,为儿女婚事,亦

须筹备数年,现在大婚期近,应该宽筹经费,及早着手。

慈禧太后深以为然,因而召见内务府大臣兼工部侍郎的明善,首先谈到的也是在宫内兴

工修缮。

但是慈安太后却有不同的想法,“宫里一年到头,那一天也短不了修修补补、油漆粉

刷。”她说,“我看动大工可以不必。”

“坤宁宫做新房,那总得重新修一修。”慈禧太后说。

这无可驳回,慈安太后点点头:“这当然要修。”

“还有这里养心殿。”慈禧太后又说,“亲政以后,是皇帝日常视朝的地方。总也得拾

掇、拾掇。”

慈安太后又点点头,于是明善奏道:“皇上亲政,承欢两位皇太后膝下,慈宁、宁寿两

宫,总得好好修一修,才能略尽皇上的孝心。”

“那不必!”慈禧太后抢在前面说,“非修不可的地方才修,能缓的就缓一缓再说。”

“启奏闻位皇太后,照规矩,各宫宫门,出入观瞻所系,理应重修。”

“喔!”慈禧太后不容慈安太后开口,紧接着问,“查一查,各宫宫门是那一年修过

的?”

“奴才已经查过了。”明善掏出一张单子念道:“嘉庆元年,修葺内外大城,二年重修

乾清宫、交泰殿;六年,重修午门;七年重修养心殿等宫、太和门、昭德门、贞度门、重华

门。到现任已经七十年了。”

“七十年?该修一修了!你先派人去看一看再说。”

有了这句话,明善立刻就派司员找了工匠来,到宫内各处去勘察估价。这事传到宝鋆那

里,大为着急,那一张单子开出来,一定是几十万两银子,就算打个折扣,也还是一笔巨

数。他是户部尚书,首先就会遭遇麻烦,所以急急赶到恭王那里去报告消息。

“岂有此理!”恭王拍案大怒,“马上把这个老小子找来。

等我问他。”

明善是内务府世家,对于伺候帝王贵人,另有一套手法,最着重的是笼络下人,窥探意

旨,所以等恭王派了个侍卫来请时,他不慌不忙,先以酒食款待,然后探问恭王何事相召?

“宝中党一到,谈不到几句话,王爷就发了挺大的脾气。

吩咐马上请明大人到府。”

“喔!”明善问道:“可知道宝中堂说了些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虽未探听明白,也可以想象得到。明善不敢延搁,派人陪着那侍卫喝酒,自己也不坐

轿,骑了一匹马,带着从人赶到大翔凤胡同鉴园来见恭王。

“听说派了你‘勘估大臣’的差使,军机上怎么不知道啊?”

“六爷!”明善知道事已不谐,非常见机,极从容地笑道:

“我是替六爷跟宝中堂做挡箭牌。”

这话令人觉得意外,而且难以索解,恭王便问:“怎么回事?你说!”

“修各处宫门,是上头的意思。”明善把声音放得极低,“我不能不装一装样子,把工

料的单子开上去,一看钱数不少,这事儿就打销了。倘或上头跟六爷交代下来,那时候既不

能顶回去,更不能不顶回去,不是让六爷你老为难吗?”

“总是你有理。”宝鋆开玩笑地说,“照你的话,六爷还得见你一个情?”

明善跟宝鋆极熟,听得这话便针锋相对地答道:“户部不也该见我一个情吗?”

“那好!”宝鋆趁势双手一拱,半真半假地说:“我正要拜托。大婚典礼,户部筹款,

内务府花钱,务求量入为出,那就算帮了军机上的大忙了。”

“说实话,”明善收起笑容,摆出不胜头痛的神情,“凡有庆典,有一部《大清会典》

在那儿,按谱办事,差不到那儿去。现在有个小安子在里头胡乱出主意,事情就难办了。”

这一说,恭王和宝鋆都不开口。安德海已经“成了气候”,相当难制,“咱们先不提这

个。”宝鋆看着恭王问道,“大婚用款,该定个数目吧?”

这件事,军机大臣已经谈过好几次,决定了数目,宝鋆说这话的用意,是暗示恭王,告

知明善,好教他心里有数,不敢放手乱花。

于是恭王报以一个领会的眼色,转脸向明善伸了一个指头:“这个数儿都很难!你瞧着

办吧。将来花不够,你自己在内务府想办法。”

一指之数,自然不会是一千万两,是一百万两。这与内务府原来的期望,大不相同,内

务府估计大婚费用,起码会有三百万两,如今只有三分之一,因而明善大失所望。但表面上

丝毫不露,满口答应:“是,是!我那儿请六爷放心,不该花的,一个镚子也不行,该花的

也还得看一看,能省就省,凡事将就得过去就成了。”言外之意是慈禧太后交代下来,内务

府就无能为力了。

宝鋆想了想笑道:“这些地方就用得着倭艮峰了!”

这与倭仁何干?明善困惑而恭王会意,但他不愿在这时候多谈,因而很快地把话扯了开

去,谈到选秀女的事。

这是一次特选,目的是要从八旗世族中选出一位德容并茂的皇后,所以明善对这件大

事,特别留心。当时把初选的日期,备选的人数,那家的女儿如何,如数家珍似地都说了给

恭王听,其中特别提到蒙古状元崇绮的女儿,触发了恭王的兴趣。

“我老早就听说了,”他瞿然而起,“崇文山那个女孩子是大贵之相,念书一目十行。

可惜我没有见过。”

亲王位尊,八旗世族的婚丧喜庆,很少亲临应酬,因此,恭王没有机会见到崇绮的女

儿。但宝鋆跟崇绮家很熟。崇绮的父亲赛尚阿,贵极一时,在咸丰初年,他不曾因剿治洪

杨;兵败获罪以前,宝鋆是他家的常客。同治四年会试,宝鋆奉派为总裁,所以崇绮又算是

他的门生,自然见过这个门生的爱女,这时便接着恭王的话说道:“说她一目十行,不免过

甚其词,不过崇文山对女儿的期许甚高,亲自课读,有状元阿玛做老师,或者可以成为才

女。”

“长得怎么样?”

“长得不算太美。气度却是无人可及。”

“那就有入选之望了。”恭王点点头,“不过,也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可惜有一层不大合适,”明善接口,“已经十六岁了。”这就是比皇帝长两岁,“那

有什么关系?”恭王不以为然,“圣祖元后,孝诚皇后就比圣祖长一岁。皇上年轻,倒是有

位大一两岁的皇后,才能辅助圣德。”

“就不知道将来立后是谁作主?”宝鋆说道:“如果两宫太后两样心思,皇上又是一样

心思,那到底听谁的?”

“你们想呢?”恭王这样反问。

自然是听慈禧太后的。恭王此问,尽在不言,这个话题也就谈不下去了。等明善一走,

恭王才跟宝鋆谈到“用得着倭艮峰”那句话,为了扫一扫慈禧太后的兴致,压一压安德海和

内务府的贪壑,恭王同意宝鋆的建议,由他以同年的关系,说动倭仁建言:大婚礼仪,宜从

节俭。

这用不着费事,方正的倭仁原有此意,不过他因为反对设立同文馆一案,开去一切差

使,对实际政务,已很隔膜,所以只向宝鋆细问了问内务府近年的开支,立即答应第二天就

上奏折。

第二天是三月初八,皇帝头一次开笔作短论,公推齿德俱尊的倭仁出题,他也当仁不

让,正楷写了四个字:“任贤图治”,由翁同和捧到皇帝座前,讲明题意。皇帝点点头,打

开《帝鉴图说》,找到有关这个题目的那几篇文章,把附在后面的论赞细看了看,东套两

句,西抄一段,凑起来想了又想,慢慢有了自己的意思。

门生天子在构思,师傅宰相也在构思。倭仁端然而坐,悄然而思,他在想,这道奏折是

给慈禧太后看的,不宜引叙经义,典故倒可以用,但必须挑她看得懂的,最好在《治平宝

鉴》上找。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治平实鉴》上,汉文帝衣弋绨、却千里马的故事,为了是讽劝太

后,他又想到汉明帝马后的节俭。再叙两段本朝的家法,这开宗明义的一个“帽子”就有了。

于是他提笔写道:

“昔汉文帝身衣弋绨,罢露台以惜中人之产,用致兆民富庶,天下乂安;明帝马后服大

练之衣,史册传为美谈,此前古事之可征者也。我朝崇尚质朴,列圣相承,无不以勤俭为

训,伏读世宗宪皇帝圣训:‘朕素不喜华靡,一切器具,皆以适用为贵,此朕撙节爱惜之

心,数十年如一日者。人情喜新好异,无所底止,岂可导使为之而不防其渐乎?’宣宗成皇

帝御制《慎德堂记》,亦谆谆以‘不作无益害有益’示戒。圣训昭垂,允足为法万世。”

写完一段,搁下笔看了一遍,接着便考虑,是从内务府写起,还是开门见山提到宫内的

奸佞小人?正在踌躇不定,打算找翁同和去商量一下时,皇帝的文章交卷了。

那真是短论,一共十句话不到,倭仁一看,暗暗心喜,捧着皇帝的稿本,摇头晃脑地念

道:

“治天下之道,莫大于用人。然人不同,有君子焉,有小人焉!必辨别其贤否,而后能

择贤而用之,则天下可治矣。”

看一看钟,这八句话花了皇帝一个钟头。但总算难为他,虽只有八句话,起承转合,章

法井然,虚字眼也还用得恰当。

可是倭仁还守着多少年来督课从严的宗旨,不肯夸奖“学生”,怕长他的虚骄之气,只

点点头,板着脸说:“但愿皇上记着君子、小人之辨,亲贤远佞,那就是天下之福了。”

听这两句话,皇帝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自己觉得费了好大的劲,一个字一个字,

象拼七巧板那样,摆得妥妥帖帖,一交了卷,必定会博得大大的一番称赞,谁知反听了两句

教训!想想实在无趣。用什么功?用功也是白用,不如对付了事。

这一来,皇帝读“生书”便显得无精打采了,倭仁也不作苛求。下了书房,跟翁同和商

议上那道奏折,费了两天工夫,才定稿缮清,递了上去。

奏折送进宫,慈禧太后正在审核内务府奏呈的大婚典礼采办的单子,安德海在旁边为她

参赞,迎合着“主子”的意思,“这个太寒碜”,“那个不够好”地尽自挑剔。单子太多,

一时看不完,谈不完,慈禧太后有些倦了,揉揉眼说:“先收起来,留着慢慢儿看吧!”

“时候可是不早了。”安德海一面收拾桌子,一面说道:“东西都要到江南、广东采

办,运到京里,主子看着不合适,还来得及换。不然,内务府就可以马虎了。”

“这是什么道理?”慈禧太后问。

“到了日子,要想换也来不及了,明看着不合适,也只好凑付着。”

“他们敢吗?”慈禧太后怀疑,“他们还要脑袋不要?”

“大喜的事,主子也不会要人的脑袋。”安德海冷冷地答道。

想想也是,这样的大典下来,照例执事人员,不论大小,都有恩典。办事不力,充其量

不赏,除非出了大纰漏,那也不过交部议处,不会有什么砍脑袋、充军的大罪。就算自己要

这么子严办,总有人出来求情,到头来,马虎了事,不痛快的还是自己。

于是她问:“那么你看怎么办呢?”

一直在窥伺脸色的安德海,知道自己的话说动了慈禧太后。打铁趁热,便走近一步,躬

身低语:“主子不问,奴才不敢说,主子问了,奴才不说,倒象帮着内务府欺瞒主子,那不

是神鬼不容?奴才在想,最好主子派一个信得过,而且能干的人,先到江南、广东去一趟,

摸一摸底儿。”

“摸一摸底?那倒是什么呀?”

“价码儿啊!”安德海指着单子说:“这里面的虚价,不知有多少!”

“对,对!”慈禧太后不住点头,“可是……,”她踌躇着说:“你也不能出京啊!”

唯一的窒碍就在此!安德海先不作声,然后慢吞吞地说道:“那全得看主子的意思。主

子说一句话,谁敢驳回?”

“那也不是这么说。慢慢儿再看吧!”

事情虽未定局,但还留着希望,安德海不敢操之过急,所以闭口不语。到了上灯,伺候

慈禧太后看奏折,看到一半,只见慈禧太后,额上青筋跃动,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了?

为的是倭仁的那道奏折。他在那段引叙汉朝帝后和本朝圣训的“帽子”以后,这样写道:

“近闻内务府每年费用,逐渐加增;去岁借部款至百余万两。国家经费有常,宫廷之用

多,则军国之用少;况内府金钱,堵闾阎膏血,任取求之便,踵事增华,而小民征比箠敲之

苦,上不得而见也!咨嗟愁叹之声,上不得而闻也!念及此而痌癅在抱,必有恻然难安者

矣。方今库款支绌,云贵陕甘,回氛犹炽;直隶、山东、河南、浙江等省,发捻虽平,民气

未复。八旗兵饷折减,衣食不充,此正焦心劳思之时,非丰亨豫大之日也。大婚典礼繁重应

备之处甚多,恐邪佞小人,欲图中饱,必有以铺张体面之说进者,所宜深察而严斥之也。夫

制节谨度,遵祖训即以检皇躬;崇俭去奢。惜民财即以培国脉。应请饬下总管内务府大臣,

于备用之物,力为撙节,可省则省,可裁则裁。总以时事艰危为念,无以粉饰靡丽为工。

则圣德昭而天下实受其福矣!”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文章倒做得不坏。”

但想到倭仁原是个“迂夫子”,便觉得为他生气大可不必,这一转念间,脸色便和缓

了。安德海也松了口气,因为慈禧太后生气的样子,实在教人害怕。

不过倭仁提到“邪佞小人,欲图中饱”,下面又有“饬下总管内务府大臣”如何如何的

话,这跟安德海所说的意思差不多。内务府中饱是免不了的,但也不能太过分,这得想个办

法,让内务府的人适可而止。

于是她对安德海说:“你倒去打听打听,内务府的人怎么说?这几张单子是谁经手开

的?”

安德海知道必出于明善父子之手,但正好借此出宫去办一天的事,自不宜在此时回奏,

因而这样答道:“现在内务府的人,知道奴才是主子的耳目,所以一见奴才都躲得远远儿

的。不过奴才自有法子去打听,就是得多花点儿工夫。奴才请旨,明儿一早就去找人,当天

就可以打听确实了来回奏。”

“可以。”慈禧太后又说:“顺便看看,有新样儿的鞋没有?”

于是第二天等慈禧太后一到养心殿,安德海就从他自作主张,新近开启的中正殿西角门

出宫,一直坐车回家。

※ ※ ※

安德海将他家的房屋大修过了,从乡里把他的叔叔、妹妹,还有个侄女儿都接了来住,

在原来的两个听差以外,另外擅自从宫里把他一个亲信的同事,名叫王添福的,找了来管

家。管家不管杂务,只管替他联络各方,说人情的、谋差使的、放账的,彼此勾结着搞钱的

都归王添福接头,所以等安德海一回家,他立刻派那两个听差,分头去通知,有那要当面见

“安二爷”的,赶快都来!

不久,各色各样的人,纷纷都到了安家,他们的来意,已听王添福说过,安德海很干

脆,但也很嚣张,“行”或“不行”只有一句话。不行的怏怏而去,能帮忙的,由王添福陪

同到一边去谈细节,主要的是“谈价钱”。

忙到下午该吃晚饭了。他家跟宫里的规矩一样,四点钟就吃晚饭,安德海自己高高上

座,他那个六十多岁名叫安邦太的叔叔和王添福左右相陪。席间只有安德海一个人的话,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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