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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4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4

一个“太后”,右一个“太后”,谈得兴高采烈,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好不容易安邦太才有开口的机会:“皇后选定了没有?”

“早着哪!”他说,“复选留下六十二个。再选一次,起码还得刷掉一半,那一半记上

名字,等过一两年再挑。”

“大婚到底是那一年呢?”

“还有三年。”

“日子定了没有?”安邦太问,“那该钦天监挑日子吧?”

“当然得钦天监挑。要等皇后选定了,跟皇上的八字合在一起看一看,才知道那一天大

吉大利。”

“原来跟外头百姓家也没有什么分别。”

“谁说没有分别?大婚的用款,户部就拨了一百万,还有内务府的钱,还有‘傅办’的

东西呢?”安德海数着手指说:“长芦盐政、两淮盐政、粤海关、江海关,这些个有钱的衙

门,谁也跑不了。”

“德海啊,”听得眉飞色舞的安邦太,一脸的向往之情。

“你不是说,太后要派你到江南去制办龙袍吗?多早晚动身啊?”

安德海在新年宴请亲友,酒酣耳热之际,曾经大吹其牛,欺侮大家不懂江宁、苏州、杭

州三个织造衙门干些什么,说慈禧太后要派他到苏州去制办龙袍。安邦太一直把这句话记在

心里,暗底下不知道琢磨了多少遍,太后派出去就是“钦差”,那番风光,着实可观,一心

在想,要沾侄子的光去玩一趟,也享一享富贵荣华,所以这时候忍不住又提了起来。

“快了!快了!”安德海答得极爽利,就象已奉了懿旨似地,“到时候,大家一起跟我

去!”

真的获得了承诺,安邦太反而不肯相信,怯怯地问道:

“行吗?那时候你是钦差的身分。”

“对了,钦差!”安德海抢过来说,“钦差不要带随员吗?”

“喔,随员,随员!”安邦太连连点头,知道了他自己的“身分”。

他们叔侄俩在交谈,王添福一句话不说。等安邦太有事离座,他才低声问道:“二爷,

你真的要下江南?”

在他面前,不能吹得太离谱,安德海略想一想答说:“我跟上头提过了。上头没有说不

教去,看样子有个七成账。”

“如果真的能去一趟,那可是个挺大的乐子。”

那还用说?安德海心里在想,这一趟抽丰打下来,起码也捞它个十万、八万,等把一切

大婚典礼采办各物的价钱打听清楚,回来再跟内务府算账,好便好,不好就泄他们的底,

“打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二爷!”王添福另有想法,“咱们可以做一趟好买卖。”

“做买卖?”这是安得海所没有想到的,“什么买卖?”

“珠宝买卖。”

王添福自己就有许多珠宝,几乎全是从宫里偷出来的。但在京城里无法脱手,因为那家

王公府第的福晋、格格,有些什么奇珍异宝,那位贵官的夫人,有些什么出色的首饰,珠宝

市的那些行家,能够源源本本,道明来历。而官眷所用的首饰,跟民间所流行的款式又不大

一样,珠宝市怕惹事,不大敢销这些黑货。但到了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多的是富家大户,只

要东西好,不怕价钱贵,而且听说是大内的珍品,还可以多卖几文。

“果然好买卖!”安德海的心思也很灵活,“这笔买卖咱们有两个做法:一个是把他们

的货色买过来转手;一个是让他们跟了去,先说定规,咱们得抽成,三七、四六,或是对

开。”

“一点不错。”王添福说,“我就知道有好几个人手里有东西,急于想脱手。二爷,你

就管想办法,把这趟差使讨下来。

别的噜苏事儿全归我,包你办得滴水不漏。”

安德海紧闭着嘴唇,极认真地考虑这件事,下了决心非把它办成不可。

王添福替安德海办的第一件事,是替他找个太太。清朝的太监跟明朝的太监不同,明朝

的太监和宫女有几万人之多,长日无事,太监和宫女配对儿“做夫妻”,但除了极少数六根

未净的以外,总是只有饮食,没有男女,所以那些一对对的假夫妻,称为“菜户”,或者叫

做“对食”。最大的一户“菜户”,就是魏忠贤和客氏,对食之际想出来的花样,荼毒六

宫,把座大明江山都给搞垮了。

这个坏榜样,清朝的皇帝最着重,雍正、乾隆两朝,尤其认真,太监和宫女,不准“妹

妹、哥哥”地乱叫,但宫外的事,皇帝就不管了。而那些太监又是京东、京南的人居多,积

了几个钱,便在近在咫尺的家乡买田买地,有些在京里安了家,便从家乡带个女人来服侍,

就算娶亲,为法所不禁。

当然,缙绅门第,殷实人家决不会跟太监结亲,就是略堪温饱的,也决不肯把女儿嫁给

太监,因为这不但名声不好听,而且断送了女孩子的终身。跟太监做夫妻,等于守活寡,不

是万不得已,不会走上这条路。

因此太监娶亲,往往是花钱买个老婆。安邦太早就在替侄子打算这件事了,所以一听王

添福提起,便力表赞成,“我劝过德海不知多少回了,”他说,“去年我从南皮上京,还带

了个女孩子来,人是再老实都没有,模样儿也过得去,德海嫌人家土气,不要,这就难了。”

“那自然是在京城里找。”

“京城里我可不熟了,不知道上那儿去找。”

“我知道。”王添福说,“这事本来倒不急,现在要上江南,路上总得有个体己的人照

应才方便。安大叔,咱们先托说媒的找几个来看了再说。”

于是找了媒婆来说,也看了几家穷家的女儿,等安德海回家,便向他一个一个地形容,

那个瘦、那个胖、那个调皮、那个忠厚。安德海仔细听完,踌躇着说:“姓马的那家,看样

子倒还合适。”

“对了。”王添福说,“我也觉得马家那妞儿好,今年十九岁,不大不小正配得安二

爷,安二爷今年二十五?”

“不!”安邦太说,“德海是道光二十四年生人,今年二十六。先把马家的八字拿来合

一合,合上了再看。”

“不对!看不中,合上了也没有用。”

于是决定由安德海先相亲,王添福说道:“今天是来不及了。你那天能出宫?”

“总得十天以后。”

“今天三月二十九,再过十天就是初九,那就约了在隆福寺吧!”王添福说。

东四牌楼的隆福寺,逢九、十之期庙会,约了在那里相亲,也很适当,安德海点点头表

示同意。

“下江南的事,怎么样?”

“有八成儿了。”安德海很兴奋地说,“上头这么交代:得跟皇上说一声。”

“那么你跟皇上提了没有呢?”

安德海不即回答,想了想才说:“我不打算跟皇上提。”

这不大妥!王添福想起皇帝去年赏安德海绿顶子戴的妙事,便提醒他说:“二爷!皇上

跟你仿佛不大对劲,你可得当心一点儿!”

最后一句话,安德海认为是藐视,很不服气,“哼!”他冷笑一声:“十来岁一个毛孩

子,怕的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

“好了,好了!”安德海扭着脸,摇着手,颇不耐烦地,“我自己的事儿,自己不知

道?何用你来教训?”

王添福知道他是“狗熊脾气”,便不再多说,心里在想,他现在是仗慈禧太后的势,这

在风头上,一旦失宠,必有杀身之祸。自己得多留点心,看出风色不对,要早早抽身。不

过,那总也是皇帝亲政以后的事,眼前倒还不忙。

看见王添福不作声,安德海倒有些不安了,不管怎么样,总是帮着自己做事,他心里不

舒服,口中不说,暗底下在银钱进出上捣鬼,吃亏的还是自己,所以立刻又换了一副脸嘴来

敷衍王添福。

“王哥,”他叫得极亲热,“你见得事多,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我打算给小李一点

儿甜头,让他在皇上面前,探探口气。”

王添福是老狐狸,对于安德海的词色,没有不接受的道理:立刻以丝毫不存芥蒂的平静

声音答道:“对!这一着儿挺高。”

“小李嘴馋,爱吃甜的,我就拿这些东西塞他的嘴。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不过……,”王添福说,“最好再实惠一点儿。”

“给钱?”

“给钱得有个给法。”王添福教了他一个法子。

于是安德海这天回宫,特意去找小李,手里提着几个木头盒子,一进门就往上扬了扬。

一望而知,盒子里装的是饽饽,贪嘴的小李不由得就咽了口唾沫。

“兄弟,”安德海得意地说,“你看看,哥哥我给你捎了什么来了?”

等把盒子一放下,小李就高兴地喊道:“嘿!滋兰斋的。”

说着打开盒子,拈了一块江米桃仁的水晶糕往嘴里塞。

“怎么样?”

“真不赖。”小李的声音含含糊糊,不断点着头。

“你看这一个,”安得海念着招贴上的一首诗:“‘南楂不与北楂同,妙制金糕数汇

丰;色比胭脂甜若蜜,鲜醒消食有兼功!’汇丰斋的山楂蜜糕,你尝尝!”

“谢谢你哪,二叔!”小李笑嘻嘻地请了个安,站起身来在衣服上擦一擦手,又吃山楂

蜜糕。

一面吃,一面闲谈,安德海说些什么,他全不在意,等甜食吃得腻了,把皇帝喝剩下,

他带了回来的一壶普洱茶,嘴对嘴喝了个畅快,这才有工夫跟安德海答话。

因为吃的是南食,话题便落入江南,安德海把康熙、乾隆南巡的故事说了些,然后突然

一转,谈到来意。

“兄弟,”他问,“你可曾听见有人说起,太后要派我一件差使。”

那话儿来了!小李恍然大悟,不敢造次回答,略想一想答道:“太后派二叔的差使很

多,我不知道你说的是那一件?”

“不就是要派我到苏州吗?”

“喔!”小李作出恍然意会的神气,“是这一件。是派二叔到苏州去制办龙袍?”

“对了!”安德海说,“两位太后的,还有皇上的。太后的好办,织造衙门当差当惯了

的,皇上的就费事了,不能按现在的尺寸做。”

“是啊,大婚还有三年,到那时候穿,得按那时候的尺寸办。”

“你明白了!”安德海很欣慰地说,“大婚那年,皇上十七岁,身材有多高,织造衙门

不能胡猜,所以太后的意思,要我去看着,先做个样子,琢磨合适了,穿起来才好看。”

“对,是非得这么办不可。二叔,你什么时候动身啊?我得求你捎点儿东西回来。”

“那还用说吗?吃的、穿的、用的,你开单子给我,包你一样不少。不过,”安德海略

停一停,接着往下说,“皇上虽然还没有亲政,咱们尊敬主子的心,万不可少,太后是这么

说,皇上看我当差的一番孝心,也点个头不更好吗?”

“这个……,”小李问道:“二叔,你交办的事,没有什么说的。你就吩咐吧,是让我

去代奏,还是先让我在皇上跟前提一提,说你有事面奏,请皇上召见?”

“也不是代奏,也不是请皇上召见。兄弟,我的意思是,我虽是太后面前的人,不过皇

上也是主子,请你给我探一探口气。”

小李心中冷笑,到此刻为止,安德海还有这样的表示,听命于太后,对皇帝不过尊重体

制,说一声而已!只要照实回奏,立刻就能激起皇帝的震怒。

果然,一听小李的奏报,皇帝便拉长了嗓子说:“好啊!

他真的不要脑袋了!”

小李大为着急,双膝跪倒,抱住皇帝的腿,带着埋怨的声音说:“万岁爷千万别嚷嚷!

一嚷,事情就办不成了。”

皇帝也醒悟了,点点头,放低声音说:“来!咱们核计核计。”

于是,小李把皇帝引入极僻静之处,把他所打听到的,关于安德海的消息,都说了给皇

帝听。安德海预备到江南去贩卖珠宝,这话已经在宫里悄悄传开了,皇帝听了,只不住声冷

笑。

“奴才请旨,怎么回答小安子?”

“你说呢?”

“奴才就说万岁爷已经点头了。”

“不!”皇帝还很天真,“我点头答应了,将来怎么办他?”

“这怕什么?”小李答道,“将来他还敢说是奉旨的吗?证据在那儿?万岁爷又没有写

手诏给他。”

“那……,”皇帝想了想说:“你就这么告诉他,说我没那么大的工夫,管他的闲事。”

“喳!”小李立刻就感觉到,这是一个最好的回答。说是“点头”了,显得皇帝对安德

海还很不错,那跟平常的情形不符,仔细想一想,就会发觉,事有蹊跷,唯有这样回答。正

合皇帝的性情,装得才象。

“小李啊,”皇帝又说,“你再去打听,小安子还出了些什么花样?”

“奴才一定遵旨去打听,打听到了,随时来回奏。不过奴才要请万岁爷,最好不要把这

件事放在心上,小安子鬼得很,说不定暗中在瞧万岁爷的脸色。让他识破了,江南不去了,

那就不好玩儿了!”

最后那句话,提醒了皇帝,也打动了他的心,想着有一天把安德海抓住,降旨正法,人

人叫好称快,那真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因此,小李说什么,他依什么。而小李也真的很巴结,不断有“新闻”去说给皇帝听,

最使他感到兴趣的是,说安德海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个十九岁的女孩子作妻子。

“一百两银子就娶个媳妇儿?”皇帝惊讶地问:“这么便宜?”

“那是现在太平年月,荒年的女孩子,更不值钱。”

“那个女孩子长得怎么样?”

“奴才不知道,听说还挺齐整的。”

“唉!”皇帝叹口气说,“谁不好嫁,嫁给小安子?马上就得做寡妇了。”停了一下,

皇帝又说:“你倒去看看,到底长得怎么样?”

小李很奇怪,不知道皇帝何以对那个女孩子如此关切?这话自然不便开口动问,只是在

想,怎么样才能去看一看,好回来交差?

“只有一个法子,”小李觉得这是个出宫去找朋友的机会,“奴才请主子赏两天假,到

处去打听。”

“为什么要两天?给你一天假。先去打听了再说。”

第二天,小李被赏了一天假,大清早出宫,先到内务府,找着一个素日相好的笔帖式,

名叫瑞年,跟他打听安德海的事。

“我不知道啊!”瑞年扬着脸说了这一句,又四面看了看,才低声说道:“兄弟,你在

这儿少提小安子。”

“为什么?”小李讶然,也有些不悦,“连提都提不得?”

“不是提不得,是不愿意提他。”瑞年的声音越发低了,“眼看他要闯大祸,躲远一点

儿,少提这个人的好。”

这一说,那里是“不知道”?是知道得很多的语气。不过安德海一向跟内务府有勾结,

少不了也有亲密的朋友,象瑞年,小李就知道他也很巴结安德海,何以此刻忽有此冷漠的态

度,倒不能不问个究竟。

“小安子要闯祸,你们也不劝劝他?”小李试探着问。

“你怎么不劝他?”

“我?”小李笑道,“我要劝他,不是狗拿耗子吗?”

“都一样。”瑞年答道,“内务府都齐了心了,随他怎么样,只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啊!”小李明白了。

“你明白了?”瑞年也向他试探,“你倒说给我看看,你明白了什么?”

“小安子不怀好心。他真的要下了江南,将来有你们受的。”

瑞年听了他的话,先不作声,慢慢地笑了,终于点点头说:“你真的明白了。”

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小李大为兴奋,“那么,”他问,“你们怎么治他呢?”

一句话没有完,瑞年急忙拉他的衣服,埋怨着说:“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喔,”小李吐一吐舌头,放低了声音说,“你告诉我,你们预备怎么治他?我决不说

出去。你知道的,我跟他是冤家对头,势不两立。”

这最后一句话把瑞年说动了心,他眨着眼很郑重地:“我跟你实说了吧,这件事连六王

爷都知道了,该怎么办,得看他的眼色。眼前是三个字:装糊涂!所以谁也不提他。兄弟,

几时你跟文大爷见个面,怎么样?”

他所说的文大爷就是文锡,小李知道了,内务府如何对付安德海,都由文锡在发号施

令,而文锡又承恭王的意旨办理。治安德海这么个人,竟要惊动亲王亲自过问,可以想见,

此事关系甚大,就象打一条毒蛇那样,不是打在“七寸”上而是打草惊蛇,必被反噬。转念

到此,觉得自己的警惕还是不够,得要好好当心。

因此,他觉得此时跟文锡见面,有害无益,所以很诚恳地答道:“不是我不愿意去见文

大爷,怕走漏风声不大合适。请你先跟文大爷说,我给他请安,彼此心照。等那小子走了,

我去见文大爷,有几句要紧话说。”

“好,就这么着!我一定把你的话说到。”

从内务府辞了出来,小李颇为高兴,自觉此行大有收获。想不到内务府上下一条心,安

德海为“公敌”,更想不到恭王亦参与其事!照此看来,即使有慈禧太后这样硬的靠山,安

德海寡不敌众,仍然非垮不可。

他越想越得意,急于要把跟内务府搭上了线的经过,回宫面奏,好博得皇帝的欢心,因

而打消了原来在外面找朋友听听戏,吃吃小馆子,好好逛一天的打算。掉转身来,沿着宫

墙,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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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二五

回到弘德殿,只见师傅们已散出来了,这就表示皇帝已下了书房,自不必再进去。小李

因为走得乏了,先回到自己屋里休息,刚坐下在喝茶,只是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奔了来,

从窗口探头一望,便即大声说道:“嘿,你倒舒服,出了大乱子了!”

太监大都胆小,最怕突如其来,不明事实的惊吓,所以小李听见这话,再看到他的神

气,不由得一哆嗦,“豁朗”一声,把个茶杯掉在地上,滚烫的茶直溅到脸上。

“什么大乱子?你,你快说。”

“万岁爷把只手压伤了。”

听得这一句,小李上前抓住他的手,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事起偶然,也很简单,皇帝下了书房,在御花园跟小太监举铜鼓,举到一半举不上去,

皇帝要面子,不肯胡乱撒手,想好好儿放回原处,谁知铜鼓太沉,缩手不及,压伤了右手食

中两指。

闯祸的经过,几句话可以说完,等祸闯了出来,可就麻烦了。皇帝还想瞒着两宫太后,

只叫传“蒙古大夫”来诊视。蒙古大夫不一定是蒙古人,只是上驷院的骨科大夫,官衔就叫

“蒙古医士”,凡是内廷执事人员,意外受伤,都找他们来看。这些人师承有自,手法高

超,另有秘方。皇帝让他敷了药、裹了伤,痛楚顿减。但这不是身上的隐疾暗伤,两宫太后

面前是无论如何瞒不住的,所以张文亮决定硬着头皮去面奏两宫太后。

想法不错,可惜晚了一步,而更大的错误是,他就近先到了长春宫!正当他在跟慈安太

后面奏经过时,翊坤宫中的慈禧太后已得到了消息,要找张文亮,等听说他在长春宫,慈禧

太后便教传敬事房总管。

“坏了!”小李跌脚失声,“他,他怎么这么老实啊?”

换了小李一定先奏报慈禧太后。张文亮按着规矩办,刚好又触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小

李心里在想,这一下张文亮要糟糕,连带所有跟皇帝的人,都有了麻烦了!

那小太监还不大懂事,不了解小李所说的。张文亮“老实”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奉命来

找小李,找到了便尽了责任,所以只催着他说:“快去吧!慈禧太后等着你问话哪。”一面

说,一面拉着他飞跑。

一进了翊坤宫,便觉得毛骨竦然,因为静得异样!太监在廊下,宫女在窗前,其中有玉

子和长春宫的宫女,一个个面无表情,眼中却流露出警戒恐惧之色,仿佛大祸将要临头似

地。玉子一见小李,先抛过来一个责备的眼色,似乎在怪他不当心,然后伸两只指头,按在

唇上,又摇摇手,作为警告。

小李很乖觉,贴墙一站,侧耳静听,无奈殿廷深远,听不出究竟。好久,只见安德海走

了出来,在殿门前问道:“跟慈安太后来的玉子呢?”

“在这儿!”玉子提着一管旱烟袋,奔了上去。

“跟我来!”安德海说,“有话要问你。”

是谁问?问些什么?皇上举铜鼓伤了手,跟玉子什么相干?小李心头浮起一连串的疑

问,困惑了一会,想起一个人,不由得一惊!急忙向窗前那一堆宫女细看,还好,他要找的

那“一个人”不在。

这该轮到我了!小李对自己说。心里七上八下地在盘算,慈禧太后怎么问?慈安太后是

何态度?玉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自己该如何随机应变?

果然,安德海又出现了,这一次没有说话,只迎着小李的视线招一招手。他疾趋数步,

想先探问一下,谁知等走上台阶,安德海掉头就走,明明是发觉了他的来意,有心避开。

“这小子!”小李在心里骂,同时也省悟了,今天这件事,多半又是安德海在中间兴风

作浪。

转念想到安德海这几天正有求于己,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为何不从旁相助,教自己见

情,那是惠而不费的事,何乐不为?这样一想,小李的胆便大了。未进殿门,先遥向朝里一

望,只见两宫太后并坐在正面炕上,西边站着安德海,东边站着玉子,正替慈安太后在装

烟,可是脸上的表情不甚自然,仿佛担着心事似的。

地上跪着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正在回话,小李便在他身旁一跪,等他的话完了,才高声

报告:“奴才李玉明恭请两位主子的圣安。”说着,取下帽子,“崩冬”一声磕了个响头。

“小李,”慈禧太后一开口就是揶揄的语气:“你好逍遥自在啊!”

小李愣了一下,才省悟到那是指他奉旨出宫这回事,随即竦然答道:“奴才不敢躲懒,

奴才奉万岁爷的旨意,出宫办事去了。”

“办什么事?”

小李撒了个谎:“万岁爷命奴才到琉璃厂,买一本小本儿的诗韵,说带在身上方便。”

“噢!”慈禧太后似乎信了他的话,但接下来却问得更严厉:“奉旨出宫办事,是怎么

个规矩?你知道不?”

这下糟了!照规矩先要到敬事房回明缘由,领了牌子才能出宫,小李是悄悄溜了出去

的。可是,安德海不也常常从中正殿的西角门溜出去吗?他怎样想着,便瞄了安德海一眼,

意思是要他出言相救,不然照实陈奏,追问起那道方便之门是谁开的?彼此都有不是。

谁知安德海把头一偏,眼睛望着别处,这是懂了他的眼色而袖手不理的神情。小李暗中

咬一咬牙,真想把那道便门的底蕴揭穿,但话到口边,终觉不敢,只好又碰响头。

“奴才该死!”他说,“都因为万岁爷催得太急,奴才忙着办事,忘了到敬事房回明,

是奴才的疏忽。”

“此非寻常疏忽可比!”慈禧太后不知不觉地说了句上谕上习见的套语,“这是一款

罪,先处分了再说,拉出去掌嘴五十!”

“喳!”总管太监答应着,爬起身来拖小李。

小李还得“谢恩”,刚要磕头,安德海为他求情:“奴才跟主子回话,李玉明是万岁爷

喜欢的人,求主子饶了他这一次。”

这那里是为他求情?是火上加油,慈禧太后立即发怒,“怎么着?皇上喜欢的人,我就

不能处罚?”她说:“我偏要打,打一百。”

安德海不响了,神色自若地退到一边,小李在心里骂:果不其然,是“黄鼠狼给鸡拜

年,没安着好心”,咱们走着瞧!

就这时候,玉子悄悄拉了慈安太后一把,她原来也就打算替小李说情,因而转脸说道:

“既然还要问他的话,就在这儿让他自己掌嘴好了。”

这些小事,慈禧太后自然听从,点点头:“好!”她望着小李说,“你自己打吧!看你

知道不知道改过?”

打得轻了,就表示并无悔意,要打得重,才算真心改过。

于是小李左右开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打得既重且快。

小李自责,安德海便在一旁为他唱数,打得快,唱得慢,小李又吃了亏,多打的算是白

打。慈安太后久知安德海刁恶,但都是听人所说,这一来,却是亲眼目睹,心中十分生气,

便看着他大声说道:“不用你数!”接着又对慈禧太后说:“也差不多够数儿了,算了吧!”

慈禧太后这下不如刚才答得那么爽利,慢吞吞地对小李说道:“听见没有?饶你少打几

下。”

第一款罪算是处分过了,还有第二款罪要问。慈禧太后吩咐敬事房总管和安德海都退了

出去,同时传谕:不准太监和宫女在窗外窃听。小李一看,独独还留着一个玉子,显见得要

问的话,也与她有关,那就更证明了自己的推测不错,桂连的事发作了!

窗外人影,迅即消失,殿廷深邃,有什么机密要谈,再也不虞外泄,但慈禧太后却不说

话,有意无意地瞟着左方,意思是要等慈安太后先开口。而她,只尽自抽着烟,那份沉寂,

令人不安。小李一直以为有慈安太后挡在前面,安德海也会侧面相助,可以放心大胆,谁知

安德海存着落井下石的心,现在看慈安太后似乎也没有什么担当,果真如此,可就完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有些发抖,微微抬头,以乞援的眼色去看玉子,她却比他要镇静些,

还报眼色,示以“少安毋躁”,然后推一推慈安太后轻轻说道:“该问什么,就问吧!”

“也没有什么话好问。”慈安太后考虑了好半天了,说这么一句话,是有意要把事情冲

淡,“小李,你说实话,皇帝在别的地方召见过桂连没有?”

全心全意在对付这件事的小李,一听就明白了,心里真是感激慈安太后,这句话问得太

好了,在他看,这简直就是在为他指路。“跟两位主子回奏,奴才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码有

三百五十天跟在万岁爷身边,就是偶尔奉旨出外办事,或是蒙万岁爷赏假,离开一会儿,回

来也必得找人问明了,万岁爷驾幸何处,是谁跟着。奴才不敢撒谎,自己找死,确确实实,

桂连除了在母后皇太后宫里,跟万岁爷递个茶什么的以外,没有别的事儿!”

他这样尽力表白,语气不免过当,特别是最后一句话说坏了。慈禧太后捉住他的漏洞驳

问:“什么‘别的事’?谁问你啦?也不过随便问你一声,你就噜噜苏苏说了一大套,倒象

是让人拿住了短处似地。哼,本来倒还没有什么,听你这一说,我还真不能信你的话!”

小李懊丧欲死,恨不得自己再打自己两个嘴巴,为的是把好好一件事搞坏了,不过他也

很见机,知道这时候不能辩白,更不能讲理,唯有连连碰头,表示接受训斥。

玉子也是气得在心里发恨,但她比小李更机警,词色间丝毫不露,只定下心来在想,这

就该问到自己了,可不要象小李那样,道三不着两,反倒让人抓住把柄。

她料得不错,果然轮到她了。慈禧太后对她比较客气,声音柔和地问:“玉子啊,你说

说倒是怎么回事儿?”

她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斜着跪向慈禧太后,心里已经打算好了,越描越坏事,所以决定

照实陈奏。

“跟圣母皇太后回话,”玉子的声音极沉稳,“桂连生得很机灵,万岁爷对她挺中意

的。做奴才的总得孝敬主子,万岁爷喜欢桂连,所以等万岁爷一来,奴才总叫桂连去伺候。”

这番话说得很得体,慈禧太后不能不听,但也还有要问的地方:“是怎么个伺候啊?”

“无非端茶拿点心什么的。有时候万岁爷在绥寿殿做功课,也是桂连伺候书桌。”

“喔!”慈禧太后心想:这样子皇帝还会有心思做功课?但这话到底没有问出来,换了

一句:“桂连在屋里伺候,外面呢?”

小李这时嘴又痒了,抢着答了一句:“外面也总短不了有人伺候。”

“谁问你啦?”慈禧太后骂道:“替我滚出去!”

这就等于赦免了,小李答应一声,磕个头退出殿外。

“玉子,”慈禧太后的声音越发柔和了,“我知道你挺懂事的,你可不能瞒我!其实这

也算不了什么,一瞒反倒不好了。”

“奴才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瞒两位主子。”玉子斩钉截铁地为她自己,也为皇帝和桂连辩

白:“万岁爷喜欢桂连,拉着手问问话是有的,别的,决没有!奴才决不是撒谎。”

“也许你没有看见呢?”

“那不会!”慈安太后接口说道:“我那一班丫头,都让玉子治服了,一举一动她都知

道。”

“那么,”慈禧太后对玉子点点头,表示满意:“你起来吧!”

等玉子站起身来,慈禧太后提议去看看皇帝的伤势,慈安太后自然同意。于是太监、宫

女一大群,簇拥着两宫太后到了养心殿西暖阁。那里的太监和首领太监张文亮,都在寝殿中

照料,跪着接了驾,回奏说皇帝刚刚服了止疼活血的药睡着。

“能睡得着就好!”慈安太后欣慰地说,“咱们外面坐吧,别把他吵醒了。”

到了外面,慈禧太后把张文亮极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又吩咐严格约束小李。最后追究出

事的责任,平日陪着皇帝“练功夫”的小太监,一共有五名,每人打二十板子,这是从轻发

落,因为慈禧太后决定把皇帝伤手的事,瞒着师傅们,所以处罚不便过严,免得惹人注意。

这重公案算是料理过了,对桂连跟皇帝的亲近,慈禧太后始终不能释然。从上年年底,

皇帝经常逗留在长春宫,问起缘故,听安德海说起是为了桂连,她就决定要作断然处置,只

以碍着慈安太后,很难措词,所以一直隐忍不言。现在事情既然挑明了,正不妨就此作个明

白的表示,把桂连撵出宫去。

但是,这总得有个理由。桂连似乎没有错处——桂连有没有错处,对她本人来说,无关

紧要,要顾虑的是,对慈安太后得有个交代。

“有了!”她自语着,想起有件事,大可作个“题目”。

于是第二天在召见军机以后,慈禧太后特意问起书房的情形。这该归李鸿藻回奏,启沃

圣聪,他自觉责任特重,只要两宫太后问到,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皇帝常有神思

不属的情形,功课有时好,有时坏。圣经贤传,不甚措意,对于吟咏风花雪月,倒颇为用心。

这番陈奏,慈禧太后恰好用得着,退朝休息,她悄悄对慈安太后说道:“姐姐,有句

话,我今天可不能不说了,这样子下去,不是回事!”

见她神色肃然,慈安太后不由得诧异:“什么事啊?”

“我跟你实说了吧,桂连的事,都瞒着你,我听得可多了!

皇帝才这么大岁数,不能让那么个丫头给迷惑住了!”说得好难听!慈安不由得有些皱

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你又听到了什么?”

“可多了!”慈禧太后想了想说:“只说一件吧,桂连跟皇帝要了个宝石戒指,你知道

不?”

“这……,”慈安太后有些不信:“不会吧?”

“我本来也不信,从没有这个规矩,桂连不敢这么大胆,谁知道真有那么回事。你知

道,皇帝跟谁要了个戒指给她?”

“谁啊?”

“大公主。”

这下慈安太后不能不信了,“我真不知道!”她不断摇头,显得不以为然地。

“哼!”慈禧太后冷笑道:“我再跟你说了吧,桂连那么点儿大,人可是鬼得很!她拿

那个戒指,当做私情表记。”

“啊!”慈安太后失声而呼,不安地说:“怎么弄这些个鼓儿词上的花样?刚懂人事的

男孩子最迷这一套。”

“可不是吗!李鸿藻的话,就是应验。”

“你是说皇帝爱做风花雪月的诗?”慈安太后紧皱着眉:

“这样子下去,念书可真要分心了。”

“已经分心了!”慈禧太后的神色,异常不愉,“前些日子让他念个奏折,结结巴巴,

念不成句,这,怎么得了呢?”

慈安太后不响,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扶着椅背沉吟。

慈禧太后也不作声,看出她已落入自己所安排的圈套中,落得不作表示。

“我得问一问这回事儿!”

“问谁啊?”慈禧太后说,“问她自己?”

“不!我叫玉子问她。”

“问明白了怎么着?”

“真要有这回事儿,可就留不得了!”

“哼!”慈禧太后又微微冷笑,“只怕问也是白问。”

“不会!”慈安太后很有把握地说,“戒指的事,大概玉子也不知道,不然,定会告诉

我。”

“这就可想而知了!”慈禧太后说,“连玉子都不知道,那不是私情表记是什么?”

“啊!我倒想起来了。如果真的有了‘私情’怎么办?那决没有再打发出去的道理!”

这确是个疑问,也是个麻烦。照规矩来说,宫女如曾被雨露之恩,就决不能再放出宫

去。那一来就得有封号,最起码是个“常在”或“答应”,既然如此,也就不能禁止皇帝与

桂连“常在”,或者不准桂连“答应”皇帝的宣召,反倒是由暗化明,正如皇帝所愿。

于是慈禧太后想了一会,徐徐说道:“就有这回事,也算不了什么!”

“这不能这么说,也得替人家女孩子想一想。”慈安太后听出她有置之不理的打算,忍

不住不平,“我听先帝告诉过我,康熙爷手里就有这么回事,有个宫女也就是在康熙爷十

四、五岁的时候,伺候过他老人家,一直到雍正爷即位,问出来有这么个人,才给了封号。

你想想,那五六十年在冷宫里的日子,是怎么个过法?”

“当然罗,”慈禧太后很见机地说:“真的有那么回事,咱们也不能亏待人家。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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