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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8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8

宫而去。

未出神武门,他又变了主意。一个人先到明善家,再到恭王府,纡道费时,所以抓了个

靠得住的人,叫他到明善家通知,说有旨意,赶快进宫在隆宗门外等候,然后他自己找了一

匹马直奔大翔凤胡同鉴园去见恭王。

小李也知道,恭王对太监一向是不假词色的,求见未必就能见得着,因此他早就盘算好

了,到鉴园门口一下马,就向王府护卫说明,来传密旨,得要亲见恭王。

这一着很有效,恭王正约了文祥、宝鋆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官员,在商谈俄罗斯商船

停泊呼兰河口,要求与吉林、黑龙江内地通商的事。听说是传密旨,便单独出见。等小李请

过安,他站着问:“什么事?”

小李不便真摆出传旨的款派,哈着腰说:“六爷请坐,有两句话跟六爷回。”一面说,

一面左右张望,怕有不相干的人听了去。

“喔!”恭王坐了下来,挥挥手把捧茶来的丫头挡了回去,“你说吧,这儿没有人。”

“是!”小李轻声说道:“不知道那儿来了一个折子,是奏报小安子的事,万岁爷叫让

六爷带同内务府大臣,立刻进宫。”

恭王瞿然抬眼,略想一想问道:“在那儿见面?”

“养心殿。”小李又说,我怕耽误工夫,另外找人通知明大人直接进宫,在朝房等六

爷。”

“我就去。”恭王起身又问:“两位太后,知道这件事儿不?”

“东边不知道怎么样?西边大概还不知道。”

恭王把脸一沉:“下次不许这样子说话!什么东边、西边的?”

“是!”小李诚惶诚恐地答应着。

“来啊!”

恭王一喊,便有个穿一件浆洗得极挺括的洋蓝布长衫的年轻听差,走了进来,很自然地

在他侧面一站,听候吩咐。

“拿二十两银子赏他。”

于是小李又请安道谢,同时说道:“我伺候六爷进宫?”

“不必!”恭王想了想又说:“你先跟皇上回奏,请皇上也召见军机。”

“是!我马上回去说。”

等小李一走,恭王立刻把文祥和宝鋆请了来,悄悄说道:“小安子快完了!必是稚璜有

个折子来,上头立等见面。等我下来,大概军机还有‘一起’,你们先跟我一块儿走,我再

派人通知兰荪和经笙。”

文祥很沉着,宝鋆则是一拍大腿,大声说了一个字:“好!”

“你们看,”恭王又问,“还得通知什么人?”

“内务府啊!”宝鋆很快地接口。

“已经通知了。”

“我看,趁这会儿风声还不致走漏,先通知荣仲华预备吧!”文祥慢条斯理地说。

恭王懂他的意思,安德海一定会得个抄家的罪名,所谓预备,是派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

兵荣禄,先派兵看住安家。这是很必要的处置,不但是为了防止安家得到消息,隐匿财产,

而且要防他们湮灭罪证。别人犹可,要治安德海的罪,非有明确的罪证不可。

“你的思虑周密!”恭王点点头表示嘉许,“这么样吧,就是你辛苦一趟,办妥了赶快

进宫。我跟佩蘅先走。”

于是恭王更换公服,传轿与宝鋆进宫,明善已先在军机处等候,一见面便疾趋而前,低

声说道:“上头催了好几次了。

六爷,到底什么事啊?”

“小安子的事儿犯了!”恭王低声答道,“回头你少开口。”

“是!”明善顺势请了个安,“六爷,什么事儿瞒不过你,你老得替内务府说句公话。”

恭王未及答话,只见小李气喘吁吁地奔了来,一面请安行礼,一面以如释重负的声音说

道:“六爷可到了!快请上去吧,脾气发得不得了啦!”

一听这话,恭王倒还不在意,明善心里却嘀咕得厉害。但此时也不便向小李多问什么,

只是一路盘算,皇帝会说些什么话,自己该如何回答?光是应付皇帝的脾气还好办,无奈碍

着位慈禧太后在内。看样子讨了皇帝的好,会得罪“上头”,此中利害关系,得要有个抉择。

抉择未定,人已到了养心殿,进东暖阁两宫太后常朝之处,只见皇帝已坐在御案前面的

黄椅上。等恭王和明善行过礼,他首先就冲着明善问道:“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不知

道?”

明善心想,赖是赖不了的,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奴才略有风闻。”

“什么叫‘略有风闻’?一开口就是这种想推卸责任的话。”

迎头就碰了个钉子,明善真是起了戒慎恐惧之心,皇帝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当他“孩

子”看。年轻的人,都喜欢说话爽脆,他便很见机地老实答说:“奴才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住他?”

这不是明知故问?安德海出京,皇帝也知道,为什么又不拦住?这样一想,明善懂了,

皇帝也是为了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所交代,存心唱一出戏,那就顺着他的语气答话好了。

“是奴才的错。”他这样答道,“因为安德海跟人说,是奉懿旨出京,奴才就不敢拦

了。”

“他是假传懿旨,你难道不知道?你不想想,两位皇太后那么圣明,事事按着祖宗家法

来办,会有这样子的乱命吗?”

恭王暗暗点头,皇帝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抬出“祖宗家法”这顶大帽子,不但慈禧太后

不能说什么庇护安德海的话,臣下有“祖宗家法”四字准则,也比较好办事了。

看明善低头不答,恭王便接口说道:“臣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皇上明示缘故,臣等

好商议办法,奏请圣裁。”

“你看吧!”

恭王接过折子来,为了让明善也好了解,便出声念了一遍,然后交上奏折。

“你们说,本朝两百四十多年以来,出过这么样胆大妄为,混帐到了极点的太监没有?”

“请皇上息怒。”恭王奏劝:“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得要好好儿核计。”

“还核计什么?象这样子的人不杀,该杀谁?”

皇帝要杀安德海的话,明善不知听说过多少次了,但此刻明明白白从他口中听到,感觉

又自不同,不由得就打了个寒噤。

“怎么着?”皇帝眼尖看到了,气鼓鼓地指着明善问:“小安子不该杀吗?”

“奴才不敢违旨。不过……。”他没有再说下去,却跪了下来。

“怎么?”皇帝问道:“你是替小安子求情?”

“奴才不敢。不过小安子是圣母皇太后宫里管事的人,请皇上格外开恩。”

皇帝气得几乎想踹他一脚!明明他心里也巴不得杀了安德海,偏是嘴里假仁假义,这话

传到慈禧太后耳中,岂非显得自己不孝顺?

转念到此,皇帝怒不可遏,俯下身子,一只手指几乎指到明善鼻子上:“你既然知道保

全圣母皇太后位下的人,为什么不早劝劝小安子别胡闹?为什么不拦住他,不教他犯法?太

监不是归内务府管吗?你管了什么啦?”说到这里,他转脸向恭王又说:“六叔!先办安德

海,再办内务府大臣!”

这番雷霆之怒,把明善吓得连连碰头。皇帝冷笑不理,恭王恨他多嘴,也装作视而不

见,只这样答道:“安德海违制出京,自然要严办,臣对这方面的律例,还不大清楚,臣请

旨,可否召见军机,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这一来,”皇帝有些踌躇,“这会儿去找他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恭王答道,“臣已经通知他们进宫候旨,这会儿大概都到了。”

“那好。让他们进来吧!”皇帝转回头说:“明善!下去。

我这里用不着你!”

“是!”明善跪安退出。虽然碰了个大钉子,心里却很妥帖,安德海必死无疑,而慈禧

太后那里,可告无罪,里外两面都占住了。至于皇帝不悦,不妨以后再想办法哄他。

及至军机四大臣进见,先由恭王说明经过,然后皇帝逐一指名征询。宝鋆和沈桂芬都表

示“遵旨办理”,文祥和李鸿藻则另有陈奏,一个认为借此可以整肃官常,一个则痛陈前代

宦官之祸,意思中都支持皇帝的意思。自然,没有一个人提到慈禧太后。

“师傅,”皇帝问李鸿藻,“那‘三足乌’是什么意思?”

李鸿藻知道皇帝是明知故问,因为“青鸟使”的典故,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翁同龢曾为

皇帝讲过,如果此刻再讲一遍,必定又牵涉到慈禧太后,所以他这样回奏:“臣请皇上,不

必再追究这一层了。”

皇帝点点头,听了师傅的劝,却又冷笑:“小安子平日假传懿旨,也不知道搂了多少昧

心钱!他家一定也还有违禁的东西,趁现在外面还不知道,先抄他的家!”

“是!”恭王答道,“臣立刻就办。”

“小安子呢?”

恭王不愿从自己口中说一句杀安德海的话,便转脸说道:

“佩蘅,你跟皇上回奏。”

宝鋆略想一想说:“这有三个办法,第一、拿问到京;第二、就地审问;第三、就地正

法,也不必问了,免得他胡扯。”

“对了,还问什么?”皇帝断然裁决:“就用第三个办法,马上降旨给丁宝桢。”

于是一面由文祥通知荣禄,当晚就抄安德海的家,一面由宝鋆执笔拟旨,怕安德海闻风

而逃,密旨分寄山东、河南、江苏三巡抚和直隶、漕运两总督。

旨稿呈上,皇帝有种兴奋而沉重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裁决“国政”,而且完全出于自

己的思虑,心头意化作口中言,口中言化作纸上文,那怕勋业彪炳,须眉皤然的曾国藩,亦

不能不奉命唯谨。这种滋味是他从未经验过的,此刻经验到了,才知道这滋味是无可代替的。

因为如此,他特别用心看旨稿,看过一遍,有把握可以把它断句,他才轻声念了出来:

“军机大臣字寄直隶、山东、河南、江苏各省督抚暨漕运总督:钦奉密谕,据丁宝桢

奏:‘为太监自称奉旨差遣,招摇煽惑,真伪不辨,现饬查拿办,由驿奏闻’一折,据称

‘本年七月二十日访闻有北来太平船二只、小船数只,驶入山东省境,仪卫煊赫,自称钦

差,并无传牌勘合,形迹可疑,派人密访,据称系安姓太监。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词私

出,真伪不辨,现已饬属查拿,解省亲审,请旨遵行’等语,览奏曷胜骇异,该太监擅离远

出,并有种种不法情事,若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官禁而儆效尤?着丁宝桢迅速派干员,于所

属地方,将该蓝翎安姓太监,严密查拿。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

法,不准任其狡饰。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境,或潜往河南、江苏等地,即着曾国藩等饬属一

体严拿正法。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着严拿,分别惩办,毋庸再行请旨。将此由六

百里各谕令知之。钦此!”

皇帝老气横秋地点点头:“写得挺好。不过得加一句。”

“是!”恭王一面答应,一面看着宝鋆向御案努一努嘴。

宝鋆会意,伛偻着身子,从御案上取来一枝朱笔,双手奉上。

“还是你写吧,”皇帝吩咐:“加这么一句:‘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

“是!”宝鋆复诵一遍:“‘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

臣子不能动御笔,宝鋆将那枝朱笔放回御案,然后接过旨稿,又回到廊下,把那句话加

上,回入殿中,捧呈御览,这时就不是旨稿,而是“廷寄”了。

“什么时候可以到山东?”皇帝指着手中的廷寄问。

恭王未曾出过直隶省境,不甚了了,便由文祥答奏:“明天晚上,一定可以到济南。”

“好!”皇帝特别叮嘱:“告诉兵部,明天晚上,一定得递到。”

“是!”恭王答应一声,欲言又止地迟疑着。

“六叔!”皇帝关切地问,“你还有什么话?”

“臣请皇上,这会儿就给圣母皇太后去请安,婉转奏陈这件事。”

这话提醒了皇帝,不由得便微微皱眉。杀安德海倒痛快,要去跟慈禧太后奏闻此事,却

是一大难题。

想一想,象这样的事,也不便跟恭王商量,便说一声:

“知道了。没别的话,你们就下去办事吧!”

等恭王等一退出养心殿,皇帝立刻就找小李商量如何应付那难题。

一见了皇帝,小李先笑嘻嘻的磕了一个头。御前太监,熟不拘礼,平时只是请安,遇到

比较郑重的时候,才磕头,臂如皇帝小病初愈,那时请安便得磕头,这有“喜占勿药”的意

味在内。所以,小李磕这一个头,意思是向皇帝贺喜。

“你跑到那儿去了?”皇帝问道。

“奴才在外面打听消息。”

打听的自然是安德海的消息,皇帝又问:“小安子的家,抄了没有?”

“早就在抄了。”小李答道,“听说六爷跟文尚书早就有了预备,进宫之先,就派人把

他家看住,一只耗子,都跑不掉!”

皇帝觉得很痛快,大为赞赏:“好!很会办事。”接着又问:“是派的什么人?”

“荣总兵。”

皇帝知道,说的是荣禄。于是他脑中立刻浮起一个很鲜明的影子,从仪态、服饰到言

语,无不漂亮。荣禄虽无“内廷行走”的差使,但为皇帝“压”过一回马,就那一回,皇帝

便把这个人,深印在脑中了。

“小李啊,”皇帝的笑容一敛,“事情是办过了,对上头得有个交代。你看,这话该怎

么说啊!”

问到这一层,小李精神抖擞的答道:“万岁爷,别烦心,奴才已经给万岁爷打算好了,

包管圣母皇太后不会生万岁爷的气。”

“那好!”皇帝很高兴地,“你快说吧!”

“万岁爷沉住气,先不理这个碴儿,等圣母皇太后问起来,就这么回奏……。”

小李已经到内务府请高人指点过了,当时俯着身子,在皇帝耳际,秘密陈奏了一番。只

见皇帝愁容一解,点头说道:

“行!就这么办!事情完了,我有赏。”

于是小李又跪了下来,“万岁爷要赏奴才,奴才先谢恩。”磕完头接着说:“万岁爷不

用赏别的,把小安子的好玩儿的东西,赏奴才几件。”

“行!”皇帝说道,“传膳吧!今儿我的胃口大开,到玉子那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给我要两样来。”

小李答应着到长春宫的小厨房,要了两样皇帝喜欢吃的菜,伺候着传过了膳,正在喝

茶,慈禧太后派人来召皇帝。

小李机警,把来传懿旨的太监引到僻处,悄悄一问,果然,慈禧太后已经得到安德海被

抄家的消息,特召皇帝,自然是问这件事。

“上去吧!”小李极力鼓励皇帝,“圣母皇太后就发脾气,也不过象春天打雷那样,一

下子就过去了。”

“嗯,嗯!”皇帝实在有些怕慈禧太后,但事到如今,唯有硬着头皮照小李的话去做,

所以自己激励自己,挺一挺胸,昂一昂头,作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 ※ ※

慈禧太后圣躬违和,正靠在软榻上,皇帝从门外望进去,只见病容加上怒容,脸色非常

难看。心中畏惧,脚步不由得便慢了。

“万岁爷来给主子问安来了。”有个宫女向慈禧太后说。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声,把脸转了过去。

皇帝当然看到了这情形,略一迟疑,依然强自镇静着,用从容的步伐走到软榻前面,一

面请安,一面象平常一样,轻轻喊一声:“皇额娘!”

慈禧太后倏然转过脸来,额上青筋,隐隐跃动,配着她那双不怒而威的凤眼,和本来就

高,又因生病消瘦而愈显凸出的颧骨,形容异常可怖。皇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色,不由得

就有些发抖,但内心却有种奇妙的支持力量,发抖管发抖,脸却反而向上一扬。

这仿佛是反抗的精神,慈禧太后越发生气,厉声问道:

“你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皇帝也发觉了,自己应该低头,却反扬脸,太亢了些,于是赶紧往地上一跪,带着张皇

的声音说:“皇额娘干么生这么大的气?身子不舒服……”

他还没有说完,慈禧太后冷笑打断:“哼!我知道就是趁我生病想气我。别痴心妄想

了!我死不了。”

语气严重,而且不专指着皇帝骂,更有弦外之音。皇帝听得出来,却不敢对此有所解

释,只是连连喊道:“皇额娘,皇额娘,儿子那儿错了,尽管教训,千万别生气!”这样一

味求饶,慈禧太后的气略略平了些,“我问你,”声音依然很高,却无那种凌厉之气了,

“你作主把小安子的家给抄了,是不是?”

有了那番疾风劲雨,霹雳闪电的经历,皇帝的胆便大了,声音也从容了,“是!”他慢

慢答道,“我本来不敢让皇额娘知道。小安子一路招摇,无法无天,丁宝桢上了个折子。

哼,”

皇帝特意作出苦笑,“小安子才真能把人气出病来!”

“折子呢?”

皇帝递上折子,宫女挪过灯来,慈禧太后才看了几行,果然怒不可遏,额上金星乱爆,

又象无数钢针在刺,头目晕眩,无法看得下去,闭上眼说:“你起来,念给我听。”

“是!”皇帝答应着,起身揉一揉膝盖。

“给皇上拿凳子!”慈禧太后侧脸吩咐宫女。

于是宫女取过来一张紫檀矮凳,皇帝坐着把丁宝桢的折子念了一遍。

慈禧太后闭目听着,额上的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听完她问:“什么‘日形三足

乌’?那面小旗子是什么意思?”

“小安子忘恩负义,罪该万死,就是这一点。”皇帝切齿骂着,意思是替慈禧太后不

平,接着,他把青鸟使为“西王母取食”的典故,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然后又说:“这个

典故很平常,不说正途出身的地方官全明白,念几句书的百姓也全懂。主子这么宠小安子,

小安子在外面替主子挂这么一个打秋风的幌子。想想真叫人寒心!”

慈禧太后脸色白得象一张纸,睁开眼来,眼睛是红的,“听说你召见军机,”她问,

“怎么说啊?”

“六百里的廷寄已经发出去了,不论那儿抓住小安子,指认明白了,不用审问,就地正

法。”

语声刚完,只见灯光一暗,有人失声惊呼。

是庆儿失手打翻了一盏灯,从太后到宫女,这时都把视线投注在她脸上,只见她手掩着

嘴,一双眼瞪得好大,不知是惊惧、失悔还是根本就吓傻了。

一阵错愕,接着而来的是省悟,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庆儿是听说她“干哥哥”安德海已

为皇帝处死,一惊失手。在宫里当差,这就算犯了极大的过失,而且正当慈禧太后震怒的当

儿,所以宫女们都替她捏了一手心的汗。

皇帝倒很可怜她,但看到慈禧太后的脸色,他也不敢开口了。慈禧太后紧闭着嘴,斜睨

看着庆儿,经过一段死样的沉默,突然间爆发了。

“叉出去!”她急促地喝道,“叫人来打,打死算完!”

庆儿张嘴想哭,却又不敢。皇帝好生不忍,勉强作出笑容,喊一声:“皇额娘……”。

话还不曾说,慈禧太后大声拦着他说:“你少管闲事!”接着把眼风扫了过来。

被扫到的宫女,无不是打个寒噤,也无不是来“叉”庆儿。她似乎还想挣扎着走回来叩

求开恩,那些宫女却容不得她如此,有的推,有的拖,有的用手捂住她的嘴。弄到门外,又

有太监帮忙,庆儿越发没有生路了。

慈禧太后似乎因为一腔无可发泄的怒气,适逢其会地得在庆儿身上发泄,因而神色缓和

了,也不过是神色不那么叫人害怕,脸仍旧板得象拿熨斗烫过似的,“不错,小安子该

死!”她向皇帝说:“不过,你该告诉我啊!谁许了你私自召见军机?”

“我本来想跟皇额娘回奏,实在是怕皇额娘身子不爽,不能再生气。所以想了又想,宁

愿受皇额娘的责罚,也得暂时瞒着。”

“哼!看不出你倒是一番孝心。”

皇帝又往下一跪,“皇额娘这么说,必是我平日有不孝顺的地方。”皇帝说道,“皇额

娘说了,我改过。”

到底是母子,慈禧太后想了半天叹口气说,“你起来!我再问你,这件事你跟那面回过

没有?”

“那面”是指慈安太后,皇帝很快地,也很坚决地答道:

“没有!”

这让慈禧太后心里好过了些,“你六叔怎么说?”她问。

皇帝想了想答道:“六叔的意思,仿佛是他一个人作不了主,要让大家来一起商量。”

“原来召见军机是你六叔的主意。”慈禧太后又问:“文祥他们怎么说?”

“说是两位皇太后苦心操劳,才有今天这个局面,不能让小安子一个人给搅坏了。”这

句话多少是实情,下面那句话就是小李教的:“又说,小安子私自出京,犹有可说,打着那

面‘三足乌’的幌子,就非死不可。不然,有玷圣德。”

“这也罢了。”慈禧太后说,“小安子是立过功的人,所以我另眼相看。谁知道他福命

就那么一点儿大,‘自作孽,不可活’,我心里一点儿没有什么!”

“皇额娘这么说,儿子可就放心了。”皇帝是真的如释重负。

“你回去睡吧!明儿上书房,别跟师傅们提这件事。”

皇帝答应着,跪安退出。来时脚步趑趄,去时步履轻快,心里十分得意,同时也有些惊

异,居然会把这一场风波应付下来,连自己都有点不大能相信。

当然,皇帝没有忘掉小李,论功行赏,就值得给他一枝蓝翎,不过这话不必当着大家

说,所以只让小李扶着软轿轿杠,缓缓回归养心殿。走到半路,忽然想到,应该给慈安太后

去报个信,于是急急拍着扶手喊道:“慢着,不回养心殿,上长春宫。”

小李觉得要避形迹,回身弯腰答道:“今儿晚了,母后皇太后大概歇下了,明儿一早去

请安吧!”

“天也不过刚黑透,晚什么?”皇帝说道:“我请个安马上就走。”

拗不过皇帝,只好转到长春宫,迎面遇见玉子,她笑嘻嘻地请了个安说:“万岁爷今儿

胃口大开!”

“对了!你那碗火腿冬瓜汤真好。”皇帝很高兴地说:“明儿个我赏你几样好玩儿的东

西。”

于是玉子又请安谢恩,还未站起身来,只听得慈安太后的声音:“是皇上来了吗?”

“是!”玉子高声答了这一声,疾趋上前,推开刚掩上的殿门,引导皇帝入殿。

“皇额娘!”皇帝说话一点都不顾忌,“刚过了一道难关,过得还挺漂亮的。”

安德海的消息,由小李在饭前来要菜时,悄悄告诉了玉子,玉子又悄悄回奏了慈安太

后。她既喜亦忧,忧的是怕皇帝对慈禧太后不好交代。现在听他这一说,自然明白。但宽慰

之余,也有不满,只为皇帝有些得意忘形,因而用责备的声音说道:“什么难关不难关的!

有一点儿事就沉不住气了。”

慈安太后那怕是训斥,脸上也总常有掩不住的笑容,所以皇帝一点都不怕,端个小板凳

坐在她膝前,自言自语地说:

“明儿晚上就递到济南了。”

“什么呀?”玉子语焉不详,慈安太后这时才明白:“敢情是丁宝桢上的折子?我还以

为是曾国藩奏得来的呢!”

“曾国藩胆子小,怕事。丁宝桢是好的,将来……。”

“将来!”慈安太后打断他的话,语重心长地说:“将来等你一个人能作主的时候再

说,这会儿搁在心里就是了。”

皇帝深深点头,受了慈安太后的教。接着,便低声把召见恭王和军机,以及去见慈禧太

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一个讲得头头是道,一个听得津津有味,母子俩都忘了时间,却把个小李急坏了。因为

宫门一下钥,便得到敬事房去要钥匙,这一下就得记日记档,而慈禧太后每隔三、五天总得

“阅档”,发觉有这段记载,心里就会想得很多,所想的必是管束皇帝的法子,连带大家不

得安宁。

最后仍然要借重玉子,“有话留着明儿说吧!”她找个空隙插嘴,“万岁爷今儿也累

了。”

这一来慈安太后才发觉,“唷!”她微微失惊,“都快起更了。回去好好儿睡吧!”

皇帝犹有恋恋不舍之意,经不住传轿的传轿,掌灯的掌灯,硬把皇帝架弄出长春宫。

软轿行到半路,只见数名太监避在一旁,候御驾先行,他们手里提着铺盖、梳头匣子,

以及女人所用的什物,皇帝不免奇怪,随即问道:“这是干什么呀?”

“奴才去打听了来回奏,时候不早了,请圣驾先回养心殿。”说着,小李匆匆去了。

也不过皇帝刚刚回殿,小李跟着便已赶到。一看就能发觉他神色抑郁。这天的小李,格

外得宠,所以皇帝很关切地问道:“你是怎么了?哭丧着脸!”

这下提醒了小李,赶紧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奴才没什么!”

他不肯承认,也就算了,皇帝只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小李很吃力地说:“是替庆儿挪东西。”

“喔,”皇帝自以为明白了,“必是把庆儿给撵走了。”

“不是,”小李木然答道:“处死了!”

皇帝大惊:“真的?”

“圣母皇太后的懿旨,谁敢不遵?”

皇帝没有作声,愀然不乐。庆儿是个好女孩,只是仗着她干哥哥的势,有点儿骄狂。皇

帝不相信慈禧太后肯下这样的辣手,必是总管太监误信了她气头上的一句话,真个“打死算

完”。早知如此,当时拚着再受一顿责备,也要救庆儿一救。

转脸看到小李的神色,他愈感歉然。他的抑郁何来?到这时自然明白,小李一向喜欢庆

儿,就不为她本人,为了小李,也该把庆儿救出来。

如今一切都晚了,皇帝微微顿足:“唉!多只为我那时候少说一句话。”

小李懂他的意思,不知是感激、惋惜,还是怨恨,反而安德海被定了死罪这件大快人心

的事,因为这个意外事故而变得不怎么样令人兴奋了。

但外廷的观感,完全不同。从知道安德海抄家开始,就不知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当然也

有人去打听消息,但竟连军机章京,都不明内情。

“是宝中堂亲自拟的旨。沈总宪、李师傅帮着分缮,即时封发。不知道里头说些什

么?”沈总宪是沈桂芬,这时已升任左都御史了。

由军机章京的答语,越显得案情的神秘,也越有人多方刺探。到了第二天下午,内廷行

走的官员,除了军机章京,另外三个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弘德殿、南书房、上书房,对于案

情都相当清楚了。于是,话题也便由安德海转到了丁宝桢身上。

有的说,丁宝桢秉性刚烈,安德海遇着他,合该倒霉;有的说他在剿东捻时,受够了李

鸿章和淮军的气,此举是有激使然,借此立威收名。丁宝桢居官虽清廉,但跟沈葆桢一样,

对京中翰林,颇有点缀,因而这一下博得了清议的热烈赞许,似乎一夕之间,丁宝桢的声光

凌驾曾侯、李伯相、左爵帅而上之了。

但是,在济南的丁宝桢却正焦灼不堪。八月初二的奏折,计算日子,折差应该回来了,

至今不到,莫非其中有变?在所有的变化中,最要防备的是,慈禧太后可能会承认这回事,

安德海的身分由暧昧而明确,事情就棘手了。

因为这时安德海在泰安县的从属,已有一部分押解到济南,丁宝桢亲自提审安邦太,多

方盘诘,约略了然安德海的出京,是得到慈禧太后默许的,而“采办龙袍”不过是一个题

目,实际上的任务,正如那面“三足乌”的幌子所显示的涵意。此外,还要到江南采访物

价,作为将来备办大婚物件,审核的根据。

照此看来,慈禧太后或许会追认其事,等假钦差变成真钦差,再要杀安德海,罪名可就

严重了。为此,丁宝桢一直不安,等待谕旨,真如大旱之望云霓。

抚标中军绪承是早已准备好了的,知道皇命一到,就要开刀,预先在历城县衙门和巡抚

衙门都派了兵在等。到了夜里,抚署辕门外,灯笼火把,照耀得如白昼一般。

在官厅上,臬司潘霨和济南府知府、历城县知县,亦都衣冠整肃地在伺候着。自鸣钟已

打过十下,正当神思困倦,都想命随侍的听差,在炕床上铺开被褥,预备躺一会时,只听鸾

铃大振,由远及近,于是无不精神一振,各人的听差,不待主人吩咐,亦都奔了出去,打听

可是京里的驿马到了。

果然,是兵部的专差星夜赶到。绪承亲自接着,问明了是“六百里加紧”,那不用说,

必是这一案的上谕,随即亲自到签押房来通知丁宝桢。

恭具衣冠,开读谕旨,丁宝桢不曾想到,朝廷的处置如此明快!踌躇得意之余,竟有些

感激涕零的模样,不由得激动地对他属下说道:“真正圣明独断,钦佩莫名。”

“是!也见得朝廷对大人的倚重。”潘霨乘机奉承了一句,紧接着指示:“如何遵旨办

理?请大人吩咐了,司里好预备。”

“谕旨上说得极其明白,即刻提堂,指认确实,随即正法,此刻就办,一等天亮,我就

要拜折复奏。”

“是!”潘霨转身对历城县知县,拱拱手说:“贵县辛苦吧!”

历城县的县大老爷,奉命唯谨,疾趋回衙,把刑房书办传了来,说明其事。提审倒容

易,半夜里“出红差”,却是罕见之事,不免有些莫知所措。

“怎么回事?”

“半夜里‘出红差’,只怕‘导子’不齐……。”

“嗐!”县大老爷打断他的话说,“半夜里出导子,出给谁看?要出,也要出抚台的导

子。你只要找到刽子手伺候刑场就行了。”

这就好办了,刑房书办一面派人通知刽子手,一面亲自去找掌管监狱,俗称“四老爷”

的典吏,办了提取寄押人犯的手续,把安德海、陈玉祥、李平安、黄石魁一起提了出来。

“怎么着?”安德海的神色,青黄不定,“半夜三更还问话吗?”

“听说圣旨到了。”刑房书办这样告诉他。

“喔!”安德海急急问道:“怎么说?”

“听说要把你们几位连夜送进京去。”

“怎么样?”安德海得意地,“我就知道,准是这么着。”

也不曾替安德海上绑,典吏很客气地把他领出了县衙侧门,已有抚标派的两辆车和一队

兵丁在等着。

“上那儿呀?”安德海问。

“先到巡抚衙门,丁大人还有话说。”

兵丁护送,典吏押解,到了巡抚衙门一看,内外灯火通明,安德海的神气便又不对了,

但他似乎不愿示弱,昂起了头直往里走。

重重交代,一直领到西花厅。厅里炕床上,上首坐着臬司潘霨,下首坐着抚标中军绪

承。厅里厅外,除却潘霨“噗噜噜”抽水烟袋的声音以外,肃静无哗。陈玉祥和李平安两

人,神色大变,浑身发抖,安德海却依旧是桀骜之态,轻声叱斥着他的同伴:“别这个悚

样!”

一语未毕,帘子打开,接着有人使劲在他身后一推,安德海踉踉跄跄跌了进去,再有个

人顺势往他肩上一按,不由得就跪下了。

跪下却又挣扎着想起身,那人再一按,同时开口训他:

“好生跪着!”

这一下,安德海眼中的恐惧,清晰可见,张皇四顾,不知要看些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潘霨慢吞吞地问。

“我……,我叫安德海。”

“是从京里出来的太监,安德海吗?”

“是啊!”安德海不断眨眼,仿佛十分困惑似的。

“把那三个人提上来!”潘霨吩咐。

陈玉祥、李平安和黄石魁,却不敢象安德海那样托大,一进了花厅,都乖乖儿悚伏在

地,有问即答,一个个报明了姓名、身分。

“你们是跟安德海一起出京的吗?”

“是。”三个人齐声回答。

“就是他吗?”潘霨指着安德海问。

“是,就是他。”

“好了!把他们带下去吧。”等那三个人被带走,潘霨向绪承看了一眼,转脸向下,用

很平静的语气说道:“安德海!今天晚上奉到密旨,拿你就地正法、此刻就要行刑了。特为

告诉你清楚,免得你死了是个糊涂鬼!”

语声末终,安德海浑身象筛糠似地抖了起来,“潘大人,”

他显得非常吃力地喊,“我有话说……。”

“晚了!”潘霨有力地挥一挥手:“奉旨无须审讯,指认明白就正法。除非你不是安德

海,是安德海就难逃一死。拉下去吧!”

等人来拉时,安德海已瘫痪在地,但照旧上了绑,潘霨亲自批了斩标,由折署西便门出

衙,押赴刑场,在绪承监临之下,一刀斩讫。

济南府的老百姓在睡梦中,只听得“呜嘟嘟”吹号筒,第二天起身,听说杀了一个太

监,奔到街上,只见闹市中、城门口都贴了告示,才知道杀的就是一路招摇,煊赫非凡的安

德海。更有好事的人,赶到刑场,但见安德海的尸体尚未收殓,用床芦席盖着,胆大的便走

过去掀席张望,只是不看上身看下身,意思是要看看太监到底如何与人不同。当然,他们是

失望了,裤子外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在京里的慈禧太后,因为安德海性命既已不保,也就无所顾惜,认为不如趁此机会,雷

厉风行办一办,反倒能落得一个贤明的名声。所以,当丁宝桢第二次奏折到京,召见军机,

当面指示,除了陈玉祥、李平安二人以外,还有几名太监,交丁宝桢一起查明绞决。黄石魁

到底如何冒充,也要审明法办。

接着,又特为召见内务府大臣,责备他们对太监约束不严,说是要振饬纪纲,下一道明

发上谕,申明朝廷的决心。于是恭王承旨,根据慈禧太后所说的那番义正辞严的话,拟旨发

出。前面叙明事实经过,后面申述态度:

“我朝家法相承,整饬宦寺,有犯必惩,纲纪至严,每遇有在外招摇生事者,无不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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