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字‘连腔’,听起来象平声。”
“谁叫你‘连腔’?”
这一下碰过来,越发叫陈金崔汗流浃背,结结巴巴地说:
“是奴才的师父这么教的。”
他的教曲的师父,如何可用来抵制皇帝?这是极不得体的奏答,可以惹恼了皇帝,有不
测之祸。宫中相传的心法,遇到这种情形,要抢在前面申斥、开脱,来平息皇帝可能会爆发
的怒气。所以安福严厉地喝道:“好糊涂东西!你师父算得了什么?你师父教的,还能比得
了万岁爷的教导!”
“是,是!”陈金崔不住地在地下碰着响头,“奴才糊涂,求万岁爷教导!”
皇帝有样好脾气,在这些上面,一向“诲人不倦”,小太监写错了字,他会和颜悦色地
给他们指出来,甚至朱笔写个“字样”,吩咐“以后照这样写”。因此陈金崔和安福十分惶
恐,皇帝却夷然不以为意,真个指点了他们一番。
“你那个师父也不高明,怕的连南曲、北曲都搞不清楚。”皇帝徐徐说道:“北曲的入
声,唱高了象去声,唱低了象上声,拖长了就成平声。《琵琶记》是南曲,‘湿’字唱错就
错在这个‘连腔’上面。这你明白了吧?”
“万岁爷圣明!万岁爷的教导,奴才一辈子受用不尽。”陈金崔又大着胆说,“奴才斗
胆,再求万岁爷教导,南曲的入声该怎么唱才动听?”
“出口即断,也别有意做作,轻轻一丢,自然干净俐落。昆腔是所谓‘水磨调’,宛转
之中要有顿挫,就在这些上头讲究。”
皇帝顾曲,实在可算知音,升平署的老伶工,无不心诚悦服。皇帝也大为得意,现身说
法,便亲自小声哼唱着教他们。就这样消遣到二更时分,夜凉侵入,肃顺再三谏劝,皇帝才
怀着余兴,起驾回宫。
这一夜睡得非常酣畅,第二天醒来,皇帝觉得精神大好,决定召见军机大臣。照例,在
此以前,他要跟肃顺先作一番商量。
“精神到底还不算太好,今天也只能料理些最紧要的。”皇帝问道:“你看,除了军报
以外,还有些什么非先办不可的事儿?”
“启奏皇上,官钱票一案,要早早降旨。”
“嗯。”皇帝点点头,“我知道了。‘叫’吧!”
于是,肃顺亲自去“叫起”。有些军机大臣,跟他也有两天没有见面了,相对一揖之
后,少不得寒暄一两句,同时探问皇帝的病情。
“好得多了。”肃顺答道,“不过还不胜烦剧,请诸公奏对的时候,不必说得太多。”
肃顺的话,在他们与上谕无异,因此这天进谒御前,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官钱票的案
子,前因后果,特别复杂,一时不能详细商酌,便又搁了下来。
就在这搁置的期间中,肃顺一天在家纳凉,忽然想到了一着扩张势力,扶植党羽,打击
政敌的好棋。第二天进宫,找了个机会向皇帝进言。
话是由修葺“避暑山庄”的经费谈起来的。肃顺向皇帝说,京里由内务府管理的五家
“天”字官钱号,盈亏关系着宫内的用度,现在户部调度各地军饷,相当困难,而且即令有
余款,如果用来修葺行宫,一定会惹起御史的闲话。这样,自然而然就出现了一个结论:五
家“天”字官钱号,必须派个妥当的人,切实整顿管理,当然这个人应该是总管内务府大臣。
总管内务府大臣,并无定额。留在京里的有两个,一个是宝鋆,一个是明善,明善的资
望浅,而且才具、操守,都不能让皇帝信任。但是宝鋆更不行,皇帝对他的印象极坏。
从到热河以后,宝鋆有两件事,大忤旨意。第一件是圆明园让英法联军烧掉以后,宝鋆
身为总管内务府大臣,连出城去看一看都不敢,而且因为管理圆明园的印钥已经奉旨交出,
自觉已无守园的责任,所以并不自请处分,只上了一个“奏闻”的折子。圆明园的被焚,是
皇帝最最痛心的恨事,满怀忧愤,恰好发泄在这道折子上,朱笔痛斥宝鋆没有“人心”,是
“我满洲中之废物”,不自请处分“尤为可恶”,处分是:“开去一切差使,降为五品顶
戴”。但不多久,靠恭王的斡旋,以京城“城防”的劳绩,开复原官。宝鋆与恭王的交情,
厚到了可以随时开玩笑的程度,这才是他为皇帝所厌恶和为肃顺所排挤的主要原因。
到了热河,要修行宫,命宝鋆提拨二十万两银子应用。不知是真的没有钱,还是另有缘
故,总之宝鋆不曾遵旨办理。这使得皇帝越生恶感,所以“天”字官钱号是决不会派他去管
理的。
于是肃顺建议,就在京大臣中,另简一员当总管内务府大臣,专管此事。皇帝同意了,
只待决定人选。
总管内务府大臣是满缺,只有就满洲大臣中去挑。肃顺故意说了几个不够格的名字,然
后逼出吏部尚书全庆来。
全庆是翰林出身,当过好几次乡会试的考官和殿试的“读卷大臣”,也算是素负清望
的,肃顺看不起那些昏聩庸鄙的满洲大臣,对全庆却无恶感,同时他也知道全庆多少有依附
他的意思,所以乘机保荐,表示笼络。
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再跟皇上请旨,内务府的印钥,可仍旧是由奴才佩带?”
“当然啦!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
“奴才想求皇上赏一道朱谕,申明旨意,以后奴才跟全庆商量公事,就方便得多了。”
这“商量公事”,包含着向全庆提用款项在内,皇帝自然支持他的请求。
于是皇帝在面谕军机大臣,吏部尚书全庆兼署总管内务府大臣的同时,下了一道朱谕:
“肃顺仍带内务府印钥。”此外,还有好几件朱批的奏折交下来,使得清闲了好几日的军机
章京们,又大忙了起来。
朱批的奏折,在军机处只录存副本,称为“过朱”,原折发交原奏事衙门。在京的大小
官员,从万寿节以后,就未见过“明发上谕”,上了奏折的衙门,也不见原折发回,以致谣
言极多,人人关怀,不知“圣躬不豫”到了怎样的程度?因此,凡是在内廷当差的官员,那
几日都是访客不绝,意在探听消息。当然,他们自己在宫里也是天天在打听:“热河有‘包
封’没有?”军机处专差飞递的文件包,称为“包封”,若有包封,便可以知道皇帝已照常
召见军机,处理政务,当然是“圣躬康复”了。
这天终于等到了热河的包封,在内廷当差的官员,特别是那些位居清要,行动比较自由
的翰林,纷纷到内阁去打听消息。看到“御笔”的字画端正有力,足见皇帝的精神极好,七
八天以来的悬揣不安,就从这几个字上一扫而空,争相走告,喜形于色。
但是,极少数的几个人,所知道的情况,并非如此。朱学勤就是这极少数中的一个。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曾提到皇帝的病,泄泻已经止了,但“虚损”愈甚,行动气
喘,而且下午潮热,夜里盗汗,种种证候都令人忧惧。
令人忧惧的还不仅是皇帝的病,肃顺似乎更见宠信了!当然,这里面的作用,只有深知
内幕的人才能领悟,甚至于连全庆自己,都还不知道他是无形中受了肃顺的利用,以为上蒙
圣眷,才有此恩命,得意之余,兴致极好,凡有道贺的宾客,几乎无不亲自接见。
朱学勤去道贺时,恰好遇见翁同龢。他们都算与全庆有一重师生之谊,所以称他“老
师”,做老师的有这样一个红章京、一个名翰林的门生,当然也格外要假以词色,恰好天也
不早了,全庆坚留他们在家“小酌”。
谈来谈去,谈到肃顺。朱学勤谨慎,翁同龢素性“和平”,不喜论人短处,但因为他父
亲翁心存被肃顺“整”得几乎下不得台,自然对他也没有好感,这样就只好付之沉默了。
“肃六这个人,可以说是‘名满天下,谤亦随之’。”有了几分酒意的全庆,摸着八字
胡子,大声说道:“都说他看不起我们自己旗人,依我看,这话亦不可一概而论。”
说着,举一举杯,从这个门生望到那个门生,意思是要他们表示些意见。
朱翁二人相对看了一眼,朱学勤年纪长些,科名早些,便“义不容辞”,要在翁同龢之
前先开口。
“老师翰苑前辈,清望素著,肃中堂当然不敢不尊敬的。”
“对了!肃六自己不甚读书,却最懂得尊敬读书人。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项长处。”
这多少也是实情,而且碍着老师的面子,朱修伯和翁同龢不能不稍作附和。于是全庆谈
肃顺谈得更起劲了,谈到咸丰八年的科场案,全庆又为肃顺辩白,说经此整顿,科场弊绝风
清,完全是肃顺的功劳,因此他认为肃顺当时极力主张置主考官大学士柏葰于大辟的重典,
刚正可风。同时他也透露,那时他是赞成肃顺的主张的。
这一说使得朱学勤恍然大悟,原来肃顺的保荐全庆,早有渊源,并且由此可以得到更进
一步的证实,肃顺的保荐全庆,不仅是示惠笼络,而是有计划地培植党羽。
第二天,他把他的这一看法,告诉了文祥。
文祥字博川,是唯一留在京里的一个军机大臣。他与宝鋆被公认为恭王的一双左右手,
但朝野清议,都觉得他比宝鋆高出许多,是满洲世家中的第一流人才。
听了朱学勤的话,文祥黯然不语,好久,拿起时宪书翻了一下,自语似地说:“七月初
二立秋。”
朱学勤不解所以,“文大人!”他问,“立秋又如何?”
“你忘了吗?”文祥答道,“李德立不是说过,一过盛夏,皇上的病就大有起色了。”
那是几个月前的话,文祥却还念念不忘。这一片忠君犹时之心,溢于词色,朱学勤不由
得肃然起敬。
“但愿如公所言。可是……。”他苦笑了一下,觉得不必再说下去了。
“修伯!”文祥忽然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不必颓伤!你我都是明知其不
可为而为的人。而况大局也有令人乐观的一面,你我把头抬起来,要看得远些。”
一位长官对属僚,用这样平等的语气来慰勉,朱学勤自然是深为感动的。也因此,他更
觉得要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责任,所以恭敬地应声:“是!”又放低了声音,“照
我看,形势旦夕可变,王爷该早早定规一个办法!”
“办法不早就有了吗?曹琢如信中所说,都是好办法。但只能静以观变,不到最后一
刻,无从措手。”
所谓“最后一刻”,是皇帝大渐之时,遗诏派顾命大臣,有了恭王的名字,那时才能名
正言顺地接掌大权。在此以前,如有任何比较强硬的行动,适足以授人口实,加重了“恭王
要造反”的谣言。
朱学勤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是看到肃顺不断在扩张权力,只怕到那“最后一刻”,恭
王会落得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虽无行动,应有布置,必要时“效周公的诛伐”,也要
有足够的兵力才行。
这话不便明说,他旁敲侧击地暗示:“曹琢如信中说,该有个‘缓急可恃’的人,不知
我公心目中,有了这个人没有?”
“以后再谈吧!”
这是结束谈话的暗示,朱学勤起身辞去,但是,他的影响却完全遗留了下来。这一天黄
昏,文祥一个人在家,缓步沉思,把整个大局可能发生的变化,都想到了。
照他的理想,最善莫过于恭王与肃顺能和衷共济,彼此舍短用长。肃顺的长处,他看得
很清楚,那种兴利除弊的锐气,知人善任的魄力,在满洲王公大臣中,老早就看不到了。至
于肃顺的短处:刚愎、骄狂、昧于外势,都是可以想办法裁抑补救的。要紧的是,得让肃顺
相信,恭王并不愿与他为敌,恭王会尽量用他的长处,而且恭王的长处,譬如处理洋务,正
好弥补他的短处。此外,朝中一班出身翰苑的老臣,硕德清望,老成持重,若能取得他们的
支持,加上东南忠勇奋发的湘军淮勇,内外一致,上下同心,岂但大局可以稳定?皇朝中
兴,亦非难事。文祥这样向往着。
但是,恭王对肃顺的敌意,可以设法消弭,肃顺对恭王的猜防,却不知如何化解?看来
自己的想法,终成奢望!
因此,当前最切实的一个考虑是,皇帝一旦驾崩,肃顺与恭王倘或发生权力的争夺,搞
成势不两立的局面,那时又将如何?当然,自己必站在恭王这一面,是势所必然的,只是无
论怎么样,不可以让他们兵戎相见!他不相信京城与热河的禁军会有“接仗”的可能,八旗
禁军,不管他是前锋营、护军营、步军营、火器营、健锐营、骁骑营、虎枪营,还是内务府
所属的“包衣”护军营,那些兵是怎么个样子?当过“九门提督”而且现在还兼着“正蓝旗
护军统领”差使的他,是太清楚了。
他想起前几天才听到的四句谚语:“糙米要掉,见贼要跑,雇替要早,进营要少。”不
由得苦笑了。当初剽悍绝伦,打出一片锦绣江山的八旗健儿,如今在老百姓眼中成了笑柄!
这些没出息的八旗子弟,连出操都要雇人代替,怎肯打仗?他们的威风,只在每月发粮,
“糙米要掉”的时候才看得见。
这就是文祥的把握,肃顺和怡王载垣、郑王端华虽然掌握着在热河的禁军,决不能发生
任何作用。这一层,曹毓瑛必定也看得很清楚,所以现给恭王的信中,建议召军入卫,不必
有所动作,就可镇慑肃顺,同时他又隐约指出,在山东、河北边境军前的钦差大臣胜保,堪
当此任。
文祥特别持重,觉得召胜保到京,即使并无动作,对肃顺也是种刺激,并可能被误认作
恭王的“逆迹”之一,所以对于曹毓瑛的建议,不以为然。但此刻他的顾虑又远了一步,胜
保骄恣贪黩,功名利禄之心极重,倘或肃顺走了先着,跟他有了勾结,那便成了个心腹之
患,不可不防。
要预防也容易,不妨先通款曲,作一伏笔。
于是第二天他把朱学勤找了来,嘱咐他代笔,给胜保写封信。胜保最近打得很好,连克
鲁北数县,即以道贺为名,跟他拉拢一番。
胜保在英法联军内犯时,曾奉旨统率入京各路援军,虽然通州八里桥一役,吃了败仗,
但亦可说“非战之罪”,其时文祥随同恭王办理“抚局”,与胜保几乎无一天不见,所以要
叙旧套交情,不愁无话可说。
信中当然也要提到恭王“致意”,这才是此函的主旨所在。对胜保来说,不独与恭王有
共患难的情分,而且也该感激恭王兵败相援的德意。通州一仗,大清朝第一门至亲,孝庄太
后博尔济吉特氏娘家的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的军队垮了下来,胜保也负伤败退,其时
皇帝由肃顺扈从着,仓皇逃难到了热河,自顾不暇,那里还管得到胜保?亏得恭王收拾残
局,败军之将才得有安顿整补的机会,由这一层深入体察,胜保对肃顺那些人是决不会有好
感的。反过来说,有此一函,更能令胜保倾心,亦是不言可知的了!
因此,朱学勤一面写,一面在心里佩服文祥,这一着“先手”棋,看似平淡,实为必占
的要点,将来局势的演变,倘或真到了最不忍见的地步,起死回生,全在眼前这平淡无奇的
一着棋上。
有了这个了解,对这封“应酬信”便越发不敢大意。军机章京的笔下原都来得,朱学勤
读书甚多,更是一把好手,所以精心构思之下,把这封信写得情致深婉,词藻典丽,自己看
了也颇为得意。
于是他穿好袍褂,亲自把信送了去给文祥,笑嘻嘻地说:
“只怕词不达意,乞赐斧削。”
文祥先不看信,望着他的脸色,拈须微笑:“其词若有憾焉!”他说,“不看便知是好
的。”
“且先请过目。”
看不了数行,文祥笑意渐敛,朱学勤不免诧异自问:难道还有未加检点之处,让他看出
了毛病?因而把自己的稿子,默念了一遍,却又不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修伯!”文祥站起来把信交还给他,正色说道:“我原以为此信可有可无,读了大稿
才知竟是必不可少的。”
如此郑重的神态和语气,朱学勤真有知己之感,因而也端然答道:“此信关系重大,我
不敢疏忽。还请斟酌,以期尽善。”
“写作俱佳,尽善尽美。”文祥笑着又说:“胜克斋以儒将自命,奏稿都是自己动手,
最喜自炫文采。也让他见识见识军机处的手笔。莫以为都象急就章的‘廷寄’那样,只不过
把话说明白了就算数。”
朱学勤以谦虚的微笑,然后退了出来,把那封信另行加封,交驿差冒着如火的骄阳,飞
递军前。
转眼间过了七月初二立秋,照文祥的希望,盛夏已过,皇帝应该一天好似一天,但事与
愿违,皇帝似乎已无法处理政务了。从七月初五开始,一连三天,没有“明发上谕”,初八
算有四件,初九开始又断了。
消息一传,谣言复炽。整理官钱票还没有眉目,而“乾益”、“天元”两家官钱号的掌
柜,不知是畏罪,还是无法缴纳那为数甚巨的“三成罚金”,竟逃得不知去向。接着前门外
“天利”钱号被抢。这是大乱之世的景象,京城里人心惶惶,有着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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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 整理校对
慈禧全传
四
同样地,在热河“避暑山庄”,从里到外,也是为一片疑惧不安的气氛笼罩着。
到底已立了秋,白天虽还是溽暑蒸人,早晚已大有秋意,宵来风露,最欺痛骨,皇帝感
受了风寒,咳嗽大作,几乎通宵不得安枕。任何润肺的方子都不管用,气得皇帝直骂御医
“窝囊废”。
有句话:“皇上这场外感,是雪上加霜,大凶!”传遍了禁苑深宫。据传这句话是御医
所说,那一位御医却不知道,也没有人敢去打听,更不敢公然谈论,只是背着人交头接耳地
私议着。
于是,又有许多见神见怪,离奇古怪的新闻传出来了。太监、宫女的胆子最小,禁忌最
多,最相信成精作怪的那些说法,何处天花板上有狐狸,何处阶沿石下有蛇,无不敬鬼神而
远之,尊之为“殿神”——殿神最好不要遇上,免得冲犯了得祸,所以进入不常到的宫殿之
先,必须提出“警告”,不是大声咳嗽,便是高喊一声:“开殿!”而这几天,不知怎么,
这个也说撞见了殿神,那个也说某处殿神出现。不过,诸神毕现,并非好事,他们说那些话
时,很明白地表现了一种“时衰鬼弄人”的感想。
甚至有个老太监,还说看见了“嘉庆爷”!
“那一天晚上,该我‘坐更’,天儿凉快,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盹。”那老太监在新闻
“发源地”的御茶房,告诉他的同事,‘忽然之间,觉得有人踢我,睁眼一看,我的妈,把
我魂都吓掉了,你们猜,我遇见的是谁?”
“别猜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丽妃宫里的一个小太监,把放在地上的一铜铫子热
水,拎了起来,“我们那位主子,还等着我这一铫子水洗脸哪。”
“你急什么?说出来吓你一跳,是嘉庆爷!”
“啊!”大家齐声惊呼,并有人急急问道:“你怎么样呢?”
“我还能怎么样呢?慌忙跪倒。嘉庆爷问我:‘大阿哥住在那儿?’我说:‘大阿哥住
在皇后寝宫后面的那一排平房。’嘉庆爷就说:‘那我可不便去了。’说完了,朝烟波致爽
东暖阁发了一会儿愣,背着手,叹着气走了。走到院子里,也不知怎么一晃,人影皆无。这
时我才想起来,呀,嘉庆爷殡天四十年了,怎么今儿叫我见着了驾呢?莫非是我作梦?别
忙,待我自己试一试。我就伸个指头到嘴里一咬……。”
他的话犹未完,便有人抢着问道:“到底是梦不是?”
“你看!”他伸出左手一个食指来,上面咬啮之痕犹在,证明他当时不是作梦。
“呸!”丽妃宫里的小太监毫不容情地说,“我看哪,嘉庆爷看你当年当差谨慎,快要
传你回去伺候了。”
这句刻薄话,把人逗笑了。但那只是有限几个人,绝大多数的太监,相信了这个在避暑
山庄待了四十几年的老太监的话,同时在琢磨着四十一年前暴崩在这里的“嘉庆爷”,魂灵
突然出现的缘故。
这要凭各人的“鬼聪明”去解释那些“鬼话”。死了四十年的鬼魂,突然出现,而且望
着皇帝的住处,摇头叹息,这表示将要发生怎样的不幸?就是不聪明的人,也能猜想得到。
还有件事,是连脑筋不甚糊涂的人,也觉得不祥的。这些日子里,皇帝每每在不知不觉
中讲些“断头话”,看来会成语谶。
此外,皇帝在最近还特别眷恋皇后,不是把她请到东暖阁来闲谈,便是自己挣扎着到皇
后那里来盘桓一个下午。皇后寝宫右侧,是一座水榭,曲槛回廊,后临广池,池中种满了荷
花,正值盛开,皇帝每一来,总喜欢在那里凭栏而坐,观玩着摇曳生姿的红白荷花,与皇后
谈着往事。
往事十年,在皇帝真是不堪回首!即位之初,正是弱冠之年,身体极甚壮硕,那会想到
有今日这样的衰颓?自己想想,这十年中,内外交迫,应付糜烂的大局,心力交瘁,诚然是
致疾之由,但纵情声色,任性而为,自己不知爱惜,真是追悔莫及。
当然,这份悔意,他是决不肯说出来的。而眷恋皇后却正是忏悔的表示。不过皇后忠厚
老实,看不出他的意思。
皇帝虚弱得厉害,多说话觉得累。但是,他总觉得有着说不尽的话,要告诉皇后,他自
己也已明白,这时不多说几句,便再无机会可说了。
为了不愿惹得皇后伤心,他避免用那种郑重嘱咐后事语气,有许多极要紧的话,都是在
想到那里,说到那里的闲谈方式中透露的。好在皇后极信服皇帝,他的每一句话,她都紧记
在心里,皇帝不愁她会把那些要紧的话忽略过去。
有一次谈起大臣的人品,皇帝提到先朝的理学名臣,把康熙朝汤斌、张伯行的行谊,告
诉了皇后,这两个人是河南人,于是又谈到此刻在河北办团练、讲理学的李棠阶,皇帝说他
是品学端方,堪托重任的真道学。也谈到驻防河南的蒙古旗人倭仁,曾经当过惇王的师傅,
此刻在做奉天府尹,也是个老成端谨的醇儒。
皇后把李棠阶和倭仁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记住了。
有一次谈到肃顺,皇后把她从懿贵妃和宫里对肃顺的怨言,很婉转地告诉了皇帝,意思
是希望皇帝裁抑肃顺的权力。
“我也知道有很多人对肃六不满。”皇帝极平静地说,“什么叫‘任劳任怨’?这就是
任怨!如果不是他事事替我挡在前面,我的麻烦可多呢!”
“我也知道他替皇上分了许多劳。可是……,”皇后正色说道,“凡事也不能不讲体
制,我看他,是有点儿桀骜不驯。”
“那也不可一概而论。譬如说,对你,”皇帝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他是挺尊敬你
的。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什么不放心!”皇后急忙辩白,“有皇上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帝报以苦笑,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若是我不在了呢?皇后默喻其意,深悔失言。原
可以深入地谈一谈皇帝身后的大政,至少对于恭王的出处,不妨探一探皇帝的口气,经此小
小的顿挫,机会失去了,而且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第二天,七月十二是皇后的生日。事先,皇后以时世不好为理由,一再向皇帝要求,蠲
免了应有礼节,但皇帝也很坚决,说这是她逃难在外的第一个生日,一定要热闹一下,留作
纪念。皇帝喜欢热闹是真的,如果有方法可以让他开心,她决不会反对,所以她终于还是顺
从了皇帝的意思。
那一天一早,王公大臣身穿蟒袍补褂,到皇后寝宫门外,恭祝千秋。在热河的少数福晋
命妇,则按品大妆,进宫向皇后朝贺。中午在澹泊敬诚殿赐宴开戏,皇帝亲临向皇后致贺,
兴致和精神都似乎很好。
戏是皇帝亲自点的,都是些劝善惩淫,因果报应的故事,最为皇后所喜爱。但刚看完一
出,皇帝说“吵得慌,坐不住”,随即起驾回宫了。
这就象六月初九皇帝万寿那一天的情形,花团锦簇的一席盛会,只因为他一个人的不豫
而黯然失色了。为了维持体制,皇后不能不很镇静地坐在那里,而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异常
不安,皇帝最喜听戏,入座以后,不耐久坐,这在她记忆中还是第一次。
皇帝反常了!只怕他的病会有剧变。
于是,敬事房首领太监陈胜文,奉了懿旨去打听消息。他到东暖阁时,御医正在请脉—
—从六月初九以来,栾太和李德立,不分昼夜,轮班照料,所以一传就到。陈胜文不敢进
屋,只在窗外张望着。皇帝躺在床上,身上盖一条黄罗团龙夹被,平平地,下似无物。
床前跪着诊脉的李德立,不远之处站着御前大臣肃顺和景寿,屋子里除了皇帝喘气的声
音以外,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终于李德立磕了个头,照例说一句:“皇上万安!”
皇帝闭上了眼睛,是厌闻这句话的神气。
李德立退了出来,肃顺在后面跟着,一离开皇帝的视线,他们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两
个人都似没有看见陈胜文,一直向外走去,走到侧面太监休息的屋子去开药方。
陈胜文必须问个究竟,才能回去复命。刚走了不多数步,肃顺发见他了,向他招招手。
“你去奏报皇后,大阿哥别走远了!皇上说不定随时要见大阿哥。”
“是。”
陈胜文回去悄悄奏报了皇后,很快地宫内都知道皇帝危在旦夕了。大家都把一颗心悬得
高高地,准备适应不测之变,只有丽妃不死心,半夜里起来祷祝上苍,把自己的寿数借给皇
帝。她不知上苍可肯默佑?但这样做了,仿佛心里好过多了。
懿贵妃心里当然也不会好过。虽然皇帝对她,已似到了恩尽义绝的地步,到底也还有过
宠冠六宫的日子,追思往日恩情,不免临风雪涕。但是这不是伤心的时候,她十分清楚,自
己正到了一生最紧要的关头,丝毫怠忽不得,特别是在大阿哥身上,她必须多下工夫,把他
抓得紧紧地。
她教了大阿哥不少的话,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一句:“封额娘做太后。”这句话说起来不
难,难在要说得是时候,不能说迟了,说迟了就可能又落在皇后后面,不是同日并封,两宫
齐尊。但更不能说早了,如果皇帝犹未宾天,大阿哥说了这句话,会替她惹来大祸。最好是
在皇帝一咽气,大阿哥柩前即位,第一句就说这话,那便是御口亲封,最光明正大的了。
懿贵妃在那里为自己的名位作打算,同样地,肃顺也在各方面为维持自己的权力作积极
的部署。就在皇后生日那天,他又多了一项差使:“署正黄旗领侍卫内大臣”,在内廷当差
的“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都在“正黄”、“镶黄”、“正白”这所谓“上三旗”
中选拔。肃顺由于这一项差使,使得他掌握了指挥正黄旗侍卫的权力,对于控制宫门交通,
获得了更多的方便。
其次是商量题命大臣的名单,与此密议的,除了载垣和端华以外,就只有一个杜翰。
密议的地点是在肃顺家的一座水阁中,三面隔绝,唯一的通路一座曲栏小桥,派了亲信
家人在入口之处守住。因为是如此严密,所以每一个人说话,便都不须有任何顾忌。
当然是肃顺首先发言,“上头的病,比外面所知道的要厉害得多!”他说,“一句话,
‘灯尽油干’,说完就完。这一倒下来,整个儿的千斤重担,都在咱们身上。趁上头还有口
气,咱们该让他说些什么!”
“还不就是派顾命大臣这一档子事吗?”载垣搭腔,“反正总不能把恭老六搁在里面。”
“继园,”肃顺看着杜翰说:“你有什么好主意?说出来大家听听。”
杜翰到底是读过几句书的,想了一会,慢条斯理地说:“顾命大臣,多出亲命,从无臣
下拟呈之例,倘或冒昧进言,惹起反感,偏偏不如所期,岂非弄巧成拙?”
“这不会。”肃顺极肯定地说,“我有把握。”
“好吧,那咱们就想名字吧!”端华用他那为鼻烟染得黑黑的手指,指点着说,“你、
他、我,还有他。这里就四个了。”
“军机大臣全班。”
“不,不!”肃顺纠正载垣的话,“怎么说是全班?文博川不在内。”
“那么就是四位。穆、杜、匡、焦,加上咱们哥儿三,一共七位。够了,够了!”
“还应该添一个。”肃顺说了这一句,望着杜翰又问:“你懂我的意思吗?”
“中堂的意思我懂。”杜翰点点头。
不仅杜翰,就是载垣、端华,稍微想一想,也都懂了肃顺的用意。大清朝的家法,对于
“亲亲尊贤”四个字,看得特重,选派顾命大臣,辅保幼主,更不能有违这两个规矩,但
“尊贤”的贤,只凭宸断,“亲亲”的亲,却是丝毫不能假借的,至亲莫如手足,皇帝又曾
受孝静太后的抚养,这样说来,亲中之亲,莫如恭王,所以顾命大臣的名单中,如果要排挤
掉恭王,就必须有一个适当的人,作为代替。
景寿是额驸,皇帝的嫡亲姐夫,年龄较长,而且以御前大臣兼着照料大阿哥上书房的事
务,派为顾命大臣,不失“亲亲”之义,这样,用此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好人来抵制恭王,勉
强也可以杜塞悠悠之口。
顾命八大臣算是有了。接着又拟定了“恭办丧仪大臣”的名单,这是一项荣衔,也是一
项优差,只要列名在上,等大丧告一段落之后,照例有恩赏作为酬庸。肃顺对于这些无关大
计的名单,并无一定的成见,所以恭王亦是内定的人选之一。但是他定下一个原则,在京的
“恭办丧仪大臣”,一律不必赴行在,只在京里当差好了。当然,这也是抵制恭王。
当然这是皇帝身后之事,一纸上谕可了,此时不必亟亟。倒是专办宫廷红白喜事的内务
府的官员,这几天又要象皇帝万寿以前那段日子一样,大大地忙一阵了。
预办后事,不能象万寿、大婚的盛典那样,喜气洋洋地敞开来干。所以肃顺召集了一个
秘密会议,预先检点准备,第一当然是要钱,不在话下。但还有两样东西,比钱更重要,在
京城里是现成的,叱嗟立办,而在热河却必须早早张罗。
一样是皇帝的棺木,天气太热,一倒下来就得入殓。皇帝的棺木称为“金匮”,材料早
已有了,是一副阴沉木的板,其色黝黑,扣击着渊渊作金石之声,据说尸体装在里面,千年
不坏。这种稀世奇材,出在云南山中,内务府办这副板,光是运费就报销了四十万两银子。
材料存在京里“皇木厂”,肃顺下令:火速运来,要快,而且要秘密。
还有一项是白布。等皇帝一入“金匮”,幼主成服,宫内宫外,妃嫔宫眷、文武百官,
统通要换白布孝服,许多地方还要换上白布孝幔,这大部分要内务府供应。在京里,只要把
几名“祥”字号的绸缎庄掌柜传了来,要多少,有多少,在热河却不得不预作准备。
此外丧仪中还有应行备办的物品,数千百种,少一样就是“恭办丧仪疏略”的罪名,谁
也担不起干系。但办得平稳无事,却颇有油水可捞,而且将来叙劳绩的保案中,还有升官换
顶戴的大好处。所以内务府的司官们怀着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心情,关起门来,查会典、
找成例、调旧档、开单子、核银数、派头办、动公事,忙得不亦乐乎,跟那些“酒以浇愁、
牌以遣兴”的军机章京的懒散无聊,恰好大异其趣。
军机处越清闲,皇帝心里越焦急。明朝的皇帝,有四十年不临朝,躲在深宫设坛修道
的。清朝的皇帝有一天未能亲裁军国大政,便觉得放不下心,何况一连数天,更何况是军情
紧急之时?因此,虽有肃顺一再安慰,说各地都极稳定,不劳廑虑,但病榻上的皇帝,始终
悬着一颗心,却又连细问一问军情政务的精神都没有。
这一天午后,服了重用参苓的药,吃了一碗冰糖燕窝粥,很安稳地歇了个午觉,醒来忽
觉精神大振。他知道这是极珍贵的一刻,不敢等闲度过,便传旨召肃顺。
一看皇帝居然神采奕奕地靠坐在软榻上,肃顺大为惊异,跪安时随即称贺:“皇上大
喜!圣恙真正是大有起色了!”
皇帝摇摇头,只说:“你叫所有的人都退出去,派侍卫守门,什么人,连皇后在内,都
不许进来。”
这是有极重要、极机密的话要说,肃顺懔然领旨,安排好了,重回御前,垂手肃立。
“这里没有别人,你搬个凳子来坐着。”
越是假以词色,肃顺反越不敢逾礼,跪下回奏:“奴才不敢!”
“不要紧!你坐下来,说话才方便。”
想想也不错,他站着听,皇帝就得仰着脸说,未免吃力,所以肃顺磕个头,谢了恩,取
条拜垫过来,就盘腿坐在地上。
“肃六,我待你如何?”
就这一句话,肃顺赶紧又爬起来磕头:“皇上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子子孙孙做
犬马都报答不尽。”
“你知道就好。我自信待你也不薄。只是我们君臣一场,为日无多了!你别看我这一会
精神不错,我自己知道,这是所谓‘回光返照’。”
他的话还没有完,肃顺感于知遇,触动悲肠,霎时间涕泗交流,呜呜咽咽地哭着说道:
“皇上再别说这话了!皇上春秋正富,那里便有天崩地坼的事?奴才还要伺候皇上几十年,
要等皇上亲赐奴才的‘谥法’……。”越说越伤心,竟然语不成声了。
皇帝又伤感、又欣慰,但也实在不耐烦他这样子,“我知道你是忠臣,大事要紧,你别
哭了!”皇帝用低沉的声音,“趁我此刻精神好些,有几句要紧话要嘱咐你!”
“是!”肃顺慢慢止住哭声,拿马蹄袖拭一拭眼泪,仍旧跪在那里。
“我知道你素日尊敬皇后,将来要不改常态,如我在日一样。”
这话隐含锋芒,肃顺不免局促,碰头发誓:“奴才如敢不敬主子,叫奴才天诛地灭!”
“除了尊敬皇后以外,你还要保护皇后,这件事不容易!懿贵妃将来一定要想爬到皇后
头上去,你要想办法制止。但是,她也该有她一份应得的名分。”皇帝停了一下,很吃力地
又说:“我一时也说不清,总之要防着她,可也别太过了!”
这是顾虑及于懿贵妃成为太后以后,可能弄权,所以特赋肃顺以防范的重任。其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