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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14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8

“是!”桂连答道,“奴才那儿也没有去过,是第一回到京城。”.14

全看不上也不行,按规矩一步一步走,最后唯有在剩下的十个人中,挑一个皇后出来,

所以全看不上,也可以说是全看得上,换句话说,慈禧太后并无成见。这样,就只要慈安太

后把名字一提出来,事情便可定局。

母子俩有了这样一个默契,言语都非常谨慎,顺理成章的事,就怕节外生枝,所以保持

沉默,是最聪明的态度。皇帝虽有些沉不住气,却至多跟小李说一句半句。小李在这两年已

学得很乖觉,每一句话的轻重出入,无不了解,似此大事,连恭王都说“不敢妄议”,何况

是太监?而且他又受了皇帝的告诫,越发不肯多说,有太监、宫女为了好奇,跟他探听“上

头”的意思时,他总是这样回答:“等着看好了。二月初二不就一晃儿的工夫吗?”

虽说一晃的工夫,在有些人却是“度日如年”四个字,不足以形容心境,其中自以赛尚

阿、崇绮父子的日子最难过。一家出了两个女孩子在那最后立后的十名之列,这件事便不寻

常。赛尚阿闲废已久,回想当日蒙先皇御赐“遏必隆刀”,发内帑二百万两以充军饷,率师

去打长毛的威风,以及兵败被逮,下狱治罪和充军关外的苦况,恍如隔世。谁知儿子会中了

状元,如今孙女儿又有正位中宫之望,即使“承恩公”的封号,轮不到自己,但椒房贵戚,

行辈又尊,大有复起之望,不出山则已,一出则入阁拜相,都在意中。

倘或姑侄俩双双落选,又将如何?荣华富贵,果真如黄粱一梦,则来也无端,去也无

凭,寸心怅惘于一时,也还容易排遣。如今是八旗世族,特别是蒙古旗人,无不寄以殷切的

期望,到了那时候,纷纷慰问,还得打点精神,作一番言不由衷的应酬,最是教人难堪。而

且,科举落第,慰问的人还可以代为不平,骂主司无眼,说是大器晚成,三年之后还有扬眉

吐气的机会,选后被摈,替人家想想,竟是无可措词,真正是件不了之事。

日子愈近,得失之心愈切,崇绮自比他父亲更有度日如年之感。讲理学的人,着重在持

志养气,要教人看起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养。那年中状元的时候,兴奋激动得

大改常度,颇为清议所讥,好比苦修多年的狐狸,将要脱胎换骨的刹那,不自觉地把条毛茸

茸的尾巴露了出来!就这一下,自己把自己打掉了五百年道行。前车之鉴,触目惊心,自誓

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学到曾国藩的“不动心”三字,所以谨言慎行,时时检点,一颗心做作得

象绷得太紧的弓弦,自己知道快要控制不住了。

就在这样如待决之囚的心情之下,听到一种流言,使得崇绮真的不能不动心了!这个流

言是说他的女儿,决无中选之望,因为出生的年份,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他的女儿生在咸

丰四年甲寅、肖虎,而慈禧太后生在道光十五年乙未、肖羊,如果肖虎的人入选,正位中

宫,慈禧太后就变成“羊落虎口”,这冲克非同小可,一定得避免。

这话不能说是无稽之谈。崇绮知道慈禧太后很讲究这些过节,皇帝是她所出,而且正掌

大权,只要有此顾虑,爱女定在被摈之列。这真正是“命”了!崇绮忧心忡忡了一阵子,反

倒能够认命了。

然而这话也只能摆在心里,说出去传到宫中,便是一场大祸,所以表面照常预备应选,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那一天,昧爽时分,亲自伴送幼妹和爱女到神武门前候旨。

这天的宫中可真热闹了,近支的福晋、命妇,纷纷奉召入宫,襄助立后的大典,地点还

是在御花园的钦安殿。老早就有内务府的官员,进殿铺排,一张系着黄缎桌围的长桌后面,

并列两把椅子,那是两宫太后的宝座,东面另设一椅,则是皇帝所坐。御案上放一柄镶玉如

意,一对红缎彩绣荷包,另外一只银盘,放着十支彩头签,同治皇后就从这十支彩头签中选

出来。

钟打八下,皇帝侍奉两宫太后,由停王福晋为首的一班贵妇人扈从着,临御钦安殿,侍

候差使的内务府大臣行过了礼,随即奉旨,将入选的十名秀女,带进殿来。八旗中灵气所钟

的女孩儿,都在这里了,一个个都是绝世的丰神,行动举止,稳重非凡,加以前一天先已演

过了礼,所以进得殿来,不慌不忙地站在应该站的地位上,分成两排,从从容容地行了大

礼,只听得慈禧太后说道:“都站起来吧!”

十个人列成两排,依照父兄的官阶大小分先后,第一次还算是复选,两宫太后已经商量

停当,先自十中选四——只要是在最后的四名之列,那就定了长别父母,迎入深宫的终身,

就象殿试进呈的十本卷子那样,三鼎甲、传胪,都在其中,至不济也是“赐进士出身”的二

甲。这最后四名,将是一后、一妃、两嫔,而此时所封的妃,只要不犯过失,循序渐进,总

有一天成为皇贵妃,同样地,此时所封的两嫔,亦必有进为妃位的日子。

慈禧太后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拿起第一支彩头签,念给慈安太后听:“阿鲁特氏,前

任副都统赛尚阿之女。”赛尚阿自充军赦还后,曾赏给副都统的职衔,那是正二品的武官,

品级相当高了,所以他的小女儿排在第一位。

“留下吧?”慈禧太后问。

“好!”慈安太后同意。

于是赛尚阿的小女儿跪下谢恩。以下就一连“撂”了三块“牌子”。“撂牌子”也得谢

恩,而事实上在有些秀女及她的父母来说,这是真正的开恩,因为,在他们看,选入深宫等

于送入监狱。

第一排最末一名,是个知府崇龄的女儿,姓赫舍哩,论貌,她是十个人当中的魁首。在

这片刻中,特邀皇帝的眷顾,视线绕来绕去总停留在她脸上,所以此时看见慈禧太后拿着她

的那支彩头签踌躇时,恨不得拉一拉慈安太后的衣袖,让她说一句:“留下!”幸好,就在

他想有所动作时,两宫太后交换了一个同意的眼色,总算不曾再撂牌子。

崇绮的女儿和凤秀的女儿站在一起,崇绮的职称是“翰林院日讲起注官侍讲”,跟凤秀

的刑部员外,都是从五品,但翰林的身分比部里的司员高得多,所以排列在前。当慈禧太后

还未把她那支彩头签念完时,慈安太后就开口了。

“这当然留下!”

慈禧太后没有不留的道理。但心中突生警惕,所以接着选上了凤秀的女儿以后,又说一

声:“先都带出去吧!回头再传。”

她已经看出不妙,自己的如意算盘不容易打。因此在漱芳斋休息时,借故遣开了皇帝,

挥走了宫女太监,要先跟慈安太后谈一谈。

“姐姐!”她原来想用探询的口气,问慈安太后属意何人?话到口边,觉得还是直抒意

愿的好,所以改口说道:“我看凤秀的孩子,倒是福相,人也稳重。”

“年纪太小了。”慈安太后摇摇头,“皇帝自己还不脱孩子气,再配上个十四岁的皇

后,不象话!”

慈安太后论人论事,很少有这样爽利决断的语气,慈禧太后大出意外,一时竟想不出话

来驳她。

“我看是崇绮的女儿好!相貌是不怎么样,不过立后在德、在才,不在貌。再说,比皇

帝大两岁,懂事得多,别的不说,起码照料皇帝念书,就很能得她的益处。”

慈禧太后不便说“羊落虎口”的话,从来选后虽讲究命宫八字,但只要跟皇帝相合就

行,与太后是不是犯冲?不在考虑之列,所以她只勉强说得一句:“那就问问皇帝的意思

吧!”

于是两宫太后传懿旨,召皇帝见面。由于关防严密,料知有所垂询,必不脱中宫的人

选,皇帝心里已有预备,但话虽如此,却以惮于生母的严峻,始终去不掉心中那份忐忑不安

的不自在的感觉。

而出乎意外的是,进殿一看,慈禧太后的神情,温和慈祥,反倒是慈安太后面无笑容,

大有凛然之色。皇帝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但也没有工夫去细想,请过了安,垂手站在一

旁,等候问话。

“立后是大事,”慈禧太后徐徐说道:“我们选了两个人在这里,一个是凤秀的女儿富

察氏,一个是崇绮的女儿阿鲁特氏,大清朝从康熙爷到如今,没有出过蒙古皇后,后妃总是

在满洲世家当中选,你自己好好儿想一想吧!”

这明明是暗示皇帝,不可破两百年来的成例,应该选富察氏为后。皇帝不愿依从,但亦

不肯公然违拗生母的意旨,便吞吞吐吐地说道:“还是请两位皇额娘斟酌,儿子不敢擅作主

张。”

这语气就不妙了!慈禧太后正在琢磨,皇帝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有意装傻?就这沉默之

际,慈安太后先给了皇帝一个鼓励的眼色,然后开口说话。

“那两个人,我们看都好,就是斟酌不定,才要问问你的意思。”慈安太后又略略提高

了声音说:“那是你们一辈子的事,你自己说一句吧!”

这到了图穷而匕首见的那一刻,反正只是一句话,硬起头皮说了就可过关,这样一想,

皇帝不假再思,跪下答道:

“儿子愿意立阿鲁特氏为后。”

话一说完,接着便是死样的沉寂。慈禧太后的恼怒,比三年前听说杀了安德海还厉害,

胸膈间立刻血气翻腾,阵阵作疼,她的肝气旧疾,马上又犯了!

“好吧!”她以伤心绝望到不能不撒手抛弃一切的那种语气说,“随你吧!”说完就要

站起身来,眼睛望着另一边,仿佛无视于慈安太后和皇帝在一旁似的。

“妹妹!”慈安太后轻轻喊了她一声,“外面全等着听喜信儿呢!”

这是提醒她,不可不顾太后的仪制,立后是普天同庆的喜事,更不可有丝毫不美满的痕

迹显露,引起内外臣民的猜疑。慈禧太后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转回脸来,换了一副神色,

首先命皇帝起身,然后说道:“回钦安殿去吧!”

于是仍由皇帝侍奉着,两宫太后复临钦安殿,宣召最后入选的四名秀女,依然等待皇帝

亲选皇后。

“皇帝!”慈禧太后拿起如意说道:“现在按祖宗的家法立后,你要中意谁,就把如意

给她!”

“是!”皇帝跪着接过了如意,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才转身望着一排四个的八旗名媛。

第一个是赛尚阿的女儿,自知庶出,并无奢望,如果侄女儿被立为后,日朝中宫,伺候

起居,那是什么滋味?因此眉宇之间,不自觉地微带幽怨,衬着她那件紫缎的袍子,显得有

些老气,在四个人中,相形逊色,皇帝看都没有看她,就走了过去。

第二个就是赫舍哩氏,生得长身玉立,肤白如雪,一双眼睛就如正午日光下的千丈寒

潭。见她穿一件月白缎子绣牡丹,银狐出风的皮袍,袖口特大,不止规定的六寸,款式便显

得时新可喜。她是经过父母再三告诫的,尽够美了,就怕欠庄重,所以这时把脸绷得半丝皱

纹都找不出来,但天生是张宜喜宜嗔的脸,就这样,仍旧让皇帝忍不住想多望两眼,望得她

又惊又羞,双颊浮起红晕,双眼皮望下一垂,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害得皇帝都有些心旌摇

摇,几乎就想把如意递了过去。

踏开两步站定,正好在引起两宫太后争执的那两个人中间,皇帝是先看到凤秀的女儿富

察氏,圆圆的脸,眉目如画,此刻看来娇憨,将来必是老实易于受摆布的人。皇后统摄六

宫,也须有些威仪,这富察氏在皇帝看,怎么样也不象皇后。

象皇后的是这一排第三个。崇绮的这个女儿,貌不甚美,但似乎“腹有诗书气自华”,

在皇帝面前,神态自若,谦恭而不失从容,一看便令人觉得心里踏实,是那种遇事乐于跟她

商量的人。

这就不必有任何犹豫了,“接着!”皇帝说,同时把那枝羊脂玉的如意递了过去。

“是!”崇绮的女儿下跪。穿着“花盆底”不能双膝一弯就跪,得先蹲下身去请安,然

后一手扶地,才能跪下。她不慌不忙,娴熟地做完了这个礼节,然后接过如意,垂着头谢

恩:“奴才恭谢两位皇太后和皇上的天恩。”

乾坤已定,慈禧太后隐隐然存着的,皇帝临事或会变卦的那个渺茫的希望,亦已粉碎,

所以沉着脸不响,而慈安太后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已经把一个红缎绣花荷包抓在手里了。

“这个,”她回头对恭王福晋说,“给凤秀的女儿富察氏。”

“是!”恭王福晋接过荷包,笑盈盈地走到富察氏面前,拉过她的手,把荷包塞了给

她,轻声说一句:“恭喜!”又提醒她:“谢恩。”

也亏得她这一声,这位未来的妃子才不致失仪,等她谢过恩,慈禧太后站起身来,什么

人也不理,先就下了御座。

慈安太后看这样子自然不舒服,但大局不能不顾,跟着慈禧太后出来,先就吩咐:“到

养心殿去吧!”

这一说,慈禧太后不能自己走自己的。到了养心殿,只见以恭王为首,在内廷行走的军

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南书房翰林,还有弘德殿的师傅和谙达,都在那里站

班,望见两宫太后和皇帝驾到,一起跪下磕头贺喜。

然后就是召见军机——这一路上慈禧太后想通了,已输了一着,不能再输第二着!倘或

自己怏怏不乐,凡事由慈安太后开口,显得皇帝大婚是她在主持,给臣下有了这样一个印

象,就是自己大大的失策。因此,她隐藏了不快,言不由衷地宣布:“崇绮的女儿,端庄稳

重,人品高贵,选为皇后。

你们拟旨诏告天下吧!”

旨稿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只要填上名字和封号,就可“明发”,恭王便先取出一通“奏

片”呈上御案,说明是内阁所拟的封号,请朱笔圈定。

妃子的封号,脱不了贞静贤淑的字样,嫔御较多,有个简单的办法,就象大家巨族的字

辈排行那样,从《康熙字典》的“玉”字部去挑,只要与前朝用过的不重复就行。慈禧太后

提起朱笔,圈了三个字:慧、瑜、珣。慧是慧妃,富察氏的封号,瑜、珣两字就得有个交代

了。

“崇龄的女儿是瑜嫔,赛尚阿的女儿是珣嫔。瑜嫔在前,珣嫔在后。”慈禧太后转脸问

道:“这么样好不好?”

已经独断独行,作了裁决,还问什么?而且这也是无关宏旨的事,慈安太后自然表示同

意。

“臣请旨,”恭王又问:“大婚的日子定在那个月?好教钦天监挑吉期。”

这是早就谈过了的,未曾定局,此时要发上谕,不能不正式请旨。慈禧太后不愿明说,

看看慈安太后,意思是让她发言。

“总得秋天。”慈安太后说,“早了不行,晚了也不好,八月里怎么样?”

恭王踌躇了一会说:“八月里怕局促了一点儿。”

“那就九月里,不能再晚了。”

这是慈安太后用心忠厚的地方,赶在十月初十以前办喜事,这样,今年慈禧太后万寿,

就有皇帝皇后,双双替她磕头。恭王当然体会得到其中的用意,答一声:“臣等遵旨。”

“六爷,”慈禧太后特意加一句:“大婚典礼,还是你跟宝鋆俩主办。在上谕上提一

笔,省得不相干的人,从中瞎起哄。”

这不知指的是谁?恭王一时无从研究,只答应着把三道旨稿交了给沈桂芬,在养心殿廊

上填好了名字封号,呈上御案,两宫太后略略看了一下,吩咐照发。

喜讯一传,崇绮家又热闹了,特别是蒙古的王公大臣,倍感兴奋,无不亲临致贺。崇绮

早有打算,这时强自按捺着兴奋无比的心情,作出从容矜持的神态,周旋于宾客之间。但他

的父亲与他不同,不断以感激涕零的口吻,歌颂皇恩浩荡,表示他家出了状元,又出皇后,

不仅是一姓的殊荣,实由于朝廷重视蒙古使然,有生之年,皆为图报之日。宾客自然附和他

的话,还有些宦途不甚得意,而与赛尚阿有渊源的人,便在私下谈论,说大学士官文、倭

仁,相继病故,老成凋谢,朝廷更会笃念耆旧,赛尚阿还有复起之望,所以此刻最要紧的是

让两宫能够看到他的名字,想起他这么一个人。

最后是赛尚阿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吩咐听差把“大爷”叫了来说道:“你替我拟个谢恩

的折子!”

“是!”崇绮答道,“两个折子都拟好了,我去取了来请阿玛过目。”

“怎么?”赛尚阿大声问道:“怎么是两个?”

怎么不是两个?立后该由崇绮出面,封珣嫔该由赛尚阿出面,定制如此,不容紊乱。崇

绮便即答道:“一个是小妹妹的,一个是孙女儿的。”

“嗐!”赛尚阿不以为然,“都具我的衔名,何必两个折子?

一个就行了!”

崇绮大为诧异,不知他父亲何以连这规矩都不懂?便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怕不行吧?”

“怎么叫不行?你说!”

“家是家,国是国。”崇绮嗫嚅着说,“立后的谢恩折子,一向由后父出面……。”

话不曾说完,赛尚阿大发雷霆,放下鼻烟壶,拍桌骂道:“忤逆不孝的东西!你在放什

么狗臭屁?什么后父不后父的,没有后祖那来的后父?国有国君,家有家长,我还没有咽

气,你就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头了!真正混帐,岂有此理!”

一见老父震怒,崇绮吓得不敢说话,但不说也实在不行,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阿玛息

怒。儿子是请教了人来的。”

“什么?”赛尚阿越发生气,“你为什么不来请教我?”他把脸气得洁白,眼睁得好

大,直瞪着崇绮,突然扬起手,自己拿自己抽了一个嘴巴,顿足切齿:“该死,该死,生的

好儿子!怪不得要倒霉,打自己儿子这儿就先看不起自己老子。”

这番动作和语言,把一家人都吓坏了!崇绮更是长跪请罪,而赛尚阿余怒不息,把湖南

兵败,革职充军的那些怨气,都发泄在儿子身上,痛斥崇绮不孝,责他空谈理学,甚至说他

中状元,也只是朝廷看重蒙古旗人,并非靠他的真才实学。

旗人家规矩大,家法严,崇绮的妻子,荣禄同族的姐姐瓜尔佳氏,看“老爷子”发这么

大的脾气,领着几个儿子,在丈夫身旁环跪不起。而赛尚阿因为抚今追昔,心里很不是滋

味,所以牢骚越发越多。最后把未来的皇后请了出来,也要下跪,这才让赛尚阿着慌收篷。

当然,谢恩的折子需要重拟,两个并成一个,是赛尚阿率子崇绮,叩谢天恩。递到御

前,正碰上慈禧太后心境恶劣,召见军机时,冷笑着把赛尚阿狠狠地挖苦了一顿,连带便谈

到后族的“抬旗”。

皇后身分尊贵,照理说应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备的秀女,下五旗亦多的是,或者出身

下五旗的妃嫔,生子为帝,母以子贵,做了太后,则又将如何?为了这些难题,所以定下一

种制度,可以将后族的旗分改隶,原来是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为“抬旗”。赛尚阿家

是蒙古正蓝旗,照京城八旗驻防的区域来说,应该抬到上三旗的镶黄旗。

“不能一大家子都抬,那算什么呀!”慈禧太后说,“赛尚阿用不着瞎巴结,承恩公轮

不到他,抬旗自然也没有他的分儿!”

这些地方就要看“恩典”了,如果两宫太后对赛尚阿有好感,恭王又肯替他讲话,则

“一大家子”抬入上三旗,也未始不可。照此刻的情形,赛尚阿求荣反辱,结果只有崇绮本

支抬入镶黄旗,赛尚阿和他另外的两个儿子,仍隶原来的旗分。

两宫太后对立后曾有争执,外面已有传闻,但宫闱事秘,颇难求证,等看到崇绮本支抬

旗的上谕,见得后家所受的恩遇不隆,似乎证实了立阿鲁特氏为后非慈禧太后本意的传说。

当然,这种传说一定会传入慈禧太后耳中,使得她颇为懊恼,越发眠食不安,左右的太监和

宫女,无不惴惴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会触犯了她的脾气,所以举止语言,异

常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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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之二:玉座珠帘

三一

因此,这天半夜里,内奏事处的总管太监孟惠吉来叩长春宫的宫门,坐更的太监便不肯

开,隔着门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开门了,黄匣子回头再送来。”

“这是江宁来的‘六百里加紧’的折子,耽误了算谁的?”孟惠吉在门外大声答道:

“你找你们有头有脸的来说一句,我就走。”

这一下,坐更的太监不能不开门。接过黄匣子来不敢看,也不敢问,直接送到寝宫,于

是那里的宫女可就为难了。

“刚睡着不多一会儿,我不敢去叫。”

“你瞧着办吧!我可交给你了。”那太监说,“我劝你还是去叫的好!大不了挨一顿

骂,耽误了正事,那就不止于一顿骂了。”

想想不错,那宫女便捧着黄匣子,到床前跪下,轻声喊道:“主子,主子!”

声音越喊越大,喊了七八声慈禧太后才醒,在帐子里问道:“干吗?”

“有紧要奏折。”

“是甘肃来的吗?”在慈禧太后的意中,此时由内奏事处送来的奏折,必是最紧要的军

报,不知是左宗棠打了大胜仗,还是打了败仗,那个城池失守?所以这样问说。

“说是江宁来的。”

一听这话,慈禧太后顿时清醒,霍地坐起身来,连连喊道:“赶快拿灯,赶快拿灯!”

掀开帐门,打开黄匣,慈禧太后映着灯光,急急地先看封口“印花”上所具的衔名,看

是江宁将军,倒抽一口冷气,失声自语:“坏了!曾国藩出缺了!”

京外奏折,只有城池光复或失守,以及督抚、将军、提督、学政出缺或丁忧才准用“六

百里加紧”驰奏。江南安然无事,而如果是他人出缺,必由曾国藩出奏,现在是江宁将军具

衔,可知定是两江总督出缺。

不会跟马新贻一样吧?慈禧太后这样在心里嘀咕着,同时亲手用象牙裁纸刀拆开包封,

一看果然是曾国藩死了,当然不是被刺,是病殁——二月初四下午中风,扶回书房,端坐而

逝。

“唉!”慈禧太后长叹一声,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宫女们相顾失色,但谁也不敢出言相劝,只绞了热手巾来替她擦脸,同时尽力挤着眼

睛,希望挤出两滴眼泪,算是陪着“主子”一起伤心。

慈禧太后当时便叫人把折子送到钟粹宫。慈安太后想起曾国藩的许多好处,建了那么大

的功,做了那么大的官,却不曾享过一天的福。为了天津教案,顾全大局,不肯开衅,还挨

了无数的骂,想想真替他委屈,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这时外面也得到了消息,消息是由两江的折差传出来的,江宁驻京的提塘官,送了信给

兵部尚书沈桂芬,于是军机大臣全都知道了。这是摧折了朝廷的一根柱石,足以影响大局,

料知恭王急着要跟大家商量“应变”的处置,所以纷纷赶进宫去。

“想不到出这么个乱子!”恭王愁容满面,“那里再去找这么个负重望的人,坐镇东

南?”

“王爷,”沈桂芬人最冷静,提醒他说:“一会儿‘见面’,就得有整套办法拿出来,

此刻得要分别缓急轻重,一件一件谈。”

“谈吧!”恭王点点头,“我的心有点乱。先谈什么,你们说!”

“先谈恤典。”文祥说,“第一当然是谥法。”

拟谥是内阁的职掌,而在座的只有文祥一个人是协办大学士,所以恭王这样答道:“这

自然该你说话。”

第一个是“文”字,不消说得;第二个“少不得是忠、襄、恭、端的字样。不过,”文

祥把视线绕了一周,徐徐说道:

“有一个字,内阁不敢拟,要看六爷的意思。”

大家都懂他的话,文祥指的是“正”字。向例谥“文正”必须出于特旨,内阁所拟,至

高不过一个“忠”字。文祥是建议由恭王面奏,特谥“文正”。

“这可以。不过内阁的那道手续得要先做。马上办个咨文送了去。”

于是一面由军机章京备文咨内阁,请即拟谥奏报,一面继续商谈恤典。主要的是谥法,

既谥“文正”,自然一切从优,决定追赠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赏银三千两治丧。赐祭一

坛,请旨派御前侍卫前往致祭。此外入把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在原籍及立功身分建立专

祠,生平史迹,宣付史馆立传,以及生前一切处分,完全开复,都是照例必有的恩典。至于

加恩曾国藩的后人,那是第二步的事。

谈到继任的人选,可就大费踌躇了。两江总督是第一要缺,威望、操守、才干三者,缺

一不可。文祥怕京里有人活动,徒然惹些麻烦,所以首先表示,两江的情形与众不同,非久

任外官,熟悉地方政务的不能胜任,主张在现任督抚中,择贤而调。

恭王同意他的见解。一切大举措,经此二人决定,就算决定了。于是先从总督数起,首

先被提出来的是直隶总督李鸿章,这固然是适当的人选,但直隶总督的遗缺,又将如何?而

且李鸿章正以“全权大臣”的身分,与日本外务大臣柳原前光在天津交涉签订“修好规条”

及“通商章程”,事实上亦无法抽身。同样地,陕甘正在用兵,左宗棠亦决不在考虑调任之

列。此外资望够的操守不佳,人亦颟顸。四川总督吴棠,两广总督瑞麟,决不能调到两江,

况且川督、粤督也是肥缺,更是一动不如一静。

于是话题便移到了巡抚方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是首先想起山东巡抚丁宝桢,但

第一念如此,再转个念头,便都不肯轻易开口了。

就在这相顾沉吟的当儿,只见御前大臣伯彦讷谟诂,出现在军机处门口,因为他也是王

爵,所以连恭王在内,一齐都站了起来,他无暇寒暄,匆匆一揖,随即向恭王说道:“上头

教问:曾国藩死在任上,是不是该撤引见?是几天?”

“啊!”恭王被提醒了,看着文祥问,“该辍朝吧?而且一天好象还不够。”

“应该三天。”

“既然是三天,”沈桂芬说,“该奏结的案子,今天得赶一赶!”

“对了。”伯彦讷谟诂说,“上头快‘叫起’了,各位快进去吧!”

这一下搞得大家手忙脚乱,一面传懿旨,撤去“引见”,让各衙门等候召见的官员,回

去候旨,一面催问军机章京,把必须奏结的案子,都理出来。反把原来在商量着的,两江总

督继任人选的那件大事忘掉了。

这里还未忙完,养心殿已传旨“叫起”,将出军机处,恭王摆一摆手说:“慢着,到底

是谁去两江?咱们还是得先谈一谈。”

“这会儿来不及了。先照规矩办,第二步再说。”文祥又加了一句,“得好好儿商量,

今天不宜轻易定局。”恭王站定脚,沉思了一会,突然抬头说道:“好!走吧!”

到了养心殿,只见两宫太后和皇帝都是眼圈红红地,君臣相顾,无限忧伤,慈禧太后叹

口气说:“唉!国运不佳!”

这句话大有言外之意,恭王不敢接口,只是奏陈曾国藩的恤典,提到谥法,恭王这样说

道:“曾国藩老成谋国,不及丝毫之私,应该谥忠;戡平大乱,功在社稷,应该谥襄;崇尚

正学,品行纯粹,应该谥端;不过臣等几个,都觉得这三个字,那一个也不足以尽曾某的生

平。是否请两位皇太后和皇上恩出格外,臣等不敢妄行奏请。”

其实这就是奏请特谥“文正”,不过必须如此傍敲侧击地措词,两宫太后都懂他的意

思,皇帝不甚明白,开口问道:

“是不是说,该谥‘文正’啊?”

“皇上圣明。”

“我也想到了!”慈禧太后不容皇帝再发问,紧接着恭王的话说,“曾国藩不愧一个正

字,就给他一个‘文正’好了。”

“是!”恭王又说,“如何加恩曾某的子孙,等查报了再行请旨。”

“好!”慈禧太后想了想又问:“曾国藩生前不知道有什么心愿未了?倒问一问看,朝

廷能替他了的,就替他了啦吧!”

“两位皇太后这么体恤,曾某在九泉之下,一定感激天恩。”恭王又说,“河南巡抚钱

鼎铭在京里,他替曾国藩办粮台多年,一定知道曾国藩有什么心愿未了?等臣找他来问明

了,另行请旨。”

“曾国藩的遗疏,怕还得有两天到。”慈禧太后问道:“不知道他保了什么人接两江?”

这一问,自恭王以次,无不在心里佩服,慈禧太后真是政事娴熟,才能想到遗疏举贤。

不过,“曾国藩是中风,”恭王说,“不能有从容遗嘱的工夫,遗琉必是他幕府里代拟的。

再说,依曾国藩的为人,一向不愿干预朝廷用人的大权,所以,臣断言他不会保什么人接两

江。”“那么,谁去接他呢?这是个第一等的要紧地方,一定得找个第一等的人才。”

“是!两江是国家的命脉,不是威望才德具胜的人干不了。臣等刚才商量了半天,在现

任总督当中,竟找不出合适的人,想慢慢儿在巡抚里面找。”

“丁宝桢怎么样呢?”

想不到是慈禧太后先提及此人!连慈安太后在内,无不有意外之感。自从安德海伏法,

她提起丁宝桢,总说他识大体,肯实心办事,大家一直以为她是故意做作,从未把她的话当

真。照现在看,竟是真的赏识!这雅量却实在难得。

因为如此,不免微有错愕。恭王方在沉吟时,看见对面的宝鋆,马蹄袖下的手在摇着,

意思是表示反对,却不知他反对的原因何在?便越发无从回答了。

“宝鋆!”慈禧太后发觉了他的动作,“你有话说?”

“是!”宝鋆从眼色中得到了恭王的许可,预备侃侃陈词,但刚说了句:“大婚典礼,

两江有传办事件……。”立即为慈禧太后打断了话。

“啊!这不行!”

这是说丁宝桢不宜当两江总督。大婚典礼的经费,名为户部所拨的一百万两银子,其实

在“天子富有四海”的大帽子下,各省都有报效,或者说是勒派,两江、两广是富庶之地,

所派最多,而又不是勒派现银,是采办物品,以助大婚,名为“传办事件”。两广被“传

办”的是木器与洋货,两江被传办的则是“备赏缎匹”。

“备赏缎匹”一共开了三张单子,总值二百万两银子,此时正在讨价还价。而丁宝桢一

直以刚健廉洁著名,如果调到两江,对“传办”事件,不能尽心尽力,有所推托,所关不

细。所以作为户部尚书的宝鋆,不能不事先顾虑,而慈禧太后,亦不能不改变主意。

“沈葆桢呢?”慈安太后说,“他丁忧不是快满期了吗?”

这当然也是一个够格的人选,但是,“沈葆桢跟曾国藩不和。”恭王迟疑着说,“似乎

不大合适。”

“是不合适。”慈安太后收回了她的意见:“我没有想到。”

再下来就只有安徽巡抚英翰了。在旗人中,他算是佼佼者,两宫太后也很看重他。但

是,他一直在安徽做官,对两江地方虽很熟悉,却跟湘军的渊源不深,或者会成为马新贻第

二,所以不是理想的人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前就只有先命江苏巡抚何璟署理,倒是顺理成章的事。两宫太

后接纳了恭王的建议,随即降旨。

两道上谕,一道是震悼曾国藩之死;一道是派江苏巡抚何璟署理两江总督。经两宫太后

裁决,立刻送交内阁明发,顿时震动朝野,也忙坏了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儿,都想打听一个确

实消息,何璟署理是长局还是短局?倘是短局,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接两江?能抢在上谕未

发之前,先去报个喜信,便是进身之阶,如无渊源,亦可早早弄一封大人先生的“八行”,

庶乎捷足得以先登。

打听的结果,恭王除却在找一个人以外,别无动静,这个人就是河南巡抚钱鼎铭。以他

的资望,决不可能升任两江总督,但此人是个有名的能员,而且一向为曾国藩和李鸿章所赏

识,因此有人猜测,他将从河南调任江苏。这就不用说,现任的江苏巡抚何璟署理江督是个

长局。何璟字小宋,是广东香山人,走门路就要从他的广东同乡中去设法。当然,钱鼎铭就

在眼前,求远不如求近,所以他下榻之处的江苏会馆,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钱鼎铭本人却还根本不知其事,这天是“花朝”,他应了同乡京官的约请,一大早策驴

出西便门,到“西山八大处”访杏花去了。留在会馆的听差,听说是恭王在军机处立等相

见,立即带着衣包,赶到西山,寻着了钱鼎铭一说经过,方知曾国藩死在任上,知遇之感,

提携之恩使得他不能不临风雪涕。好不容易让同游的同乡劝得住了哭声,随即赶进城去,在

西华门内一家酒店暂且歇足,请人进去打听,说恭王还未回府,便即换了公服,到军机处谒

见。

相见自有一番欷歔哀痛,钱鼎铭听说辍朝三日,谥为“文正”,油然而生感激之心,以

曾国藩亲信僚属的资格,替恭王磕头,作为道谢。

“调甫,”恭王这才说到正题:“两位太后对曾侯还有恩典。你也是从他幕府里出来

的,可知曾侯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如能成全,我好奏请加恩。”

这一层关系甚大,钱鼎铭先答应一声:“是!”然后仔细想了一会,方始答道:“曾文

正不慕荣利,生前以持满为戒,所以斋名‘求阙’,如说他有不足之事,就是老二纪鸿,至

今不曾中举。”

“可曾入学?今年多大?”

“是刚入学的附生。”钱鼎铭想了想又说:“纪鸿今年二十五了。”

“这容易。”恭王点头答道:“不过也只能给他一个举人,一体会试。如嫌不足,再给

一个。曾文正有几个孙子?”

“三个。都是纪鸿所出。”钱鼎铭说,“长孙叫广钧。”

“这都等何小宋查报了再说。”恭王看着其余几位军机大臣问道,“你们有什么话要请

教调甫的?”

“曾文正过去了,有件事我们可以谈了。”文祥问道:“黄昌期这个人怎么样?”

黄昌期就是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他跟曾家的关系不同,黄翼升的妻子奉曾夫人为义

母,算是通家之好,曾国藩一度置妾,就是黄翼升经手办的“喜事”。如果说曾国藩有“私

人”,这个人就是黄翼升。所以此时钱鼎铭听文祥这一问,便知大有文章,不敢轻率答话。

“请文中堂的示,是指黄昌期那一方面?”

“自然是说他的治军。”文祥又说:“调甫,此处无所用其回护,亦不必怕负什么责

任。”

这两句话使钱鼎铭悚然而警,憬然而悟,军机处为大政所出之地,一言一语,都须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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